《思辨录辑要》(8/11)-清-陆世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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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思辨录辑要》第 8/11 部分)

即两句中亦可以见寻常鬼神精气为物天神地祇也游魂为变人鬼也然物字变字终有形迹
问如何是安妥鬼神之道曰龟山杨氏曰可者使人格之不使人致死之不可者使人逺之不使人致生之致生之故其鬼神致死之故其鬼不神议论最妙只是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之意言鬼神有无只在人心也妙处在分别可不可可者正祀也不可者淫祀也可者使人致生之不可者使人致死之圣人务民义而敬鬼神之道不过如此故曰推此义也可以制祀典
鬼神气也气必有所慿而后久设主以依之血食以资之皆所以使之有所慿也此古人制祭祀之意也
鬼神二字毕竟与阴阳不同程子曰鬼神者天地之功用造化之迹也张子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虽说得精密阔大然毕竟是就阴阳上说所以一向讲到春生秋杀日升月沉花开叶落手持足行竟与阴阳无二至于伯有为厉则以为别是一种道理意在扶持世教防世人之惑而世人之惑滋甚此主于理而失之过者也愚谓鬼神二字与阴阳不同以鬼神为阴阳则可以阴阳为鬼神则不可即以四书五经中所称鬼神证之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是把鬼神与人对说又曰敬鬼神而逺之若是阴阳之鬼神如何可逺中庸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下面便说使天下之人紧紧接去明是指祭祀之鬼神易经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亦是把鬼神与人对说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四时是四时鬼神是鬼神系辞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以鬼神根死生言是鬼神二字明明专指祭祀之鬼神何尝与阴阳相混惟其不与阴阳相混而又确然有一定之理不离世俗之所谓鬼神亦不杂世俗之所谓鬼神此圣人之理所以不同于异端也
天之神曰神地之神曰示人之神曰鬼又曰凡天地风雷山川之属皆曰神祖考飨于庙曰鬼此是鬼神正训
鬼神只是天地祖宗五祀天地之属也厉祖宗之属也不过是天神人鬼至于淫祠邪鬼虽非正理然天地间亦自有此理葢鬼神由人而生淫祠邪鬼由邪人之所生也世无邪人则自无淫祠邪鬼矣语云有道之世其鬼不灵愚亦云有道之人其鬼亦不灵世决无正人为鬼迷者
问如何是不离世俗之鬼神亦不杂世俗之鬼神曰世俗之所谓鬼神天地祖宗也圣人之所谓鬼神亦天地祖宗也此所谓不离世俗之鬼神也然世俗之所谓天地则如二氏之所称梵天帝释玉皇十地谓必有宫阙殿宇人物形像圣人则以为皇天后土裁培倾覆为万事万物之主宰而已世俗之所谓祖宗则如二氏之所谓追荐超度与夫盂兰盆会谓必有轮回必有地狱圣人则以为祖考精神之所存子孙孝思之所寄致吾孝敬致吾思念而已一以诚一以妄一则惑于事之所本无一则信于理之所必有此所谓不杂世俗之鬼神也
言夏问事鬼神章是事鬼神之理即在事人中知死之理即在知生中否曰不知死生须观昼夜假如人欲梦寐清稳梦寐中却着不得力须全是从日间修身养性然日间修身养性原不是专求梦寐中清稳只是日间所为原自当如是昼之所为出于正则夜之所梦亦出于正耳君子止有事人知生学问更无事鬼知死学问也
言夏兄问嘉靖中凡塑像皆易为木主固善然城隍似不妨塑像予曰城隍地祇也人鬼可以塑像天神地祇不可以塑像曰然则孔子不妨塑像耶曰可但时代即逺传写非真虽欲貌之无从而貌之则塑像恐涉伪耳非理有不可也江升士兄曰予尝见苏州郡学立木主于座而刻孔子石像于傍予曰得之推此以往则不惟文庙凡有功德于民之人鬼皆当如此既无亵渎之嫌亦尽景仰之道
儒者之斥塑像以其始于释氏也然天神地祇原无是形故不可妄为塑像若人鬼则原有是形塑像何妨龟山杨氏曰致生之故其鬼神塑像亦致生之一事也此犹胜于古人之立尸葢古人立尸亦是想象之意使当时有塑像法古人必用之矣
伊川先生以塑像之故并不取影神之说以为茍毫髪而不似我父母则为他人此言似属太过夫父母之有影神亦人子思慕音容之一助也亦何害于义理而必欲去之是使人子之幼丧其父母者并其彷佛而不得一覩也此予于先妣亦抱终天之憾也
人子于父母之亡决当依礼立主至于影神则随其心力若祖宗有贤德及为时名臣则断不可不传影神为后人瞻仰之资
问二氏之鬼神如何曰道家之所谓鬼神尊则上帝卑则里社皆本有之鬼神也而称之以玉皇亵之以齐醮其失在于过卑释氏之所谓鬼神逺则西域旷则三世皆本无之鬼神也而以为主持厯刼以为普度众生其失在于过高过高过卑即所谓过不及也无是理即无是气何以为鬼神
人死之有鬼犹木烬之有烟皆气之余也横死者其鬼厉强死者其鬼灵犹今之生柴头木性未烬而强灭其火则其烟盛至老病而死者其鬼多寂然无闻葢其气已尽犹之油干而火尽者灯熄亦无烟也或执以为必有或执以为必无皆未知此义
问凡物之有光者皆属阳神灯鬼火此阴属也何以有光曰有光者不必皆阳属也惟天为纯阳然天未尝有光日阳精而中有闇虚火阳盛而外明内暗皆为坎象故知阳虽有光必丽阴始明阴虽无光然得阳亦现萤火宵行阴虫也而有光者郁蒸之气为之也神灯鬼火或气盛而有光或气郁而有光气盛则阴兼阳气郁则阴生阳故有光昔人谓战场多磷下有战血也此即是郁气所为
月阴精而有光者得日而明也蚌阴物产珠夜明亦得日月之精也恒星有光者星为少阳亦非纯阳也故阴阳必相兼而有光
闻战场磷火既得闻命矣所谓阴房鬼火则何如曰总之非盛而有光即郁而有光二语尽之阴房则阴盛而有光也
精气已成故为物游魂未散故为变
问鬼神无形与声乃或有形有声何也曰无形无声常也有形有声变也然声或有之矣形则未必葢必众人共见者然后谓之形若一人独见则目也所以然者鬼神气耳声乃气之所为形则非质不成也
问精气为物亦有形乎曰此如龙漦为鼋之类葢神怪之属非寻常之鬼神也所以然者气无质精有质龙漦精之属也故有形
问山魈木客之类亦常有形何也曰此则神怪之属兼精与气者也
世间多有妄托鬼神者不特巫觋即士君子之中往往有之予初闻虽不之信亦不敢断以为欺人徐而询之率皆欺人也非为利即为名甚有为色者亦大可骇矣其人大率多遭竒疾竒祸此则真鬼神之灵也孔子曰敬鬼神而逺之彼独亵鬼神而慢之恰恰相反安得不遭疾祸
吾乡有托鬼神言幽冥事者乡人竞往听之抄传其说予时方十七八阅其说即指为伪乡人皆为予汗下不半年其人以竒疾死贤者当于此等事深加辨察庶不为妄人妄书所惑
佛氏轮回之说所以不可信者以其不通也天地之间有化生然后有形生若以为轮回则化生之初未有万物谁为轮回形生之后自少而众自一而万如何轮回这便是矛盾处
世俗投胎之说理亦有之葢彼处人初死气犹未灭此处人初生气方成象两气相取忽然相合此如磁之引针珀之吸芥亦不足怪往往多出于亲雠者葢所亲所雠心尝不忘则气尝相逐故也然此亦巨万中之一二乃释氏至以为人死必投胎遂有轮回之说儒者不之信似矣然毎因偶有所见所闻则又持两说而不安此不得理一分殊之义也
通侯问投胎之说恐未必止于初死即亲雠亦不必尽拘愚谓亲雠予原未尝拘但谓多出于此耳至于投胎则初死时容或有之久之必无此理葢此气离躯殻既久渐散渐灭安能复与生气相取其散见于杂说及以梦寐为言者皆妄也予于投胎之说但谓理亦有之不欲遽断其无耳至真正耳目所及则并未见有一投胎者未可轻信也
凡产不由户者释氏以为世尊转轮圣王之瑞儒者则以为未必然偶阅祝枝山所记成化十七年张珍事珍宿州人妻王氏于脐右产一男鼻凖中有黑痣一又尹氏琐缀录则云成化二十年徐州妇人肋下生瘤瘤破产儿有司具闻日给膳米尹曾见之又嘉靖末真定属县妇人右胁生男甚雄壮六岁死前二男至长亦不闻有异天地大矣何所不有
思辨录辑要卷二十六太仓陆世仪撰
人道类
孟子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予谓欲为人尽人道圣人不过尽人道而已故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能尽人道便合天道天人无二也
问如何便能尽人道曰能率性便能尽人道
熊儿问人道即周子所谓人极否曰人道即人极以其当然而言故谓之人道以其极至而言故谓之人极其实一也
太极二字是伏羲未发之秘而孔子发之人极二字是孔子未发之秘而周子发之要之周子只是孔子底孔子只是伏羲底
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此语已逗漏出人极然周子说得分明周匝
周子作太极图发挥天地万物之理太极二字原本系辞不过祖述孔子之旧至于主静立人极人极二字则自周子开辟出来后半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一段都是说人极人极与太极句句相对则知人身与天地处处相合絶非矫揉造作故人能践形即能尽性能尽性即能达天天与人总是一理此是周子独得处太极图说一篇主意全在人极上今人读太极图说不论人极而止论太极失周子之意矣
不知太极无天地不知人极无人此之谓不诚无物
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然而走兽不能为麒麟飞鸟不能为凤凰丘垤不能为泰山行潦不能为河海而人可以为圣人故曰人为万物之灵
人极自在天地非圣人指点出来人不能知非圣人以身率先人不能行周子说个立人极立字便见开天圣人有多少功德在昔年刘念台先生有人谱编立证人社亦是此意
能与天地并立为三方是立人极
周子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主静二字是立人极之本中正仁义又是主静之实落处此总是圣人尽性工夫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性尽物性而与天地参
舜光问如何是中正仁义而主静曰程子有言只用敬不用静葢恐人以虚静为静也若中正仁义而主静便是敬若离中正仁义而主静便是虚静
又问主静是主如何不曰主静而中正仁义乃曰中正仁义而主静曰若先言主静便是虚静便易入异端周子之言如此然今人犹以周子主静为偏于静者不知中正仁义故也
中正仁义而主静周子立言甚周匝然主静之下又自注曰无欲故静无欲者无人欲也无人欲则纯乎天理矣是周子以天理为静人欲为动主静者主乎天理也主乎天理则静固静动亦静矣岂有偏静之弊乎
周子通书圣学篇云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故知无欲二字实兼动静无欲兼动静则主静断非偏静矣
舜光问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是圣人自定是定天下之人曰此与修道之谓教修字意同固是自定亦是定人尽己性亦所以尽人性也
中正仁义句下周子自注曰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夫周子之学似重主静然不曰主静而已矣而曰仁义中正而已矣乃知仁义中正之外别无主静离仁义中正而言主静者非主静也所谓五行之外别无阴阳五行一阴阳阴阳一太极也
天地生万物妙处只在妙合而凝一点人心应万事要处只在诚无为几善恶二句
问通书多说几字太极图中却不见此意何也曰妙合而凝处一圏是何物
妙合而凝一圏在天则合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在人则合义理之性气质之性
舜光问韩子博爱之谓仁儒者非之而周子通书亦曰爱曰仁儒者又以为是何也曰仁有体有用周子之言仁则以诚为体而仁义礼智信五德皆就发用上言之若韩子则竟以爱为仁而不知其有体用故先儒以为非是
问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朱注但疏其义未知语何所指曰此言圣人本诚以行五德无方体无穷尽也
舜光问周子诚神几曰圣人能诚能神亦足矣何必又着几字曰此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也诚是体神是用几是体用之间最着紧处在天则为阴阳复姤之间在人则为己发未发之际圣狂之分全在于此作圣者急须着眼
通书之诚则无事矣此语非几于圣人者不能道语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庸人何妨所恶于庸人者谓其作伪耳惟其作伪故机械百出事变日多不惟世界不得太平究竟于自己身心何益愈劳扰愈不安所谓心劳日拙也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此正是说诚则无事
天地之间葢莫非气而其所以然之故则莫非理理与气在天则为天之命在人则为人之性性与命兼理与气而言之者也夫性与命兼理与气而言而宋儒专言理何也曰兼言理气道其全也专言理明其主也欲知性知天则不可不知其全欲率性事天则不可不知其主○人虽至愚皆有四端之发见学者反而观焉而能自见其四端之发见则所得乎天之理在是矣质虽至杂不过刚柔之过不及学者反而观焉而能自辨其刚柔之过不及则所得乎天之气在是矣既得其所谓理与气者是性而又求所以尽性则又反而思之理者人之所同也气者我之所独也从乎同则理至而气从焉而日进以至于天从乎独则气胜而理亡焉而日流以汨于人是故君子权理气之重轻而独致力于其重于是有穷理居敬之学何谓穷理格致是也何谓居敬诚正是也
虞九言孔子论性曰性相近也孟子论性则曰性善二说己自不同至宋儒又言性有义理之性有气质之性性岂有二乎曰不然只看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句则理气之说明而性之为性昭然矣葢太极者理也两仪者气也理无不善一入乎气遂分阴阳分阴阳遂分刚柔分刚柔遂有清浊有清浊遂有善恶故孔子曰性相近也又曰上智下愚不移是兼义理气质而言性所谓合太极两仪而统言者也孟子则指其最初者而言以为阴阳之气虽杂揉偏驳之极而太极则未尝杂人之气质虽下愚浊恶之极而性则未尝不善故专以善为言是独指太极以发明此理要之立言虽殊旨意则一太极两仪未尝二性如何有二
太极图最好观性太极不离乎阴阳故有气质之性而实不离乎阴阳故有义理之性
周淑文王异公与予同论太极予曰诸兄知周子画图文公作解意乎太极之旨最为微妙而二先生亟亟于讲明之近思录中且以为初学入门之始者欲人知性学故也性学不可只作一番闲话讲过须是切身体认实实见得自己本然之性又实实见得自己气质之性用力猛下工夫尽去气质之私而一复本然之性方是实际
问天地气质曰天气有清浊地质有厚薄气清质厚圣人之徒也气浊质薄愚不肖之流也气清质薄则知过于行而为狂为智气浊质厚则行过于知而为狷为贤
水性寒火性热水可热而火不可寒者刚柔异也柔者易染刚者难夺此君子之所以贵为刚也
凡人性刚者最难自反然其自反也奋然不惮易辙之劳性柔者最易自反然其自反也嗒然若丧而已能改过自强者十不得一二也刚者而善自反柔者而能自强则中行之流圣人之徒矣气质之性得之于天不可强求学者须是深加省察之功务求变化气质
或言人性有刚柔刚者只在刚里边求个刚中柔者只在柔里边求个柔中予曰不然刚中之中即柔中之中柔中之中即刚中之中刚柔者气质之偏中者义理之正干之用九见羣龙无首则刚而能柔见中不见刚矣坤之用六利永贞则柔而能刚见中不见柔矣刚柔有二中无二
男伟问圣人亦有气质之性否曰圣人安得无气质之性如伯夷偏于清柳下惠偏于和便是夷惠的气质孔子中和便是孔子的气质
孟子七篇只言性善未尝言气质之性惟口之于味一章以气质之性与义理之性对说则知孟子非不知气质之性但立教之法决当以义理为主亦以当时性学大坏非专主义理无以障狂澜于既倒也
有性善有性不善是说气质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说习惟无善无不善之说最无头脑
苏氏胡氏俱以无善无恶为性苏氏纵横之流未尝留心理学此不足怪五峯先生葢称家学渊源者其言尤见纰缪何也五峯曰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全具此已是说性善了又曰无适无莫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其言自相矛盾真不可解且无适无莫四字亦看错
马性徤故能使之致逺牛性顺故能使之引重人性善故能使之行五达道率其自然莫不各有当然之则性所本有故也
问马牛水火亦可分义理之性气质之性否曰马性徤牛性顺水性寒火性热此义理之性也马有良驽牛有驯恶火丽油而炽泉因地而温此气质之性也
本然之性与气质之性分晰不得只是一个性就本然而言则谓之有善无恶就气质而言则谓之有善有恶究竟一落气质除却圣人便不能浑然天地之正故程子曰善固是性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亦是说本然之性与气质之性分晰不得处
系辞传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是言天命之初浑然至善一落气质便有善恶便分差等此孔子之论性所以言相近也孟子道性善是指太极之不倚阴阳者言之其实太极却离阴阳不得故程子曰纔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人不识性未有不以此言为禅家机锋话头者
此中间灵处谓之心心中所秉而一定者谓之性性中之妙而合理者谓之善若分义理气质而言性犹是意圆语滞也
心性善合人与万物而观凡物皆有灵处所谓心也凡物皆有所秉而一定者所谓性也若性中之妙而能合理则惟人有之故独以性善归人
不独人性中有义理之性即物性中亦有义理之性蜂蚁君臣虎狼父子鸡司晨犬司夜是也即以草木土石言之参蓍之补金玉之坚贞皆义理也但人能通悟物不能通悟故独以义理之性归人耳
人性通物性塞人性教则善物性教亦不善
人性善只是一通字圣者通明之极也不教而善者也贤知学而能通者也教而后善者也愚不肖不学而不能通者也教亦不善者也
诸儒中论性莫如周子最明白最纯备通书首章曰诚者圣人之本大哉干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只就元亨利贞上看出继善成性处不过一诚字诚字即实理也能全此实理者惟圣人故曰诚者圣人之本
周子论性首称圣人以圣人得性之全且正故欲观性者必观圣人即孟子言必称尧舜之意也
周子论性又曰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而已矣者竭尽无余之辞也从来论性无如此语之简而尽顾儒者罕称之葢以此语为论气质耳岂知舍气质之外无性乎故愚谓程张朱论性千言万语不如周子此一言
舜光问周子曰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如此则性善从何处看曰周子本文下面曰惟中也者和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止矣从此处看舜光未达曰不是人性本善如何能自易其恶自至其中中者即性之本善处也人之所同具也
论性只有程朱二处说得全备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二之则不是者谓性只在气中也朱子曰论万物之一原则理同而气异论万物之异体则气犹相近而理絶不同理絶不同者谓人为万物之灵独能具众理而称性善也
程子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又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又曰人生而上不容说朱子曰性须是个气质方说得性字若人生而上只说得个天道下性字不得两夫子不是实实见得性不离气质如何敢开此口
舜光问如何是本然之性曰本然者谓本是如此也如人性本自善则善是人本然之性火本自炎上则炎上是火本然之性水本自润下则润下是水本然之性推之万物莫不皆然反此便是失其本然
张子谓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此语甚开辟有功然又谓天性在人犹水性之在氷如此则天命与气质之分何在谓之气质者谓其与天地之性不同故也若水凝为氷氷释为水有何不同缘张子只是就聚散上起见认理气原不分明故有此语
诸儒谓孟子道性善只是就天命上说未落气质予向亦主此论今看来亦未是若未落气质只可谓之命不可谓之性于此说善只是命善不是性善且若就命上说善则人与万物同此天命人性善则物性亦善何从分别孟子所云性善全是从天命以后说反复七篇中可见如乃若其情则故而已形色天性以及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之类并未尝就天命之初未尝落气质处说
天命之初未落气质即朱子亦有此言葢以性之之圣尧舜周孔而后不可复得人性之杂万有不齐下不得个善字故须论到天命之初以为此处浑然至善不知此只是继之者善与成之者性终有分别读孟子人无有不善之言只就人有生以后看即下愚浊恶亦无有不性善者葢孟子论善只就四端发见处言因其四端即知其有仁义礼智人人有四端即人人性善也不必说到浑然至善未尝有恶然后谓之性善
浑然至善未尝有恶语极精微然着意精微便有弊病此处已隐隐逗出无善无恶无善无恶语更精微却已隐隐走入释氏离一切心即汝真性一边去
论性精微莫若中庸然只是说喜怒哀乐喜怒哀乐未发是性已发是情中与和是善未发无不中已发无不和是圣人之性善未发未能无不中而未尝无中已发未能无不和而未尝无和是常人之性善性善二字只如此看
只一尽性便能尽人性尽物性与天地参故只一致中和便能位天地育万物若说喜怒哀乐处不精微便不是若舍喜怒哀乐处别求精微更不是
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笃恭而天下平此皆喜怒哀乐精微处也然皆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三达德五达道九经实处做来故其效验亦实实是敬信民劝民威天下平今人喜谈精微者不讲平日工夫不论后来效验只说个不动不言不赏不怒笃恭的大话何啻千里
近来论性只是二种一种是遵程朱之言跬步不失说义理说气质只在文义上依様葫芦未见真的其为弊似乎有二性一则离却气质全说本然极是高明而其下稍全是打合释氏离经叛道二者之失惟均然高明之为害更大学者不可不知
舜光问告子阳明论性虽同一无善无恶得无有异否曰不同告子言其混沌阳明状其虚无然总是只说得气曰告子以混沌为性固是认气为性若阳明无善无恶正是言无声无臭之妙如何却是说气曰孟子道性善只是说人性中皆有理若曰无善无恶则是人性中无理只虚虚无无岂不是气
袁幼白问未发是理是气曰喜怒哀乐之未发是气之未发也然其时无所偏倚即谓之中则气即是理予因问幼白已发是理是气曰是气予曰已发是气中节是理幼白恍然曰乃知不中节则纯是气既中节则气便是理理气之分如是如是
人性中无所谓善恶只有中与过不及同一喜怒哀乐中便是善过不及便是恶故圣人尽性只是致中和
人性之善只是一中字故书曰惟皇上帝降衷于民刘子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人之生不能皆中然以观乎万物则惟人受天地之中也能有此中便是善能全此中便是尽性
中是理一过不及是分殊
予尝有言分殊之极有与理一极相反者如人之性善理一也而杨食我之生叔向之母闻声而知其灭族火之畏湿就燥理一也而蜀中火井遇物不燃得水益炽且投之以烛则反灭分殊之极真有不可解者然不可以食我之故而遂谓人之性恶不可以火井之火而遂谓火之性就湿而畏燥也此经之所以必言恒性也
程子曰在天为命在物为性张子曰天授于人则为命人受于天则为性朱子曰人多说性方说心看古人制字之义须是先说心后说性合诸儒之说而观则是必先有气质而后有性性无气质无所附丽也然则论性善者亦必在气质之性上看出性善方是真切不然总说得天命之前极善只是命善不是性善只是继之者善不是成之者性
周子太极图说曰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形生质也神发气也有形生神发而五性具是有气质而后有性也不落气质不可谓之性一言性便属气质
人之气质万有不齐如何却谓之善圣人只是就恒处看出葢人性虽万有不齐然同禀阴阳五行之气则同具健顺五常之德所禀所具之微着不同而同禀同具则同也即同处便是恒即恒处便是善故书曰厥有恒性中庸称三达德孟子举四端皆就人性中指其恒处言之也
气质二字因张子与天地之性分别后诸儒皆作不好的说以后递相传习人但一说着气质便道是不好的物只要离去他不知气只是天气质即是地质除了天更无气除了地更无质是气质即天地所命惟天赋以如是之气质故有如是之理但圣人则能践形而众人则不能践形耳岂可以形色为非天性乎
气质二字不可轻看万物之中惟人头圆象天而向天足方象地而向地四肢五脏九窍百骸皆凖阴阳五行此真天地之灵秀故具天地之义理邵康节所谓耳目聪明男子身洪钧付与未为贫也若禽兽则鲜有具四肢五脏九窍百骸者即间有而皆衡生故鸡知司晨犬知司夜蜂蚁君臣虎狼父子其灵秀只有一隙故义理亦只有一路若草木则全无四肢五脏九窍百骸而又倒生全向地而背天故知识全无只具得寒温平热一性是义理之妙全由气质人岂可轻看气质
人之瞻瞩高者性多聪明禽兽中猩猩狝猴有时人立则性亦灵于他兽乃知人之灵妙处全在天气但无地质则天气无所附丽耳
问灵处即义理否曰灵只是知觉知觉之合义理处即义理也虽有两层却非二物
人之所禀由天地生成者皆谓之性故世俗所称如悟性作性记性酒性食性之类性各不同总之皆出于气质悟性作性出于天气记性酒性食性出于地质若义理之性则兼天气地质而有之健顺五常由于阴阳五行也
论性断离不得气质一离气质便要离天地葢天地亦气质也一离天地则于阴阳外别寻太极于阴阳外别寻太极则太极不落于空虚即同于一物
离气质而论性必至入禅何则父母既生以后落气质矣则须说父母未生前既而思父母未生前则是天地而天地亦气质则须说天地未生前既而思天地未生前又有混沌开辟厯刧之说则须是说无始以前空刧以前此必至之势也去孔子孟子周程张朱之说不觉千里万里矣学者须要穷至此处乃知性善只在气质
曹晖吉问性不可离气质之说确不可易但与荀卿扬雄韩愈诸子之说作何分别予曰孟子言性善于气质之中道其常也书所谓恒性也荀卿言性恶于气质之中道其变也扬雄韩愈言性善恶混言性有三品不知气质之有常变而槩言之也若知恒性则虽荀卿扬雄韩愈亦恍然于性之皆善而必不至于多赘矣
孔子曰性相近也相近即书厥有恒性之恒字其中即有善字意在不然便是无本领汉笼统话头也
朱子中庸注曰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此即有气质而后有性之证也
性离不得气质犹道离不得阴阳气质之外无性阴阳之外无道
或言子以善归气质即告子食色为性之说也曰是大不然告子但知气质而不知气质中之善如甘食悦色气质也物之所同也甘食中有辞让悦色中有羞恶此气质中之善也人之所独也告子知其同不知其独故不肯以善言性若告子知以善言性则虽以食色为性容何伤食色非性而何
告子生之谓性言气质也孟子不言生之谓性之非而但与之言人物之辨告子以食色为性亦言气质也孟子不言食色谓性之非而但与之言义外之谬此可以知孟子之言性善不越气质中矣
思辨录辑要卷二十七太仓陆世仪撰
人道类
仪臣兄谓予言性善即在气质则许多恶人顿放何处予曰圣人言马性健牛性顺则许多驽骀之马抵触之牛顿放何处仪臣仰天拊手失声而笑
问人心道心即义理气质否曰人心即气质道心即义理道心只就人心中合于道者言之非有二心曰然则如何云道心常为之主而人心听命曰此是说工夫既知本体之危微如是便须下精一执中工夫犹孟子言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而后言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也先言本体使人知危微可畏则不敢忘戒慎恐惧之功继言工夫使人知精一可凭则可徐收致中致和之效
问如何是道心在人心中曰人心非人欲予思辨录中已详言之人心只是食色乃积乃仓无怨无旷便是食色中道心放饭流啜踰东家墙便是人心中人欲
或曰义理之性原于天者也气质之性出于人者也予谓义理即在气质岂可言天即在人予曰此处分不得天人若分天人便有二性谓之性便是出于天不但性出于天即四肢百骸何一不出于天强分天人总堕偏见
正儿问人之形气属父精母血何以又属天气地质曰父精母血亦天气地质也人之呼吸日受天之气人之饮食日纳地之质其精与血皆气质所成也惟天地之权常尊于父母而其间有不可知者存故以尧舜为父而有朱均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不然尧舜只产圣哲瞽瞍只产顽嚚矣
又问父母之气或有不善者天地之气则无不善瞽瞍生舜理或有之若尧舜生朱均理在何处曰天地之气无不善尊天之辞也谓之曰气则庸有不善之时如所称覆载生成之偏及寒暑灾祥之不得其正者皆是也
又问继之者善是理是气曰以周子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观之则继善是兼理气曰然则何以谓之善曰此时虽兼理气然未着于物则犹是浑然全体也如人性在未发之时虽亦有气然无所偏倚则浑然是中故谓之善也
或言天命之初未着于物浑然至善以此言性极其髙明且占地步子何独言气质得无为世所指摘曰予言气质原未尝离天命但予言天命是就人言天若云未着于物则离人言天离人言天不但易入虚无即极髙明与人何涉
天命如日月在天人受天命而有性如水照日月而有影水有清浊则影有不同人称水影之明者必曰某水之影明而后可见其不同于众水如徒指日月而说其光明则与水何与故离人而言天犹之离水而言日月离气质而言性犹之离水而言影
未生以前此理在天既生以后此理在人万物皆备饱满具足不从此中识取性善而仍讲未生以前纵极至善已被禽兽草木分取一半
人喜就人生以上讲性善只是容易打合禅和一路然其弊只在离气质而言性始
无善无恶之说极易流弊得其说者愚不肖之人便入告子一边贤知之人便入阳明一边告子无论矣主阳明之说者就此处寻向上去则为人生而上为父母未生前无始以前空刼以前就此处说到下来则为情亦无善无恶意亦无善无恶知亦无善无恶物亦无善无恶原头一差毫厘千里与告子相较只是过犹不及
论性必要合万物而观葢性字是万物公共的天下无性外之物故有一物必有一性须要看得通贯方得若于一物之性穷格得不通贯则于本性犹未尽也
髙中元驳朱子中庸首章注曰不知草木土石其健顺五常之德若何其当行之路又若何此言悮矣药性本草中元岂未读耶
问物性中之理如蜂蚁君臣虎狼父子之类是矣若夫草木土石之类则理在何处曰理字甚活草木土石无知觉其所禀之性即是理草木如大黄合当寒只寒便是他理附子合当热只热便是他理土石如磺性横硝性直皆是理也曰然则乌啄合当毒只毒便是他理乎曰此亦是理如鹰鹯合当恶只恶便是他理葢其气如此则其理自合如此程子所谓善恶皆天理也理字义虚只是个当然所以然道德二字亦然故韩昌黎云道与德为虚位
问朱子云寒灰腐木有性如何曰如今人制铳药必要用杉木柳木灰别木之灰便不可用葢杉木松易燃柳木直去逺性如此理亦如此也
问草木土石其健顺五常如何曰药性本草言之矣寒便是水性水德热便是火性火德燥便是金性金德温便是木性木德平和便是土性土德五气五味皆然
不但物物具五行之德即五行又各具五行之德即如一木也有秉木中之水德者有秉木中之火德者有秉木中之金德者有秉木中之土德者四行皆然故邵子皇极经世论走飞草木又于走飞草木之中各以四相乗此真善类万物之情者看到此处方是能尽物性能尽物性然后可谓能尽其性
沙介臣曰看到此处方知格物即是尽性之功曰尽性只是格物穷理之极故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程子曰性即理也此理字不可作善字看只是作常理看若作善字看则人性上便说得去物性上便说不去岂可谓人有性物无性乎性作常理看故火之理热水之理寒马之理健牛之理顺人之理善此理字方一贯无碍
讲性善须着一人字着一人字则不至离人而言天着一人字则不至离物而言性故孟子曰人无有不善
朱子曰天下无性外之物应转一语曰天下无物外之性
孟子论性善如言必称尧舜则故而已乃若其情形色天性心之同然是不离人而言天如水无有不下是岂山之性异于禽兽白雪之白白玉之白犬之性牛之性是不外物而言性一部孟子论性只是如此
张子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气质即天地就人而言则谓之气质离人而言则谓之天地其实离人而言则天地之性性字只是命字所谓继之者善也张子之意以为人能反乎天则成之者性即继之者善也其实性之正训则离不得气质故张子又曰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张子正蒙虚字作理字看
陈克艰问性善只在气质然则气质即性乎曰气质不是性离气质亦不是性性者气质之理也人气质之理善物气质之理杂
克艰又问性只在气质则气质有恶亦可谓之性乎曰程子云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又问恶既是性则如何谓之性善曰孟子曰口之于味性也君子不谓性也
生之谓性言性只在气质也孟子未尝非之而至于昧人物之分则孟子辨之矣食色性也言性只在气质也孟子未尝非之至于为义外之说则孟子辨之矣此可见孟子言性善不离气质也克艰曰今日方知先生之言直接孟子予曰不但孟子孔子曰性相近也不离气质子思曰天命之谓性朱子注曰气以成形而理亦付焉不离气质书曰厥有恒性易曰各正性命成之者性礼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周子曰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俱不离气质古来圣贤言性总是一样
吴江戴芸野读予性善圗说问先生以气质论性善则性中之恶何以处之予曰孟子原止说性中有善不曾说无恶葢缘当时之人皆以仁义礼智为圣人缘饰出来强以教人非本来之物如杞柳桮桊等议论故孟子特特指点以为四端原人性中本有非谓性中止有善而无恶也若止有善而无恶则人人皆圣人矣故程子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曰如此则似有性善有性不善及善恶混之说如何曰有性善有性不善及善恶混与孔子性相近之说原相似但立意主客不同耳孔子言性相近与书言恒性相似原主善一边言故曰人之生也直葢人之所以为人与禽兽异者只是这个故善是个主恶是个客若有性善有性不善及善恶混之说则主客无别故语虽相似而旨意相去不啻天渊也如韩子博爱之谓仁周子亦曰爱曰仁语虽一般而识仁不识仁直是逈别
人性中未尝有善恶只有中和过不及惟其中和故喜怒哀乐中即有仁义礼智惟其过不及故喜怒哀乐中即有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仁义礼智是好处故名之曰善不仁不智无礼无义是不好处故名之曰恶中和本然也人之所以为人也主也过不及失其本然者也非人之所以为人也客也
予性善圗说出惟予老友数人皆浩然无疑以为孔孟之言至此方合其余则不敢疑不及疑者有之未能浩然也毘陵汤公纶曰先生之言善矣然自此而往辨者将日众老友顾殷重亦曰恐天下将以此为标的予曰只恐立论处未是耳若是则以为标的而往后性学将自此而章明也顾子曰恐亦有不可与辨者予曰惟入异端深及有客气者不可与辨外此皆不妨
问人皆可以为尧舜而中庸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何也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者论其理也惟至诚能尽性者语其实也论其理则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故人皆可为尧舜论其实则汤武不能为尧舜夷惠不能为孔子故惟至诚为能尽性
问如何是能尽人之性曰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如何是尽物性曰穿牛鼻络马首种嘉禾去稂莠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故欲尽性者先知性欲尽人物之性者必先知人物之性书曰教胄子直而温寛而栗直与寛胄子之性也知其直与寛故教之温与栗以尽其性所谓沉濳刚克髙明柔克也姜制半夏童便制附子一部本草皆是知其性故能尽其性尽性
尽字最妙人性中无一不具所谓寛裕温柔发强刚毅斋庄中正文理密察仁义礼智皆备然惟聪明睿知之至诚能尽之外此则或偏仁或偏义而不能尽矣所谓尽者知其偏而能充之使全也
问中庸言率性之谓道故论性须是言义理精微之性方可率若夹杂气质安可率曰今人看率性率字大错朱子曰率循也由也言物各由其性之自然则莫不有道所以明道本在吾性中孟子所谓非由外铄我固有之之意也今人却看作率意率字动称不学不虑此释氏手持足行无非道妙之说而学者不察辄为所惑哀哉
孟子言不学不虑是指出性体与不知性之人看非谓率性当如是也故不学不虑四字即生知安行圣人亦用不着中庸开卷第一义便说个戒惧慎独戒惧慎独方是吾人率性之方一部中庸到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笃恭天下平都是此意总之只一敬字
时中率性也无时而不敬也无忌惮不敬也不敬则不能率性矣
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非不用戒惧慎独葢自然戒惧慎独出于性也尧之钦舜之允执文王之小心皆戒惧慎独也要之千圣千贤率性之功只是安勉之分无有不本于敬者
或问性之之圣只有本体无工夫如何曰此言大错即如孔子岂非性之之圣然十五志学三十立四十不惑直至耳顺从心何一时一刻非工夫又孔子自言曰不如某之好学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是何等样工夫只是比别人较自然较容易乃三家村不识字愚夫一拾龙溪唾余便闭目垂眉动称不学不虑真堪发笑
问圣人亦戒慎恐惧否曰圣人明德常明尧兢舜业如何不戒慎恐惧曰圣人不思不勉如何又要戒慎恐惧曰惟其戒慎恐惧故能不思不勉戒慎恐惧即明德常明至诚无息也惟无息故有弗思思之即得有弗行行之即中一息则不能不思不勉矣君子未能时时戒慎恐惧而勉为戒慎恐惧所以期至于无息也
问今之学者好言工夫即本体本体即工夫何如曰此种言语看去极是髙明只是古来圣人却不如此说字字句句剖判得分明的确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本体也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工夫也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本体也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工夫也性相近本体也习相逺工夫也天命谓性本体也戒惧慎独工夫也性善本体也察识扩充工夫也细勘古来即尧舜孔子未尝说一句现成话未尝扯一句髙苗话乃自嘉隆以后谬学流传即乳臭狂童兎园野叟一拾唾余便说性谭天直出尧舜周孔之上世道之忧未知所底其病只在无心实得而专欲以口角胜人故甘心陷溺而不悔也
知性知本体尽性尽工夫
本体天之所以厚人工夫人之所以答天
天者理而已矣学者欲谭天须是穷理故孟子言尽心知性知性知天系辞言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今学者毫不穷理而动辄言天以放旷为自然以虚无为髙旷天未必天而理全非理矣
工夫二字是圣人参赞化育处多少裁成辅相俱在此中圣人之所以有功于天地万物有功于天下后世皆此二字也即孟子性善二字亦是要人察识本体好下工夫非谓既识本体当下即是工夫更不须用力也
圣人修道立教固是参赞化育学者开气禀之拘去物欲之蔽亦是参赞化育
古人多说尽性今人多说复性复性者修为以复其性从汤武反之上说来全要重在学虑故大学一部书开口命名便是一学字得止工夫到底重在一虑字中庸学问思辨行五个字不过只学虑两字学与虑即孟子所谓知皆扩而充之也今人说复性只讲不学不虑以为不用思维不须把捉只信口说出信步行去但认得个圆陀陀光烁烁的东西便左之右之无不宜之试思孔子孟子何曾有此说话
仪于性学工夫不啻数转起初未学时只是随时师说有义理之性有气质之性亦喜同禅和方外谭说不覩不闻无声无臭父母未生前无始以前真已及至丁丑下手做工夫着实研穷始觉得禅和方外固非分性为二者亦非于是得力于理先于气一言于理气之间尽心体验始知太极为理两仪为气人之义理本于太极人之气质本于两仪理居先气居后理为主气为辅条理划然然终觉得性分理气究未合一既而悟理一分殊之旨恰与罗整庵先生暗合便洒然觉得理气融洽性原无二然未察到人与物性同异处也既而知人与万物之所以同又知人与万物之所以异于禽兽草木上皆细细察其义理气质于朱子论万物之一原则理同而气异论万物之异体则气犹相近而理絶不同二语大有契入于是又识得天地万物本同一体处然而性善之说则终以先入之言为主以为孟子论善只就天命之初继之者善处论未敢说到成之者性直至己亥偶与两儿言性始觉得成之者性以前着不得性字既说成之者性便属气质既属气质何云性善于是旷览夫天人之原博观于万物之际见夫所为异异而同同者始知性为万物所同善惟人性所独性善之旨正不必离气质而观也于是取孟子前后论性语反复读之始知孟子当时亦只就气质中说善而程朱以后尚未之能晰也于是又取孟子以前孔子子思之言按之无不同条共贯又取孟子以后周程张朱之言观之周则无不脗合程朱则间有一二未合而合者常八九也然未敢与世昌言至庚子讲学东林而始微发其端至丙午论性毘陵而始畧书其概然而性与天道难言之矣世之学者尚未见第一二层而遽与之言第七八层安得不骇而欲絶乎予故稍笔于此以志予三折肱之概
龚子无竞读予性善圗说与予论性终日予曰五圗大旨不过云孟子所称性善在成之者性不在继之者善耳成之者性已属气质故即就气质发明之人习闻气质之恶今见称其为善不觉骇怪要之不骇怪不肯究心不究心不能透彻
无竞又问以人物之灵蠢论性得无有类于知觉否曰性不是知觉若从知觉上论性则人与禽兽有知觉而草木无知觉然则草木遂无性乎性只是物所禀于天以生之理如人所禀于天以生是善的马所禀于天以生是健的牛所禀于天以生是顺的推之草木莫不皆然此所谓性也灵蠢是善不善之所由分处
问知觉亦可见性否曰如何不可见性人之知觉多在仁义礼知故见人之性善马之知觉多在致逺故见马之性徤牛之知觉多在任重故见牛之性顺
又问佛氏如何以知觉为性曰佛氏之言曰在眼观看在口谭论在手执持在足运奔识则唤作佛性不识唤作精魂他也不是以知觉运动为性儒者辟之非是他关窍只在识不识三字上所谓悟不悟也但他所谓悟与吾儒所谓尽心知性不同
子贡言性天不可得闻非秘之而不闻也工夫未至虽言之而终不得闻也须知闻性天有多少工夫在今人粗心浮气畧看语録几则便自谓知性何啻说梦
孟子论性只是开眼说如今人论性只是闭眼说
沙介臣问气质之性既善君子如何又要变化气质曰谓性善只在气质者就理一而言也谓气质须变化者就分殊而言也变化是变化其分殊以就其理一总之不离气质
又问朱子云性善是超出气说如何只就气质说曰但说一理字便超出气然未尝离乎气葢不杂阴阳之太极即不离阴阳之太极也如今人言理超出气便要离了气故不得不发明之
郁东堂问气质之性善先儒变化气质之说又如何曰孟子言人无有不善原未尝说至善言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原未尝说无恶所谓性善者道其常不道其变也论其理一不论其分殊也若变化气质正所谓叅赞化育与气质善之说原不相倍且不是气质本善如何可以变化禽兽之气质何以终不能变化
今人只不识气质两字气天也质地也万物皆一阴阳故凡物皆有气质气质中间所具之理则谓之性圣人指其性中之恒理而名之故于物曰某性健某性顺某性寒某性热而于人则曰人性善
思辨録辑要卷二十八太仓陆世仪撰
人道类
熙先问性与命是一物是二物曰在天为命在物为性二物也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一物也分看亦得合看亦得一而二二而一
在天为命在物为性此自是正训然此但说字义耳孟子口之于味一章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便说到圣贤一眼看定一脚踏定实实做工夫处于身心方为有益
性也有命焉是后天而奉天时命也有性焉是先天而天弗违
朱子曰圣贤说性命皆就实事上说如今人只就虚处说如何识得真性命
许舜光问性有义理之性气质之性命亦有明命之命气数之命如何曰只是一个性一个命古人特分别言之耳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予亦曰莫非性也顺受其正
又问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而气数之命君子往往顺而受之何也曰气质之性君子弗性然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是气质未尝看轻也气数之命君子顺受然不立岩墙命也有性是气数未尝看重也总之君子只是循一个理
又问气数之命一定人亦能衡命否曰不必说衡命只是说立命孟子殀寿不贰修身以俟所以立命也故曰知命者不立岩墙又曰命也有性此俱是立命处近日袁了凡功过格载云谷禅师一段议论极好此便是衡命然衡命便夹带些人欲在里边究亦有不可知者
又问古今圣贤所禀多是清明中和之气宜其富贵寿考乃往往不然何也曰圣贤所禀是一物一太极而气运所至又有个统体一太极三代以前凡为圣贤者无不富贵寿考至三代以后渐不然此是大气运所在胜着命运也故曰天命胜国命国命胜人命
盛世则君子多福而小人多殃衰世则小人多福而君子多殃此不足怪即易否泰阴阳消长之理也天无心焉譬之于水清水则宜清水之鱼浊水则宜浊水之鱼反是则否水无心焉此可以观气运也
黄殷嘉问心者性之郛郭如何是郛郭曰郛郭是外面一层葢言心所以包性也心有形性无迹今人心中有个空处空处也只是气气惟虚故灵灵则便有许多好处如仁义礼智是也此皆天之所赋也万物得之以成其为万物者也然皆包在心中故曰心者性之郛郭
又问灵即是善否曰灵属心善属性心惟虚故灵惟灵故中间有许多仁义礼智也朱子注明德曰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虚灵不昧言心具众理应万事言性
灵属气善则专指气中之理言理不离乎气善不离乎灵故曰惟人万物之灵又曰人无有不善
心是一物然有体有用性体也情用也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
亦史问心性亦分体用乎曰若以心与性对说则性是体心是用若以性与情对说则性是体情是用若以心性情并说则心统性情而以性为体以情为用
程子曰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此语大可味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以生物为心不过一干元资始而已干元仁也人之心亦仁而已故曰仁人心也
或曰心有善恶性无善恶非也心性俱有善恶但善者其本然恶则非其本然耳
正儿问赤子之心与大人之心有分别否曰大人之心无私而合天理赤子之心则无私而未必合天理曰然则何以云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曰此言大人从未有私心也
又问宋赵致道谓心为太极林正卿谓心具太极朱子谓这般处极难说须就地头看两家之说毕竟如何曰林正卿说是心具众理太极即理也
又问心属火如何却具五行之理曰火是光明发动之物故具得五行以五行配五德火原属礼礼者天理之节文也天理则四德皆具
荆豫章问朱子言性为太极心为阴阳邵子则谓心为太极如何分别曰须要看各人立言之意朱子是分别心与性性是理心是气故曰性为太极心为阴阳邵子是将心对阴阳刚柔动静说故曰心为太极又曰道为太极朱子言心以气血言邵子言心以神明言其诗曰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以人心对天地之中言故谓之为太极即皇极经世图中所谓一动一静之间也
自天赋我以形即有此心心形之主也六经不言无心而佛氏言之后之搀和佛学者论学则专以无心为尚朱子曰若是则天之所以与我者何为而有此赘物乎今之谭无心者皆以心为赘物者也
有以心与理分而言者其心三月不违仁是也有以心与理合而言者仁人心也是也究之心与理无不一人自不能使之一耳能从心不踰矩则心与理一矣要之必自大居敬始
范淳夫女读孟子出入无时节曰孟子误矣心岂有出入伊川谓此女不识孟子却识心文公亦谓此女必天资髙此心常自安定愚谓不然女子无学问安能识心其谓无出入者亦就形骸论耳淳夫喜而述之便以为真能识心也伊川或一时奬借之言文公则因伊川之言而姑许之耳
心无出入即佛氏心无去来道家不出不入湛然常住话头宋时诸公多好禅学淳夫或未能免此耶
出入无时只是状心之活出指在外入指在内不是出为放入为收观下无时与莫知其乡句可见
心是活物或出或入圣贤与庸愚总只一般惟圣贤有操心之学所谓心法也既有心法则出亦可入亦可无不自知无不在天理中譬之马然行止无常其天性也既有羁络六辔在手则或行或止无不可范我驰驱矣
心之本体要闲心之作用不可闲本体闲是居敬作用不闲是穷理
朱子中庸序讲人心道心真精絶自朱子以前未有不以人心为人欲者如以人心为人欲则其流弊必至如温公扞去外物之说矣
释氏弥近理而大乱真正是不识人心故惟不识人心故并道心都无是处也
整庵曰道心寂然不动者也人心感而遂通者也又曰道心性也人心情也此看道心人心大悞葢心一也专指其义理者而言故谓之道心兼指其气质者而言故谓之人心道心则有善无恶人心则善恶俱有皆兼性情说愚尝有言道心是不杂阴阳之太极人心是不离阴阳之太极二语颇似分晓若以道心专属性人心专属情便非
情里边亦有道心性里边亦有人心若竟以性为道心便兼不得气质之性
许南村为予述先辈论学云人见美色第一看原是个道心第二看就是个人心了予曰不然第一看是个人心第二看便是个人欲又曰第一看是个人心第二不看便是个道心又曰若有工夫人能以道心常为之主则第一看原是道心第二次决然不看
本心二字发之孟子本字妙极此即所谓性善也即所谓良知良能也即所谓明德也即所谓道心也吾所固有故谓之本心其它无限嚣陵变幻不出于气质之牵拘即出于物欲之陷溺总之非我之所固有
翼微问昔魏庄渠与阳明相值阳明呼庄渠曰子才如何是本心庄渠曰本心是常静的阳明曰我道是常动的庄渠不怿而罢后庄渠悔不再论毕竟二说如何曰庄渠说是然当时不怿则非也宜答云常动的是心常静的是本心
又问动静皆心今以静为本心然则动非本心乎曰动静两字要看得好周子曰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此虽说阴阳不测极可观心心是神明之物岂可以动静拘之当其静时未尝不涵动之理当其动时未尝不涵静之理阳明所谓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既扣时原是寂天寞地是也此心之全体神明然也庄渠此语又就心之本体而主乎理以言之心之本体当其静时无非天理若动时亦无非天理而不失其本体则即谓之常静若动时一入于人欲而失其本体则不能谓之常静矣周子曰圣人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此岂偏于静乎亦以静为天理而主乎天理也故自注曰无欲故静
九咸问程子谓性无不善情有不善又曰性无不善其有不善者才也孟子则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如何曰有是性方有是情与才性善则情善才亦善矣岂有性善而情才则恶之理此伊川过于分理气之故也要之就理一及本然处看则性善情善才亦善就分殊及失其本然处看则才有恶情有恶性亦有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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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辨录辑要》(5/11)-清-陆世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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