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108/110)-宋-朱熹
(本文为《朱子语类》第 108/110 部分)
文中子,看其书忒装点,所以使人难信。如说诸名卿大臣,多是隋末所未见有者。兼是他言论大纲杂霸,凡事都要硬做。如说礼乐治体之类,都不消得从正心诚意做出。又如说「安我所以安天下,存我所以厚苍生」,都是为自张本,做杂霸镃基。黄德柄问:「续书:『天子之义:制、诏、志、策,有四;大臣之义:命、训、对、赞、议、诫、谏,有七。』如何?」曰:「这般所在极肤浅。中间说话大纲如此。但看世俗所称道,便唤做好,都不识。如云晁董公孙之对,据道理看,只有董仲舒为得。如公孙已是不好,晁错是话个甚么!又如自叙许多说话,尽是夸张。考其年数,与唐煞远,如何唐初诸名卿皆与说话?若果与诸名卿相处,一个人恁地自标致,史传中如何都不见说?」因说:「史传尽有不可信处。尝记五峰说,看太宗杀建成元吉事,尚有不可凭处。如云,先一日,太宗密以其事奏高祖,高祖省表愕然,报曰:『明当鞫问,汝宜早参。』只将这几句看,高祖且教来日鞫问,如何太宗明日便拥兵入内?又云,上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欲按其事,又云:『上方泛舟海池。』岂有一件事恁么大,兄弟构祸如此之极,为父者何故恁地恬然无事!此必有不足信者。只左传是有多难信处。如赵盾一事,后人费万千说话与出脱,其实此事甚分明。如司马昭之弒高贵乡公,他终不成亲自下手!必有抽戈用命,如贾充成济之徒。如曰『司马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看左传载灵公欲杀赵盾,今日要杀,杀不得;明日要杀,杀不得。只是一个人君要杀一臣,最易为力。恁地杀不得,也是他大段强了。今来许多说话,自是后来三晋既得政,撰造掩覆,反有不可得而掩者矣。物来若不能明,事至若不能辨,是吾心大段昏在。」
「文中子议论,多是中间暗了一段,无分明。其间弟子问答姓名,多是唐辅相,恐亦不然,盖诸人更无一语及其师。人以为王通与长孙无忌不足,故诸人惧无忌而不敢言,亦无此理,如郑公岂畏人者哉!『七制之主』,亦不知其何故以『七制』名之。此必因其续书中曾采七君事迹以为书,而名之曰『七制』。如二典礼例今无可考,大率多是依仿而作。如以董常如颜子,则是以孔子自居。谓诸公可为辅相之类,皆是撰成,要安排七制之君为它之尧舜。考其事迹,亦多不合。刘禹锡作歙池江州观察王公墓碑,乃仲淹四代祖,碑中载祖讳多不同。及阮逸所注并载关朗等事,亦多不实。王通大业中死,自不同时。如推说十七代祖,亦不应辽远如此。唐李翱已自论中说可比太公家教,则其书之出亦已久矣。伊川谓文中子有些格言,被后人添入坏了。看来必是阮逸诸公增益张大,复借显者以为重耳。今之伪书甚多,如镇江府印关子明易并麻衣道者易,皆是伪书。麻衣易正是南康戴绍韩所作。昨在南康,观其言论,皆本于此。及一访之,见其著述大率多类麻衣文体。其言险侧轻佻,不合道理。又尝见一书名曰子华子,说天地阴阳,亦说义理、人事,皆支离妄作。至如世传繁露玉杯等书,皆非其实。大抵古今文字皆可考验。古文自是庄重,至如孔安国书序并注中语,多非安国所作。盖西汉文章,虽粗亦劲。今书序只是六朝软慢文体。」因举史记所载汤诰并武王伐纣言词不典,不知是甚底齐东野人之语也。
问文中子之学。曰:「它有个意思,以为尧舜三代,也只与后世一般,也只是偶然做得着。」问:「它续诗续书,意只如此。」因举答贾琼数处说,曰:「近日陈同父便是这般说话。它便忌程先生说『帝王以道治天下,后世只是以智力把持天下』。正缘这话说得它病处,它便忌。」问:「玄经尤可疑。只缘献帝奔北,便以为天命已归之,遂帝魏。」曰:「今之注,本是阮逸注,龚鼎臣便有一本注,后面叙他祖,都与文中子所说不同。说他先已仕魏,不是后来方奔去。」明日寻看,又问:「它说『权义举而皇极立』,如何?」曰:「如皇极,某曾有辨,今说权义也不是。盖义是活物,权是称锤。义是称星,义所以用权。今似它说,却是以权为『嫂溺援之』之『义』,以义为『授受不亲』之『礼』,但不如此。」问:「义便有随时底意思。」曰:「固是。」问:「它只缘以玄经帝魏,生此说。」曰:「便是它大本领处不曾理会,纵有一二言语可取,但偶然耳。」问:「他以心、迹分看了,便是错处。」曰:「它说『何忧何疑』,也只是外面恁地,里面却不恁地了。」又问:「『动静见天地之心』,说得似不然。」曰:「它意思以方员为形,动静为理,然亦无意思。而今自家若见个道理了,见它这说话,都似不曾说一般。」
文中子续经,犹小儿竖瓦屋然。世儒既无高明广大之见,因遂尊崇其书。
「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又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盖有当忧疑者,有不当忧疑者,然皆心也。文中子以为有心、迹之判,故伊川非之。又曰:「惟其无一己之忧疑,故能忧疑以天下;惟其忧以天下,疑以天下,故无一己之忧疑。」
大抵观圣人之出处,须看他至诚恳切处及洒然无累处。文中子说:「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又曰:「穷理尽性吾何疑?乐天知命吾何忧?」此说是。
或问:「文中子僭拟古人,是如何?」曰:「这也是他志大,要学古人。如退之则全无要学古人底意思。柳子厚虽无状,却又占便宜,如致君泽民事,也说要做。退之则只要做官,如末年潮州上表,此更不足说了。退之文字尽好,末年尤好。」
韩退之却有些本领,非欧公比。原道,其言虽不精,然皆实,大纲是。韩子。
器之问「博爱之谓仁」。曰:「程先生之说最分明,只是不子细看。要之,仁便是爱之体,爱便是仁之用。」
蒋明之问:「原道起头四句,恐说得差。且如『博爱之谓仁』,爱如何便尽得仁?」曰:「只为他说得用,又遗了体。」明之又问:「四字先后当如何?」曰:「公去思量,久后自有着落。」震。
或问「由是而之焉之谓道」。曰:「此是说行底,非是说道体。」问「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曰:「此是说行道而有得于身者,非是说自然得之于天者。」
子耕问「定名、虚位」。曰:「恁地说亦得。仁义是实有的,道德却是总名,凡本末小大无所不该。如下文说『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凶,有吉』,是也。」[莹田-玉]录详。
问:「『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虚位之义如何?」曰:「亦说得通。盖仁义礼智是实,此『道德』字是通上下说,却虚。如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德,义之德,此道德只随仁义上说,是虚位。他又自说『道有君子小人,德有凶有吉』。谓吉人则为基德,凶人则为凶德;君子行之为君子之道,小人行之为小人之道。如『道二:仁与不仁』;『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类。若是『志于道,据于德』,方是好底,方是道德之正。」
问:「原道上数句如何?」曰:「首句极不是。『定名、虚位』却不妨。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德,义之德,故曰『虚位』。大要未说到顶上头,故伊川云:『西铭,原道之宗祖。』」
「坐井观天」,谓天只如此大小,是他见得如此。须出井来看,方得。
退之谓:「以之为人,则爱而公。」「爱、公」二字甚有意义。
原道中举大学,却不说「致知在格物」一句。苏子由古史论举中庸「不获乎上」后,却不说「不明乎善,不诚乎身」二句。这两个好做对。司马温公说仪秦处,说「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却不说「居天下之广居」。看得这样底,都是个无头学问。
「韩子原性曰,人之性有五,最识得性分明。」蒋兄因问:「『博爱之谓仁』四句如何?」曰:「说得却差,仁义两句皆将用做体看。事之合宜者为义,仁者爱之理。若曰『博爱』,曰『行而宜之』,则皆用矣。」
韩文原性人多忽之,却不见他好处。如言「所以为性者五:曰仁义礼智信」,此语甚实。
问:「韩文公说,人之『所以为性者五』,是他实见得到后如此说耶?惟复是偶然说得着?」曰:「看它文集中说,多是闲过日月,初不见他做工夫处。想只是才高,偶然见得如此。及至说到精微处,又却差了。」因言:「惟是孟子说义理,说得来精细明白,活泼泼地。如荀子空说许多,使人看着,如吃糙米饭相似。」
问:「退之原性『三品』之说是否?」曰:「退之说性,只将仁义礼智来说,便是识见高处。如论三品亦是。但以某观,人之性岂独三品,须有百千万品。退之所论却少了一『气』字。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此皆前所未发。如夫子言『性相近』,若无『习相远』一句,便说不行。如『人生而静』,静固是性,只着一『生』字,便是带着气质言了,但未尝明说着『气』字。惟周子太极图却有气质底意思。程子之论,又自太极图中见出来也。」
韩文公原鬼,不知鬼神之本只是在外说个影子。
至问:「韩子称『孟子醇乎醇,荀与扬大醇而小疵』。程子谓:『韩子称孟子甚善,非见得孟子意,亦道不到;其论荀扬则非也。荀子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扬子虽少过,然亦不识性,更说甚道?』至谓韩子既以失大本不识性者为大醇,则其称孟子『醇乎醇』,亦只是说得到,未必真见得到。」先生曰:「如何见得韩子称荀扬大醇处,便是就论性处说?」至云:「但据程子有此议论,故至因问及此。」先生曰:「韩子说荀扬大醇是泛说。与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观之,则荀扬为大醇。韩子只说那一边,凑不着这一边。若是会说底,说那一边,亦自凑着这一边。程子说『荀子极偏驳,扬子虽少过』,此等语,皆是就分金秤上说下来。今若不曾看荀子扬子,则所谓『偏驳』、『虽少过』等处,亦见不得。」
至问:「孟子谓『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韩文公推尊孟氏辟杨墨之功,以为『不在禹下』,而读墨一篇,却谓『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者,何也?」曰:「韩文公第一义是去学文字,第二义方去穷究道理,所以看得不亲切。如云:『其行己不敢有愧于道。』他本只是学文,其行己但不敢有愧于道尔。把这个做第二义,似此样处甚多。」
先生考订韩文公与大颠书。尧卿问曰:「观其与孟简书,是当时已有议论,而与之分解,不审有崇信之意否?」曰:「真个是有崇信之意。他是贬从那潮州去,无聊后,被他说转了。」义刚曰:「韩公虽有心学问,但于利禄之念甚重。」曰:「他也是不曾去做工夫。他于外面皮壳子上都见得,安排位次是恁地。于原道中所谓『寒而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为宫室,为城郭』等,皆说得好。只是不曾向里面省察,不曾就身上细密做工夫。只从粗处去,不见得原头来处。如一港水,他只见得是水,却不见那原头来处是如何。把那道别做一件事。道是可以行于世,我今只是恁地去行。故立朝议论风采,亦有可观,却不是从里面流出。平日只以做文吟诗,饮酒博戏为事。及贬潮州,寂寥,无人共吟诗,无人共饮酒,又无人共博戏,见一个僧说道理,便为之动。如云『所示广大深迥,非造次可喻』,不知大颠与他说个什么,得恁地倾心信向。韩公所说底,大颠未必晓得;大颠所说底,韩公亦见不破。但是它说得恁地好后,便被它动了。」安卿曰:「『博爱之谓仁』等说,亦可见其无原头处。」曰:「以博爱为仁,则未有博爱以前,不成是无仁!」义刚曰:「他说『明明德』,却不及『致知、格物』。缘其不格物,所以恁地。」先生曰:「他也不晓那『明明德』。若能明明德,便是识原头来处了。」又曰:「孟子后,荀扬浅,不济得事。只有个王通韩愈好,又不全。」安卿曰:「他也只是见不得十分,不能止于至善。」曰:「也是。」又曰:淳录云:「问:『禅学从何起?』曰云云。」「佛学自前也只是外面粗说,到梁达磨来,方说那心性。然士大夫未甚理会淳录作「信向」。做工夫。及唐中宗时有六祖禅学,专就身上做工夫,直要求心见性。士大夫才有向里者,无不归他去。韩公当初若早有向里底工夫,亦早落在中去了。」又曰:「亦有一般人已做得工夫,道理上已有所见,只它些小近似处。不知只是近似,便把做一般。这里才一失脚,便陷他里面去了!此等不尽然,亦间有然者。」
退之与大颠书,欧公云,实退之语。东坡却骂以为退之家奴隶亦不肯如此说!但是陋儒为之,复假托欧公语以自盖。然观集古录,欧公自有一跋,说此书甚详,东坡应是未见集古录耳。看得来只是错字多。欧公是见它好处,其中一两段不可晓底都略过了,东坡是只将他不好处来说。
退之晚来觉没顿身己处,如招聚许多人博塞去声。为戏,所与交如灵师惠师之徒,皆饮酒无赖。及至海上见大颠壁立万仞,自是心服。「其言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此是退之死款。乐天莫年卖马遣妾,后亦落莫,其事可见。欧公好事,金石碑刻,都是没着身己处,却不似参禅修养人,犹是贴着自家身心理会也。宋子飞言:「张魏公谪永州时,居僧寺。每夜与子弟宾客盘膝环坐于长连榻上,有时说得数语,有时不发一语,默坐至更尽而寝,率以为常。」李德之言:「东坡晚年却不衰。」先生曰:「东坡盖是夹杂些佛老,添得又闹热也。」
韩退之云:「磨砻去圭角,浸润着光精。」又曰:「沈浸醲郁。」又曰:「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杜元凯云:「优而游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而今学者都不见这般意思。又曰:「『磨砻去圭角』,易晓;『浸润着光精』,此句最好,人多不知。」又曰:「只是将圣人言语只管浸灌,少间自是生光精,气象自别。」
包显道曰:「新史做得韩退之传较不甚实。」先生曰:「新史最在后,收拾得事须备。但是它要去做文章,[戋刂]地说得不条达。据某意,只将那事说得条达,便是文章。而今要去做言语,[戋刂]地说得不分明。」
韩文公似只重皇甫湜,以墓志付之,李翱只令作行状。翱作得行状絮,但湜所作墓志又颠蹶。李翱却有些本领,如复性书有许多思量。欧阳公也只称韩李。又一条云:「退之却喜皇甫湜,却不甚喜李翱。后来湜为退之作墓志,却说得无紧要,不如李翱行状较着实。盖李翱为人较朴实,皇甫湜较落魄。」
浩曰:「唐时,莫是李翱最识道理否?」曰:「也只是从佛中来。」浩曰:「渠有去佛斋文,辟佛甚坚。」曰:「只是粗迹。至说道理,却类佛。」问:「退之见得不甚分明。」曰:「他于大节目处又却不错,亦未易议。」浩云:「莫是说传道是否?」曰:「亦不止此,他气象大抵大。又欧阳只说『韩李』,不曾说『韩柳』。」
韩退之,欧阳永叔所谓扶持正学,不杂释老者也。然到得紧要处,更处置不行,更说不去。便说得来也拙,不分晓。缘他不曾去穷理,只是学作文,所以如此。东坡则杂以佛老,到急处便添入佛老,相和去声。倾户孔切。瞒人。如装鬼戏、放烟火相似,且遮人眼。如诸公平日担当正道,自视如何!及才议学校,便说不行,临了又却只是词赋好,是甚么议论!如王介甫用三经义取士。及元佑间议废之,复词赋,争辨一上,临了又却只是说经义难考,词赋可以见人之工拙易考。所争者只此而已,大可笑也!
韩退之及欧苏诸公议论,不过是主于文词,少间却是边头带说得些道理,其本意终自可见。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三十八
杂类
「禹入圣域而不优」,优,裕也。言入圣域恰好,更不优裕。优裕,谓有余剩。汉儒见得此意思好。
尔雅是取传注以作,后人却以尔雅证传注。
尔雅非是,只是据诸处训释所作。赵岐说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在汉书亦无可考。
陈仲亨问:「周书云:『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今周书何缘无之?」曰:「此便是那老子里教句。是周时有这般书,老子为柱下史,故多见之。孔子所以适周问礼之属,也缘是他知得。古人以竹简写书,民间不能尽有,惟官司有之。如秦焚书,也只是教天下焚之,他朝廷依旧留得。如说:『非秦记及博士所掌者,尽焚之。』到六经之类,他依旧留得,但天下人无有。」
汲冢古书,尧忧囚,舜野死,尹篡太甲,太甲杀尹之类,皆其所出。
诚之常袖吕不韦春秋,云其中甚有好处。及举起,皆小小术数耳!
书坊印得六经,前面纂图子,也略可观。如车图虽不甚详,然大概也是。
七书所载唐太宗李卫公问答,乃阮逸伪书。逸,建阳人。文中子玄经,关子明易,皆逸所作。
问山海经。曰:「一卷说山川者好。如说禽兽之形,往往是记录汉家宫室中所画者,说南向北向,可知其为画本也。」
素问语言深,灵枢浅,较易。
柳文后龙城杂记,王铚性之所为也。子厚叙事文字,多少笔力!此记衰弱之甚,皆寓古人诗文中不可晓知底于其中,似暗影出。伪书皆然。
杜牧之燕将录,文甚雄壮。
省心录乃沈道原作,非林和靖也。
程泰之演繁露,其零碎小小议论,亦多可取,如辨「罘罳」之类是也。某顷因看笔谈中辨某人误以屏为反坫。后看说文「坫」字下,乃注云「屏也」,因疑存中所辨未审。后举以问泰之,泰之曰:「存中辨是。然不是某人误,乃说文误耳。」洪景卢随笔中辨得数种伪书皆是,但首卷载欧帖事,却恐非实。世间伪书如西京杂记,颜师古已辨之矣。柳子厚龙城录乃王性之辈所作。
金人亡辽录、女真请盟背盟录,汪端明撰。
洛阳志说道最好,文字最简严,惜乎不曾见!
指掌图非东坡所为。
砥柱铭上说禹「挂冠莫顾,过门不入」。挂冠,是有个文字上说禹治水时冠挂着树,急于治水,今记不得是甚文字。世间文字甚多,只后汉书注内有无限事。
警世竞辰二图伪。
邵公济墓志好。
吴才老协韵一部,每字下注某处使作某音,亦只载得有证据底,只是一例子。泉州有板本。
近世考订训释之学,唯吴才老洪庆善为善。
称平。者,自他人称平。之;称去。者,人之本号。
周贵卿问「折衷」之义。曰:「衷,只是中。左传说『始、中、终』,亦用此『衷』字。衷是三折而处其中者。」
问「折衷」之「衷」。曰:「是无过些子,无不及些子,正中间。」又曰:「是恰好底。」
「折衷」者,折转来取中。衷,只是个中。
中,如字,即其中也。中,音众,则是当之义,谓适当其中也。如「六艺折衷音众。于夫子」,亦谓折当使归于中之义。中与所以谓之中,音众。以适当其中如字。而异也。
「淳、醇」皆训厚。「纯」是不杂。
先生曰:「期,极也。古人用期字,多作极字。周昌云:『心期期知其不可。』言极知其不可。口吃,故重一字也。」
谓之,名之也;之谓,直为也。
复复,指其上「复」字,扶又反,再复也。
尚衣、尚书、尚食,乃主守之意。秦语作平音。
「魏,大名也。」「魏、巍」字通。「魏」字,篆文亦有山字在其中,是有大义。因是名为「大名府」。
舅子谓之内兄弟,姑子谓之外兄弟。
因说:「外甥似舅,以其似母故也。」致道问:「形似母,情性须别。」曰:「情性也似。大抵形是个重浊底,占得地步较阔;情性是个轻清底,易得走作。」赐。
古者姓、氏,大概姓只是女子之别,故字从「女」。男则从氏,如「季孙氏」之类,春秋可见。后世赐姓,殊无义理。
氏,如孟孙叔孙季孙是也。姓则同姓,后世子孙或以氏为姓。今人皆称张氏李氏,谓从上下来,只是氏了。只有三代而上经赐姓者为姓,如姚如姒如姬之类,是正姓。唐时尚有氏不同而同出者,不得为婚姻。
沈庄仲问:「姓、氏如何分别?」曰:「姓是大总脑处,氏是后来次第分别处。如鲁本姬姓,其后有孟氏季氏,同为姬姓,而氏有不同。某尝言:『天子因生以赐姓,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窃恐『谥』本『氏』字,先儒随他错处解将去,义理不通。且如舜生于妫汭,武王遂赐陈胡公满为妫姓,即因生赐姓。如郑之国氏,本子国之后,驷氏本子驷之后。如此之类,所谓『以字为氏,因以为族』。」
姓与氏之分:姓是本原所生,氏是子孙下各分。如商姓子,其后有宋,宋又有华氏鱼氏孔氏之类。周自黄帝以来姓姬,其后鲁卫毛聃晋郑之属,各自以国为氏,而其国之子孙又皆以字为氏。如鲁国子展之后为展氏,展禽喜是也。如三家孟仲季为氏,或因所居为氏,如东门氏之类。左氏曰:「天子因生以赐姓,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天子自因生以赐姓,为推其所自出而赐之姓。如舜居妫汭,及武王即位,封舜之后于陈,因赐姓为妫,此所谓「因地以赐姓」也。「诸侯以字为谥」,只是「氏」字传写之讹,遂以「氏」字为「谥」,无义理;只是「以字为氏」,如上文展氏孟氏之类也。杜预点「诸侯以字」四字为句断,而「为谥因以为族」为一句,此亦是强解。看来只是错了「谥」字。至孙,方以王父之字为氏,上两世为承公之姓也。卓。
自秦汉以来,奴仆主姓。今有一大姓所在,四边有人同姓,不知所来者皆是奴仆之类。
同异之理,如同姓本亲,以下去渐疏;异姓本疏,他日婚姻却又亲。○阴阳,相涵之理也。○万物,聚散之理也。
适母与所生封赠恩例一同,不便。看来嫡、庶之别,须略有等降,乃为合理。
因说讳字,曰:「汉宣帝旧名,何曾讳『病己』?平帝旧名亦不讳。虏中法,偏旁字皆讳。如『敬』字和『儆』字皆讳。」
「见人名讳同,不可遽改,只半真半草写之。」扬曰:「只是写时莫与太真,说时莫太分明。」
因说四方声音多讹,曰:「却是广中人说得声音尚好,盖彼中地尚中正。自洛中脊来,只是太边南去,故有些热。若闽浙则皆边东角矣,闽浙声音尤不正。」
先生因说诗中关洛风土习俗不同,曰:「某观诸处习俗不同,见得山川之气甚牢。且如建州七县,县县人物各自是一般,一州又是一般。生得长短大小清浊皆不同,都改变不得,岂不是山川之气甚牢?」
因论南方人易得病,曰:「北方地气厚,人皆不病。叔祖奉使在北方十五年已上,生冷无所不食,全不害。归来纔半年,一切发来,遂死。更有一武臣,代州人,尝至五台山,有一佛殿上皆青石,暑月每于石上彻日睡,全无病。如来南方睡,如何了得!」
诸生入问候,先生曰:「寒后却[戋刂]地气痞。西川人怕寒。尝有人入里面作守,召客后,令人打扇。坐客皆起白云,若使人打扇,少间有某疾。生冷果子亦不可吃,才吃便有某疾,便是西川之人大故怕寒。如那有雪处,直是四五月后雪不融,这便是所谓『景朝多风』处。便是日到那里时,过午时阳气不甚厚,所以如此。所谓『漏天』处,皆在那里。恁地便是天也不甚阔,只那里已如此了,这是西南尚如此。若西北,想是寒。过那秦凤之间,想见寒。如峨眉山,赵子直尝登上面,煮粥更不熟,有个核子。时有李某者,冻得闷绝了。」庄仲云:「不知佛国如何?」曰:「佛国却暖。他靠得昆仑山后,那里却暖,便是那些子也差异。四方蛮夷都不晓人事,那里人却理会得般道理恁地!便是那里人也大故峣崎,不知是怎生后恁地!」
搉场中有文字卖,说中原所在山川地理州县邸店甚详,中亦杂以虏人官制。某以为是中原有忠义之人做出来,欲朝廷知其要害处也。
关中,秦时在渭水之北居,但作离宫之类于渭南。汉时宫阙在渭水之南,终南之北,背渭面终南。隋时此处水皆咸,文帝遂移居西北,稍远汉之都。唐都在隋一偏,西北角。唐宫殿制度正当甚好。官街皆用墙,居民在墙内,民出入处皆有坊门,坊中甚窄。故武元衡出坊门了,始遇害。本朝宫殿街巷,京城制度,皆仍五代,因陋就简,所以不佳。唐田兵官制,承宇文周有些制度,故较好。旧东京关中汉唐宫阙街巷之类图,今衢州有碑本。
行在旧时行宫之门,虏使来有语。后虏作二牌来,前曰「丽正」,后曰「和宁」,遂报去,谓太小。今自作牌,依其名题。
古之王城有三途:左男行,右女行,中车行。天下路中有车轨道。
漳州州学中从祀,是神霄宫神改塑。绍兴府禹庙重塑禹像,王仲行将旧禹与一道士去,改塑天齐仁圣帝。此是一类子。
汪端明说朝廷塑一显仁皇后御容,三年不成,却是一行人要希逐日食钱,所费不赀。端明为礼部尚书,奏过太上,得旨催促,又却十日便了!朝廷事多如此。浩。
王拱辰作高楼,温公作土室,时人语云:「一人钻天,一人入地!」康节谓富公云:「比有怪事:一人巢居,一人穴处!」
芜湖旧有一富家曰韦居士,字深道,喜延知名士。如黄太史陈了翁迁谪,每岁馈饷不下千。今人纔见迁谪者,便以为惧,安得有此等人!
陆务观说,汉中之民当春月,男女行哭,首戴白楮币,上诸葛公墓,其哭皆甚哀云。先生亲笔于南轩所撰武侯传后。
齐萧子良死,不用棺,寘于石床之上。唐时子良几世孙萧隐士过一洲,见数人云:「此人似萧王。」隐士讶之。到一郡,遂见解几人劫墓贼来,乃洲上之人。隐士说与官令勘之,乃曾开萧王冢来。云:「王卧石床上,俨然如生。」
庐山有渊明古迹处曰上京。渊明集作京师之「京」。今土人以为荆楚之「荆」。江中有一盘石,石上有痕云,渊明醉卧于其石上,名「渊明醉石」。某为守时,架小亭,下瞰此石,榜「归去来馆」。又取西山刘凝之庵用鲁直诗名曰「清静退庵」,与此相对。
「昼则听金鼓,夜战看火候。」尝疑夜间不解战,盖只是设火候防备敌来劫寨之属。古人屯营,其中尽如井形,于巷道十字处置火候。如有间谍,一处举火,则尽举,更走不得。
「驰车千驷,革车千乘。」驰车即兵车,盖轻车也。革车驾以牛,盖辎重之车。每轻车七十二人,三人在车上,一御,一持矛,一持弓。此三人,乃七十五人中之将。盖五伍为两,两有长故也。轻车甚疾。
豫凶事,亦恐有之。龚胜传,昭帝赐韩福策曰:「不幸死者,赐复衾一,祠以中牢。」古人此等事自多,难以悬断。
「三元」是道家之说。上元烧灯,却见于隋炀帝,未知始于何时。
问:「真元外气如何?」曰:「真元是生气在身上。」曰:「外气入真元气否?」曰:「虽吸入,又散出,自有界限。但论其理,则相通。」
物造时亦遇气候,故皆有数。
时气,初只是气,疑其气盛,便有物以主之,气散又无了。
元善每相见,便说气数谶纬,此不足凭。只是它由天命,然亦由人事。才有此事,得人去理会,便了。
龙气盛,虎魄盛,故龙能致云,虎能啸风也。许氏必用方,首论「虎晴定魄,龙齿安魂」,亦有理。
「医家言:『心藏神,脾藏意,肝藏魂,肺藏魄,肾藏精与志。』与康节所说不同。」曰:「此不可晓。」
尝见徐侍郎敦立。书三字帖于主位前云「磨兜坚」,竟不晓所谓。后竟得来,乃是古人有铭,如「三缄口」之类。此书于腹曰:「磨兜坚,谨勿言!」畏秦祸也。
问:「人有震死者,如何?」曰:「有偶然者,有为恶而感召之者。如人欲操刀杀人,而遇之者或遭其伤刺而死之类是也。」
东坡云:「月未望而鱼脑实,既望则虚。」盖出淮南子,则食脍宜及未望也。
论说物理,因问:「东坡说,人不怕虎者,虎不柰得其人何,是有此理。东坡说小儿不怕者是一证。传灯录载归宗南泉三人曾遇虎,皆不以为事。季清言,有一乡人卖文字,遇虎。其人无走处了,曾闻人言,虎识字,遂铺开文字与虎看,自去。此数事皆其验也。」先生曰:「曾见一僧,名亨,黄龙清会下人,言僧入山遇虎,只是常事。初见时,虎亦作威。近前来,见人不怕他,渐渐去了。后常常见人惯了,都如常。」扬曰:「只是初见不怕难。」先生曰:「人心能坚忍得此时好。」
翟公逊说鬼星渡河,最乱道。鬼星是经星,如何解渡河!
野雉知雷。起于起处。
罘罳,或云,乃门屏上刻作形。汉注未是。
古人作甲用皮,每用必漆。后世用,不知自何时起。
古人问筹者,要说得这事分明,历历落落。这一事了,便尽断,又要得界分分明。
宫,即墙也。
太王画像,头上有一片皮,直裹至颈上,此便是钩领。
王彦辅麈史载[巾璞-王]头之说甚详。
卫朴善算,作莲花漏,其形如称。东坡诋之。
汉祭河用御龙、御马,皆以木为之,此已是纸钱之渐。
纸钱起于玄宗时王玙。盖古人以玉币,后来易以钱。至玄宗惑于王玙之说,而鬼神事繁,无许多钱来埋得,玙作纸钱易之。文字便是难理会。且如唐礼书载范传正言,唯颜鲁公张司业家祭不用纸钱,故衣冠效之。而国初言礼者错看,遂作纸衣冠,而不用纸钱,不知纸钱衣冠有何间别?
古之木,今有无者多。如楷木,只孔子墓上,当时诸弟子各以其方之木来栽,后有此木。今天下皆无此木。其木亦如槐,可作简,文皆横生,然亦只是文促后似横样。
临安箭,只是钱王将此摇动人心,使神之。
瑞金新铸印。盖尝失一印,重铸之,恐作弊,故加「新铸」之文。国初有一奉使印,亦如此。
秘书省画大树下数人,只古衣而无名。君举以为恐是孔子在宋木下习礼,被伐木时。
秘书省画得唐五王及黄番绰明皇之类,恐是吴道子画。李某跋之,有云:「画当如莼菜。」某初晓不得,不知它如何说得数句恁地好。后乃知他是李伯时外甥。盖画须如莼菜样滑方好,须是圆滑时方妙。
雪里芭蕉,他是会画雪,只是雪中无芭蕉,他自不合画了芭蕉。人却道他会画芭蕉,不知他是误画了芭蕉。
问:「春牛事未见出处。但月令载『出土牛以送寒气』,不知其原果出于此否?或又云,以示劝耕之意。未详孰是?」「某尝见□□云,处士立于县庭土牛之南。恐古者每岁为一牛,至春日别以新易旧而送之也。」
王丈云:「昔有道人云,笋生可以观夜尝插竿以记之,自早至暮,长不分寸;晓而视之,已数寸矣。」次日问:「夜气莫未说到发生处?」曰:「然。然彼说亦一验也。」后在玉山僧舍验之,则日夜俱长,良不如道人之说。
问:「庐山光怪恐其下有宝,故光气发见如此。」「尝见邵武张铸说,曾官岳阳,见江上有光气,其后渔人于其处网得铜钟一枚。又一小说云,某郡某处尝有光处,令人掘得铜印一颗。」先生又自云:「向送葬开善,望见两山之间有光如野烧,从地而发,高而复下。问云,其山旧有铜坑也。」
德粹语婺源有一人,其子见鬼。先生曰:「昔薛士龙之子亦然。」可学因说薛常州之子甚怯弱。曰:「只是精神不全,便如此。向见邪法者咒人,小儿稍灵利者便咒不倒。」可学云:「薛氏之儿所谓『九圣奇鬼』。」先生曰:「渠平生亦好说鬼。」可学云:「薛常州平日亦讲学,何故信此?」曰:「不知其所讲如何。」
兽中,狐最易为精怪。
狐性多疑,每渡河,须冰尽合,乃渡。若闻冰下犹有水声,则终不敢渡,恐冰解也。故黄河边人每视冰上有狐迹,乃敢渡河。又狐每走数步,则必起而人立,四望,立行数步,乃复走。走数步,复人立四望而行。故人性之多疑虑者,谓之狐疑。狼性不能平行,每行,首尾一俯一仰。首至地,则尾举向上;胡举向上,则尾疐至地,故曰:「狼跋其胡,载疐其尾。」
因论张天师,先生曰:「本朝有南剑太守林积,送张天师于狱中,而奏云:『其祖乃汉贼,不宜使子孙袭封。』一时人皆信之,而彼独能明其为贼,其所奏必有可观者。林积者,秦相时尝为侍郎。」
郭天锡因算徽宗当为天子,遂得幸,官至承宣使,其人亦鲠直敢说。天觉每要占问时,不尚自去见它,多是使觉范去。后来发觉,蔡元长遂以为天锡有幻术,令人监系,日置猪狗血于其侧,后来只被血熏杀了。
觉范因张天觉事下大狱。自供云:「本是医人,因入医张相公府养娘有效,遂与度牒令某作僧。」
神杀之类,亦只是五行旺衰之气,推亦有此理。但是后人推得小了,太拘忌耳。晓得了,见得破底好。如上蔡言「我要有便有,我要无便无」,方好。然难。不晓底人,只是孟浪不信。吕丈都不晓风水之类,故不信。今世俗人信便有,不信便无,亦只是此心疑与不疑耳。
因及谈命课灵者,曰:「是他精力强,精力到处便自验。」
因说都下士夫爱看命,曰:「士夫功名心切,且得他差除一番,亦好。」曰:「若命中有官,便是天与我。若就人论,便是朝廷与我。今不感戴天与朝廷,却感戴他们,终身不忘,甚可怪!」
陶安国事真武。先生曰:「真武非是有一个神披发,只是玄武。所谓『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亦非是有四个恁地物事。以角星为角,心星为心,尾星为尾,是为青龙。虚危星如龟。腾蛇在虚危度之下,故为玄武。真宗时讳『玄』字,改『玄』字为『真』字,故曰『真武』。参星有四只脚如虎,故为白虎。翼星如翼,轸如项下嗉,井为冠,故为朱雀。卢仝诗曰:『头戴井冠。』扬子云言『龙、虎、鸟、龟』,正是如此。」
先生问四明龙现事。璘答云:「顷岁鄞县赵公万祷雨于天井山之龙井,曾有龙现。张左藏良臣作记云:『俄有光发波间,如丛炬。复红焰飞动,下见龙之首甚大,不违颜咫尺。大复现小。复现全体,鳞甲爚爚有光,久不没。阴气飒然,见者魄丧神动!』」曰:「见王嘉叟云,见龙初出水,先有物如莲花之状而后水涌。异物出,两眼光如铜盘,与赵尉所见颇合。」
或言某人之死,人有梦见之者,甚恐,遂辞位而去。先生曰:「唐令狐绹亦尝梦见李德裕。明日,语人曰:『卫公精爽可畏!』顷时刘丞相莘老死于贬所。后来得昭雪复官,其子斯立有启谢时宰一联云:『晚岁离骚,径招魂于异域;平生精爽,或见梦于故人!』世传以为佳。」
陈易和叔将赴试,韩魏公戒之曰:「离场屋久,更宜子细!」陈曰:「三十年做老娘,不解倒绷了孩儿!」既而「王」字押作赋韵,「率土之滨莫非王」,遂见黜。魏公闻之笑曰:「果然倒绷了孩儿矣!」
往年见徐端立待郎云,叶石林尝问某:「或谓司马温公范蜀公议锺律不合,又某与某争某事,盖故为此议,以表见其非朋比之为者。如何?」徐曰:「此事有无不可知。然为此论者,亦可谓不占便宜矣。」石林为之笑,便罢。
汪玉山童稚时,喻玉泉令他对七字对云:「马蹄踏破青青草。」玉山应口对云:「龙爪拏开黯黯云。」
先生说:「沈持要知衢州日,都下早间事,晚已得报。」闳祖云:「要知得如此急做甚?」先生云:「公说得是。」
或言某人轻财好义。先生曰:「以何道理之而义乎?」
因李将为郭帅阁俸,曰:「凡是名利之地,自家退以待之,便自安稳。纔要,只管向前,便危险。事势定是如此。如一碗饭在这里,纔去争,也有争得不被人打底,也有争得被人打底,也有争不得空被人打底。」
或论及欲图押纲厚赏者。先生曰:「譬如一盘珍馔,五人在坐,我爱吃,那四人亦都爱吃。我伸手去拏,那四人亦伸手去拏,未必果谁得之。能恁地思量,便可备知来物。如古者横议权谋之士,虽千万人所欲得底,他也有计术去必得。」
财,犹腻也,近则污人,豪杰之士耻言之。
人言仁不可主兵,义不可主财。某谓,惟仁可以主兵,义可以主财。
贤者顺理而安行,智者知机而固守。丁未耳听。
郑叔友谓:「败不可惩,胜不可狃。」此言殊有味。
王宣子说:「甘卞言,士大夫以面折廷争为职,以此而出,人亦高之。宦官以承顺为事,忽犯颜而出,谁将你当事!如此之乖!后汉吕强,后世无不贤之。」
咏古诗:「丈夫弃甲冑,长揖别上官!」为杨元礼发也。问:「元礼事如何?」曰:「缘一二监司相知者已去,后人不应副赈济,此事已做不得。若取之百姓又不可,所以乞祠。」问:「当时合如何处置方善?」曰:「只得告监司理会赈济。不从,则力争;又不从,则投劾而去,事方分晓。」语毕,遂讽诵此诗云。
沈季文于小学,则有庄敬敦笃而不从事于礼乐射御书数;于大学,则不由格物、致知而遽欲诚意、正心。
黎绍先好个人,可谓「听其言也厉」!
周显祖不事外饰,天资简朴。
诸葛诚之守立过人。
刘季高也豪爽,只是也无脑头。
林择之曰:「上四州人轻扬,不似下四州人。」先生曰:「下四州人较厚。潮阳士人亦厚,然亦陋。莆人多诈,淳朴无伪者,陈魏公而已。」
或传连江镇寇作,烧千余家。时张子直通判云:「此处人烟极盛。」曰:「某尝疑此地如何承载得许多人?」力行退而思之,此所谓知小图大,力小任重之意。
前年郑瀛上书得罪,杖八十,下临安赎。临安一吏人悯之,见其无钱,为代出钱赎之。
王侍郎普之弟某,经兵火,其乳母抱之走,为一将官所得。乳母自思,为王氏乳母而失其子,其罪大矣!遂潜谋归计,将此将官家兵器皆去其刃,弓则断其弦。自求一好马,抱儿以逃。追兵踵至,匿于麦中,如此者三四。仅全儿,达王家。常见一僧说之,僧今亦忘矣。欲为之传,未果。义刚录云:「常见一老僧云,李伯时家遭寇,伯时尚小,被贼并妳子劫去。贼将遂以妳子为妻。一日上元,其夫出看,妳子以计遣诸婢,皆往看。遂将弓箭刀刃之属,尽投于井,马亦解放,但自乘一马而去。少顷,闻前面有人马声,恐是来赶他,乃下马走入麦中藏。其贼尚以鎗入麦中捞揽,幸而小底不曾啼,遂无事。未几,得闻那贼说:『这贼婢,知他那里去!』渠知无事,遂又走。夜行昼伏,数日方到,寻见他家人。某尝欲记此事。后来被那僧死了,遂无问处,竟休了。」
陈光泽二子求字。先生字萃曰「仲亨」,云:「萃便亨,凡物积之厚而施之也广,如水积得科子满,便流。」又字华曰「仲蔚」,云:「『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变谓变其态。若里面变得是虎,外面便有虎之文;变得是豹,外面便有豹之文。」
有言士大夫家文字散失者。先生¤然曰:「魏元履宋子飞两家文籍散乱,皆某不勇决之当时若是聚众与之抄札封锁,则庶几无今日之患!」
德粹问:「十年前屡失子,亦曾写书问先生。先生答皆云,子之有无皆命,不必祈祷。后又以弟为子,更有甚碍理处。舍弟之子年乃大于此,则是叔拜侄。」曰:「以弟为子,昭穆不顺。」方伯谟曰:「便是弟之子小亦不可。」曰:「然。」
问:「唐诰敕如何都是自写?」曰:「不知如何。想只是自写了,却去计会印。如蔡君谟封赠,亦是自写。看来只是自有字名,故如此。」
「张以道向在黄岩见颜鲁公的派孙因事到官。其人持鲁公诰敕五七道来庭下,称有荫。细看其诰敕,皆鲁公亲书其字,而其诰乃是黄纸书之。此义如何?」先生曰:「鲁公以能书名,当时因自书之,而只用印。又亦不足据。本朝蔡君谟封赠其祖诰敕,亦自写之。盖其以字名,人亦乐令其自写也。」鲁公诰,后为刘会之所藏。
一日请食荔子,因论:「兴化军陈紫,自蔡端明迄今又二百来年,此种犹在,而甘美绝胜,独无它本。天地间有不可晓处率如此。所谓『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能知。』要之,它自有个丝脉相通,但人自不知耳。圣人也只知得大纲,到不可知处,亦无可奈何。但此等琐碎,不知亦无害尔。」
先生因吃茶罢,曰:「物之甘者,吃过必酸;苦者吃过却甘。茶本苦物,吃过却甘。」问:「此理如何?」曰:「也是一个道理。如始于忧勤,终于逸乐,理而后和。盖礼本天下之至严,行之各得其分,则至和。又如『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都是此理。」
建茶如「中庸之为德」,江茶如伯夷叔齐。又曰:「南轩集云:『草茶如草泽高人,腊茶如台阁胜士。』似他之说,则俗了建茶,却不如适间之说两全也。」
侍先生过水南,谷中见一种蒿,柔嫩香气,温润可爱,因采一二茎把玩。先生曰:「此即古人所谓兰是也。」又云:「蕙亦非今之蕙,乃零陵香是也。」炎。
今福州红糟,即古之所谓醴酒也,用匙挑吃。
古升,十六寸二分为升,容一百六十二寸为斗。
今之一升,即古之三升;今之一两,即古之三两。
古钱有「货泉」字,「货布」字,是王莽钱。于古尺正径一寸。虽久有损,大概亦是。
先生见正甫所衣之衫只用白练圆领,领用皂。问:「此衣甚制度?」曰:「是唐衫。」先生不复说,后遂易之。
「布一簆四十眼,着八十丝为一升。今兴化人能为之」云云。「十升布已难做。至如三十升,不知古人如何做也。若三升布,则极疏矣。古人不讳白,皮弁乃以白鹿皮为之,但加饰焉。如冠之白,但用疏细为吉凶耳。」
或云:「俗语:『夜饭减一口,活得九十九。』」曰:「此出古乐府三叟诗。」
墨翟与工输巧争辩云云。论到下梢一着胜一着,没了期。一曰:「吾知其所以拒子矣,吾不言。」一曰:「吾知所以攻子矣,吾不言。」
莽何罗本姓马,乃后汉马后之祖,班固为泽而改之。
步骘不去,为瓜耳。瓜可无,身不可无。
陶隐居注本草,不识那物,后说得差背底多。缘他是个南人,那时南北隔绝,他不识北方物事,他居建康。
仙游有蔡溪,见说甚好。里面有一片大石,有一石门,入去沿溪到那石上。有陈理常,居太学。闻此地好,赍少饼,径入去石上坐。饥甚,则吃少许饼。久后吃尽了,饥不奈何。欲出,则当初入门已发了誓,遂且忍饿。遇樵者,见他在坐,亦异之。间得些物事来吃。久后报得外面道人都来,遂起得个庵,自此却好。病翁尝至其庵。时陈居士方死,尚在坐,未曾敛。见面前一石头,似个香山子。子细看,又不是石,恰似乳香滴成样,都通明。身旁一道人云:「是陈先生临死时滴出鼻涕。」又一道人来礼拜,叹息云:「可惜陈先生炼得成后却不成!」
崇观间,李定之子某,有文字乞毁通鉴板。建炎间坐此贬窜,后放归复官。词云:「下乔木而入幽谷,朕姑示于宽恩;以鸱鸮而笑凤凰,尔无沉于述识!」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三十九
论文上
有治世之文,有衰世之文,有乱世之文。六经,治世之文也。如国语委靡繁絮,真衰世之文耳。是时语言议论如此,宜乎周之不能振起也。至于乱世之文,则战国是也。然有英伟气,非衰世国语之文之比也。饶录云:「国语说得絮,只是气衰。又不如战国文字,更有些精彩。」楚汉间文字真是奇伟,岂易及也!又曰:「国语文字极困苦,振作不起。战国文字豪杰,便见事情。非你杀我,则我杀你。」黄云:「观一时气象如此,如何遏捺得住!所以启汉家之治也。」
楚词不甚怨君。今被诸家解得都成怨君,不成模样。九歌是托神以为君,言人间隔,不可企及,如己不得亲近于君之意。以此观之,他便不是怨君。至山鬼篇,不可以君为山鬼,又倒说山鬼欲亲人而不可得之意。今人解文字不看大意,只逐句解,意却不贯。楚词。
问离骚卜居篇内字。曰:「字义从来晓不得,但以意看可见。如『突梯滑稽』,只是软熟迎逢,随人倒,随人起底意思。如这般文字,更无些小窒碍。想只是信口恁地说,皆自成文。林艾轩尝云:『班固扬雄以下,皆是做文字。已前如司马迁司马相如等,只是恁地说出。』今看来是如此。古人有取于『登高能赋』,这也须是敏,须是会说得通畅。如古者或以言扬,说得也是一件事,后世只就纸上做。如就纸上做,则班扬便不如已前文字。当时如苏秦张仪,都是会说。史记所载,想皆是当时说出。」又云:「汉末以后,只做属对文字,直至后来,只管弱。如苏颋着力要变,变不得。直至韩文公出来,尽扫去了,方做成古文。然亦止做得未属对合偶以前体格,然当时亦无人信他。故其文亦变不尽,纔有一二大儒略相效,以下并只依旧。到得陆宣公奏议,只是双关做去。又如子厚亦自有双关之文,向来道是他初年文字。后将年谱看,乃是晚年文字,盖是他效世间模样做则剧耳。文气衰弱,直至五代,竟无能变。到尹师鲁欧公几人出来,一向变了。其间亦有欲变而不能者,然大概都要变。所以做古文自是古文,四六自是四六,却不滚杂。」
楚些,沈存中以「些」为咒语,如今释子念「娑婆诃」三合声,而巫人之祷亦有此声。此却说得好。盖今人只求之于雅,而不求之于俗,故下一半都晓不得。离骚协韵到篇终,前面只发两例。后人不晓,却谓只此两韵如此。
楚词注下事,皆无这事。是他晓不得后,却就这语意撰一件事为证,都失了他那正意。如淮南子山海经,皆是如此。
高斗南解楚词引瑞应图。周子充说馆阁中有此书,引得好。他更不问义理之是非,但有出处便说好。且如天问云:「启棘宾商。」山海经以为启上三嫔于天,因得九叹九辨以归。如此,是天亦好色也!柳子厚天对,以为胸嫔,说天以此乐相博换得。某以为「棘」字是「梦」字,「商」字是古文篆「天」字。如郑康成解记「衣衰」作「齐衰」,云是坏字也,此亦是擦坏了。盖启梦宾天,如赵简子梦上帝之类。宾天是为之宾,天与之以是乐也。今人不曾读古书,如这般等处,一向恁地过了。陶渊明诗:「形夭无千岁。」曾氏考山海经云:「当作『形天舞干戚』。」看来是如此。周子充不以为然,言只是说精卫也,此又不用出处了。
古人文章,大率只是平说而意自长。后人文章务意多而酸涩。如离骚初无奇字,只恁说将去,自是好。后来如鲁直恁地着力做,却自是不好。道夫录云:「古今拟骚之作,惟鲁直为无谓。」
古赋虽熟,看屈宋韩柳所作,乃有进步处。入本朝来,骚学殆绝,秦黄晁张之徒不足学也。
荀卿诸赋缜密,盛得水住。欧公蝉赋:「其名曰蝉。」这数句也无味。
楚词平易。后人学做者反艰深了,都不可晓。
汉初贾谊之文质实。晁错说利害处好,答制策便乱道。董仲舒之文缓弱,其答贤良策,不答所问切处;至无紧要处,有累数百言。东汉文章尤更不如,渐渐趋于对偶。如杨震辈皆尚谶纬,张平子非之。然平子之意,又却理会风角、鸟占,何愈于谶纬!陵夷至于三国两晋,则文气日卑矣。古人作文作诗,多是模仿前人而作之。盖学之既久,自然纯熟。如相如封禅书,模仿极多。柳子厚见其如此,却作贞符以反之,然其文体亦不免乎蹈袭也。汉文。
司马迁文雄健,意思不帖帖,有战国文气象。贾谊文亦然。老苏文亦雄健。似此皆有不帖帖意。仲舒文实。刘向文又较实,亦好,无些虚气象;比之仲舒,仲舒较滋润发挥。大抵武帝以前文雄健,武帝以后更实。到杜钦谷永书,又太弱无归宿了。匡衡书多有好处,汉明经中皆不似此。
仲舒文大概好,然也无精彩。
林艾轩云:「司马相如赋之圣者。扬子云班孟坚只填得他腔子,佐录作「腔子满」。如何得似他自在流出!左太冲张平子竭尽气力又更不及。」
问:「吕舍人言,古文衰自谷永。」曰:「何止谷永?邹阳狱中书已自皆作对子了。」又问:「司马相如赋似作之甚易。」曰:「然。」又问:「高适焚舟决胜赋甚浅陋。」曰:「文选齐梁间江总之徒,赋皆不好了。」因说:「神宗修汴城成,甚喜。曰:『前代有所作时,皆有赋。』周美成闻之,遂撰汴都赋进。上大喜,因朝降出,宰相每有文字降出时,即合诵一遍。宰相不知是谁,知古赋中必有难字,遂传与第二人,以次传至尚书右丞王和甫,下无人矣。和甫即展开琅然诵一遍。上喜,既退,同列问如何识许多字?和甫曰:『某也只是读傍文。』扬录作「一边」。吕编文鉴,要寻一篇赋冠其首,又以美成赋不甚好,遂以梁周翰五凤楼赋为首,美成赋亦在其后。」
宾戏解嘲剧秦贞符诸文字,皆祖宋玉之文,进学解亦此类。阳春白雪云云者,不记其名,皆非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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