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校注--王利器》(3/18)-未知-颜之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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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新语校注--王利器》第 3/18 部分)

君子远荧荧之色〔一〕,放铮铮之声〔二〕,绝恬〔三〕美之味,疏嗌呕〔四〕之情。天道以大制小,以重颠〔五〕轻。以小治大,乱度干〔六〕贞。谗夫〔七〕似贤,美言似信〔八〕,听之者惑,观之者冥。故苏秦尊于诸侯〔九〕,商鞅显于西秦〔一0〕。世无贤智之君,孰能别其形。故尧放驩兜〔一一〕,仲尼诛少正卯〔一二〕;甘言〔一三〕之所嘉,靡〔一四〕不为之倾,惟尧知其实,仲尼见其情〔一五〕。故干〔一六〕圣王者诛,遏贤君者刑,遭凡王者贵,触〔一七〕乱世者荣。郑儋亡齐而归鲁〔一八〕,齐有九合〔一九〕之名,而鲁有干时之耻〔二0〕。夫据千乘之国,而信谗佞之计,未有不亡者也。故诗云:「谗人罔极,交乱四国。〔二一〕」众邪合心,以倾一君,国危民失〔二二〕,不亦宜乎〔二三〕!
〔一〕史记赵世家:「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荧荧,形容美人容颜光华貌。
〔二〕论语卫灵公:「放郑声。」邢昺疏:「放弃郑、卫之声。」后汉书刘盆子传:「铁中铮铮。」说文金部:「铮,金声也。」
〔三〕唐晏曰:「『恬』疑作『甜』。」
〔四〕唐晏曰:「按:『嗌呕』,即荀子之『倪呕』,楚辞作『嗌喔』,注云:『容媚之声。』」案:楚辞见九思。
〔五〕焦循易余钥录四曰:「新语辅政篇:『天道以大制小,以重颠轻。』此『颠』字乃『镇』字之假借,如说文:『天,颠也。』白虎通云:『天之为言镇也。』『颠』与『镇』通。」俞樾曰:「谨按:当读为『诛不填服』之『填』。隐五年谷梁传:『诛不填服。』注曰:『来服者不服,填厌之。』此云『以重颠轻』,谓以重者填厌轻者也。谷梁释文曰:『填音田。』故与『颠』声近而得段用。」唐晏曰:「按『颠』当段为『镇』,压也。」
〔六〕「干」,李本、程本、两京本、天一阁本误作「千」。
〔七〕说苑臣术篇:「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何谓六正、六邪?……六邪者,……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反言易辞,而成文章,内离骨肉之亲,外妒乱朝廷,如此者,谗臣也。」
〔八〕家语屈节篇:「美言伤信。」
〔九〕苏秦,史记有传。
〔一0〕商鞅,史记有商君传。
〔一一〕唐晏曰:「与大戴五帝德说同。」器案:尚书舜典:「放驩兜于崇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孔氏传:「党于共工,罪恶同。崇山,南裔。」又曰:「皆服舜用刑当其罪。」孟子万章上:「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俱以为舜事。
〔一二〕荀子宥坐篇:「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门人进问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始诛之,得无失乎?』孔子曰:『居,吾语汝其故。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得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则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营众,强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不诛也。是以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止,周公诛管叔,太公诛华仕,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七子者,皆异世同心,不可不诛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忧矣。」案:孔子诛少正卯事,始详于此,而尹文子大道下、说苑指武篇、家语始诛篇俱本之为说,淮南子泛论篇:「孔子诛少正卯而鲁国之邪塞。」史记孔子世家:「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高诱淮南子注云:「少正,官名,卯其名也,鲁之谄人。」寻周书尝麦篇有大正之官,则少正官名之说有本矣,或则通谓之鲁大夫耳。
〔一三〕国语晋语一:「又有甘言焉。」韦昭注:「申生将去,父又以美言抚慰之。」战国策韩策:「诸侯不料兵之弱,食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
〔一四〕「靡」字原缺,宋翔凤曰:「子汇作『靡不为之倾』,不缺。」案:唐本亦不缺,今据补正。
〔一五〕情,情实。周礼天官小宰职:「以官府之六叙正群吏。……六曰,以叙听其情。」正义曰:「情谓情实。」
〔一六〕「干」,李本、两京本误「于」,宋翔凤本误作「千」。
〔一七〕触,值也。论衡气寿篇:「凡人命有二品:一曰所当触值之命,二曰强弱寿夭之命。所当触值,谓兵、烧、压、溺也。」
〔一八〕公羊传庄公:「十有七年,春,齐人执郑瞻。郑瞻者何?郑之微者也。此郑之微者,何言乎齐人执之?书甚佞也。秋,郑瞻自齐逃来,何以书?书甚佞也。曰:佞人来矣!佞人来矣!」「瞻」,左氏、谷梁作「詹」,此文又作「儋」也。唐晏曰:「案谷梁传庄十七年:『春,齐人执郑詹。郑詹郑之佞人也。秋,郑詹自齐逃来。逃义曰逃。』按干时之败,在庄九年,此盖讥鲁之因循不振耳,非必因詹致败也。」
〔一九〕论语宪问篇:「齐桓公九合诸侯。」谷梁传庄公二十七年:「衣裳之会十有一。」范宁注:「十三年会北杏,十四年会鄄,十五年又会鄄,十六年会幽,二十七年又会幽,僖元年会柽,二年会贯,三年会阳谷,五年会首戴,七年会宁毋,九年会葵丘。」凡十一会。史记齐太公世家:「桓公曰:『寡人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正义叙兵车之会三云:「左传云:『鲁庄公十三年,会北杏以平宋乱,僖四年,侵蔡,遂伐楚,六年,伐郑,围新城也。』」又释乘车之会六云:「左传云:『鲁庄公十四年,会于鄄,十五年,又会鄄,十六年,同盟于幽,僖五年,会首止,八年,盟于洮,九年,会葵丘。』是也。」所述颇有出入。实则齐桓公之会诸侯,不止于九,说详梁玉绳史记志疑卷十六。寻古书言数,以一为单数,二为双数,三为多数。因之,凡三之倍数,俱代表多数,如六也,九也,十二也,二十四也,三十六也,七十二也,一百八也,俱言其多耳,不必一一落实也。古书言齐桓公合诸侯、古帝王封泰山、禅梁父及孔子弟子之类,异说纷纭,莫衷一是,皆不得其本柢,遂龂龂而如算博士之所为也。而古书又有作「纠合诸侯」者,庶几心知其意矣。
〔二0〕春秋:「庄公九年八月庚申,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杜注:「干时,齐地。」
〔二一〕诗小雅甫田青蝇文也。郑笺:「极犹已也。」正义:「构之不已,至交乱四国,先多而后少,(谓构我二人)故先四国也。」
〔二二〕宋翔凤曰:「本作『众邪合党,以回人君,邦危民亡』,兹依治要改。」
〔二三〕唐晏曰:「说诗不同于毛,当是鲁诗说。」
无为〔一〕第四
〔一〕黄震曰:「无为言舜、周。」戴彦升曰:「无为篇言始皇暴兵极刑骄奢之患,而折以虞舜、周公之治。此二篇(案包举前辅政篇)着秦所以失也。」唐晏曰:「此篇义在身修而后国治,乃仁义之所主也。」器案:论语卫灵公篇:「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集解:「言任官得其人,故无为而治。」邢疏曰:「帝王之道,贵在无为清静,而民化之。然后之王者,以罕能及,故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所以无为者,以其任官得人。夫舜何必有为哉?但恭敬己身,正南面向明而已。」此篇即阐发无为而不为之旨,汉初清静无为之治,盖陆氏为之导夫先路矣。
道莫大于无为〔一〕,行莫大于谨敬〔二〕。何以言之?昔舜治天下也〔三〕,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四〕,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天下之心〔五〕,然而天下大治〔六〕。周公制作礼乐〔七〕,郊天地〔八〕,望山川〔九〕,师旅〔一0〕不设,刑格〔一一〕法悬,而四海之内,奉供来臻,越裳之君,重译来朝〔一二〕。故无为者乃有为也〔一三〕。
〔一〕宋翔凤曰:「『道』上本有『夫』字,依治要删。」
〔二〕丘琼山曰:「二句一篇冒头。」李为霖云翔曰:「『无为』『谨敬』二句,是一篇根本,以虞舜、周公、秦始皇设出有为无为榜样耳。」
〔三〕宋翔凤曰:「『舜』上本有『虞』字,又无『也』字,依治要改。」
〔四〕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郑注:「南风,长养之风也,以言父母之长养己,其辞未闻也。」正义:「案:圣证论引尸子及家语难郑玄云:『昔者,舜弹五弦之琴,其辞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郑云其辞未闻,失其义也。』今案:马昭云:『家语,王肃所增加,非郑所见;又尸子杂说,不可取证正经,故言未闻也。』」器案:韩诗外传四、乐府诗集五七引杨雄琴清音、风俗通义声音篇引尚书,俱言舜弹五弦之琴,以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与陆氏之说合。尸子文见治要引绰子篇。
〔五〕宋翔凤曰:「本作『忧民之心』,依治要改。」器案:此盖避唐讳改。唐晏曰:「按此引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云『漠若无忧民之心』,则又与家语、尸子所载『解愠』『阜财』者不同。家语、尸子本不可据,可据者惟此与乐记耳。」
〔六〕宋翔凤曰:「『而』字『大』字,依治要增。」
〔七〕礼记明堂位:「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正义:「书传云:『周公将制礼作乐,优游三年而不能作。将大作,恐天下莫我知也;将小作,则为人子不能扬父之功烈德泽。然后营洛邑以期天下之心、于是四方民大和会。周公曰:示之以力役,旦犹至,而况导之以礼乐乎!』」
〔八〕诗鲁颂閟宫:「皇皇后帝,皇祖后稷。」郑笺:「『皇皇后帝』,谓天也。成王以周公功大,命鲁郊天,亦配之以君祖后稷。」
〔九〕书舜典:「望于山川。」孔氏传:「九州岛名山大川,五岳、四渎之属,皆一时望祭之。」史记五帝本纪用尚书文,正义:「望者,遥望而祭山川也。」
〔一0〕诗小雅鱼藻黍苗:「我师我旅。」郑笺:「五百人为旅,五旅为师。」正义:「五百人为旅,五旅为师,夏官序文。」
〔一一〕格,犹今言阁置。史记梁孝王世家:「太后议格。」索隐:「服虔曰:『格谓格阁不行。』」
〔一二〕张玄起曰:「看此,舜与周公微有优劣。」唐晏曰:「按越裳之重译来朝,首见此书,史记、韩诗、说苑在此后。」器案:后汉书南蛮传:「交趾之南有越裳国。周公居摄六年,制礼作乐,天下和平。越裳氏以三象重译而献白雉,曰:『道路悠远,山川阻深,音使不通,故重译而朝。』成王以归周公,公曰:『德不加焉,则君子不飨其质;政不施焉,则君子不臣其人。吾何以获此赐也?』其使请曰:『吾受命吾国之黄,曰:久矣,天之无烈风雷雨,意者,中国有圣人乎?有则曷往朝之。』周公乃归之于王。」注云:「事见尚书大传。」案:文选应吉甫晋武帝华林园集诗:「越裳重译。」注:「尚书大传曰:『成王之时,越裳重译而来朝,曰:道路悠远,山川阻深,恐使之不通,故重三译而朝也。』郑玄曰:『欲其转相晓也。」寻韩诗外传五、白虎通封禅篇、说苑辨物篇俱载此事,盖皆本尚书大传为说也。
〔一三〕宋翔凤曰:「本作『故无为也乃无为也』,下有校语曰:『有误。』兹依治要改。」今案:别解作「故无为也,乃有为也」。唐晏曰:「按此以舜与周公并称无为,足以解论语『无为』之义。盖无为者治定功成,不扰民之谓也。」器案:史记太史公自序:「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正义曰:「各守其分,故易行也。」(又见汉书司马迁传)寻老子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又四十八章:「无为而无不为。」然则儒道两家俱主张无为而治也。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小说家:「宋子十八篇。」本注:「孙卿道宋子,其言黄老意。」寻荀子正论篇称子宋子,则荀卿与黄老学者有所接触,而陆贾亦传荀子之学者,则其主张无为而治,其渊源固有自也。
秦始皇〔一〕设刑罚〔二〕,为车裂〔三〕之诛,以敛奸邪〔四〕,筑长城于戎境〔五〕,以备胡、越〔六〕,征大吞小,威震天下,将帅〔七〕横行,以服外国〔八〕,蒙恬讨乱于外〔九〕,李斯〔
一0〕治法于内,事逾烦天下逾乱,法逾滋而天下逾炽〔一一〕,兵马益设而敌人逾多〔一二〕。秦非不欲治也〔一三〕,然失之者,乃举措太众、刑罚太极故也〔一四〕。
〔一〕宋翔凤曰:「本有『帝』字,依治要删。」
〔二〕宋翔凤曰:「『刑罚』二字,依治要增。」
〔三〕器案:墨子亲士篇:「吴起之裂,其事也。」淮南子缪称篇:「吴起刻削而车裂。」韩非子和氏篇:「商君车裂于秦。」史记商君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君反者。』」则车裂之刑不始于始皇,且不限于秦也。
〔四〕宋翔凤曰:「四字治要无。」
〔五〕宋翔凤曰:「『于戎境』三字治要无。」
〔六〕淮南子人间篇:「秦皇挟录图,见其传曰:『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将筑修城,西属流沙,北击辽水,东结朝鲜,中国内郡挽车而饷之。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乃使尉屠雎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三年不解甲弛弩,使监禄无以转饷,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雎,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适戍以备之。」汉书晁错传:「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扬、越,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说秦备胡、越事,以淮南子为最详,然备越不言筑长城。窃疑秦统一天下后,即修楚之方城以备越,一如修筑燕、齐、魏、韩、赵、中山之长城以备胡也。方城一名长城。汉书地理志八上:「叶,楚叶公邑,有长城,号曰方城。」水经潕水注引荆州记:「叶东界有故城,始犨县,至瀙水,达比阳界,南北联联数百里,号为方城,一谓之长城。」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间不东,商、于、析、郦、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正义:「括地志云:『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南入穰县,北连翼望山,无土之处,累石为固。楚襄王控霸南土,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适华夏,号为方城。』」此俱楚之方城一名长城之证。水经汝水注所谓「楚盛周衰,控霸南土,欲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逼华夏,故号此城为万城」是也。盖方城者,要害之地,昔者强楚之所以备秦者,亦犹全秦之所以待越也。世之言长城者,多未及陆氏、淮南之文,时因此而申言之。
〔七〕「帅」,唐本作「师」,云:「一本作『帅』。」
〔八〕宋翔凤曰:「十六字治要无。」
〔九〕蒙恬,史记有传。
〔一0〕李斯,史记有传。
〔一一〕宋翔凤曰:「治要作『事愈烦,下愈乱,法愈众,奸愈纵』。按说文无『愈』字,此本作『逾』为正。又『天』字当是『而』字之误。」陈金生曰:「李本作『事逾烦天下逾乱,法逾滋而奸逾炽』,上句『天』为『而』字之误,但下句不误。」
〔一二〕宋翔凤曰:「九字治要无。」
〔一三〕宋翔凤曰:「本作『不欲为治』,依治要改。」
〔一四〕宋翔凤曰:「本作『乃举措暴众,而用刑太极故也』,依治要改。」茅鹿门曰:「铺叙秦事,痛快。」唐晏曰:「按:此所谓『
着秦之所以亡』也。」
是以君子尚宽舒以其身,行身中和〔一〕以致疏远〔二〕;民畏其威而从其化,怀其德而归其境,美其治而不敢违其政。民不罚而畏〔三〕,不赏而劝〔四〕,渐渍〔五〕于道德,而被服〔六〕于中和之所致也〔七〕。
〔一〕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二〕宋翔凤曰:「本作『尚宽舒以苞身,行中和以统远』,依治要改。」吴鼎汉曰:「以下就君身上说,规讽当时,语温而意恳。」
〔三〕宋翔凤曰:「(『畏』下)本有『罪』字,依治要改。」
〔四〕宋翔凤曰:「(『劝』)本作『欢悦』二字。」案:天一阁本作「劝悦」,「劝」字不误。
〔五〕史记礼书:「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荀子劝学篇杨注:「渐,渍也,染也。」
〔六〕宋翔凤据治要删「服」字,今所不从。上注引礼书文,以「渐渍」、「被服」对文,用法与陆氏同。淮南子要略篇:「被服法则而与之终身。」史记五宗世家:「被服造次必于儒者。」集解:「汉名臣奏,杜业奏曰:『被服造次,必于仁义。』」索隐:「被服造次,按小颜云:『被服言常居处于其中也。造次谓所向所行皆法于儒者。』」案:索隐所引师古之说,见汉书河间献王传注,通鉴胡三省注云:「颜注非也。被服者,言以儒术衣被其身。」三国志魏书文纪注:「含气有生之类,靡不被服清风,沐浴玄德。」
〔七〕宋翔凤曰:「本作『被服于中和之所致也』,无『而』字,并依治要改。」唐晏曰:「此即所谓『着汉之所以得』。」
夫法令所以诛暴也〔一〕,故曾、闵之孝,夷、齐之廉〔二〕,此宁畏法教而为之者哉〔三〕?故〔四〕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五〕,何者〔六〕?化使其然也〔七〕。故近河之地湿〔八〕,而近山之木长者〔九〕,以类相及也。高山出云〔一0〕,丘阜生气〔一一〕,四渎东流,百川无西行者,小象大而少从多也〔一二〕。
〔一〕宋翔凤曰:「本作『夫法令者,所以诛恶,非所以劝善』,依治要改。」案:品节「夫」误「大」。苏紫溪曰:「法令不如教化,韩非未有。」案:盐铁论刑德篇:「令者所以教民也,法者所以督奸也。令严而民慎,法设而奸禁。」
〔二〕孟子万章下:「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战国策秦策下:「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授之,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
〔三〕宋翔凤曰:「本作『岂畏死而为之哉?教化之所致也』,依治要改。」唐晏曰:「按曾、闵之孝,夷、齐之廉,盖出于性,而以为教化之所致,正荀卿化性起伪之说。」
〔四〕宋翔凤曰:「『故』下本有『曰』字。」
〔五〕论衡率性篇:「传曰:『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盖即本此。汉书王莽传上:「莽乃上奏曰:『明圣之世,国多贤人,故唐、虞之时,比屋可封。』」太平御览七七引袁子正论:「尧、舜之人,比屋可封,非尽善也,犹在防之水,非不流也。」寻文选王子渊四子讲德论:「比屋可封。」注:「尚书大传曰:「周民比屋可封。」则又以为周之民也。
〔六〕宋翔凤曰:「本无『何』字,依治要校。」
〔七〕宋翔凤曰:「本作『教化使然也』,并依治要校。」
〔八〕「湿」,李本、程本、两京本、天一阁本、意林、汇函、品节、拔萃作「湿」,古通,后不复出。
〔九〕宋翔凤曰:「本作『近山之土燥』,无『而』字,依治要校。」案:意林作「近山之木长」。
〔一0〕宋翔凤曰:「本作『故山川出云雨』,依治要改。」唐晏曰:「意林无『川』、『雨』二字。」案:周易系辞上:「变化见矣。」韩康伯注:「山泽通气,而云行雨施,故变化见矣。」礼记孔子闲居:「山川出云。」正义曰:「此譬其事,由如天将降时雨,山川先为之出云。」
〔一一〕宋翔凤曰:「『气』上本缺一字,治要不缺。」唐晏曰:「意林『丘』上有『而』。」
〔一二〕宋翔凤曰:「本作『百川无不从,小者从大,少者从多』,依治要改。又按:意林引此云:『近河之地湿,近山之木长,山出云而丘阜生气,四渎东流,而百川无西。』文与治要大同,知治要可据也。」唐晏曰:「『无不从』,意林作『无西』。」
夫王者之都〔一〕,南面之君,乃百〔二〕姓之所取法则者也,〔三〕举措〔四〕动作,不可以失法度〔五〕。昔者,周襄王不能事后母,出居于郑〔六〕,而下多叛其亲。秦始皇〔七〕骄奢靡丽,好作高台榭,广宫室〔八〕,则天下豪富制屋宅者,莫不仿之,设〔九〕房闼,备厩库,缮雕琢刻画之好,博玄黄琦玮之色,以乱制度〔一0〕。齐桓公好妇人之色,妻姑姊妹,而国中多淫于骨肉〔一一〕。楚平王奢侈纵恣〔一二〕,不能制下,检〔一三〕民以德,增驾百马而行,欲令天下人饶〔一四〕财富利,明不可及,于是楚国逾奢,君臣无别〔一五〕。故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也〔一六〕。王者尚武于朝,则农夫缮甲兵〔一七〕于田〔一八〕。故君子之御下也〔一九〕,民奢应之以俭〔二0〕,骄淫者统之以理〔二一〕;未有上仁而下贼〔二二〕,让行而争路者也〔二三〕。故孔子曰〔二四〕:「移风易俗〔二五〕。」岂家令人视之哉?〔二六〕亦取之于身而已矣〔二七〕。
〔一〕宋翔凤曰:「治要无此四字。」
〔二〕「乃」,各本无。「百」,李本、子汇本、两京本、天一阁本、唐本、汇函、品节、拔萃作「臣」。
〔三〕宋翔凤曰:「本无『乃』字,无『则者也』三字,『法』下缺二字,依治要校。别本『法』下有『是以』二字,不缺。」
〔四〕「举措」上,汇函、拔萃、别解有「虽一」二字。
〔五〕宋翔凤曰:「本作『不可失法则也』,依治要改。」王凤洲曰:「此言舜与周公无为而天下治,秦人法烦而天人乱;总论为治当尚宽舒,以舜与周公为法,以秦为鉴耳。」李为霖曰:「宽舒是帝王御民根本,中和是圣人极诣,为帝王者必臻此方称明圣,云阳不啻三致意焉,得王道之精者也。至『渐渍于道德』一句,又授之以方耳。」
〔六〕公羊传僖公二十四年:「冬,天王出居于郑。王者无外,此其言出,何?不能乎母也。」何休注:「不能事母,罪莫大于不孝,故绝之言出也。下无废上之义,得绝之者,明母得废之,臣下得从母命。」徐彦疏:「正以襄王之母,于今仍在,亦非继母,与左氏异也。郑氏发墨守云:『圣人制法,必因其事,非虚之。孟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今襄王实不能孝道,称惠后之心,今其宠专于子,失教而乱作,出居于郑,自绝于周,故孔子因其自绝而书之。公羊以母得废之,则左氏已死矣是也。襄王正是惠后所生,非继母。』又云:『失教而乱作,自绝于周,从左氏。』郑氏杂用三家,不苟从一。」
〔七〕「皇」,李本、程本、两京本、天一阁本作「王」。
〔八〕宋翔凤本「宫」误「言」。史记秦始皇本纪:「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闲,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
〔九〕「设」,天一阁本、唐本作「諟」,未可从。
〔一0〕黄澍曰:「汉高帝使贾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故篇中于始皇事痛切及之,以讽汉也。」唐晏曰:「周襄王出居于郑,下多叛其亲,此亦春秋旧说,而今不可考。若始皇之作高台榭,而天下仿之,此则陆生所目睹。」
〔一一〕唐晏曰:「马氏骕云:『齐桓公中主也,妻姑姊妹,乱伦之大者,何至为之?汉书云:襄公淫乱,姑姊妹不嫁,于是民闲长女不嫁,名为巫儿,为家主祠。然则是襄公事耳。』」器案:汉书地理志下:始桓公公兄襄公淫乱,姑姊妹不嫁,于是令国中民家长女不得嫁,名曰巫儿,为家主祠,嫁者不利其家。民至今以为俗。」绎史引其文不具,故详录之。然古书亦有以此事属之桓公者。管子小匡篇:「桓公谓管仲曰:『寡人有污行,不幸好色,姑姊妹有未嫁者。』」荀子仲尼篇:「齐桓,五伯之盛者也,……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论衡书虚篇:「传书言:『齐桓公妻姑姊妹七人。』」公羊传庄公二十年何休注:「齐侯亦淫诸姑姊妹,不嫁者七人。」徐彦疏云:「晏子春秋文。案彼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先君桓公淫,女公子不嫁者九人,而得为贤君何?』」既管子等书有此事,而齐桓又有好内之名(见史记齐太公世家),陆生乃传荀子之学者,其沿用此说,何足怪者。
〔一二〕绎史卷一三六引此作楚襄王事,此马氏肊改,不可从。
〔一三〕后汉书周黄徐姜申屠传序:「骠骑执法以检下。」注:「检犹察也。」
〔一四〕宋翔凤曰:「『饶』,抄本、子汇本并作『馁』。」案:李本、两京本、天一阁本亦作「馁」。
〔一五〕唐晏曰:「按:楚平王驾百马,不见他书;或者即子南、观起事也。」器案:文选西京赋:「百马同辔,骋足并驰。」李善注引陆贾新语曰:「楚平王增驾,百马同行。」则张平子赋即据新语为言也。陈金生曰:「子南、观起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二年,当楚康王之九年,非楚平王时事,唐说非是。」
〔一六〕史记淮阴侯传:「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楚辞东方朔七谏:「世从俗而变化兮,随风靡而成行。」后汉书冯异传:「百姓风靡。」案:风靡,犹言风偃也。文选任彦升天监三年策秀才文:「上之化下,风偃草从。」注:「论语曰:『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注引论语者,颜渊篇文也。
〔一七〕左传隐公元年:「缮甲兵。」缮谓缮治,诗郑风叔于田序:「缮甲治兵。」
〔一八〕宋翔凤曰:「『农』上本缺一字,治要作『则』,子汇本同。又『兵』字亦依治要增。」案:唐本有「则」字。
〔一九〕宋翔凤曰:「『子』字『也』字,依治要增。」
〔二0〕宋翔凤曰:「本作『民奢侈者则应之以俭』,依治要改。」
〔二一〕宋翔凤曰:「『者』下,本有『则』字,依治要删。」
〔二二〕礼记大学:「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
〔二三〕宋翔凤曰:「本作『未有上仁而下残,上义而下争者也』。」
〔二四〕宋翔凤曰:「本无『故』字。」
〔二五〕唐晏曰:「按:『移风易俗』句,出孝经而不明言之。」今案:孝经广要道章文也,礼记乐记亦有其文。
〔二六〕宋翔凤曰:「本作『岂家至之哉』。」
〔二七〕宋翔凤曰:「『亦取』二字,本作『先』字,并依治要改。」
辨惑〔一〕第五
〔一〕黄震曰:「辨惑言不苟合。」戴彦升曰:「辨惑篇道正言之忤耳,伤流言之害圣,而深恶纵横家之阿从意旨,规则乎孔门也。」唐晏曰:「此篇义主远佞人,去其害仁义者也。」
夫举事者或为善而不称善,或不善而称善者,何?视之者谬而论之者误也。故行或合于世,言或顺于耳〔一〕,斯乃阿〔二〕上之意,从上之旨,操直而乖方,怀曲而合邪,因〔三〕其刚柔之势,为作纵横之术〔四〕,故无忤逆之言,无不合之义者〔五〕。
〔一〕「言」字原无,今据孙诒让说订补。孙诒让曰:「案:行不可言顺于耳,此篇多以言行对举,此亦当作『言或顺于耳』,今本误挩一『言』字。」今案:论语为政:「六十而耳顺。」邢昺疏曰:「耳顺者,顺不逆也。」
〔二〕吕氏春秋长见篇:「阿郑君之心。」高诱注:「阿,从也。」
〔三〕「因」,天一阁本误「囚」。
〔四〕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学长短纵横之术。」案:史记苏秦传:「太史公曰:『其术长于权变。』」张仪传:「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横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则纵横有权变之意也。
〔五〕唐晏曰:「按:此即孟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之谓。」
昔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一〕,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二〕盖损上而归之于下,则忤于耳而不合于意,遂逆而不用也。此所谓正其行而不苟合〔三〕于世也。有若岂不知阿哀公之意,为益国〔四〕之义哉?夫君子直道而行〔五〕,知必屈辱而不避也〔六〕。故行不敢苟合,言不为苟容〔七〕,虽无功于世,而名足称也;虽言不用于国家,而举措之言可法也〔八〕。
〔一〕宋翔凤曰:「子汇本『饥』作『饥』。」案:李本、两京本亦作「饥」,二字古混用,后不复出。
〔二〕案:见论语颜渊篇。集解引郑玄曰:「盍,何不也。周法什一而税谓之彻。彻,通也,为天下之通法。」邢昺疏曰:「鲁君哀公问于孔子弟子有若曰:『年谷不熟,国用不足,如之何使国用得足也?』有若对曰:『盍彻乎』者,盍犹何不也。周法什一而税谓之彻,彻,通也,为天下之通法。有若意讥哀公重敛,故对曰:『既国用不足,何不依通法而税取乎?』」
〔三〕史记孟子荀卿列传:「故武王以仁义代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
〔四〕器案:「益」读如「附益」之「益」。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集解:「孔曰:『冉求为季氏宰,为之急赋税。』」邢疏曰:「时冉求为季氏家宰,又为之急赋税,聚敛财物,而陪附益助季氏也。」
〔五〕论语卫灵公:「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集解:「马曰:『无所阿私,所以云直道而行。』」
〔六〕王守溪曰:「先把有若作个君子直道而行,见此等人不肯阿意人,后方说到邪佞易惑上,血脉相关,精神联贯。」唐晏曰:「
按此陆生论语说也。」
〔七〕战国策秦策下:「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语又见史记蔡泽传。疑此文「敢」字亦「取」之误也。
〔八〕李为霖曰:「惟名足称,言可法,故君子所以疾末世而戒慎于独也。」
故殊于世俗,则身孤于士众。夫邪曲之相衔,枉桡之相错〔一〕,正直故不得容其间〔二〕。谄佞之相扶,谗口之相誉,无高而不可上,无深而不可往者何?以党辈众多〔三〕,而辞语谐合。
〔一〕宋翔凤曰:「抄本、子汇本『错』作『措』。」案:两京本作「措」,李本、天一阁本、唐本、汇函、品节、金丹、拔萃作「借」。
〔二〕「正」字原缺,子汇本、唐本有,今据订补。
〔三〕宋翔凤曰:「『党辈』,本作『当背』,依子汇本改。」案:后汉书桓谭传:「党辈连结,岁月不解。」党辈,犹资质篇之言「党友」也。文选张平子西京赋:「结党连群。」左太冲蜀都赋:「结俦附党。」曹子建七启:「交党结伦。」党群、党俦、党伦,其义亦同。
夫众口毁誉〔一〕,浮石沈木〔二〕。群邪相抑〔三〕,以直为曲〔四〕。视之不察〔五〕,以白为黑〔六〕。夫曲直之异形〔七〕,白黑之殊色〔八〕,乃天下之易见也,然而目缪心惑者,众邪误之〔九〕。
〔一〕宋翔凤曰:「『口』下本有『之』字,依治要删。」器案:太平御览三六七引此句作「众口所毁」,义较胜。
〔二〕金丹云:「变轻重之常。」周广业意林附注曰:「变乱物性。」
〔三〕宋翔凤曰:「『相』本作『所』,依治要改。意林引云:『众口毁誉,浮石沈木,群邪相抑,以直为曲』,与治要同。」器案:御览引亦作「相」。
〔四〕「以直为曲」,御览引作「以曲为直」。金丹曰:「变曲直之常。」
〔五〕宋翔凤曰:「四字治要无。」
〔六〕金丹曰:「变黑白之常。」器案:诗经小雅青蝇,郑玄笺云:「蝇之为虫,污白使黑,污黑使白,喻佞人变乱善恶也。」
〔七〕宋翔凤曰:「治要无『夫』字。」
〔八〕宋翔凤曰:「『殊』本作『异』,依治要改。」王凤洲曰:「转折有情,文更纤巧。」
〔九〕宋翔凤曰:「本作『然自谬也,或不能分明其是非者,众邪误之矣』,依治要改。」唐晏曰:「(「然自谬也」)此句上有夺文误字。」
秦二世之时〔一〕,赵高驾鹿而从行,王曰:「丞相何为驾鹿?」高曰:「马也。」王曰:「丞相误邪〔二〕,以鹿为马也〔三〕。」高曰:「乃马也〔四〕。陛下以臣之言为不然〔五〕,愿问群臣。〔六〕」于是乃问群臣,群〔七〕臣半言马半言鹿〔八〕。当此之时,秦王不能自信其直目〔九〕,而从邪臣之言〔一0〕。鹿与马之异形,乃众人之所知也〔一一〕,然不能别其是非〔一二〕,况于闇昧之事乎〔一三〕?易曰:「二人同心,其义断金。」〔一四〕群党合意,以倾一君,孰不移哉!
〔一〕宋翔凤曰:「此句上本有『至如』二字,依治要删。」器案:太平御览四九四引亦无「至如」二字。杨升庵曰:「叙极严整。」
〔二〕宋翔凤曰:「『邪』本作『也』,依御览四百九十四校。」
〔三〕宋翔凤曰:「『也』字依御览增。」
〔四〕宋翔凤曰:「(「乃马也」)三字依御览增。」案:宋本御览「马」误「焉」。
〔五〕宋翔凤曰:「『之』字『为』字依御览增。」
〔六〕宋翔凤曰:「治要无『王曰丞相误邪』以下廿九字,御览有之。」
〔七〕宋翔凤曰:「七字依治要、御览增。」唐晏曰:「疑当有『
群』字。」
〔八〕宋翔凤曰:「本作『半言鹿,半言马』,依治要、御览校。」唐晏曰:「按事亦见史记,作『高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或默,或言马。』此事或陆生亲见之,所说当确于史公。」器案:文选潘岳西征赋:「野蒲变而为脯,苑鹿化以为马。」李善注引风俗通曰:「秦相赵高,指鹿为马,束蒲为脯,二世不觉。」张铣注:「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以蒲为脯,以鹿为马,献于二世。群臣言鹿言脯者皆诛之。」北堂书钞一四五引古今注:「秦二世时,丞相赵高用事,乃先献蒲脯、鹿马,以验群臣也。」金楼子箴戒篇:「秦二世即位,自幽深宫,以鹿为马,以蒲为脯。」寻礼记礼器郑注:「秦二世时,赵高欲作乱,或以青为黑,黑为黄。」然则赵高之混淆黑白,诚所谓「迥黄转绿无定期」者也,岂止鹿马一事而已哉!
〔九〕宋翔凤曰:「『直』字依治要增,御览作『不敢信其目』。」
〔一0〕宋翔凤曰:「『言』本作『说』,依治要、御览校。」
〔一一〕宋翔凤曰:「本作『夫马鹿之异形,众人所知也』,依治要、御览校。」案:荀子儒效篇:「众人者,工农商贾也。」
〔一二〕宋翔凤曰:「本作『分别是非也』,依御览校,治要无『其』字。」
〔一三〕金丹曰:「马且不能辩,而况他事乎?」
〔一四〕唐晏曰:「『义』,今易作『利』。」器案:引易者,系辞上文也。正义曰:「二人若同齐其心,其纤(卢文弨曰:「当作『鑯』。」)利能断截于金。金是坚刚之物,能断而截之,盛言利之甚也。此谓二人心行同也。」
人有与曾子同姓名者杀人〔一〕,有人告曾子母曰:「参乃杀人。」〔二〕母方织,如故〔三〕,有顷复告云〔四〕,若是者三〔五〕,曾子母投杼踰垣而去〔六〕。曾子之母非不知子不杀人也,言之者众〔七〕。夫流言〔八〕之并至,众人之所是非〔九〕,虽贤智不敢自毕〔一0〕,况凡人乎〔一一〕?
〔一〕宋翔凤曰:「本作『昔人有与曾子同姓亦名参』,依治要改。」庄定山曰:「上段言奸党蔽君,此言正直难信。」器案:战国策秦策上以与曾参同姓名者为费人,新序杂事二作鄪,史记樗里子传则又作鲁人也。
〔二〕宋翔凤曰:「本作『有人告其母参杀人』,依治要校。」
〔三〕宋翔凤曰:「本无『方』字。」
〔四〕器案:云,犹然也,说详经传释词。凡「云」字在句尾不作「曰」字解者,皆为「然」义也。
〔五〕宋翔凤曰:「本作『人复来告,如是者三』。」
〔六〕宋翔凤曰:「『母』下本有『乃』字,并依治要校。」
〔七〕宋翔凤曰:「十六字治要无。」
〔八〕诗大雅荡:「流言以对。」朱熹集传:「流言,浮浪不根之言也。」
〔九〕宋翔凤曰:「本无此句。」
〔一0〕宋翔凤曰:「本作『虽圣贤不敢自安』,并依治要校。治要旧校:『毕』作『安』,恐『必』。」
〔一一〕焦弱侯曰:「奸党成群,贤士摈斥,可为寒心。」
鲁定公之时〔一〕,与齐侯〔二〕会于夹谷〔三〕,孔子行相事〔四〕。两君升坛〔五〕,两相处下,两相欲揖〔六〕,君臣之礼,济济〔七〕备焉。齐人鼓噪而起〔八〕,欲执鲁公。孔子历阶〔九〕而上,不尽一等而立,谓齐侯曰:「两君合好,以礼相率,以乐相化。臣闻嘉乐不野合,牺〔一0〕象之荐不下堂〔一一〕。夷、狄之民何求为?〔一二〕」命司马请止之〔一三〕。定公曰:「诺。」齐侯逡巡〔一四〕而避席〔一五〕曰:「寡人之过。」退而自责大夫。罢会。齐人使优●于鲁公之幕下〔一六〕,傲戏,欲候鲁君之隙,以执定公。孔子叹曰:「君辱臣当死〔一七〕。」使司马行法斩焉,首足异门而出〔一八〕。于是齐人惧然而恐〔一九〕,君臣易操,不安其〔二0〕故行,乃归鲁四邑之侵地〔二一〕,终无乘鲁〔二二〕之心,邻□〔二三〕振动,人怀向鲁〔二四〕之意,强国骄君,莫不恐惧,邪臣佞人,变行易虑,天下之政,□□而折中〔二五〕;而定公拘于三家〔二六〕,陷于众口〔二七〕,不能卒用孔子者,内无独见〔二八〕之明,外惑邪臣之党,以弱其国而亡〔二九〕其身,权归于三家,邑土单〔三0〕于强齐〔三一〕。夫用人若彼,失人若此;然定公不觉悟,信季孙之计,背贞臣〔三二〕之策,以获拘弱〔三三〕之名,而丧丘山之功〔三四〕,不亦惑乎!
〔一〕案:见定公十年。
〔二〕齐侯,景公也。
〔三〕左传定公十年:「夏,公会齐侯于祝其,实夹谷。」公羊、谷梁作「颊谷」。
〔四〕左传云:「孔丘相。」杜注:「相会仪也。」
〔五〕史记孔子世家:「为坛位,土阶三等。」谷梁传释文:「封土曰坛。」
〔六〕宋翔凤曰:「子汇本、钞本无『欲』字,『两』作『●』。」案:两京本、天一阁本、傅校本俱作「而」。唐晏曰:「谷梁传作『相揖』。」案范注:「将欲行盟会之礼。」
〔七〕礼记玉藻:「朝廷济济翔翔。」注:「济济,庄敬貌也。」正义:「济济,有威仪矜庄也。」
〔八〕宋翔凤曰:「『躁』本作『噪』,依子汇校。」器案:史记孔子世家作「鼓噪」,家语相鲁篇作「鼓噪」,谷梁范注曰:「群呼曰噪。」左传成公五年:「华元享之,请鼓噪以出,鼓噪以入。」杜注:「出入辄击鼓。」
〔九〕谷梁范宁注:「阶,会坛之阶。」器案:孔子世家索隐:「谓历阶级也。故王肃云:『历阶,登阶不聚足。』」礼记曲礼上:「拾级聚足。」注:「『拾』当为『涉』,声之误也。级,等也。涉等聚足,谓前足蹑一等,后足从之并。」正义:「拾级聚足者,此上阶法也。拾,涉也。级,等也。聚足,谓前足蹑一等,后足从而并之也。」
〔一0〕「牺」,唐本作「羲」。
〔一一〕左传作「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杜注:「牺象,酒器牺尊象尊也。嘉乐,钟磬也。」正义:「此言不出门不野合者,谓享燕正礼,当设于宫内,不得违礼而行,妄作于野耳,非谓祭祀之大礼也。诸侯相见之礼、享在庙,燕在寝,不得行于野。僖二十八年,晋侯朝王于践土,王享醴,命之宥。襄十年,宋公享晋侯于楚丘,请以桑林。十九年,公享晋六卿于蒲圃。二十七年,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如此之类,春秋多矣,或特赏殊功,或畏敬大国,皆权时之事,非正礼也。此时,齐、鲁敌国,释怨和平,未有殊异之欢,无假非常之事,孔子知齐怀诈,虑其掩袭,托正礼以拒之,故言不野合。」
〔一二〕宋翔凤曰:「『求』当依谷梁作『来』。」唐晏曰:「谷梁作『来』。」案:范宁注云:「两君合会,以结亲好,而齐人欲执鲁君,此为无礼之甚,故谓夷、狄之民。」唐本「狄」误「秋」。
〔一三〕范宁注云:「司马,主兵之官,使御止之。」
〔一四〕文选上林赋注、雪赋注引广雅:「逡巡,却退也。」
〔一五〕孝经开宗明义章:「曾子避席。」唐明皇注:「避席起答。」案谓离席却退也。文选司马相如上林赋:「逡巡避席。」
〔一六〕案:谷梁作「罢会,齐人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范注:「优,俳。施其名也。幕,帐。欲嗤笑鲁君。」范宁出「欲嗤笑鲁君」之文,似即为「傲戏」作注者,岂谷梁古本有此文耶?孔子世家作「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
〔一七〕唐晏曰:「按『君辱臣当死』,谷梁作『笑君者罪当死』;详此文义,当作『臣辱君当死』,为后人妄改。又此段乃引谷梁传文,而小有异同,足征陆生治谷梁学也。」器案:唐说是,孔子世家作「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
〔一八〕宋翔凤曰:「『门』本作『河』,依子汇本改,谷梁传亦作『门』。」俞樾曰:「樾谨按:宋氏翔凤依子汇本改『河』为『门』云:『谷梁传亦作门』。」新语作『河』,未可据彼以改此『河』字,实非误文也。汉时隶书每以『河』字作『何』字,童子逢盛碑:『无可柰河。』吴仲山碑:『感痛柰河。』皆其证也。『异河而出』,即『异何而出』,说文人部:『何,儋也。』盖今人所用负荷字,古人止作『何』,『异何而出』,谓使一人何其首,又使一人何其身,则首足异何矣。使作『首足异荷而出』,其文即明显无疑;乃古人『荷』字止作『何』字,又往往作『河』,『异河』之文,读者不晓,万历间刻子汇,遂据谷梁改作『异门』,明人率臆妄改,大率类此,宋氏从之,误矣。」器案:孔子世家作「有司加法,手足异处」。
〔一九〕宋翔凤曰:「按:『惧』『瞿』通,别本作『瞿』。」器案:孔子世家作「景公惧而动」。
〔二0〕唐本无「其」字。
〔二一〕孔子世家:「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柰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集解:「服虔曰:『三田,汶阳田也。龟,山名;阴之田,得其田,不得其山也。』杜预曰:『太山博县北有龟山。』」索隐:「左传:『郓、讙及龟阴之田。』则三田皆在汶阳也。」寻公羊定公十年:「夏,公会齐侯于颊谷。公至自颊谷。齐人来归运、讙、龟、阴田。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齐人为是来归之。」何休注:「齐侯自颊谷归,谓晏子曰:『寡人或过于鲁侯,如之何?』晏子曰:『君子谢过以质,小人谢过以文。』齐尝侵鲁四邑,请皆还之。」疏云:「其四邑者,盖运也,讙也,龟也,阴也。」范宁谷梁集解亦引何休注为说。家语相鲁篇亦云:「于是乃归所侵鲁之四邑及汶阳之田。」归鲁四邑之说出于新语,盖亦春秋家旧说云。
〔二二〕尚书西伯戡黎:「周人乘黎。」孔氏传:「乘,胜也。」正义:「诗毛传云:『乘,陵也。』乘驾是加陵之意,故乘为胜也。」国语周语中:「乘人不义。」韦注:「乘,陵也。」
〔二三〕宋翔凤曰:「别本作『邻邦』,不缺。」
〔二四〕「向」,李本、子汇本、程本、两京本、天一阁本、唐本作「向」,古通。后不复出。
〔二五〕宋翔凤曰:「别本作『就而折中』。」案:孔子世家:「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汉书艺文志诸子略:「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汉书贡禹传:「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之言,亡所折中。」师古曰:「折,断也。非孔子之言,则无以为中也。」
〔二六〕论语八佾:「三家者以雍彻。」集解:「马曰:『三家,谓仲孙、叔孙、季孙。」邢昺疏:「三孙同是鲁桓公之后,桓公适子庄公为君,庶子公子庆父、公子叔牙、公子季友。仲孙是庆父之后,叔孙是叔牙之后,季孙是季友之后,其后子孙皆以其仲、叔、季为氏,故有此氏,并桓公子孙,故俱称孙也。至仲孙氏后世改仲曰孟,孟者,庶长之称也,言己是庶,不敢与庄公为伯仲叔季之次,故取庶长为始也。」
〔二七〕孔子世家:「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彼妇之口,盖众口之一耳。谒音霭,与败协韵。
〔二八〕淮南子兵略篇:「夫将者必独见独知。独见者,见人所不见也。独知者,知人所不知也。见人所不见谓之明,知人所不知谓之神。」
〔二九〕「亡」,唐本作「忘」。
〔三0〕唐晏曰:「『单』与『磾』,古通用字。」
〔三一〕「强」,崇文本误作「疆」,傅校改为「强」。
〔三二〕说苑臣术篇:「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六正者,……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辞禄让赐,不受赠遗,衣服端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案:公羊传定公十二年:「叔孙州仇帅师堕郈。……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堕费。曷为帅师堕郈。帅师堕费?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曰:家不藏甲,邑无百雉之城。于是帅师堕郈,帅师堕费。」何休注:「郈,叔孙氏所食邑。费,季氏所食邑。二大夫宰吏数叛,患之,以问孔子,孔子曰:『陪臣执国命,采长数叛者,坐邑有城池之固,家有甲兵之藏故也。』季氏说其言而堕之。故君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书者,善定公任大圣,复古制,弱臣势也。」陆氏所言,当指此事。疏又云:「传云:『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以此言之,三月之外违之明矣。」案:此即陆氏所谓「定公不觉悟,信季孙之计,背贞臣之策」者,盖陆氏得之春秋旧说,惜未能详之也。
〔三三〕器案:「拘弱」无义,疑当作「极弱」,形近而误,太史公所谓:「余闻孔子称曰:『甚矣,鲁道之衰也。』」(见史记鲁周公世家)盖亦伤定、哀之间之不振也。程本「获」误「獾」。
〔三四〕丘山,喻重大。文选东方朔答客难:「功若丘山。」又陈孔璋檄吴将校部曲文:「故乃建丘山之功。」又作泰山,义同。文选杨子云解嘲:「功若泰山。」注:「韩子曰:『泰山之功,长立于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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