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校注--王利器》(7/18)-未知-颜之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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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新语校注--王利器》第 7/18 部分)

案:此新序杂事第二文也。其文:梁君出猎,见白鴈群,梁君下车彀弓欲射之,道有行者,梁君谓行者止,行者不止,白鴈群骇。梁君怒,欲射行者。其御公孙袭下车抚矢曰:「君止。」梁君忿然作色而怒曰:「袭不与其君,而顾与他人,何也?」公孙袭对曰:「昔齐景公之时,天大旱三年,卜之曰:『必以人祠乃雨。』景公下堂顿首曰:『凡吾所以求雨者,为吾民也;今必使吾以人祠,乃且雨,寡人将自当之。』言未卒而天大雨方千里者,何也?有德于天,而惠于民也。今主君以白鴈之故,而欲杀人,袭谓主君言,无异于虎狼矣。」梁君援其手,与上车,归入庙门,呼万岁。曰:「幸哉!今日也!他人猎皆得禽兽,吾猎得善言而归。」(新序文止此)寻艺文类聚六六、太平御览四五七、困学纪闻一0引庄子,太平御览三九0引说苑皆有此文。所引庄子、说苑皆佚文也。二书俱作「公孙龙」,独新序杂事作「公孙袭」耳。又「齐景公」独此文作「卫文公」,盖误,列女传辩通载此事,亦以为齐景公也。
高台,喻京师;悲风,言教令;朝日,喻君之明;照北林,言狭,比喻小人。(文选曹子建杂诗六首注引新语)
案:曹子建杂诗云:「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之子在万里,江湖迥且深。」前两句李善注云:「新语曰:『高台,喻京师;悲风,言教令;朝日,喻君之明;照北林,言狭,比喻小人。』新序曰:『高堂百仞。』」后两句李善注云:「江湖,喻小人隔蔽。毛诗曰:『之子于征。』尔雅曰:『迥,远也。』」今案:前两句李善注有讹误。「高台,喻京师」云云四句,准后两句李善注「江湖,喻小人」,则「高台喻京师」四句,乃李善解释子建杂诗前两句之义,所谓句解也。其引新序「高堂百仞」之文,当作「新语曰:『高台百仞』」。此新语本行篇文也。误「高台」为「高堂」,不知「高堂」与子建诗有何关涉?李善腹笥即俭,何至引豪不相干之高堂以释并非僻典之高台乎?传钞者误「新语」为「新序」,而原有「新语」二字无以安之,遂移植于注文之首耳。独不思为杂诗作注,非新语之所有事,且汉初之陆贾何由得知有汉末之曹子建也?
治末者调其本。(文选潘安仁籍田赋注引新语注)
案:唐以前不闻有新语注,所引乃术事篇文也,「注」字当衍。
离娄之明,不能察帷薄之内;师旷之聪,不能闻百里之外。(论衡书虚篇引陆贾)
天地生人也,以礼义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则顺;顺之谓道。(论衡本性篇引陆贾)
王充曰:「夫陆贾知人礼义为性,人亦能察己所以受命。性善者不待察而自善;性恶者,虽能察之,犹背礼畔义,义挹于善,不能为也。故贪者能言廉,乱者能言治,盗跖非人之窃也,庄蹻刺人之滥也。明能察己,口能论贤,性恶不为,何益于善?陆贾之言,未能得实。」
严可均曰:「今新语十二篇无此文。论衡但云陆贾,不云新语,或当在汉志之二十三篇中。」(铁桥漫稿五新语叙)
陆贾论薄葬。
论衡薄葬篇:「贤圣之业,皆以薄葬省用为务;然而世尚厚葬,有奢泰之失者,儒家论不明,墨家议之非故也。墨家之议右鬼,以为人死辄为鬼而有知,能形而害人,故引杜伯之类以为效验。儒家不从,以为死人无知,不能为鬼;然而赙祭备物者,示不负死以观生也。陆贾依儒家而说,故其立语,不肯明处。刘子政举薄葬之奏,务欲省用,不能极论。是以世俗内持狐疑之议,外闻杜伯之类,又见病且终者,墓中死人,来与相见,故遂信是;谓死如生,闵死独葬,魂孤无副;丘墓闭藏,谷物乏匮。故作偶人,以侍尸柩;多藏食物,以歆精魂。积浸流至,或破家尽业,以充死棺;杀人以殉葬,以快生意。非知其内无益,而奢侈之心外相慕也。以为死人有知,与生人无以异。孔子非之,而亦无以定实;然而陆贾之论,两无所处;刘子政奏,亦不能明。」
樊将军哙问于陆贾曰:「自古人君皆云受命于天,云有瑞应,岂有是乎?」陆贾应之曰:「有。夫目●得酒食,灯火花得钱财,干鹊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小既有征,大亦宜然。故目●则咒之,灯火花则拜之,干鹊噪则餧之,蜘蛛集则放之;况天下大宝,人君重位,非天命何以得之哉?瑞者,宝也,信也,天以宝为信,应人之德,故曰瑞应。无天命,无宝信,不可以力取也。」(西京杂记卷三)
太平广记一三五引殷芸小说:「樊将军哙问于陆贾曰:『自古人君皆云受命于天,云有瑞应,岂有是乎?』陆贾应之曰:『有。夫目●得酒食,灯火花则钱财,干(原作「午」,今改正)鹊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小既有征,大亦宜然。故曰:目●则之,灯火花则拜之,干鹊噪则餧之,蜘蛛集则放之。况天下之大宝,人君重位,非天命何以得之哉?瑞,宝信也,天以宝为信,应人之德,故曰瑞应。天命无信,不可以力取也。』」
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十新语:「此所记陆贾之语,以意度之,必出于陆贾二十三篇之中,盖就论衡所引观之,知贾喜论性命鬼神之事,此条之论瑞应,与其书之宗旨体裁,正复相合也。」
器案:「干鹊」,原作「午鹊」。寻论衡龙虚、是应两篇、酉阳杂俎前集卷十六广动植序,俱有「干鹊知来」语;字又作「干鹄」,淮南子泛论篇:「干鹄知来而不知往。」高诱注:「干鹄,鹊也,人将有来事忧喜之征则鸣,此知来也。……干读干燥之干。」仪礼大射仪注、周礼天官司裘疏、引淮南子作「鳱鹄知来。」广雅释鸟:「鳱鹄,鹊也。」「干」即「鳱」之俗别字,作「午」者,则又以与「干」形相近而误耳。今改正,下同。又案:说文隹部:「雗,雗鷽也。」又鸟部:「鷽,雗鷽,出鹊(段注云:「『山』字当衍。」),知来事鸟也。」然则「干」又「雗」之借字也
附录二楚汉春秋佚文
临海洪颐烜原辑江津王利器校订
汉书艺文志六艺略春秋:「楚汉春秋九篇。」本注:「陆贾所记。」隋书经籍志九卷,新唐书艺文志同。唐书经籍志二十卷,不知何以多出十一卷,或字误也。文献通考经籍考未见著录,盖其书已亡于南宋矣。后汉书班彪传上:「汉兴,定天下,太中大夫陆贾记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史记高祖功臣侯年表索隐:「陆贾记事,在高祖与惠帝时。」史通六家篇:「晏子、虞卿、吕氏、陆贾,其书篇第,本无年月,而亦谓之春秋。」又题目篇:「吕、陆二氏,各着一书,惟次篇章,不系时月,此乃子书杂记,而皆号曰春秋。」又杂说上篇:「刘氏初兴,书唯陆贾而已;子长述楚、汉之事,譬夫行不由径,出不由户,未之闻也。」汉书司马迁传赞:「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大汉。」盖司马迁撰史记据楚汉春秋,故其言秦、汉事尤详;然则楚汉春秋,诚研究汉代史之第一手材料也。旧辑本以洪颐烜撰集者为较佳,刻入经典集林卷十,但纰缪亦复不少,如太平御览六九六带部引「北郭先生献带于淮阴侯」云云,而误「献带」为「献策」;吴王濞史记入列传,而洪氏引史记吴王濞世家;此其一隅耳,然亦足见其鲁莽灭裂矣。今辄重而理之,发为后定,而附于新语校注之后焉,斯亦汉志称某氏所著书之例也。
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杀。(史记项羽本纪索隐)
项梁阴养生士九十人,参木者,所与计谋者也。木佯疾,于室中铸大钱,以具甲兵。(太平御览八三五)
案:「生」字当衍。
项梁尝阴养士,最高者多力,拔树以击地。(太平御览三八六)
吴广说陈涉曰:「王引兵西击,则野无交兵。」(文选曹子建又赠丁仪王粲诗注)
会稽假守殷通。(史记项羽本纪正义、汉书项籍传注)
东阳狱史陈婴。(史记项羽本纪正义)
上过陈留,郦生求见,使者入通。公方洗足,问:「何如人?」曰:「状类大儒。」上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大儒也。」使者出告。郦生瞋目按剑曰:「入言,高阳酒徒,非儒者也。」(北堂书钞一二二、太平御览三四二、又三六六)
洪颐烜曰:「案:史通杂说篇:『刘氏初兴,书惟陆贾而已。子长述楚、汉之事,专据此书,……如郦生之初谒沛公,高祖之长歌鸿鹄,非唯文句有别,遂乃事理皆殊。』」
高祖向咸阳南攻宛,宛坚守不下。乃匿其旌旗,人衔枚,马束舌,龙举而翼奋,鸡未鸣,围宛城三匝。宛城降。(史记高祖本纪索隐、太平御览三五七)
洪颐烜曰:「案:北堂书钞十二引『龙举翼起』四字。」
樊哙请杀之。(史记高祖本纪索隐)
案:此「秦王子婴降轵道旁」句,索隐所引也。
沛公西入武关,居于灞上,遣将军闭函谷关,无内项王。项王大将亚父至关,不得入,怒曰:「沛公欲反耶?」即令家发薪一束,欲烧关门,关门乃开。(艺文类聚六)
解先生云:「遣守函谷,无内项王。」(史记高祖本纪索隐)
洪颐烜曰:「案项羽本纪集解、留侯世家索隐、汉书张良传注臣瓒云:『楚汉春秋,鲰生本姓解。』」
项王在鸿门,而亚父谏曰:「吾使人望沛公,其气冲天,五色相摎,或似龙,或似蛇,或似虎,或似云,或似人,此非人臣之气也,不若杀之。」(水经渭水注、太平御览十五、又八七、又八七二)
案:御览八七引作「五彩相纠」。
沛公脱身鸿门,从闲道至军。张良、韩信乃谒项王军门曰:「沛公使臣奉白璧一只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只献大将军足下。」亚父受玉斗,置地,戟撞破之。(太平御览三五二)
蔡生。(史记项羽本纪集解)
案:此「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句,集解所引也。
董公八十二,遂封为成侯。(史记高祖本纪正义)
器案:汉书高帝纪上:「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三军之众(荀悦汉纪句上有「若」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汉王曰:『善。非夫子无所闻。』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汉书此文,当亦本之陆氏,而史记乃略出为「为义帝死故」五字一句,不若汉书之得其本真也。
项王为高阁,置太公于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王,约为兄弟,吾翁即汝翁,若烹汝翁,幸分我一杯羹。」(太平御览一八四)
新昌亭长。(史记淮阴侯列传索隐)
案:此「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句,索隐所引也。
卑山。(史记淮阴侯列传索隐)
案:此「从闲道萆山而望赵军」句,索隐所引也。
北郭先生献带于淮阴侯曰:「牛为人任用,力尽犹不置其革。」(太平御览六九六)
项王使武涉说淮阴侯,淮阴侯曰:「臣故事项王,位不过郎中,官不过执戟,及去楚归汉,汉王赐臣玉案之食,玉具之剑,臣背叛之,内愧于心也。」(北堂书钞一三三、艺文类聚六九、文选张平子四愁诗注、太平御览七一0)
上东围项羽,闻樊哙反,旄头公孙戎明之卒不反,封戎二千户。(汉书王莽传上晋灼注)
上欲封侯公,匿不肯复见,曰:「此天下之辨士,所居倾国,故号平国君。」(史记项羽本纪正义、文选陆士衡汉高祖功臣颂注)
歌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史记项羽本纪正义)
高帝初封侯者,皆赐丹书铁券,曰:「使黄河如带,泰山如砺,汉有宗庙,尔无绝世。」(太平御览五九八、又六三三、困学纪闻十二)
汉已定天下,论群臣破敌禽将,活死不衰,绛灌、樊哙是也。功成名立,臣为爪牙,世世相属,百世无邪,绛侯周勃是也。(文选刘子骏移书让太常博士注)
洪颐烜曰:「案汉书礼乐志注、陈平传注云:『楚汉春秋高祖功臣,别有灌。』」器案:文选注引楚汉春秋此文,复下以己意曰:「然(案:文选注所云「然」,当读作「然则」。)灌自一人,非侯与灌婴。」
上败彭城,薛人丁固追上,上被发而顾曰:「丁公,何相逼之甚?」乃回马而去。上即位,欲陈功,上曰:「使项氏失天下者是子也。为人臣用两心,非忠也。」使下吏笞杀之。(太平御览三七三、又六四九)
上封许负为鸣雌亭侯。(史记周勃世家索隐)
正疆数言事而当,上使参乘,解玉剑以佩之。天下定,出以为守。有告之者,上曰:「天下方急,汝何在?」曰:「亡。」上曰:「正疆沐浴霜露,与我从军,而汝亡,告之何也?」下廷尉劓。(太平御览六四八)
淮阴武王反,上自击之。张良居守。上体不安,卧辒车中,行三四里。留侯走,东追上,簪堕被发,及辒车,排户曰:「陛下即弃天下,欲以王葬乎?以布衣葬乎?」上骂曰:「若翁天子也,何故以王及布衣葬乎?」良曰:「淮南反于东,淮阴害于西,恐陛下倚沟壑而终也。」(太平御览三九四)
谢公。(史记淮阴侯列传索隐、汉书韩信传注)
案:此「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句,索隐所引也。
岂是乎?(史记黥布列传索隐)
案:此「黥布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句,索隐所引也。
黥布反,羽书至,上大怒。(文选虞子阳咏霍将军北伐诗注)
下蔡亭长詈淮南王曰:「封汝爵为千乘,东南尽日所出,尚未足黔徒群盗所邪?而反,何也?」(文选陆士衡五等论注)
斩告萧何者。(北堂书钞七)
滕公者,御也。(史记樊郦滕灌列传索隐)
孔将军居左。(汉书高帝功臣表注)
叔孙通名何。(史记叔孙通传集解及索隐)
叔孙何曰:「臣三谏不从,请以身当之。」抚剑将自杀。上离席云:「吾听子计,不易太子。」(史记叔孙通列传索隐)
四人冠韦冠,佩银环,衣服甚鲜。(后汉书冯衍传四皓注)
惠帝崩,吕太后欲为高坟,使从未央宫坐而见之。诸将谏,不许。东阳侯垂泣曰:「陛下日夜见惠帝冢,悲哀流涕无已,是伤生也。臣窃哀之。」于是太后乃止。(艺文类聚三五、太平御览四五七、又四八八、又五五七)
田子春说张卿云:「刘泽,宗家也。」(史记燕王世家索隐)
洪颐烜曰:「案世家云:『高后时,齐人田生游乏资,以画干营陵侯。』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田子春,汉书燕王传注作字子春。』」
赵中大夫曰:「臣闻:越王句践,素甲三甲。」(文选潘安仁关中诗注)
吴太子名贤,字德明。(史记吴王濞列传索隐)
韩王信都。(史记韩王信列传索隐、汉书功臣表注、史通杂说上)
清阳侯王隆。(史记高祖功臣年表索隐)
洪颐烜曰:「案索隐云:『史记与汉书同,而楚汉春秋则不同者,陆贾记事,在高祖、惠帝时,汉书是后定功臣等列。』」
器案: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侯第,索隐引姚氏曰:「萧何第一,曹参二,张敖三,周勃四,樊哙五,郦商六,奚涓七,夏侯婴八,灌婴九,傅宽十,靳歙十一,王陵十二,陈武十三,王吸十四,薛欧十五,周昌十六,丁复十七,虫逢(当作「达」)十八。史记与汉表同,而楚汉春秋则不同者,陆贾记事,在高祖、惠帝时,汉书是后定功臣等列,及陈平受吕后命而定,或已改邑号,故人名亦别。且高祖初定惟十八侯,吕后令陈平终竟以下列侯第录,凡一百四十三人也。」
阴陵。(史记高祖功臣年表阳陵侯傅宽条索隐)
名濆。(史记高祖功臣年表博阳侯陈濞条索隐)
夜侯虫达。(史记高祖功臣年表索隐)
南宫侯张耳。(史记高祖功臣年表索隐)
凭成侯。(史记蒯成侯列传索隐)
器案:索隐云:「姓周,名,音薛。蒯者,乡名。案三苍云:『蒯乡,在城父县,音裴。汉书作,从崩,从邑。』今书本并作蒯,音菅蒯之蒯,非也。苏林音簿催反。(汲古阁史记索隐单行本作「苦催反」)晋灼案功臣表,属长沙。崔浩音簿坏反。(汲古阁史记索隐单行本作「苦坏反」)楚汉春秋作「凭成侯」,则裴(汲古阁史记索隐单行本作「陪」)凭声相近,此(汲古阁史记索隐单行本作「
或」)得其实也。」
附录三书录
王充论衡超奇篇
若夫陆贾、董仲舒,论说世事,由意而出,不假取于外,然而浅露易见,观读之者,犹曰传记。
陆贾消吕氏之谋,与新语同一意。
又书解篇
高祖既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败;陆贾造新语,高祖粗纳采。吕氏横逆,刘氏将倾,非陆贾之策,帝室不宁。盖材知无不能,在所遭遇:遇乱则知有功,有起则以其材著书者也。
汉世文章之徒,陆贾、司马迁、刘子政、杨子云,其材能若奇,其称不由人。
又案书篇
新语陆贾所造,盖董仲舒相被服焉;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鸿知所言,参贰经传,虽古圣之言,不能过增。陆贾之言,未见遗阙;而仲舒之言雩祭可以应天,土龙可以致雨,颇难晓也。
又对作篇
高祖不辨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转,则陆贾之语不奏。
班固答宾戏
陆子优繇,新语以兴。(汉书叙传上)
案:郑氏注曰:「优繇,不仕也。」文选四五载此文,「繇」作「游」。
又汉书高帝纪下
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造新语。
孔融上书荐谢该
臣闻:高祖创业……陆贾、叔孙通进说诗、书。(后汉书儒林下谢该传)
陆喜自序
刘向省新语而作新序,桓谭咏新序而作新论。(晋书陆喜传)
刘勰文心雕龙诸子篇
若夫陆贾新语,贾谊新书,扬雄法言,刘向说苑,王符潜夫,崔寔政论,仲长昌言,杜夷幽求,或叙经典,或明政术,虽标论名,归乎诸子。何者?博明万事为子,适辨一理为论,彼皆蔓延杂说,故入诸子之流。
案:「新语」原作「典语」,今据王惟俭训故本校改。孙诒让札迻曰:「案『典』当作『新』,新语十二篇,今书具存,史记贾本传及正义引七录并同,皆不云『典语』。隋书经籍志儒家云:『梁有典语,十卷,吴中夏督陆景撰。』(亦见马总意林)与陆贾书别。彦和盖偶误记也。」
又才略篇
汉室陆贾,首发奇采,赋孟春而选典诰,其辩之富矣。
器案:「选典诰」当作「进新语」,诸子篇之「陆贾新语」,本亦误作「陆贾典语」,不知何以竟一误再误也。
黄震黄氏日钞卷五十六
新语十二篇,汉太中大夫陆贾所撰。一曰道基,言天地既位,而列圣制作之功。次曰术事,言帝王之功,当思之于身,舜弃黄金,禹捐珠玉,道取其至要。三曰辅政,言用贤。四曰无为,言舜、周。五曰辨惑,言不苟。六曰慎微,言谨内行。七曰资质,言质美者在遇合。八曰至德,言善治者不尚刑。九曰怀虑,言立功当专一。十曰本行,言立行本仁义。十一曰明试,言君臣当谨言行。十二曰思务,言闻见当务执守。此其大略也,往往多合于理,而又黜神仙之妄,言墨子之非,则亦有识之言矣。然其文烦细,不类陆贾豪杰士所言。贾本以诗、书革汉高帝马上之习,每陈前代行事,帝辄称善,恐不如此书组织以为文。又第五篇云:「今上无明正(当作「王」)圣主,下无贞正诸侯,鉏奸臣贼子之党。」考其上文,虽为鲁定公而发,岂所宜言于大汉方隆之日乎?若贾本旨谓天下可以马上得,不可以马上治之意,十二篇咸无焉,则此书似非陆贾之本真也。
杨维祯山居新话序
经史之外有诸子,亦羽翼世教者,而或议之说铃,以不要诸六经之道也。汉有陆生,著书十二篇,号新语,至今传之者,亦善着古今存亡之征。(据知不足斋丛书本)
钱福新刊新语序
汉班固论列刘向父子所校书为艺文志,又即歆所奏七略中序六艺为九种,首之以儒家者流,称其「出于司徒之官,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宗师仲尼,以重其言」,虽未必尽然,要亦有近似者矣。书凡五十三家,而陆贾新语十二篇实存焉。予读其书,信固之知言,又叹司马迁之雄于文也。迁传:「贾拜太中大夫,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以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今成败之国。』贾凡着十二篇。」今其书不下数千言,而其要旨,不越迁数言,于是乎知迁之雄于文,序事核而明可指也。然迁尚豪侠,喜纵横,而称其「固辩士。」固稍知重儒术,既列其书于儒,又赞身名俱荣,为优于郦、娄、建、通辈。贾固有以致之哉!故知人不可以无所见,有所见,必不能掩矣。先儒议其逆取顺守之说,及秦虽行仁义,不可及者。秦、汉辨士,岂足及此?要之,亦为高帝既定天下而言之耳。其书亦不复见此论,岂迁以己见文饰其说而致然欤?若其两使南粤,调和平、勃,以平诸吕,自为大有功于汉,其识见议论,非惟椎埋屠狗之辈所不及,而一时射利卖友,采芝绵蕞之徒,亦岂可企哉?其书所论亦正,且多崇俭尚静等语,似亦有启文、景、萧、曹之治者。但无段落条理,如先儒所论贾谊之失,自是当时急于论事,动人主听,不暇精择浑融,观迁谓其「每奏一篇,帝辄称善」,其称新语,又出于他人,可见其随时论奏,非若后世之著述次第成一家言也。其所分篇目,则固所称「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旨意奏之」者,必非其所自定。然其言既与迁传合,而篇次至于今不讹,且雄伟粗壮,汉中叶以来所不及,其为真本无疑。秦、汉之书传于今,无讹妄如此者,良亦鲜哉!方久承平既久,文章焕兴,有识者或病其过于细而弱也,故往往搜秦、汉之佚书而梓之。然辨鉴未精,以伪为真,则害道坏教亦有之矣。予窃病焉。适过桐乡,访宗合族,而得其令莆阳李君梓是书见视。予素闻李君学博意诚,履朴守谦,而敏于政事;今观是,益可见其见之明而择之精也,乐书其首。君名廷梧,字仲阳,以己未进士,来已二年,此又仕优而学之一端云。皇明弘治壬戌岁(十五年)日长至,翰林国史修撰儒林郎华亭钱福序。(据李廷梧本、程荣本)
都穆新语后记
新语三(原如此作)卷,凡十二篇,汉大中大夫楚人陆贾譔。贾以客从高帝定天下,名有口辨,其论秦、汉之失得,古今之成败,尤为明备。高帝虽轻士善骂,不事诗、书,而独于贾之语,每奏称善,盖前此固帝之所未闻也。惜其书岁久残阙,人间少有藏者。予同年李君仲阳,宰淛之桐乡,尝得其本,锓之于木。昔人谓文章与时高下,质而不俚,必曰先秦、西汉,此书殆其一也。然则李君之行之者,岂直取其文字之古,而其失得成败之论,固有国有家者之当鉴也。弘治壬戌(十五年)九月十有一日,前进士吴郡都穆记。(据李廷梧本、程荣本)
李廷梧刻本,每半页十行,行十七字。余所据本为北京图书馆藏。有钱谦益题识云:「此书亦余十五时所收,用紫色点过。辨惑篇云:『众口之毁誉,浮石沈木。』后为文喜用此语。癸卯九月七日,东涧遗老书。」有「聋騃道人」白文篆书印。
陆子题辞
史记列传:「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为南越王,陆生卒拜尉他为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大中大夫。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祖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据子汇本)
案:此仅迻录史记本传文,而亦谓之题辞。子汇收刻此书,列为儒家四,并易其名曰陆子。版心记「万历四年刊」及「万历五年刊」云。
胡维新刻两京遗编序
余按陆贾习短长者也,然当斲雕破觚之初,气轮屯而不流,词莽郁而不炫。
案:万历十年,胡维新刻两京遗编,收入新语为第一种。
范大冲陆贾新语序
陆生,汉初异人也。其人何以异?而稽其言与行,人异甚矣。方汉祖龙兴于沛上,若萧、曹以刀笔,张、陈以智谋,勃、婴以织贩,布、哙以屠黥,凡有一技一能者,靡不各逞所长,以赴攀龙附凤之会,而竟得名垂竹帛,勋列鼎彝,何伟伟也!斯时也,陆生安在哉?渊潜豹隐,相时而出,不驱驰于草昧劻勷之时,而乃仗齿颊于泰定康靖之日,马上得之治之之一语,足开卯金刀溺冠之颛蒙,故特命一一录奏,辄以新语目之,其语异矣,而非异人能之乎?此语其语也。若出使南越,和谐将相,戮吕氏,定汉鼎之数百年,如太山盘石,而不动声色,行更何异也!此足知萧、曹、张、陈辈,均当在其下风矣。吾先大人喜其语,录置左右。兹不肖检阅残编,特付剞劂,仰承先志云尔。时万历辛卯(十九年)夏日,光禄署丞范大冲子受甫书于天一阁中。
案:是本题署为:「明兵部侍郎范钦订,男大冲校刻」。
传归有光搜辑诸子汇函云阳子题辞
姓陆名贾,楚人,以客从汉高帝定天下,拜大中大夫。所著书号曰新语,其卓识宏议,为汉儒首唱。
案:传归有光搜辑诸子汇函卷十四之云阳子,即陆贾新语,此明人惯为古书易名之恶习。诸子汇函有文震孟丙寅序,亦黎丘之鬼耳。
闵景贤纂诸子斟淑新语题辞
西汉陆贾,号为有口辩士。今所传新语,乃和雅典则,与汉初文气不类,疑东汉人膺作。
案:此收入快书第三十二种,云「朱君复删本」也。
臧琳记汉魏丛书
独断、西京杂记、新语、新序、说苑、潜夫论、申鉴、中论、新论、论衡、星经,亦多善者,但少杂耳。(经义杂记十九)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附余嘉锡辨证)
新语二卷,旧本题汉陆贾撰。案汉书贾本传称着新语十二篇,汉书艺文志儒家陆贾二十七篇,(案汉志实二十三篇,此「七」字误。)盖兼他所论述计之。隋志则作新语二卷。此本卷数与隋志合,篇数与本传合,似为旧本。然汉书司马迁传称:「迁取战国策、楚汉春秋、陆贾新语作史记。」楚汉春秋,张守节正义犹引之,今佚不可考。战国策取九十三事,皆与今本合,惟是书之文,悉不见于史记。
辨证曰:「嘉锡案:自来目录家皆以新语为陆贾所作,相传无异词,至提要始创疑其伪,而其所考,至为纰缪,不足为据。如所引汉书司马迁传,考之汉书,实无其文,迁传终篇,未尝言及陆贾新语,其赞中惟言:『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大汉。」亦无取陆贾新语作史记之语。惟高似孙子略卷三云:『班固称太史公取战国策、楚汉春秋、陆贾新语作史记。』此盖似孙误记,而提要误信之,未及覆考之汉书本传也。(卷五十一杂史类战国策提要后案语引班固语,尚不误。)考后汉书班彪传、史通古今正史篇述史记所采书,皆与迁传赞同,他书亦无取新语作史记之说,则是书之文,悉不见于史记,固其宜也。」
王充论衡本性篇引陆贾曰:「天地生人也,以礼义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则顺;顺谓之道。」今本亦无其文。
辨证曰:「案:是书贾本传作十二篇,汉志儒家陆贾二十三篇,提要既知为兼他论述计之,则论衡本性篇所称引之语,称『陆贾曰』,不称『新语曰』,自是贾他论述中之文。故严可均铁桥漫稿卷五新语叙谓:『本性篇所引,当在汉志二十三篇中。』则今本之无其文,亦不足异。论衡书虚篇引陆贾曰:『离娄之明,不能察帷薄之内,师旷之聪,不能闻百里之外。』其文亦不见于今本。又薄葬篇云:『圣贤之业,皆以薄葬省用为务。然而世尚厚葬,有奢泰之失者,儒家论不明,墨家议之非故也。墨家之议右鬼,以为人死辄为神鬼而有知,能形而害人,故引杜伯之类以为效验。儒者不从,以为死人无知,不能为鬼;然而赙祭备物者,示不负死以观生也。陆贾依儒而说,故其立语,不肯明处。』今新语无论鬼神之语,此亦引贾他著述也。西京杂记卷三曰:『樊将军哙问于陆贾曰:自古人君皆云受命于天,云有瑞应,岂有是乎?陆贾应之曰:有。夫目●得酒食,灯火花得钱财,干鹊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小既有征,大亦宜然。故目●则咒之,灯火花则拜之,干鹊噪则餧之,蜘蛛集则放之;况天下大宝,人君重位,非天命何以得之哉?瑞者,宝也,信也。天以宝为信,应人之德,故曰瑞应。无天命,无宝信,不可以力取也。』太平广记卷一百三十五引殷芸小说略同。西京杂记乃晋葛洪杂钞诸书为之,说详彼书条下,此所记陆贾之语,以意度之,必出于陆贾二十三篇之中,盖就论衡所引观之,知贾喜论性命鬼神之事;此条之论瑞应,与书之宗旨体裁,正复相合也。贾所著书,除新论外,其可考者如此,提要及严氏仅引本性篇一条,盖犹考之未详矣。」
又谷梁传至汉武帝时始出,而道基篇末乃引谷梁传曰,时代尤相抵牾。其殆后人依托,非贾原本欤?
辨证曰:「案谷梁传出世时代,御览卷六百十引桓谭新论云:『左氏传世后百余年,鲁谷梁赤为春秋,残略多所遗失。又有齐人公羊高,缘经作传,弥失其本事矣。』礼记王制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章,疏引郑玄云:『谷梁近孔子,公羊正当六国之亡。』(此郑释废疾之文)汉书儒林传云:『汉兴,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于鲁南宫,申公卒以诗、春秋授,而瑕丘江公尽能传之。』又云:『
瑕丘江公受谷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并无谷梁传至武帝时始出之说。提要之意,盖以瑕丘江公受谷梁春秋于鲁申公,申公之学,惟江公尽能传之,申公至武帝时年八十余乃卒,而江公在武帝时与董仲舒并,(以上并见儒林传)因谓谷梁传至是始出,为贾所不及见;不知申公为浮邱伯弟子,其谷梁春秋之学,自当是受之于伯,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师盖即浮邱伯,其时贾方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居左右;吕太后时,浮邱伯在长安,楚元王遣子郢客与申公俱卒业,(见楚元王传及儒林传)贾亦方为陈平画与绛侯交驩之策,(均见贾传)是贾与浮邱伯正同时人,又同处一地,何为不可以见谷梁春秋乎?新语资质篇云:『鲍丘之德行,非不高于李斯、赵高也,然伏隐蒿庐之下,而不录于世,利口之臣害之也。』盐铁论毁学篇云:『李斯与包邱子俱事荀卿,包邱子不免于瓮牖蒿庐。』又云:『方李斯之相秦也,始皇任之,人臣无二,而荀卿为之不食,睹其罹不测之祸也。包邱子饭麻蓬藜,条道白屋之下,乐其志,安之于广厦刍豢,无赫赫之势,亦无戚戚之忧。』与新语所言鲍丘、李斯之事合,饭麻蓬藜修道白屋之下,即所谓伏隐蒿庐之下,包邱即鲍邱,古字通用。(文苑英华卷八百五顾况华亭县令包公壁记云:「鲍靓通灵之士,秦有包邱,汉有包咸。」是唐人尚以鲍邱与包邱为一姓也。)包又与浮通,左氏隐八年经浮来,谷梁作包来,是其证。鲍邱子即浮邱伯,(汪中荀卿子通论、顾千里盐铁论考证后序、沈钦韩汉书疏证卷二十七,均谓包邱子即浮邱伯,今参用其意,更详加考证如此。)浮邱伯为孙卿门人,见楚元王交传。贾着新语,在申公卒业之前,浮邱尚未甚老,贾之年辈当亦与相上下,而贾极口称之,形于奏进之篇,其意盖欲以此当荐书,则其学出于浮邱伯,尤有明征。谷梁传序疏云:『谷梁子名俶,字符始,鲁人,一名赤。受经于子夏,为经作传,传孙卿,孙卿传鲁人申公,申公传博士江翁。』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卷四云:『申公受诗浮邱伯,伯,荀卿门人,申于诗为再传,何独于春秋而亲受业乎?且申至武帝初年八十余,计其生当在秦初并天下日,荀卒已久,疏凡此等,俱悠谬不胜辨。』沈钦韩汉书疏证卷三十四云:『案申公之年,不能逮事荀卿,而其师浮邱伯也,盖荀卿传浮邱伯,浮邱伯传申公。』其说是也。浮邱伯以诗及谷梁传授弟子,贾与之同时,敬其德行,安知其不从之问春秋大义,如司马迁之问故于孔安国耶?特贾非专门名家,故儒林传不列其名耳。则其引谷梁传,曾何足异乎?(刘歆移太常博士书所云:『汉兴,天下惟有易、卜。至文帝时,诗始萌芽。至武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者,特谓文、景以前诸儒,皆孤经传授,至武帝时,邹、鲁、梁、赵,皆有先师,其传始广耳。考之汉书楚元王传:『交与申公受诗浮邱伯,伯者,孙卿门人也,及秦焚书,各别去,元王至楚,高后时,浮邱伯在长安,元王遣子郢客与申公俱卒业。』又儒林传云:『汉兴,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燕,则韩太傅;言礼,则鲁高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毋生,于赵,则董仲舒。』又云:『汉兴,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而鲁徐生善为颂。孝文时,徐生以颂为礼官大夫。胡毋生治公羊春秋,为景帝博士。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太傅贾谊皆修春秋左氏传。』是则诗之萌芽,早在高后之时,而礼与春秋,自汉兴已有先师矣,安得执刘歆之言,谓谷梁传至武帝时始出乎?)辨惑篇引鲁定公与齐侯会于夹谷事,与谷梁传略同,而其词加详。公羊既无其事,左传所载复不同,知其用谷梁义也。『兩君升壇,兩相處下,而相欲揖』,傳作『兩君就壇,兩相相揖』,『夷狄之民何求為』,傳作『夷狄之民何來為』,『使優於魯公之幕下』,傳作『使優施舞於魯君之幕下』,可以考見古今傳文之異。至德篇云:『鲁庄公一年之中,以三时兴筑作之役,(案谓三十一年春筑台于郎,夏筑台于薛,秋筑台于秦也。)规固山林草泽之利,与民争田渔薪菜之饶,刻桷丹楹,眩曜靡丽,收十二之税,不足以供回邪之欲,膳不用之好,以快(「快」字原缺,据治要补。)妇人之目,财尽于骄盈,人力罢于不急,上困于用,下饥于食,乃遣臧孙辰请(原缺二字)于齐,仓廪空匮,外人知之,于是为宋、陈、卫所伐。』考谷梁庄二十八年冬筑微传云:『山林薮泽之利,所以与民共也,虞之,非正也。』臧孙辰告籴于齐传云:『国无三年之畜,曰国非其国也。古者税什一,丰年补败,不外求而上下足也。虽累凶年,民弗病也。一年不艾,而百饥,君子非之。』三十一年秋筑台于秦传云:『不正,罢民三时,虞山林薮泽之利,且财尽则怨,力尽则怼,君子危之,故谨而志之也。』贾说全出于此。所谓规固山林草泽之利,与民争田渔薪菜之饶者,左氏、公羊皆无此事,知贾为用谷梁师说也。明诫篇云:『圣人察物,无所遗失,上及日月星辰,下至鸟兽草木昆虫,(原缺三字)鹢之退飞,治五石之所陨,所以不失纤微。至于鸲鹆来,冬多麋,言鸟兽之类(原缺三字)也。十有二月李梅实,十月殒霜不杀菽,言寒暑之气失其节也。鸟兽草木尚欲各得其所,纲之以法,纪之以数,而况于人乎?』案谷梁僖十六年六鹢退飞过宋都传云:『子曰:石,无知之物;鶂,微有知之物。石无知,故日之。鶂微有知之物,故月之。君子之于物,无所苟而已。石、鶂犹且尽其辞,而况于人呼?故五石、六鹢之辞不设,则王道不亢矣。』(范宁注云:「不遗细微,故王道可举。」)此亦左氏、公羊所未言,知贾说本于此也。以此数条推之,知全书所言春秋时事,皆用谷梁家法,又不独道基篇所引一条而已。(近人刘师培左庵集卷二春秋三传先后考云:「周季汉初之儒,凡治春秋,均三传并治,非惟荀卿之书可征也,观陆贾新语道基篇,明引谷梁传,而辅政、无为、至德、怀虑、明诫诸篇,均述公羊谊,为繁露所本。若辨惑一篇,甄引孔子论嘉乐诸言,则又悉本左传。」又左氏学行于西汉考云:「新语之说,多本公、谷,然辨惑篇载孔子『嘉乐不野合』二语,均本左传,则贾兼通三传。」余谓贾兼左传,诚如刘说,但不过引用其语耳;至其说春秋大义,实用谷梁家法。若春秋繁露之说,或有与贾相似者,此自仲舒被服新语耳,不得以贾为述公羊谊也。盖公羊传至汉景帝时始由公羊寿与齐人胡毋子都着于竹帛,当汉初时,尚是口说相传,贾未必得闻之。若谷梁则贾亲从浮邱伯游,自得从之问故也。)又至德篇末有『故春秋谷』四字,其下文阙佚,盖亦引谷梁传也。杨士勋谷梁疏谓『谷梁子为经作传』,而徐彦公羊疏则谓:『谷梁亦是着竹帛者,题其亲师故曰谷梁传。』二说不同,今亦不敢断其孰是。(四库提要卷二十六云:「疑徐彦之言为得其实。」)然既为贾所征引,足知其着竹帛先于公羊,桓谭、郑玄之言,信而有征矣。汉儒诸经师说虽多亡佚,然其遗文,散见诸书者,多可裒集;惟谷梁春秋,以后人治之者鲜,汉儒之说几希殆绝,贾书幸而仅存其说,犹在申公、瑕邱江公之前,去着竹帛时未远,微言大义,皆有所受,治经者宜若何宝重之乎?有清一代,经学极盛,而于贾之谷梁义,鲜称述之者,岂非为提要不根之说所惑耶?」
考马总意林所载,皆与今本相符。李善文选注于司马彪赠山涛诗引新语曰:「楩梓仆则为世用。」于王粲从军诗引新语曰:「圣人承天威,承天功,与之争功,岂不难哉?」于陆机日出东南隅行引新语曰:「高台百仞。」于古诗第一首引新语曰:「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鄣日月。」于张载杂诗第七首引新语曰:「建大功于天下者,必垂名于万世也。」以今本核校,虽文句有详略异同,而大致亦悉相应,似其伪犹在唐前。惟玉海称:「陆贾新语,今存于世者,道基、术事、辅政、无为、资贤(当作「质」)、至德、怀虑纔七篇。」此本十有二篇,乃反多于宋本,为不可解;或后人因不完之本,补缀五篇,以合本传旧目也。
辨证曰:「案严氏新语叙曰:『史记本传十二篇,汉书同,艺文志作二十三篇,疑兼他论譔计之。史记正义引梁七录:新语二卷,陆贾撰。隋志、旧、新唐志同。崇文总目、郡斋读书志、书录解题皆不著录。王伯厚汉艺文志考证云:今存道基、术事、无为、资质、至德、怀虑七篇。盖宋时佚而复出,出亦不全。至明弘治间,莆阳李廷梧字仲阳,得十二篇足本,刻版于桐乡县治,后此有姜思复本、胡维新本、子汇本、程荣、何镗丛书本,皆祖李廷梧。或疑明本十二篇,反多于王伯厚所见,恐是后人因不全之本,补缀五篇以合本传篇数;今知不然者,群书治要载有八篇,(按见治要卷四十)其辨惑、本行、明诫、思务四篇,皆非王伯厚所见,而与明本相同。文选张载杂诗注引「建大功于天下者,必垂名于万世也」,古诗行行重行行注引「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鄣日月」,今在辨惑篇;王粲从军诗注引「圣人承天威,承天功,与之争功,岂不难哉」,今在本行篇;意林所载「众口毁誉,浮石沈木,群邪相抑,以直为曲」,今在辨惑篇;「玉斗酌酒,金碗刻镂,所以夸小人,非厚己也」,今在本行篇;足知多出五篇,是隋、唐原本。』严氏所考,足以释提要之疑。群书治要为修四库书时所未见,提要不知其所载新语同于今本,固不足怪;独是提要既谓此书之伪,似在唐前,又谓后人因不完之本补缀五篇。夫所谓不完之本者,即王伯厚之所见也,伯厚为南宋末人,信如提要之言,则必伯厚所见之七篇为唐以前人所伪作,今本多出之五篇,出于宋以后人之伪作而后可;乃其所引意林及选注所谓与今本虽有详略异同而大致亦悉相应者,竟多见于后出之篇;然则此五篇者,究出于唐以前耶?宋以后耶?可谓自相矛盾,多所抵牾者矣。考宋黄震日钞卷五十六云:『新语十二篇,汉大中大夫陆贾所撰。一曰道基,言天地既位,而列圣制作之功。次曰术事,言帝王之功,当思之于身,舜弃黄金,禹捐珠玉,道取其至要。三曰辅政,言用贤。四曰无为,言舜、周。五曰辨惑,言不苟合。六曰慎微,言谨内行。七曰资质,言质美者在遇合。八曰至德,言善治者不尚刑。九曰怀虑,言立功当专一。十曰本行,言立行本仁义。十一曰明诫,言君臣当谨言行。十二曰思务,言闻见当务执守。此其大略也。』其所叙篇目,与今本皆合,且能每篇言其作意,是十二篇未尝阙也。黄氏与王伯厚皆生于宋末,正是同时之人;然则当时自有两本,一只七篇,一则十二篇,王氏偶见不全之本耳。乃提要遽谓宋本只七篇,余出后人补缀,严氏亦谓宋时佚而复出,出亦不全,皆不考之过也。」
今但据其书论之,则大旨皆崇王道,黜霸术,归本于修身用人。其称引老子者,惟思务篇引「上德不德」一语,余皆以孔氏为宗,所援据多春秋、论语之文,汉儒自董仲舒外,未有如是之醇正也。流传既久,其真其赝,存而不论可矣。
辨证曰:「案班固宾戏云:『近者,陆生优游,新语以兴;董生下帷,发藻儒林;刘向司籍,辨章旧闻;杨雄覃思,法言、太玄;皆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壸奥,婆娑虖术艺之场,休息虖篇籍之囿,以全其质,而发其文。』(汉书叙传、文选卷四十五)汉书高祖本纪云:『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造新语。』(高纪此节,史记所无,班固采自太史公自序,但自序无「陆贾造新语」一句,又班氏所自增。)论衡案书篇云:『新语陆贾所造,盖董仲舒相被服焉,(案汉书河间献王传云:「被服儒术,造次必于儒者。」注:「师古曰:『被服,言常居处于其中也。』」通鉴卷十八胡注:「被服者,言以儒术衣服其身也。」与颜注虽异,而意亦不甚相远。王先谦汉书补注定从胡注,未为不可;乃又云:「史记作『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则谓不服奇邪,不苟行止也。」此则纯出臆说,未免画蛇添足。如此文之董仲舒相被服,可以不服奇邪解之乎?)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鸿知所言,参贰经传,虽古圣之言,不能过增。陆生之言,未见遗阙;而仲舒之言雩祭可以应天,土龙可以致雨,颇难晓也。』又超奇篇:『陆贾、董仲舒论说世事,由意而出,不假取于外。』又云:『陆贾消吕氏之谋,与新语同一意。』其为汉人推重如此。王充谓其言君臣政治得失,论说世事,与今本体裁亦复相合,知新语确为敷陈治道之书,非记事之书。且班固称之曰:『究先圣之壸奥,婆娑术艺,休息篇籍。』王充称之曰:『参贰经传,虽古圣之言,不能过增。』则其崇王道,黜霸术,援据春秋、论语,以孔氏为宗,正不待作提要之时,读其书而始知之也。况班固以之与董仲舒、刘向、扬雄并言,又与萧何、韩信、张苍、叔孙通诸家之开国制作同称,其重之也至矣。王充谓新语盖董仲舒相被服,是仲舒固亦推服其书,故充屡以二人之书相衡较,且谓仲舒不如贾;然则提要所谓汉儒自董仲舒外未有如是之醇正者,不独不足为奇,尚嫌高视仲舒,所以赞贾者,未及其量也。黄震日抄卷四十六谓:『汉初诸儒,未有贾比。』卷四十七又谓:『贾庶几以道事君者。』其称誉贾甚至;然其卷五十六又谓:『此书似非贾之本真。』则其识亦尚未足以知贾矣。严氏叙云:『子书,新语最纯最早,贵仁义,贱刑威,述诗、书、春秋、论语,绍孟、荀而开贾、董,卓然儒者之言,史迁目为辨士,未足以尽之。』严氏此论甚善。虽其意亦取之于提要,然提要非真能知新语者,惟严氏乃能知之耳。但严氏又谓谷梁传孝武始立学,非陆贾所预见,则犹未免惑于提要之说。谷梁传由荀卿、浮邱伯以授之申公,贾与浮邱伯同时相善,何为不可预见乎?且据儒林传,谷梁春秋至宣帝时始征江公孙为博士,孝武时未尝立诸学官也。道基篇所引谷梁传曰:『仁者以治亲,义者以利尊。』今谷梁传无其文,锺文蒸谷梁补注谓此语乃汉志所称谷梁外传、谷梁章句之语,而通谓之传。』(见补注卷首论传篇)其说似为得之。严氏谓贾所见者,谷梁旧传,疑瑕邱江公所受于鲁申公者,其本复经改造,非谷梁赤之旧。亦未必然也。要之,贾在汉初,粹然儒者,于诗、书煨烬之余,独能诵法孔氏,开有汉数百年文学之先,较之贾、董为尤难,其功不在浮邱伯、伏生以下,故班固、王充皆亟称之,汉高以马上得天下,不知重儒,贾独为之称说诗、书,陈述仁义,本传言其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论衡书解篇云:『高祖既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败,陆贾造新语,高祖粗纳采。』后汉书儒林谢该传载孔融上书荐该曰:『臣闻高祖创业,陆贾、叔孙通进说诗、书。』则汉初之拨乱反正,贾有力焉。融以贾与叔孙通、范升、卫宏而言,亦以贾为经学之儒也。然贾实具内圣外王之学,非叔孙通辈陋儒所敢望,惜乎未尽其用,否则经术之兴,不待汉武时也。史迁乃曰:『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辨士。』夫新语岂飞箝捭阖书耶?然则国人皆以孟子为好辩,又何为读之废书而叹也!本传叙贾着新语,但粗述存亡之征,盖其不足以知陆生如此;班固之智虽足以知之,而其为贾作传,仅删去粗述存亡之征一语,(此盖不以史记为然,有意删去。)其它皆沿袭史记,无所发明,传赞虽改作,但称其附会将相,以强社稷,身名俱荣,竟不复道及新语;叙传亦只言从容讽议,博我以文而已。(博我以文,即指新语言之。)后儒因之,遂鲜称述之者。幸而遗书具在,犹可考见其学问,而提要不能博考,臆决唱声,诬为赝作,岂不重可叹哉!愚故逐条辨驳,表而出之,无使读者惑焉。」
所载卫公子鱄奔晋一条,与三传皆不合,莫详所本。中多阙文,亦无可校补。所谓文公种米,曾子驾羊诸事,刘昼新论、马总意林皆全句引之,知无讹误,然皆不知其何说。又据冰嗝报之语,训诂亦不可通。古书佚亡,今不尽见,阙所不知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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