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先生文集》(31/33)-明-王守仁
(本文为《阳明先生文集》第 31/33 部分)
爱问文中子韩退之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贤儒也后人徒以文词之故推尊退之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甚爱问何以有拟经之失先生曰拟经恐未可尽非且说后世儒者著述之意与拟经如何爱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无然期以明道拟经纯若为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曰孔子删述六经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则拟经独非效法孔子乎爱曰著述即于道有所发明拟经似徒拟其迹恐于道无补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朴还淳而见诸行事之实乎抑将羙其言词而徒以譊譊于世也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也使道明于天下则六经不必述删述六经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画卦至于文王周公其问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书诗礼乐春秋皆然书自典谟以后诗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荡之词葢不知其几千百篇礼乐之名物度数至是亦不可胜穷孔子皆删削而述正之然后其说始废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尝加一语今之礼记诸说皆后儒附会而成已非孔子之旧至于春秋虽称孔子作之其实皆鲁史旧文所谓笔者笔其旧所谓削者削其繁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惧繁文之乱天下惟简之而不得使天下务去其文以求其实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后繁文益盛天下益乱始皇焚书得罪是出于私意又不合焚六经若当时志在明道其诸反经叛理之说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删述之意自秦汉以降文又日盛若欲尽去之断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录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则其诸恠悖之说亦宜渐渐自废不知文中子当时拟经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于其事以为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实衰人出已见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誉徒以乱天下之聦明涂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争务修饰文词以求知于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反朴还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啔之爱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恐亦难晓先生曰春秋必待传而后明是歇后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艰深隐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后明孔子何必削之爱曰伊川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弒某君伐某国若不明其事恐亦难断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弒君即弒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国即伐国便是罪何必更问其伐国之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于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则尝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亦不肯多道恐人专求之言语故曰予欲无言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安肯详以示人是长乱导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门无□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此便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得一个霸者的学问所以要知得许多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叹曰此非达天德者未易与言此也又曰孔子云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删书于唐虞夏四五百年间不过数篇岂更无一事而所述止此圣人之意可知矣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后儒却只要添上爱曰圣人作经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如五霸以下事圣人不欲详以示人则诚然矣至如尧舜以前事如何畧不少见先生曰羲黄之世其事阔疏传之者鲜矣此亦可以想见其时全是淳庞朴素略无文彩的气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后世可及爱曰如三坟之类亦有传者孔子何以删之先生曰纵有传者亦于世变渐非所宜风气益开文采日胜至于周未虽欲变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况唐虞乎又况羲黄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则一孔子于尧舜则祖述之于文武则宪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尧舜之道但因时致治其设施□□□自不同即夏商事业施之于周已有不合□□□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继日□□□之治岂复能行斯固圣人之所可畧也又曰专事无为不能如三王之因时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学术因时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于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霸者以下事业后世儒者许多讲来讲去只是讲得个霸术
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后世不可复也畧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后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论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其末则亦不可复矣
爱曰先儒论六经以春秋为史史专记事恐与五经事体终或稍异先生曰以事言谓之史以道言谓之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经五经亦史易是包■〈牛羲〉氏之史书是尧舜以下史诗礼乐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谓异
又曰五经亦只是中史以明善恶示训戒善可为训者特存其迹以示法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爱曰存其迹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欲于将萌否先生曰圣人作经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着文句爱又问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独于诗而不删郑卫先儒谓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然否先生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淫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郑卫之音亡国之音也此是孔门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宣畅和平涵泳德性移风易俗安得有此是长淫导奸矣此必秦火之后世儒附会以足三百篇之数盖淫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爱因旧说汩没始闻先生之教实是骇愕不定无入头处其后闻之既久渐知反身实践然后始信先生之学为孔门嫡传舍是皆傍蹊小径断港绝河矣如说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工夫穷理是尽性的工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约礼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诸如此类始皆落落难合其后思之既久不觉手舞足蹈
右门人徐爱曰仁录
曰仁所纪凡二卷侃近得此数条拜两小序其余俟求其家附录之正德戊寅春薛侃识
传习录卷一
●传习录卷二
先生曰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岂有工夫□闲话管闲事
澄问主一之功如读书则一心在读书上接客则一心在接客上可以为主一乎先生曰好色则一心在好色上好货则一心在好货上可以为主一乎是所谓逐物非主一也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
问立志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则自然心中凝聚犹家道所谓结圣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驯至于美大圣神亦只从此一念存飬旷充去耳
曰问工夫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是亦因病而药
处朋友务相下则得益相上则损
问后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乱正学先生曰人心天理浑然圣贤笔之书如写真传神不过示人以形状大略使之因此而讨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气言笑动止固有所不能传也后世著述是又将圣人所画摩仿誊写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远矣
问圣人应变不穷莫亦是预先讲求否先生曰如何讲求得许多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后世所讲却是如此是以与圣人之学大背周公制礼作乐以文天下皆圣人所能为尧舜何不尽为之而待于周公孔子删述六经以诏万世亦圣人所能为周公何不先为之而有待于孔子是知圣人遇此时方有此事只怕镜不明不怕物来不能照讲求事变亦是照时事然学者却须先有个明的工夫学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变之不能尽曰然则所谓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者其言何如曰是说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义理无定在无穷尽吾与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谓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他日又曰圣如尧舜然尧舜之上善无尽恶如桀纣然桀纣之下恶无尽使桀纣未死恶宁止此乎使善有尽时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见
问静时亦觉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先生曰是徒知静飬而不用克已工夫也如此临事便要倾倒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
问上达工夫先生曰后儒教人纔涉精微便谓上达未当学且说下学是分下学上达为二也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学也目不可得见耳不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达也如木之裁培灌溉是下学也至于日夜之所息条达畅茂乃是上达人安能预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凡圣人所说虽极精致俱是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上达去不必别寻个上达的工夫
千古圣人只有这些子又曰人生一世惟有这件事
问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工夫非惟精之外复有惟一也精字从来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纯然洁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如舂簸筛拣惟精之功则不能纯然洁白也舂簸筛拣是惟精之功然亦不过要此米到纯然洁白而已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者皆所以为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约礼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诚意之功道问学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诚身之功无二说也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工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
漆雕开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说之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曾点言志夫子许之圣人之意可见矣
问宁静存心时可为未发之中否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气当其宁静时亦只是气宁静不可以为未发之中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工夫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工夫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喜静厌动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以循理为主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未必能循理
问孔门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礼乐多少实用及曾晳说来却是耍的事圣人却许他是意何如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着一边能此□必能被曾点这意思却无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无入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谓汝器也曾点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无实者故夫子亦皆许之
问知识不长进如何先生曰为学须有本原须从本原上用力渐渐盈科而进僊家说婴儿亦善譬婴儿在母腹时只是纯气有何知识出胎后方始能啼既而后能笑又既而后能认识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后能立能行能持能负卒乃天下之事无不可能皆是精气日足则筋力日强聦明日开不是出胎日便讲求推寻得来故须有个本原圣人到位天地育万物也只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上飬来后儒不明格物之说见圣人无不知无不能便欲于初下手时讲求得尽岂有此理又曰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实初种根时只管裁培权溉勿作枝想勿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
问看书不能明如何先生曰此只是在文义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为旧时学问他倒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为学虽极解得明晓亦终身无得须心体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便须反在自心上体当即可通盖四书五经不过说这心体这心体即所谓道心体明即是道明更无二此是为学头脑处
虚灵不昧众理具而万事出心外无理心外无事
或问晦庵先生曰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此语如可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与字恐未免为二此在学者善观之
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为善有为不善先生曰恶人之心失其本体
问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此言如何先生曰恐亦未尽此理岂容分析又何须凑合得圣人说精一自是尽
省察是有事时存飬存飬是无事时省察
澄尝问象山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之说先生曰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谨独
澄问仁义礼智之名因已发而有曰然他日澄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性之表德邪曰仁义礼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体也谓之天主宰也谓之帝流行也谓之命赋于人也谓之性主于身也谓之心心之发也遇父便谓之孝遇君便谓之忠自此以往名至于无穷只一性而已犹人一而已对父谓之子对子谓之父自此以往至于无穷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万理灿然
曰论为学工夫先生曰教人为学不可执一偏初学时必猿意马栓縳不定其所思虑多是人欲一边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悬空静守如稿木死灰亦无用须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则无时而可间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求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犹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纔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到得无私可克自有□拱时在虽曰何思何虑非初学时事初学必学□省察克治即是思诚只思一个天理到得天理□全便是何思何虑矣
澄问有人夜怕鬼者柰何先主曰只是平日不能集义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于神明何怕之有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须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恶故未免怕先生曰岂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货即是货鬼迷怒所不当怒是怒鬼迷惧所不当惧是惧鬼迷也
定者心之本体天理也动静所遇之时也
澄问学康同异先生曰子思括大学一书之义为中康首章
问孔子正名先儒说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废辄立郢此意如何先生曰恐难如此岂有一人致敬尽礼待我而为政我就先去废他岂人情天理孔子既肯与辄为政必已是他能倾心委国而听圣人盛德至诚必已感化卫辄使知无父之不可以为人必将痛哭奔走往仰其父父子之爱本于天性辄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聩岂不感动底豫蒯聩既还辄乃致国请戮聩已见化于子又有夫子至诚调和其间当亦决不肯受仍以命辄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辄为君辄乃自暴其罪恶请于一子告于方伯诸侯而必欲致国于父聩与群臣百姓亦皆表辄悔悟仁孝之羙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必欲得辄而为之君于是集命于辄使之复君卫国辄不得已乃如后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聩为太公备物致飬而始退复其位焉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顺一举而可为政于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澄在鸿胪寺仓居忽家信至言儿病危澄心甚忧闷不能堪先生曰此时正宜用功若此时放过闲时讲学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时磨炼父之爱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个中和处过即是私意人于此处多认做天理当爱则一向忧苦不知已是有所忧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过少不及者才过便非心之本体必须调停适中始得就如父母之丧人子岂不欲一哭便死方快于心然却曰毁不灭性非圣人强制之也天理本体自有分限不可过也人但要识得心体自然增减分毫不得
不可谓未发之中常人俱有盖体用一源有是体即有是用有未发之中即有发而皆中节之和今人未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须知是他未发之中亦未能全得
易之辞是初九潜龙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画易之变是值其画易之占是用其辞
夜气是就常人说学者能用功则日间有事无事皆是此气翕聚发生处圣人则不消说夜气
澄问操存舍亡章曰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虽就常人心说学者亦须是知得心之本体亦元是如此则橾存工夫始没病痛不可便谓出为亡入为存若论本体元是无出无入的若论出入则其思虑运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无所出何入之有程子所谓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虽终日应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里若出天理斯谓之放斯谓之亡又曰出入亦只是动静动静无端岂有乡邪
王嘉秀问佛以出离生死诱人入道僊以长生久视诱人入道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极至亦是见得圣人上一截然非入道正路如今仕者有由科有由贡有由传奉一般做到大官毕竟非入仕正路君子不由也仙佛到极处与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遗了下一截终不似圣人之全然其一截同者不可诬也后世儒者又只得圣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为记诵词章功利训诂亦卒不免为异端是四家者终其劳苦于身心无分毫益视彼仙佛之徒清心寡欲超然于世累之外者反若有所不及矣今学者不必先排仙佛且当笃志为圣人之学圣人之学明则仙佛自泯不然则此之所学恐彼或有不屑而反欲其俯就不亦难乎鄙见如此先生以为何如先生曰所论大略亦是但谓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见偏了如此若论圣人大中至正之道彻上彻下只是一贯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一阴一阳之谓道但仁者见之便谓之仁智者见之便谓之智百姓又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仁智岂可不谓之道但见得偏了便有弊病
蓍固是易龟亦是易
问孔子谓武王未尽善恐亦有不满意先生曰在武王自合如此曰使文王未没毕竟如何曰文王在时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武王伐商之时文王若在或者不致兴兵必然这一分亦来归了文王只善处纣使不得纵恶而已
问孟子言执中无权犹执一先生曰中只是天理只是易随时变易如何执得须是因时制宜难预先定一个规矩在如后世儒者要将道理一一说得无罅漏立定个格式此正是执一
唐诩问立志是常存个善念要为善去恶否曰善念存时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恶更去何恶此念如树之根芽立志者长立此善念而已从心所欲不踰矩只是志到熟处
精神道德言动大率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问文中子是如何人先生曰文中子庶几具体而微惜其蚤死问如何却有续经之非曰续经亦未可尽非请问良久曰更觉良工心独苦
许鲁斋谓儒者以治生为先之说亦误人
问仙家元气元神元精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为气凝聚为精妙用为神
喜怒哀乐本体自是中和的纔自家着些意思便过不及便是私
问哭则不歌先生曰圣人心体自然如此克己须要扫除廓清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则众恶相引而来
问律己新书先生曰学者当务本原筭得此数熟亦恐未有用必须心中先具礼乐之本方可且如其书说多用管以候气然至冬至那一刻时管灰之飞或有先后须臾之间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须自心中先晓得冬至之刻始得此便有不通处学者须先从礼乐本原上用功
曰仁云心犹镜也圣人心如明镜常人心如昏镜近世格物之说如以镜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镜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镜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后亦未尝废照
问道之精粗先生曰道无精粗人之所见有精粗如这一间房人初进来只见一个大规模如此处久便柱壁之类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些文藻细细都看出来然只是一间房
先生曰诸公近见时少疑问何也人不用功茵不自以为已知为学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欲日生如地上尘一日不扫便又有一层着实用功便见道无终穷愈探愈深必使精白无一毫不彻方可
问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尽如何用得克己工夫先生曰人若真实切已用功不已则于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见一日私欲之细微亦日见一日若不用克已工夫终日只是说话而已天理终不自见私欲亦终不自见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认得一叚走到岐路处有疑便问问了又走方渐能到得欲到之处今人于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尽知只管闲讲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无私可克方愁能尽知亦未迟在
问道一而已古人论道往往不同求之亦有要乎先生曰道无方体不可执着却拘滞于文义上求道远矣如今人只说天其实何尝见天谓日月风雷即天不可谓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即是天若识得时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见认定以为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里寻求见得自己心体即无时无处不是此道亘古亘今无终无始更有甚同异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又曰诸君要实见此道须从自己心上体认不□□求始得
问□物度数亦须先讲求否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心体则用在其中如飬得心体果有未发之中自然有发而中节之和自然无施不可苟无是心虽预先讲得世上许多名物度数与已原不相干只是装缀临时自行不去亦不是将名物度数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后则近道又曰人要随才成就才是其所能为如夔之乐稷之种是他资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体纯乎天理其运用处皆从天理上发来然后谓之才到得纯乎天地处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艺而为当亦能之又曰如素富贵行乎富贵素患难行乎患难皆是不器此惟飬得心体正者能之
与其为数顷无源之塘木不若为数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穷时先生在塘边坐傍有非故以之喻学云
问世道日降太古时气象如何复见得先生曰一日便是一元人平且时起坐未与物接此心清明景象便如在伏羲时游一般
问心要逐物如何则可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职天下乃治心统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视时心便逐在色上耳要听时心便逐在声上如人君要选官时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调军时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岂惟失却君体六卿亦皆不得其职
善念发而知之而充之恶念发而知之而遏之知与充与遏者志也天聪明也圣人只有此学者当存此
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欲如闲思杂虑如何亦谓之私欲先生曰毕竟从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寻其根便见如汝心中决知是无有做刦盗的思虑何也以汝元无是心也汝若于货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刼盗之心一般都消灭了光光只是心之本体看有甚闲思虑此便是寂然不动便是未发之中便是廓然太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发而中节自然物来顺应
问志至气次先生曰志之所至气亦至焉之谓非极至次贰之谓持其志则飬气在其中无暴其气则亦持其志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夹持说
问先儒曰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如何先生曰不然如此却是伪也圣人如天无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大何尝有降而自卑此所谓大而化之也贤人如山岳守其高而已然百仭者不能引而为千仭千仭者不能引而为万仭是贤人未尝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则伪矣
问伊川谓不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延平却教学者看未发之前气象何如先生曰皆是也伊川恐人于未发前讨个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向所谓认气定时做中故令只于涵飬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处故令人时时刻刻求未发前气象使之正目而视惟此硕耳而听惟此即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诱人之言也
澄问喜怒哀乐之中和其全体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当喜怒者平时无有喜怒之心至其临时亦能中节亦可谓之中和乎先生曰在一时一事固亦可谓之中和然未可谓之大本达道人性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岂可谓无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则其本体虽亦时时发见终是暂明暂灭非其全体大用矣无所不中然后谓之大本无所不和然后谓之达道惟天下之至诚然后能立天下之大本曰澄于中字之义尚未明曰此须自心体认出来非言语所能喻中只是天理曰何者为天理曰去得人欲便识天理曰天理何以谓之中曰无所偏倚曰无所偏倚是无等气象曰如明镜然全体莹彻略无纤尘染着曰偏倚是有所染着如着在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上方见得偏倚若未发时羙色名利皆未相着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曰虽未相着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尝无既未尝无即谓之有既谓之有则亦不可谓无偏倚譬之病疟之人虽有时不发而病根原不曾除则亦不得谓之无病之人矣须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一应私心扫除荡涤无复纤毫留滞而此心全体廓然纯是天理方可谓之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
问颜子没而圣学亡此语不能无疑先生曰见圣道之全者惟颜子观喟然一叹可见其谓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是见破后如此说博文约礼如何是善诱人学者须思之道之全体圣人亦难以语人须是学者自修自悟颜子虽欲从之未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见意望道未见乃是真见颜子没而圣学之正派遂不尽传矣
问身之主为心心之灵明是知知之发动是意意之所著为物是如此否先生曰亦是
只存得此心常见在便是学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言语无序亦足以见心之不存
尚谦问孟子之不动心与告子异先生曰告子是硬把捉着此心要他不动孟子却是集义到自然不动又曰心之本体原自不动心之本体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动理出不动集义是复其心之本体
万象森然时亦冲漠无朕冲漠无朕即万象森然冲漠无朕者一之父万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心外无物如吾心发一念孝亲即孝亲便是物
先生曰今为吾所谓格物之学者尚多流于口耳况为口耳之学者能反于此乎天理人欲其精微必时时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渐有见如今一说话之间虽口讲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间已有多少私欲盖有窃发而不知者虽用力察之尚不易见况徒口讲而可得尽知乎今只管讲天理来顿放着不循讲人欲来顿放着不去岂格物致知之学后世之学其极至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的工夫
问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
问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元不在外也而后志定曰然
问格物于动处用功否先生曰格物无问动静静亦物也孟子谓必有事焉是动静皆有事
工夫难处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诚意之事意既诚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处修身是已发边正心是未发边心正则中身修则和
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处
只是明明德而不说亲民便似老佛
至善者性也性元无一毫之恶故曰至善止之是复其本然而已
问知至善即吾性吾性且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则不为向时之纷然外求而志定矣定则不扰扰而静静而不妄动则安安则一心一意只在此处千思万想务求必得此至善是能虑而得矣如此说是否先生曰大略亦是
问程子云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何墨氏兼爱反不得谓之仁先生曰此亦甚难言须是诸君自体认出来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虽弥漫周遍无处不是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阳生必自一阳生而后渐渐至于六阳若无一阳之生岂有六阳阴亦然惟其渐所以便有个发端处惟其有个发端处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发端处抽芽然后发干发干然后生枝生叶然后是生生不息若无芽何以有干有枝叶能抽芽必是下面有个根在有根方生无根便死无根何从抽芽父子兄弟之爱便是人心生意发端处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爱物便是发干生枝生叶墨氏兼爱无差等将自家父子兄弟与途人一般看便自没了发端处不抽芽便知得他无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谓之仁孝弟为仁之本却是仁理从里面发生出来
问延平云当理而无私心当理与无私心如何分别先生曰心即理也无私心即是当理未当理便是私心若析心与理言之恐亦未善又问释氏于世间一切情欲之私都不染着似无私心但外弃人伦却似未当理曰亦只是一统事都只是成就他一个私己的心
右门人陆澄录
传习录上卷二
●传习录卷三
侃问专涵飬而不务讲求将认欲作理则如之何先先曰人须是知学讲求亦只是涵飬不讲求只是涵飬之志不切曰何谓知学曰且道为何而学学个甚曰尝闻先生教学是学存天理心之本体即是天理体认天理只要自心地无私意曰如此则只须克去私意便是又愁甚理欲不明白正恐这些私意认不真曰緫是志未切志切目视耳听皆在此安有认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讲求亦只是体当自心所见不成去心外叩有个见
先生问在坐之友比来工夫何似一友举虚明意思先生曰此是说光景一友叙今昔异同先生曰此是说效验二友惘然请是先生曰吾辈今日用功只是要为善之心真切这个心真切见善即迁有过即改方是真切工夫如此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光景说效验却是助长外驰病痛不是工夫
朋友观书多有摘议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异即不是吾说与晦庵时有不同者为入门下手处有毫厘千里之分不得不辩然吾之心与晦庵之心未尝异也若其余文义解得明当处如何动得一字
希渊问圣人可学而至然伯夷伊尹于孔子才力终不同其同谓之圣者安在先生曰圣人之所以为圣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杂犹精金之所以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无铜铅之杂也人到纯乎天理方是圣金到足色方是精然圣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犹金之分两有轻重尧舜犹万镒文王孔子犹九千镒禹汤武王犹七八千镒伯夷伊尹犹四五千镒才力不同而纯乎天理则同皆可谓之圣人犹分两虽不同而足色则同皆可谓之精金以五千镒者而入于万镒之中其足色同也以夷尹而厕之尧孔之间其纯乎天理同也盖所以为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两所以为圣者在纯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虽凡人而肯为学使此心纯乎天理则亦可为圣人犹一两之金比之万镒分两虽悬绝而其到足色处可以无愧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者以此学者学圣人不过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犹炼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争不多则煅炼之工省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则煅炼愈难人之气质清浊粹驳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于道有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其下者必须人一已百人十已千及其成功则一后世不知作圣之本是纯乎天理却专去知识才能上求圣人以为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须是将圣人许多知识才能逐一理会始得故不务去天理上着工夫徒弊精竭力从册子上钻研名物上考索形迹上比拟知识愈广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见人有万镒精金不务煅炼成色求无愧于彼之精纯而乃妄希分两务同彼之万镒锡铅铜铁杂然而投分两愈增而成色愈下既其稍末无复有金矣时曰仁在傍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离之惑大有功于后学先生又曰吾辈用功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复得一分天理何等轻快脱洒何等简易
士德问曰格物之说如先生所教明白简易人人见得文公聦明绝世于此反有未审何也先生曰文公精神气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继往开来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已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后果忧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删繁就简开示来学亦大叚不费甚考索文公早岁便着许多书晚年方悔是倒做了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谓向来定本之悞又谓虽读得书何益于吾事又谓此与守书籍泥言语全无交涉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方去切已自修矣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处他力量大一悔便转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许多错处皆不及改正
侃去花间草因曰天地间何善难培恶难去先生曰未培未去耳少间曰此等看善恶皆从躯壳起念便会错侃未达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恶之分子欲观花则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欲用草时复以草为善矣此等善恶皆由汝心好恶所生故知是错曰然则无善无恶乎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曰佛氏亦无善无恶何以异曰佛氏着在无善无恶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不动于气然遵王之道会其有极便自一循天理便有个裁成辅相曰草既非恶即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却是佛老意见草若有碍何妨汝去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恶曰不作好恶非是全无好恶却是无知觉的人谓之不作者只是好恶一循于理不去又着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恶一般曰去草如何是一循于理不着意思曰草有妨碍理亦宜去去之而己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着了一分意思即心体便有贻累便有许多动气处曰然则善恶全不在物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动气便是恶曰毕竟物无善恶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将格物之学错看了终日驰求于外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终身行不着习不察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则如何曰此正是一循于理是天理合如此本无私意作好作恶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安得非意曰却是诚意不是私意诚意只是循天理虽是循天理亦着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须是廓然太公方是心之本体知此即知未发之中伯生曰先生云草有妨碍理亦宜去缘何又是躯壳起念曰此须汝心自体当汝要去草是甚么心周茂叔窓前草不除是甚么心
先生谓学者曰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方有着落纵未能无间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虽从事于学只是个义袭而取只是行不着习不察非大本达道也又曰见得时横说竖说皆是若于此处通彼处不通只是未见得
或问为学以亲故不免业举之累先生曰以亲之故而业举为累于学则治田以飬其亲者亦有累于学乎先正云惟患夺志但恐为学之志不真切耳
崇一问寻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无事亦忙何也先生曰天地气机元无一息之停然有个主宰故不先不后不急不缓虽千变万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时与天运一般不息虽酬酢万变常是从容自在所谓天君泰然百体从令若无王宰便只是这气奔放如何不忙
先生曰为学大病在好名侃曰从前岁自谓此病已轻比来精察乃知全未岂必务外为人只闻誉而喜闻毁而闷即是此病发来曰最是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则务名之心轻壹分全是务实之心即全无务名之心若务实之心如饥之求食渴之求饮安得更有工夫好名又曰疾没世而名不称称字去声读亦声闻过情君子耻之之意实不称名生犹可补没则无及矣四十五十而无闻是不闻道非无声闻也孔子云是闻也非达也安肯以此望人
侃多悔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药然以改之为贵若留滞于中则又因药发病
德章曰问先生以精金喻圣以分两喻圣人之分量以煅炼喻学者之工夫最为深切惟谓尧舜为万镒孔子为九千镒疑未安先生曰此又是躯壳上起念故替圣人争分两若不从躯壳上起念即尧舜万镒不为多孔子九千镒不为少尧舜万镒只是孔子的孔子九千镒只是尧舜的原无彼我所以谓之圣只论精一不论多寡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便同谓之圣若是力量气魄如何尽同得后儒只在分两上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较分两的心各有尽着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个个圆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无不具足此便是实实落落明善诚身的事后儒不明圣学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却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纣心地动辄要做尧舜事业如何做得终年碌碌至于老死竟不知成就了个甚么可哀也已
侃问先儒以心之静为体心之动为用如何先生曰心不可以动静为体用动静时也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是谓体用一源若说静可以见其体动可以见其用却不妨
问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问子夏门人问文章先生曰子夏是言小子之交子张是言成人之交若善用之亦俱是
子仁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先儒以学为效先觉之所为如何先生曰学是学去人欲存天理从事于去人欲存天理则自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自下许多问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过欲去此心之人欲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觉之所为则只说得学中一件事亦似专求诸外了时习者坐如尸非专习坐也坐时习此心也立如斋非专习立也立时习此心也说是理义之说我心之说人心本自说理义如目本说色耳本说声惟为人欲所蔽所累始有不说今人欲日去则理义日洽浃安得不说
国英问曾子三省虽切恐是未闻一贯时工夫先生曰一贯是夫子见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学者果能忠恕上用功岂不是一贯一如树之根本贯如树之枝叶未种根何枝叶之可得体用一源体未立用安从生谓曾子于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此恐未尽
黄诚甫问女与回也孰愈章先生曰子贡多学而识在闻见上用功颜子在心地上用功故圣人问以启之而子贡所对又只在知见上故圣人叹惜之非许之也
颜子不迁怒不贰过亦是有未发之中始能
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飬其心欲树之长必于始生时删其繁枝欲德之盛必于始学时去夫外好如外好诗文则精神日渐漏泄在诗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又曰我此论学是无中生有的工夫诸公须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学者一念为善之志如树之种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将去自然日夜滋长生气日完枝叶日茂树初生时便抽繁枝亦须刊落然后根干能大初学时亦然故立志贵专一
因论先生之门某人在涵飬上用功某人在识见上用功先生曰专涵飬者日见其不足专识见者日见其有余日不足者日有余矣日有余者日不足矣
梁日孚问居敬穷理是两事先生以为一事何如先生曰天地间只有此一事安有两事若论万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又何止两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穷理是如何曰居敬是存飬工夫穷理是穷事物之理曰存飬个甚曰是存飬此心之天理曰如此亦只是穷理矣曰且道如何穷事物之理曰如事亲便要穷孝之理事君便要穷忠之理曰忠与孝之理在君亲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穷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曰只是主一如何是主一曰如读书便一心在读书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曰如此则饮酒便一心在饮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却是逐物成甚居敬工夫日孚请问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时便是逐物无事时便是着空惟其有事无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穷理就穷理专一处说便谓之居敬就居敬精密处说便谓之穷理却不是居敬了别有个心穷理穷理时别有个心居敬名虽不同工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即是无事时义义即是有事时敬两句合说一件如孔子言修己以敬即不须言义孟子言集义即不须言敬会得时横说竖说工夫总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识本领即支离决裂工夫都无下落问穷理何以即是尽性曰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穷仁之理直要仁极仁穷义之理直要义极义仁义只是吾性故穷理即是尽性如孟子说充其恻隐之心至仁不可胜用这便是穷理工夫日孚曰先儒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夫我则不暇公且先去理会自己性情须能尽人之性然后能尽物之性日孚悚然有悟
惟干问知如何是心之本体先生曰知是理之灵处就其主宰处说便谓之心就其禀赋处说便谓之性孩提之□无不知敬其兄只是这个灵能不为私欲遮隔□拓得尽便完完是他本体便与天地合德自圣人以下不能无蔽故须格物以致其知
守衡问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齐治平只诚意尽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守衡再三请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太公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分懥好乐则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
正之问戒惧是已所不知时工夫慎独是已所独知时工夫此说如何先生曰只是一个工夫无事时固是独知有事时亦是独知人若不知于此独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处用功便是作伪便是见君子而后厌然此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此处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一是百是一错百错正是王霸义利诚伪善恶界头于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诚古人许多诚身的工夫精神命脉全体只在此处真是莫见莫显无时无处无终无始只是此个工夫今若又分戒惧是已所不知即工夫便支离便有间断既戒惧即是知已若不知是谁戒惧如此见解便要流入断灭禅定曰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则独知之地更无无念时邪曰戒惧亦是念戒惧之念无时可息若戒惧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聩便已流入恶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无念即是己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志道问苟子云养心莫善于诚先儒非之何也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为非诚字有以工夫说者诚是心之本体求复其本体便是思诚的工夫明道说以诚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学欲正其心先诚其意荀子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语若先有个意见便有过当处为富不仁之言孟子有取于阳虎此便见圣贤大公于心
萧惠问己私难克柰何先生曰将汝己私来替汝克
先生曰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萧惠曰惠亦颇有为己之心不知缘何不能克己先生曰且说汝有为己之心是如何惠良久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谓颇有为己之心今思之看来亦只是为得个躯壳的己不曾为个真己先生曰真己何曾离着躯壳恐汝连那躯壳的己也不曾为且道汝所谓躯壳的己岂不是耳目口鼻四肢惠曰正是为此目便要色耳便要声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乐所以不能克先生曰羙色令人目盲羙声令人耳聋羙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发狂这都是害汝耳目口鼻四肢的岂得是为汝耳目口鼻四肢若为着耳目口鼻四肢时便须思量耳如何听目如何视口如何言四肢如何动必须非礼勿视听言动方才成得个耳目口鼻四肢这个才是为着耳目口鼻四肢汝今终日向外驰求为名为利这都是为着躯壳外面的物事汝若为着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礼勿视听言动时岂是汝之耳目口鼻四肢自能勿视听言动须由汝心这视听言动皆是汝心汝心之视发窍于目汝心之听发窍于耳汝心之言发窍于口汝心之动发窍于四肢若无汝心便无耳目口鼻所谓汝心亦不专是那一团血肉若是那一团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团血肉还在缘何不能视听言动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有这个性才能生这性之生理便谓之仁这性之生理发在目便会视发在耳便会听发在口便会言发在四肢便会动都只是那天理发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谓之心这心之本体原只是个天理原无非礼这个便是汝之真己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若无真己便无躯壳真是有之即生无之即死汝若真为那个躯壳的己必须用着这个真己便须常常保守着这个真己的本体戒慎不覩恐惧不闻惟恐亏损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礼萌动便如刀割如针剌忍耐不过必须去了刀拔了针这才是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汝今正是认贼作子缘何却说有为己之心不能克己
有一学者病目戚戚甚忧先生曰尔乃贵目贱心
萧惠好仙释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谓儒者为不足学其后居夷三载见得圣人之学若是其简易广大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年气力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汝今所学乃其土苴辄自信自好若此真鸱鸮窃腐鼠耳惠请问二氏之妙先生曰向汝说圣人之学简易广大汝却不问我悟的只问我悔的惠惭谢请问圣人之学先生曰汝今只是了人事问待汝办个真要求为圣人的心来与汝说惠再三请先生曰已与汝一句道尽汝尚自不会
刘观时问未发之中是如何先生曰汝但戒慎不覩恐惧不问飬得此心纯是天理便自然见观时请畧示气象先生曰哑子吃苦瓜与你说不得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时曰仁在傍曰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一时在座诸友皆有省
萧惠问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昼夜即知死生问书夜之道曰知昼则知夜曰昼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昼懵懵而兴蠢蠢而食行不着习不察终日昏昏只是梦昼惟息有飬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无一息间断才是能知昼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更有甚么死生
马子莘问修道之教旧说谓圣人品节吾性之固有以为法于天下若礼乐刑政之属此意如何先生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减不得不假修饰的何须要圣人品节却是不完全的对象礼乐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谓之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说下面由教入道的缘何舍了圣人礼乐刑政之教别说出一段戒慎恐惧工夫却是圣人之教为虚设矣子莘请问先生曰子思性道教皆从本原上说天命于人则命便谓之性率性而行则性便谓之道修道而学则道便谓之教率性是诚者事所谓自诚明谓之性也修道是诚之者事所谓自明诚谓之教也圣人率性而行即是道圣人以下未能率性于道未免有过不及故须修道修道则贤知者不得而过愚不肖者不得而不及都要循着这个道则道便是个教此教字与天道至教风雨霜露无非教也之教同修道字与修道以仁同人能修道然后能不违于道以复其性之本体则是亦圣人率性之道矣下面戒慎恐惧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复其性之本体如易所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中和位育便是尽性至命
黄诚甫问先儒以孔子告颜子为邦之问是立万世常行之道如何先生曰颜子具体圣人其于为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备夫子平日知之已深到此都不必言只就制度文为上说此等处亦不可忽畧须要是如此方尽善又不可因自己本领是当了便于防范上疏阔须是要放郑声远佞人盖颜子是个克己向里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恐其外面末节或有疏畧故就他不足处帮补说若在他人须告以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达道九经及诚身许多工夫方始做得这个方是万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了夏时乘了殷辂服了周冕作了韶舞天下便治得后人但见颜子是孔门第一人又问个为邦便把做天大事看了
蔡希渊问文公大学新本先格致而后诚意工夫似与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从旧本之说即诚意反在格致之前于此尚未释然先生曰大学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诚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诚意为主去用各格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为善去恶无非是诚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穷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荡荡都无着落处须用添个敬字方才牵扯得向身心上来然终是没根源若须用添个敬字缘何孔门倒将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直待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正谓以诚意为主即不须添敬字所以提出个诚意来说正是学问的大头脑处于此不察真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缪大抵中庸工夫只是诚身诚身之极便是至诚大学工夫只是试意诚意之极便是至善工夫揔是一般今说这里补个敬字那里补个诚字未免画蛇添足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屡责之一日警责方已一友自陈日来工夫请正源从傍曰此方是寻着源旧时家当先生曰尔病又发源色变议拟欲有所辨先生曰尔病又发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内种此一大树雨露之滋土脉之力只滋飬得这个大根四傍纵要种些嘉谷上面被此树叶遮覆下面被此树根盘结如何生长得成须用伐去此树纤根勿留方可种植嘉种不然任汝耕耘培拥只是滋飬得此根
右门人薛侃录
传习录上卷三
◇传习续录◇
序
卷上
卷下
●序
续刻传习录序
古人立教皆为未悟者设法故其言简夷明白人人可以与知而与能而究极所生虽圣人终身用之有所未尽盖其见道明彻先知进学之难易故其为教也循循善诱使人悦其近而不觉其入喜其易而各极所趋夫人之良知一也而领悟不能以皆齐有言下即能了悟者矣有良知虽明不能无间必有待于修治之功者矣有修治之功百倍于人而后其知始彻者矣善教者不语之以其所悟而惟视其所入如大匠之作室然规矩虽一而因物曲成故中材上下皆可与入道若不顾其所安而槩欲强之以其所未及教者曰斯道之妙也如是学者亦曰斯道之妙也如是彼以言授此以言接融释于声闻悬觧于测亿而遂谓道固如是矣宁不几于彺且惑乎吾
师阳明先生平时论学未尝立一言惟揭大学宗旨以指示人心谓大学之教自帝唐明德睦族以降至孔门而复明其为道也由一身以至家国天下由初学以至圣人彻上彻下通物通我无不具足此性命之真几圣学之规矩也然规矩陈矣而运用之妙则因乎人故及门之士各得所趋而莫知其所由入吾师既没不肖如洪领悟未彻又不肯加百倍之功同志归散四方各以所得引接来学而四方学者渐觉头绪太多执规矩者滞于形器而无言外之得语妙悟者又超于规矩之外而不切事理之实愿学者病焉年来同志亟图为会互相劘切各极所诣渐有合异同归之机始思师门立教良工苦心盖其见道明彻之后能不以其所悟示人而为未悟者设法故其高不至于凌虗卑不至于执有而人人善入此师门之宗旨所以未易与绎也洪在吴时为先师裒刻文录传习录所载下卷皆先师书也既以次入文录书类矣乃摘录中问荅语仍书南元善所录以补下卷复采陈惟浚诸同志所录得二卷焉附为续录以合成书适遭内艰不克终事去年秋会同志于南畿吉阳何子迁初泉刘子起宗相与商订旧学谓师门之教使学者趋专归一莫善于传习录于是刘子归宁国谋经泾尹丘时庸相与捐俸刻诸水西精舍使学者各得所入庶不疑其所行云时
嘉靖甲寅夏六月门人钱德洪序
●传习续录卷上
门人陈九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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