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制科文》(3/3)-明-归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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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震川先生制科文》第 3/3 部分)

古之帝王,郊祀天地,以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以降天神。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以出地祇。故祭天于南郊,就阳位也;祭地于北郊,即阴之义也。汉之郊祀,多袭秦故。武帝巡祭天地诸神名山,金泥石记,淫诬甚矣。成帝初,匡衡、张谭始建南北郊之议。以甘泉、河东之祠,非神灵之所飨,宜就正阳太阴之处。于是始作长安南北郊,罢甘泉、汾阴祠。汉二百年间,郊祀不经。文帝贤主,犹拜灞、渭之会。相如文士,独留封禅之书。匡衡能本周礼,正一代之大典,论者或恨其不能尽复三代郊祀、明堂、配天之文,然其所论建亦伟矣。
礼王者受命,为太祖以下五庙,而迭毁。毁庙之主,藏之太祖之庙。五年而再殷祭,则毁庙未毁庙之主,合食于太祖。父为昭,而子为穆,孙又为昭。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以祖配之。以其始受命而王,故尊以配天。而不为立庙,亲尽也。太祖以下五庙,则亲尽迭毁,示有终也。汉之祖庙,至元始之际,大礼未备。贡禹始发之。韦玄成已议罢郡国庙,又本礼经所云,而建议如此。惟独以高帝为太祖之庙,而孝文以后,皆以承后属尽宜毁。故许嘉、刘向更议以文、武皆为宗。汉二百年间,祖庙无准。贾生通达,不著宣室之对;刘向博惟,附会家人之语。玄成能依古义,至一代之大法,论者犹疑其五庙七庙庙数之殊,然其所考据亦正矣。
自秦用商君之法,开阡陌,除井田之制。汉初不为限制。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赀数巨万,而贫弱愈困。故董仲舒欲稍近古,限民名田,以塞兼并之路。师丹言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然后可致太平。今未可详,请略为限。武帝方事四夷,内兴功利,宜未及此。而丁傅、董贤,隆贵用事,诏书虽下,亦寝不行。然至后魏孝文独用李安世均田之法,则仲舒、师丹之说其果泥乎?后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则井田虽未可复,而均田之法亦可少仿也。
自齐用管子之术,正盐筴,敛山泽之利。汉初以属少府。武帝用东廓咸阳、孔仅筦其利,郡国多不便。昭帝始诏贤良文学之士,问民所疾苦、教化之要。九江祝生等抗言,皆愿罢盐铁酒榷均输,毋与天下争利,示以俭约。而桑弘羊独以为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安边足用之本,竟不果罢。自此迄于永平,寻罢寻复。然后魏宣武尝采甄琛弛禁之表,则贤良文学之议其果迂乎?后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则盐筴虽未可废,而取利之法亦不当甚密也。
汉自袭秦正朔,晦朔月见,弦望满亏多非是。张苍明习历,而仍水德之谬;公孙臣建改朔,而信黄龙之诞;百年历纪之废甚矣。司马迁、倪宽等,始谓帝王创业,改制不复用传序,则今夏时也。三代之统,绝而不序。请定考天地四时之极,则顺阴阳,以定大明之制,为万世则。于是招致方土唐都,分其天部,洛下闳运筭转历,然后日辰之度与夏正同。昔孔子论为邦,言“行夏之时“,马迁之议,实本于此。此古今治历者之不能易也。
汉自武帝塞瓠子,其后河复数决,大为东郡害。平当领河堤,奏贾让之策;桓谭典羣议,集关并、韩牧、王横之论。一代治河之说备矣。贾让谓: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之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水有所休息。因欲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复远泛滥。让之此策,视诸说最高。昔大禹治洪水,惟顺水之道,此古今治河者之所当知也。
夫中国之御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非以极兵势也,诚尽谋而已。西羗之反,朝廷发兵及屯田者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欲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击??干幵。赵充国独以为虏【虏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即据前险,守浚阨,必有伤危之忧。独欲捐??干幵之罪,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方是时,公卿议者不同。而充国独守便宜,玺书切责,坚不为动。卒不烦兵而自解散诸羗,罢骑兵,留屯田,以待其敝。大抵西羗之反,其萌在于解仇。充国急赴??干幵之约,使先零不得先其约,此所以坐而得胜弄也。故制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之要,若使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得缔其交,非中国之利也。
汉自单于入朝,加赐皆倍于黄龙时。既自以亲好,愿保塞上谷以西至炖煌,请罢边备塞,以休天子人民。时羣臣以为便。而侯应以为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里,草木茂盛。本冒顿依阻其中,来出为寇。至武帝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设屯戍以守之。如罢备边戍卒,示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之大利。夫雁海、龙堆,天之所以纪华夏也;炎方朔漠,地之所以限内外也。国家苟与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共地利,而无藩篱之限,则中国坐而受其困。由此言之,中国之要害,所当固守而不可失也。
夫郊祀、宗庙、井田、盐铁、历律、河渠、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举汉之大事,而崇论竑议,槩具于此。今庙堂方有郊社宗庙之议,而天下田赋未均,监课折阅,历纪渐差授时之度,徐沛岁有治河之役,兀良哈之属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翻为外应,受降城之故地,弃为虏【虏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巢,则此数者正今日之所宜考。毋谓汉卑而不足法,因是,而亦可以略追三代之遗文古义。所谓法后王者,谓此也。
问:六经之教,未尝专以仁为言,至《论语》一书,孔门之论仁始详。今观孔子之答问者数矣,而皆不同,何欤?
夫若然者,则仁宜可以人人而至也。然孔子之所许者盖鲜矣。当时惟称颜子“三月不违‘。若仲弓、冉有、子贡、公西华,门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陈文子,春秋之贤大夫,孔子概称之,而独不许以仁。顾惟于微子、箕子、比干而谓之「三仁」。于伯夷、叔齐而称为「得仁」。至管夷吾伯者之佐,而亦曰「如其仁」。抑又何欤?
夫以仁之难造如此,而又谓博施济众,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则仁与圣犹有等欤?
后之学者,皆以为孔子未尝言仁,而特与弟子言其用功之方耳。其果然欤?
如此,则果何以谓之仁乎?
士人自知学,即读《论语》,而不求其意,祗见诸说之纷纷,而无所取衷也。兹欲会而通之,必有至当不易之论。试言其大旨,以观自得之学。
甚矣,仁之难言也!非言之难,而体会之难。能体会之而自得之于心,则能以其所不同,而求其所同,以其所言,而知其所不言。虽圣人之于学者,随人异施,不可以一端求;会而通之,而至精至粹之理,一而已矣。夫惟天下之论仁者,病于不能自得之于心,而徒言之求,是以若彼其纷纷而不一也。执事发策,以孔子之言仁为问,欲观学者自得之学,愚生何知焉?虽然,《论语》一书,童而习之,敢不抚拾以对!
昔孔子传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志欲有所为于天下,而时不能用。退而追述三代之礼乐,序《诗》、《书》、《易》、《春秋》,以备王道,成六艺。夫子自以为教天下如此尽矣。夫子既没,而门人记其微言,以为《论语》。顾若稍不尽同于前古圣人者,盖其平日独以仁之一言为教,则皆先圣人之所未尝数数然者。虽其孙子思传之,亦不尽用其说。孟子稍稍言之,而复以仁义对举,又非若夫子当时之独指而专言之也。
盖尝思之:夫子以仁圣并称,而又有仁人之号,则其所谓仁者,夫亦以其人品之至精至粹而已矣。夫如是,故以仁圣并言之。而当时学者,虽其才器不同,而其学于圣人,固其志举欲造于至精至粹之地。是以诸子之问仁特详,而夫子之告之不一,要其因才成就,而使之造于至精至粹之地者,则一而已矣。世之君子,见诸子之问,而夫子告之其不同如此,遂疑其所谓仁者,支离而难合,散漫而不可求,而不知其所以至之者一也。
惟其才器不同,引而进之各异。譬之于水,其可以导之于江者,引之以至于江;导之于河者,引之以至于河;导之为淮、汉者,引之以至于淮、汉。及其不已而至于海,一也。夫子之门,颜子、仲弓、子贡、子张、樊迟、司马牛,人见其皆入闻夫子之道,而不知其才器相去远矣。然夫子皆不逆之,随人以为之成就,使此数子者能遵其教,而莫不可至于仁。是乃夫子之善教也。使是数子者,夫子独举其一而皆告之,是使樊迟而欲为颜子,夫子必不若是之诬也。
然而此数子者,亦皆可至于至精至粹之地者。何也?若孟子之所谓“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柳下惠圣之和,孔子圣之时”也。伯夷、伊尹、柳下惠,夫岂方于孔子?顾谓之圣,则亦造于至精至粹之地而全矣。譬之于玉,为玫为瑰为琳为珉之不同,而追琢之成器一也。故夫子于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而皆谓之仁,岂可同哉?管夷吾者,能以功利之术使诸侯归齐,而不能勉其君至王也。而以为“如其仁”,管仲之仁,岂又与微子诸人可同日论哉?夫子之门人,可与语圣人者惟颜子,与夫子皆步皆趋皆言皆辨皆驰矣,而独所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未能与化为一石。然亦已进于仁矣。夫子以「“用之则行,含之则藏”,与之同其出处,则所谓“克己复礼”者,盖以有天下之事告之,故以为“天下归仁”也。若仲弓,出门使民,而至于邦家无怨,则南面诸侯之任而已。颜子与仲弓,同居德行,而相远如此,其为仁者不同如此,而况子贡以下哉?子贡之聘于诸侯,所以有大夫士之交也。子张之问政,所以言“恭、宽、信、敏、惠”也。樊迟之不知礼义信以成德,所以言先难后获也。司马牛多言而躁,所以言讱言也。然于是数者而进之,岂不亦皆至于仁哉?夫人之才器有大小,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故孟子以伯夷、伊尹、柳下惠为圣,而夫子亦以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为仁;夫子之所谓仁,孟子之所谓圣也。然数子者,夫子告之则如此,而造而至之实难。故虽果如子路,艺如冉有,不佞如雍,礼仪如赤,使之治国家,理人民,立朝着,夫子皆许之,而不许以仁。以其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也。当时之大夫,忠如子文,清如文子,使之事伯朝,去乱国,夫子皆许之,而不许以仁。以其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也。若夷、齐让国逃隐。微子、箕子、比干之或去或奴或死,积仁洁行,以自靖自献于先王,岂不至于至精至粹之地哉?管子者,圣人盖未之许,若曰其于仁者之功,特如之而已。然则是数子者,夫子特进之而已,终莫能至也。
夫仁之精微,与圣同极。而他日子贡问博施济众,乃以为何事于仁,而必以圣当之。似若夫子之优圣而劣仁;而不知其意盖以为博施济众者,圣人身外之事业;立人达人者,仁者切己之实功。子贡未可骤以唐虞之事许之,亦勉以忠恕而已矣。故曰:“赐也,非尔所及也”。虽然,夫子之于仁也,岂终日为学者渎言之如此,盖皆因其有问,随其人而告之,孟子之所谓答问者也。当时高弟弟子,如颜子之外,曾子未尝问仁,而一贯之唯,岂不亦谓之仁哉?
而后之儒者,又谓夫子平日盖未尝言仁也,特言其所以为仁者而已。然则夫子之论仁,当见于何书?曰:夫子于系易曰:“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又曰:“元者,善之长也”。此夫子之所谓仁者也。虽然,夫子岂有隐哉?凡平日之所以问答者,皆此理也。宋张敬夫尝类聚夫子之论仁,以为《洙泗言仁录》。朱子不取,谓圣人之言,随其所在,皆有至理,不当区区以言语类求之。可谓得其旨矣。后之学者,去圣愈远,其尊圣人为太过。至或舍其终日应用,与所以进德修业之实,而欲于虚空想像之中,求所谓仁者而名状之。夫天下皆知佛老为空虚之说以惑世。而后之儒者,不求切实之功,舍夫子之所谓仁,而于空虚想象之中求所谓仁,此亦何以异于佛老之说也?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二下应制策
○浙省策问对二道
○问:今之浙省,古会稽并鄣郡之境。儒林之盛,著于前史。古未暇论。自洛学浸被东南,而浙士有亲及程氏之门,与受业于其门人者,其人果可称欤?
朱子集诸儒之大成,陆子静崛起江右,二家门人传受之绪,其可述欤?
其与朱子并时而起者,果亦有闻于道欤?
其能纂述朱氏之学,亦有可言欤?其以文章名世者,于道亦有所得欤?
诸士子生长斯地,景行先哲久矣。愿相与论之。
执事先生以浙中道学之传,下问承学,顾愚非其人,何敢与闻于斯?然古者祀先圣先师于学,所谓先师,即其国之贤者,明有所向仰也。浙之诸君子,愚生亦窃识之矣。昔楚威王有问于莫敖子华,子华对以楚之先令尹子文,以至蒙谷五臣之事,楚王太息,嘉其能善语其国之故。吾浙之儒者,所谓齐鲁诸儒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敢无述焉?
盖尝谓士之所以自成者,莫贵于学,学莫贵于闻道。知所以求道矣,而后知其所以为学;知其所以为学矣,而后能有以自成。其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难也。秦汉以下,其经学文章,功业节行,称于天下,代不乏人。而大要归于不知道,而以气质用事,故其所就,不论庶几于三代。盖千五百年,而宋河南程氏起而绍明之,其泽流被于闽粤间,此朱子所由以得其传者也。至于两浙,又河、洛、闽、粤所渐被者也。然程子之门,惟游、杨、谢号称高第弟子。而吾浙之士及门者,周行己能发明中庸之道,浙中始知有伊洛之学。而刘安节、戴述知求成己之方,以文行推重。而元承天资近道,敏于问学。此门人之尤章著者也。自龟山载道东南,学者多从之游,而宋之才能得程氏正脉。榆樗推明中庸、大学、论语之旨。王师愈从受易论。朱子称其有本有文,德望为东州之冠。此受业于程氏之门人者也。自罗从彦从学于龟山,再传而为李侗,侗授之朱子,学者以为程氏正宗。陆九渊起于江西,超然有得于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旨。二家议论,初有不合。其全体大用之盛,皆能不谬于圣人。其学皆行于浙中。
辅广、徐侨初事吕祖谦,后从朱子。伪学之禁,学者解散,广不为动,而《五经解》、《诗童子问》多所发明。侨以朱子之书满天下,不过割裂掇拾以为进取之资,求其专精笃实,能得其所以言者盖鲜。其学一以真实践履为本。叶味道对策,率本程子,告人主以帝王传心之要。然朱子门人黄干为最著。何基师事干,得闻渊源之义。王栢捐去俗学,从何基,基告以立志居敬之旨。金履祥事王栢,从登何基之门。论者以为基之清介纯实似尹和靖,栢之高明刚正似谢上蔡,而履祥亲得之二氏,而并充于己者也。其后许谦学于履祥,其学益振。及门之士,著录者千余人。自基以下,学者所谓婺之四先生,以为朱子之正适者也。
子静之门人,则杨简笃学力行,为治设施,皆可为后世法。清明高远,人所不及。而袁燮端粹专精,每言人心与天地一本,能精思慎守,则与天地相似。舒磷刻苦磨励,改过迁善。沈焕人品高明,不苟自恕。朱子尝言与子静学者游,往往令人自得。盖浙中尤尊陆氏之学,而慈湖其倡也。二家门人相传之绪,于婺之四先生,四明之杨氏,可谓光明俊伟,能绍其传者矣。虽末流门户各异,而朱子所谓子静平日所以自任,欲身率学者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杂于其间者,其为敻出千古,不可诬也。
今推原程子之学,自龟山至于朱子,朱子之后,为婺之四先生。象山之学,虽行于江西,而慈湖为最著。则伊洛、闽、粤、江西之学,岂复有盛于吾浙中者哉?虞集有云:汝南周氏,继颜子之绝学,传之程伯淳氏。而正叔氏又深有取于曾子之学,以成己而教人。而张子厚氏,又多得于孟子者也。颜、曾之学,均出于夫子,岂有异哉?因其姿之所及,而用力有不同焉者耳。然则所谓道统者,其可妄议哉?此可以为二家传授之定论也。
吕东莱以关、洛为宗,变化气质,其所讲画,将以开物成务。陈傅良于古人经制冶法,讨论精博。陈亮才气高迈,心存经济。王袆以为考亭朱子集诸儒之大成,而广汉张子、东莱吕子皆同心勠力,以闲先圣之道.而当其时,江西有易简之学,永嘉有经制之学,永康有事功之学,虽其为说不能有同,而要皆不诡于道者,岂不皆可谓圣贤之学矣乎?此与朱子并时而起,皆有得于道者也。至于项安世、黄震、方逢时、史伯璇之徒,无虑数十人,皆发明朱子之道者也。至于以文章名世,如黄溍、吴师道、吴莱、柳贯皆为一代之儒宗。而贯与师道,皆学于许文懿公。而文献公嶷然独任斯文之重,见诸论著,一本乎六艺以羽翼圣道,谓文辞必原于学术,揆之圣贤之道无媿也。宋景濂实出文献公之门,遂为本朝文字之宗。而国初设礼贤馆,景濂与丽水叶琛、龙泉章溢,浙右儒者皆在焉。国朝崇尚理学,实于是始。则今日论先正之有功于斯道者,岂可分道学、文艺为二科哉?
抑士之相与为斯学者,非苟为名也,欲以明道也。故天下贵之。道苟明,施之于世,特举而措之耳。宋之君子不能大有为于世,盖天命不欲兴三代之治,而世莫能究其用也。而景濂独谓诸儒后先相继,推明阐抉,疏辟扶持,理无不章,事无不格,虽圣贤复生于后世,无以加矣,卒未有能繇其说而大有为于天下,以为其有志者鲜也。夫岂尽然耶?愚生特于浙中道学之传,敢因明问及之。而道统之传,尚未之悉也。伏惟进教焉。
○问:禹之迹远矣。尚书独载九州所至,盖已周四海之外。而昔人乃云,禹治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远不至,以所闻见,作《山海经》,非禹行远,不能造也。及学者言禹事,多奇怪。史称禹盖会诸侯江南,计功会稽。及杜元凯注《左传》,以涂山在寿春。会稽与涂山,岂二事欤?
会稽固今浙江之境也。至少康封其庶子于此,以奉禹祀,号为于越。由此越世世为君王矣。果真禹之遗烈耶?
入其地,有覩河、洛而兴思者。诸士子者越产,必知其国之故。请言之。
昔之圣人,开辟宇宙,以济生人,万世之下,皆仰赖其功德而思慕之。况禹治水,造地平天,成万世永赖之功,而含气之属,虽在四海之外,犹知慕之,况当时会羣后之地,子孙封守之国,有不知诵述之者乎?夫人之景慕,有同地而知思之者矣;有百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有数千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是其人之德之相去之远也。虽然,以其人足为数千里之外思之,而又同地,则其思之何如也!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三河,天下之中,帝王之迹多在焉。后世之人,考寻其故,纪载其事,惟恐失之。太史公西至崆峒,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至长老皆各称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又南登庐山,观禹迹九江,遂至于会稽,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大邳,逆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壮哉,子长之游,其所感慨有余思矣。宜其为书能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成一家之言也。
夫唐虞尧舜之处,今去之数千载,而天下之人皆能识之,以其功德之盛,利天下于无穷也。则夫远观圣人之地者,虽数千载,宜不能无感也。自黄帝以来,帝王莫不有都。轩辕之都涿鹿,颛顼之都帝丘,高辛之都偃师,帝尧之都平阳,帝舜之都蒲阪;禹兴于西羗,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而黄帝披山通道,未常宁居。东自岱宗,北逐獯鬻,西至崆峒,南登熊湘,往往无常处。及《尚书》载舜「五载一巡狩」,至周犹因之。则三代天子,其游常徧于五岳矣。苍梧、九疑之间,纪舜之迹尤著。历世久远,而前古圣人之迹具在,而《帝王世纪》、《皇览》之书,其述备矣。
禹受治水之命,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行迹所至,盖周四海之外。而世之论者,乃以为《山海经》皆禹之所亲至,而纪述之。以为东至转木、日出、九津、青羗之野,攒树之所,捪天之山,鸟谷、青山之乡,穷发、带方之国;南至交趾、孙濮、续樠之域,丹栗、沸水之际,南族、黄支之堵,不死之望;西过三危之阨,巫山之下,饮露之民,奇肱之国;北至大正之谷,夏海之穷,祝栗之界,禺疆之里,积水、积石之山:此皆荒诞不可稽考。张骞之穷河源,班勇之记西域,不能覩也。太抵上古久远,故作者不经之论多托之,而学者言禹事尤奇怪。羽渊之龙纪其父,石纽之生本其初,台桑之合着其配,观河伯而受括地,见六子而获玉匮,得黑书于临朐,覩绿字于浊水,桐栢有鬼神之书,宛委出五符之要,秦薮著阳行之迹,应龙有尾画之诡,其荒唐不根甚矣。而屈子犹勤其问,郭璞直信其真。不知《洪范》锡禹九畴,禹乃取其阴阳之数,自一至九之序耳。岂实有神人为之手授乎?惟会稽之会,虽不载于书,而经传犹有所据。盖禹会诸侯,江南计功,非五载巡狩之常典也。传称禹望九山之南苑、宛中者,则意在此久矣。故为是非常之会也。而禹之事终于此,故百姓哀慕之至今。而《左传》「会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杜预以为涂山在寿春北。郦道元以禹会诸侯,防风氏后至,禹杀之。王肃《家语》:涂山有会稽之名。则杜预之说非矣。而罗泌《路史》,乃谓致羣臣于钟山。晋灼言:「会稽茅山。」故《越绝春秋》言:「禹登茅山,朝羣臣,乃更名会稽。今会稽有禹村墟也。」又云:「禹捄水,至大越,上茅山。」今会稽在越中,而防风氏之国在今武康。则会稽亦非茅山矣。禹之会羣臣,非今之所谓会稽乎?然云至大越而上茅山,岂今之会稽即古之名茅山,而非建康之茅山也?吴录云:「本名茅山,一名覆釜。」盖禹改之为今名也。《括地志》云:「石箐山,一名玉笋,又名宛委山,即会稽一峯也。在今会稽县之东。」而太史公言:「上会稽,探禹穴。」所谓禹穴,即在会稽山中。而近世解者,乃旷绝数千里而取巴蜀之禹穴,亦误矣。
禹既终于会稽,故会稽之人思之。是以少康封其庶子于此,以奉守禹之祀,号为于越。此越之有国所以始也。然传至十数,而中间国绝,民复幸而君之,是为瓯越、东越。故越北界有御儿乡。万岁历之说,其事亦颇怪。盖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得其子孙之为君如此。其后勾践为王,而与吴战,夫椒之败,保栖会稽。得范蠡、大夫种为之臣,乘夫差之骄,黄池之会,以兵袭其国都,卒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故《春秋》「于越入吴」。当是时,越小国,几霸天下。越垂绝而复兴者,亦以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其子孙之不亡如此。其后王子搜患为君,而逃乎丹穴。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之丹穴,即禹穴也。方吴越之战,迎之檇李,败之姑苏,败之夫椒,栖之甬东。檇李,即嘉兴之醉李城也;夫椒,即太湖椒山也;甬东,即勾章之东海中洲也。后数世,王无疆为楚所灭,尽取故吴地至浙江,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南海上。盖越人之慕思禹,虽败散而犹戴之为王为君也。南海,今台州之南海也。无疆之长子后去琅琊,其次子蹄守欧余之阳,犹受楚封焉。无诸保泉山,汉立为闽越王。其季余善,与孙摇,又以海东隅地称王。号三越。其地犹在今会稽之域。则虽至汉世,而越人之慕思禹而犹戴之为君也。
太史公序越事,盖反复叹禹之功大矣!涤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乂安。乃苗裔勾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国,北观兵中国,而推称禹之遗烈。其论东越列传,则谓越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于民哉,何其久也!历数代常为君王,勾践一战称伯,至余善灭国而其苗裔繇王居股等,犹尚封为万户侯,由此知越世世为公侯矣,而又叹禹之余烈。盖越之世祀,视三代之后最为久长,实以神禹治水之功在万世,子长之论,不可诬也。
愚生生长越中,览临安之胜,观钱塘之江潮,思宋建炎百五十年都会之盛,每慨然太息。况思禹之绩,有吾其为鱼之叹乎?承明问,敢述所闻。要之其所怀者远矣,非夸胥巨之多闻,子产之博物也。谨对。
○河南策问对二道
○问:古之君子,因时会,竭忠谠,建竑论,卓然有称于世,纪诸史传多矣。今不暇槩举,姑取其最著者,与诸士子论之。或举世共称,而不无疵议;或一时救弊,而未为通方;或言可经常,而足以行之后代;或意义深远,可为世主法诫者。夫通达国体矣,而其学出于申、商;潜心大业矣,而其术流于灾异。经明少双者,被阿谀之讥;然其言可废欤?
博物洽闻者,泥五行之传;然亦有可采欤?
语当世理乱,晁错之徒不能过;其果然欤?
志在献替,其所论辨通见政体,可备述欤?
至于竭诚奉国,而理归切要,儗之政论为孰是?
论谏本仁义,而炳若丹青,平生力学所得,而为世龟鉴,方之申鉴孰优?
夫学者称道古昔,所以规摹当世也。数子之书繁矣。抑可以撷取一二,足以为警诫而备世务者。庶几于魏相条陈晁、董之对,苏轼进读陆贽之言,用以观经世之学。
论天下之士,非才不足以达当世之务,非识不足以周事物之情,非诚不足以摅献纳之忠。务不达,则其几莫能中也;情不周,则其致莫能极也;忠不摅,则矫激以沽名,怀隐而多避,狥私而少公,怯懦而不尽,其言莫能信也。甚矣,人臣之于君,于其得言之时,亦莫不有言,而尝失之是三者。猖狂叫号,以自试于万乘之前而不自度,且以售其欺冒之奸,“故井鼃不可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持寸梃以撞万钧之钟,必不振矣。世之说者曰:谏之道,天下之难为。欲以观其所易,而闲其所难,然后上下恬然而雍睦。又以为臣能谏,而必能使君之纳谏,而后为能谏之臣。此与韩非之说而忧其不合者,何以异?是皆惧撄人主之逆鳞,而天下无忠义之言矣。要之君子遭时遘会,立人之朝,其才足以达是,其识足以周是,其忍不为明主言之?故知而不言,言而不尽者,非所以立人之朝者也。是所谓谓吾君之不能为尧舜者也。执事发策,举前代之论谏者以为问。
夫一世之君,则一世之臣不知其几也。当时陈说者盖多矣,而史之所载,彰彰者仅是。以史之所载,累而积之盖多矣,而执事所举者又仅是。虽然,言而中其几,极其致,而忠诚足以感移人主,垂法后世者,又少也。如执事之所举,皆其人也。
夫谓举世共称,不无疵议者,岂不以贾谊通达国体而出于申商;董仲舒潜心大业而流于灾异;匡衡被阿谀之讥,刘向泥五行之传乎?汉高祖时,同姓寡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诸侯王僭拟逾制,匈奴数盗边。贾谊陈治安之策,皆当世切务。而或谓其明申商之学者,独以论诸侯王宜用权势法制耳。然众建诸侯,实事之皆然也,与晁错削七国异矣。本三代之所以长久,谓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蚤谕教与选左右,教得而左右正,太子正矣。或谓谊与晁错皆明申韩。而错则以人主之所以尊显,功名扬于后世者,以知术数也,而以术数教太子。若保傅之篇,使后世知三代教太子法者,谊启之也。岂可与错同论乎?汉初,制度疏阔。谊欲改正朔,易服色,正官名,兴礼乐。谓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秦置天下于法令刑罚而德泽无一有;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夫刀笔筐箧之间,非徒汉事然也,虽后至今数千年如此矣。刘向称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伊、管未能远过。可不谓然乎?
武帝举贤良文学之士,仲舒以贤良对策,皆傅经义,本天道。曰“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故圣人法天以立道。天地之性人为贵,知自贵于物”。又曰“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勉强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此孔氏之遗言,七十子之后莫能述也。论圣王之礼乐教化,欲令当世人主改弦而更张之,与贾生之旨不异,而仲舒之渊源深矣。
自汉兴以来,天子与其大臣,皆好尚黄老。至孝武,始兴文学。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实自仲舒发之。故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至于今学者守之。虽然,自恣苟简之治,百世未能变也。道同六艺,用世操术则异者,又未必轨于圣人也。班固称仲舒遭汉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一,为羣儒首。其不谓然乎?
汉儒传经,皆有家法。而匡衡明经说诗,当世少双。所以其论奏,粹然儒者之言,曰“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仁和惠,则众相爱”。曰“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化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曰“审六艺之旨,则天人之理可得”。“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羣臣,动有节文,以章人伦”。夫端本、养性、审艺、治内、正仪,皆人主之大法也。衡能为此言,而史讥其持禄保位,被阿谀之旨,与孔光等同讥。以为恭、显用事,不能犯颜直谏则然也。然傅先王语,其酝藉亦足称贤矣。
刘向博闻,通达古今。作《洪范》论,发明《大传》,著天人之应。《七略》剖判艺文,综百家之绪。《三统历》谱,考步日月五星之度。与孟轲、荀况、司马迁、董仲舒、扬雄并称。而讥切王氏,尤发于至诚。盖自恭、显之世,其忠恳已见于封事矣。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览历世之治乱,必以和气致祥,乖气致异”。因论当世人主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缪戾乖剌,文书纷纠,毁誉混乱,荧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是时恭、显用事,善类蒙僇。永光之诏,亦自谓邪说空进,事亡成功。公卿大夫好恶不同,孝元固已自知之。卒以优游不断,堕宣帝之业,可为来世之永鉴矣。向之学,在《洪范传》。推迹行事,比类相从,缘箕子之意,著天人之应,世儒亦未可妄论也。
夫谓一时救弊未为通方者,岂不以崔寔语当世理乱,而有《政论》之作也?汉之儒者言教化,自贾谊、董仲舒、匡衡、刘向皆极论之。而王吉亦谓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行也。以意穿凿,各取一切,而质朴日衰,恩爱寖薄。东京以后,尤竞察察。钟离意、宋均、鲁恭、第五伦之徒,常以为言。而杜林亦讥后世不能以德,而勤于法。吹毛求疵,诋欺无限,桃李之馈,集以成罪。家无全行,国无廉夫,而仁义之风替矣。崔寔独著论,谓汉承百王之敞,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皇路倾险。欲峻法以求治,以此为乱世之药石。仲长统称其书,以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座右。将不以淇达权救弊,为一时之所急耳?若以此施于宦戚纵横之日,是固其宜。他寔之《政论》,夫岂通方之论耶?
夫谓言可经常,可以行之后代者,岂不以荀悦志在献替,而有《申鉴》之作也?当建安之时,政移曹氏,天子拱手。而悦自以时无所用,作《申鉴》五篇。其所论辨,通见政体。谓“致政之术,先屏四恶,乃崇五政”。而以“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为四恶。“兴农桑以养其性,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为五政。悦之论,非所以施于汉末。顾自以抱王略而不得志,为奏以发之。要其所施设,皆平世法也。可谓言简而事该矣。考其正俗之论,谓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贞定而已。在上者审定好丑,善恶要乎功罪,毁举效于准验,听言责事,举文察实,无惑诈伪以荡众志,故事无不窍,物无不功,善无不显,恶无不章。百姓上下覩利害之存乎己也,肃恭其心,慎修其行,而民志平矣。汉氏所以凌迟,恣戚宦之权,成钩党之祸,夫岂不由于此?即匡衡言四方桢干,刘向讥朝廷舛午,皆此意也。悦之《申鉴》,岂非经常之法耶?
晋初,士大夫祖述何晏老庄之论,朝廷皆以浮诞为美。武帝创业,法度废弛。刘颂竭诚奉公,每有论奏,该核政体。谓法禁宽纵,积之有素,未可一旦以直绳下。然至于矫世救敝,自宜渐就清肃,如行舟虽不横截迅流,然当渐靡而往,稍向所趋,然后得济也。其救时矫世,非急迫之论,异于徒事一切敢于断割者矣。又谓圣王之化,执要于己,委务于下,居事始以别能否,因成败以分功罪,而羣下无所逃其诛赏。尚书统领大纲,岁终校簿,赏罚黜陟之。今权不归于上,事功不建,不知所责也。细过缪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纠以法,则朝无立人矣。为监司者,类大纲不振,而微过必举,谨密网以罗微罪,奏劾相接,状似尽公,而挠法实在其中也。故圣王不善碎密之按,而责凶猾之奏。颂之斯言,实末世通患。所以然者,彼持天下之衡,而未能公天下之大观,以为如此足以塞区区之责也,亦类俗吏之所为耳。由此言之,颂欲矫弊而不必任严切之法,所以为贤于寔者也。儗之《政论》,则颂为是矣。
唐德宗时,陆贽上言谏诤之道有九弊:以“好胜人,耻闻过,骋辨给,衒聪明,厉威严,恣强【强原刻误作「疆」,依陆宣公集校改】愎”,为君上之弊;以“谄谀,顾望,畏愞”臣下之弊。论朝廷之乏人,其患有七:不澄源而防末流,不考实而务博访,求精太过,嫉恶太甚,程试乖方,取舍违理,循故事而不择可否。而窍才驭吏之三术,则拔擢以旌其异能,贬黜以纠其失职,序进以谨其守常。其欲人主悔祸新化,要在舍己从众,违欲遵道,远憸佞而亲忠直,推至诚而去逆诈,杜谗沮之路,广谏诤之门,扫求利之法,务息人之术。其道易知而易行,在约之于心焉耳。唐史称其论谏数十百篇,讥陈时病,皆本仁义,可为后世法,炳如丹青。苏轼以为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肓。如贽之言,开卷了然,聚古人之精英,为治乱之龟鉴者也。虽房杜,姚宋,克致清平,考其道德仁义之旨,盖过之矣。其论兴亡之际,谓天所视听,皆因于人。天降灾祥,皆考于德。非人事之外,别有天命也。而时之否泰,事之损益,万化所系,必因人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厚薄,故损益生。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从天下之欲,不以天下之人从其欲。乃至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几者,事之微也。信哉!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喟然叹曰:“损、益其王者之道欤”?贽于天命人情之际,可谓论之剀切者矣。
宋嘉佑间,司马光上言:人君之大德有三:仁、明、武。以兴教化,修政治,养百姓,利万物,为人君之仁;知道谊,识安危,别贤愚,辨是非,为人君之明;唯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为人君之武。其论御臣之道有三:曰任官、信赏、必罚。谓国家采名不采实,诛文不诛意,故天下饰名以求功,巧文以逃罪。欲博远在位之臣,各当其任:有功则增秩而勿徙其官;无功则降黜而更求能者;有罪则流窜刑诛而勿加宽贷。又以祖宗开业之艰难,国家致治之光美,难得而易失,作《保业》。隆平之基,因而安之者易为功,从而救之者难为力,作《惜时》。无远虑,必有近忧,作《远谋》。燎原之火,生于荧荧,作《谨微》【谨微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十八作「重微」】。华而不实,无益于治,作《务实》。合而言之,谓之《五规》。光自谓获事三朝,皆以此六言献,平生所学,尽在是矣。又谓《五规》皆守邦之要道,当世之切务也。宋之仁宗,可谓汉唐以来之令主矣,当此时,韩琦为宰相,君臣皆贤,迄不能如光所言。岂以其分量有所止,虽四十年深仁厚泽,无以进于三代之隆,为可惜也。盖尝读其《保业》之规,言天下得之至艰,守之尤至艰。自周以来,离而合,合而复离,五代生民之类不尽者几希,太祖始建太平之基。上下一千七百余年,天下一统,五百余年而已。承祖宗艰难之业,奄有四海,传祚万世,可不重哉!人主抚全盛之运,知易离难合之天下,土崩瓦解之势,常伏于至全至安之中;诚不可一日而不兢兢业业者也。唐自失河北,以天下之力,终不能取。燕云十六州没于契丹,宋南北遂至抗衡,迄不能自支,折而入于北。若奄有唐宋所不能有之土,其不为尤重也哉!所谓“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人”也。其所以爱吾人,保吾土,诚不可一念自放者矣。
夫陆贽、司马光,其言固皆可以为万世之所取法,而《申鉴》之言,亦不能易也。文有博有约,固不得以优劣论矣。执事欲取数子之书,为可垂警诫而备世务者,愚于前所陈,盖亦得其略矣。昔者尝诵而论之。虽其言散见于史传,而天人性命之理出焉,诗书礼乐之道存焉,冶性正身之则著焉,端本善俗之几昭焉。朝廷之所以顺治,百官之所以得职,王化之所以隆,国是之所以定,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系于此也。夫谓意义深义,可为法诫,则刘向山陵之奏,与陆贽、司马光论天命保业,此其尤谆切者也。至于财赋兵农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之大务,诸疏皆有之,以明问之所未及,亦未暇尽述也。
夫此数子者,固皆一代之伟人,其论议著于本朝,载于后世;视小儒龌龊暖姝,勉强缀论,而中无所有者,真秋虫之鸣也。夫大人之言远,小人之言隘;正人之言直,邪入之言慝;仁人之言恕,贼人之言刻;智人之言明,昧人之言窒。米盐博辨,非当施于人主之前也;铢称寸度,非可以规天下之大也;寥菜成行,瓶甄有堤,量粟而舂,数米而炊,非治万乘之国也。如此之类,常形于奏牍,则人主之听览眊【眊原刻误作「目?乇」,依大全集校改】矣。故“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伎也;鸱休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非有天下之才,与天下之识,而忠足以犯人主者,其言必不文,而其行必不远。噫!安得起诸君子而与之言天下之事哉!愚生狂愚,亦颇有感于今世之务,顾不敢以言未及而言之。然窃有慕于魏相、苏轼之条陈进读,不胜忠爱之惓惓也。
○问:今河南置省大梁,包郑、卫、梁、楚、颍川、南杨之地。前代人才之盛,难以尽举。姑取当时任事为豫、冀之产者,各举其槩,与诸士子论之。俱逢角逐之秋矣,或运筹帷幄,辞万户之封。或崇明王略,拒九锡之议,其心迹何似?并遇戚竖之囏矣,或依违顺旨,定左袒之功,或守正嫉邪,婴灭顶之祸,其道谊孰得?负苍生之望均也,一以致山桑之衂,一以致淮、淝之捷,其名实孰当?际中兴之运同也,一以成述作之能,一以成应变之务,其功名孰优?属时多难,或负高志,而不能免陈涛斜之败,或有胆略,而不能拒封丘门之入,其才略孰胜?遭世治平,识量英伟,定社稷之策,临时果断,有大臣之风,其德业孰隆?诸士子尚论古人,凡此者固所宜究心,况其乡之先哲乎?其悉述以对。
任天下之事,贵乎善应天下之变;而非其才德之全,不足以当之。才德纯备,是以能受之至大而不惊,纳之至繁而不乱;以辅世成治,能使天下不倾,而自居其身于安全之地。其在我者则然,而使其所遭之数有不然者,是固君子之所不能必也。《书》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此德之有以兼乎才者也。徒德而已,则椎鲁朴鄙之徒也,不可以语才。书又曰“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此才之本乎德者也。徒才而已,则轻儇疾捷之徒也,不可以语德。夫欲以任天下之事,出于是二者,皆不足以有成。世因以为才德不足以集天下之事,而又求夫小才凉德用之,何怪乎天下事日以废坏而不振也?
昔成周作洛,谓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诗曰“嵩高维岳,峻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人才之盛,固有以哉!如伊尹、太公、申伯、仲山甫,卓然为王者之佐;而管仲、子产、百里奚、孙叔敖皆有闻于世,孔孟盖论之矣。今特因明问,略举汉以来遭时遇主,经纶世故,史傅所记者,谨掇拾以对:
张子房当秦楚之际,以家世相韩,为韩报仇,择可以委身者,遂从高帝。汉之天下已定矣,子房不受万户之封,愿从赤松子游。或谓子房不终事汉者,为韩也。夫诛秦灭项,子房之志已毕,移以事汉,何损于义而必去之?独其为道恬澹,薄视人世之功名,而有飘然远举之志耳。荀文若遭汉室之乱,间关河、冀,以从曹氏,奉迎銮驾,徙都于许。魏之大业垂成矣,文若不从九锡之议,毕命寿春。或谓文若之死,非为汉也。夫士之死,亦非容易,使其甘为曹氏佐命,何以轻于杀身?独其为才所役,度天下无可以尽其用者,而自托非所,昧明哲之智耳!盖世之于子房也,病于予之过;其于文若也,病于绝之深。善乎,史氏之言曰“智算有所研疏,原始末必要终,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成仁之义也”。其论当矣。
陈丞相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祖,常出奇计,以救纷纠之难。迨诸吕擅王,无能有所匡正,而阿意顺旨,吕氏之权,由此以起。然能将相合谋,因间而发,遂定宗庙。盖其从高祖在兵间,不惮为诈,卒以此成功,可谓应变合权矣。夫所贵于成天下之事,使皆若王陵之言,未必能逆折其势,不过谢疾杜门而已,其后将何以有为哉?陈仲举处桓灵之时,有清世之志,树立风声,抗论惛俗,为天下正人所依归。而宦竖操弄国权,浊乱海内;仲举与闻喜合谋诛废,以清朝廷,天下雄俊,莫不延颈企踵,以思奋其智力。而谋之不远,致太后有云台之迁,凶竖得志,士大夫皆丧其气,而邦国殄瘁矣。徒能死天下之事,而智不足称也。夫户牖功成,而不免于谲;仲举身殒,而不失于正。善乎,史氏之言曰“以仁为己任,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携持民心,汉世乱而不亡百余年,数公之力也”。其论卓矣。
段深源识度清远,为风流谈论所宗。屏居不就征辟,而时人拟之管、葛,以其出处卜江左兴亡。及其入秉国钧,乘季龙之殂殁,实关河荡平之机也。而出领中军,师次山桑,曾无御虏【虏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之策,蹙国丧师,华夏鼎沸。岂非名之浮于实者乎?谢安石高卧东山,本无处世之意。而诸人每恨其不出,为苍生忧。及见登用,镇以和静,御以长算。符氏率众百万,次于淮淝,京师震恐,夷然无惧色。指授将帅,大致克捷,劲寇土崩,中州席卷,江左奠安。岂非实之能副其名者乎?虽然,深源之清徽雅量,固自为众议所归。而桓温尤忌之。温亦谓人曰“浩有德有言,向使作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斯言不诬矣。或以安石比王导则诚然,而以深源并王衍,不无少贬也。
张燕公于玄宗,最为有德。及太平用事,纳忠惓惓,所与秘谋密计甚众。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善用人之长,引天下知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泽典章,成一王法。天子尊尚儒术,开置学士,修太宗之政,皆公有以倡之。开元文物彬彬,公之力居多,故天下称其文。姚元之尤长吏道,决事无淹思。三为宰相,常兼兵部,屯戍斥堠,士马储械,无不谙记。帝方躬万机,朝夕询逮,他宰相畏威谦惮,惟独元之佐裁决,以得专任。承权戚干政之后,纪纲大坏,而能先有司罢冗职,修制度,择百官各当其才,故天下称其通。虽然,元之虽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然天资权谲,计出张说于相州,罢魏知古为尚书,而东都坏庙之对,几于佞矣。故燕、许并称,其文章真为无媿,而姚、宋齐名,君子不容无优劣也。
房管自成都奉册灵武,亟见任用。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为,参决机务,诸将相莫敢望。既而以贺兰之谮,分军讨贼,师败于咸阳。唐世名儒皆称其有王佐之材,然将兵固非所长,一与贼遇,遂至丧师。前史称其“遭时承平,从容帷幄,不失为名宰;而用违所长,遂陷浮虚比周之罪”。桑维翰事晋,当草创之初,藩镇多不服。维翰劝其主推诚弃怨以抚之,训卒缮兵,务农通商,以安中国。羽檄从横,从容指画,神色自若。当时齐王舍维翰之谋,信景延广之狂策,遂被俘虏。抑维翰屈意事虏,所谓毛羽未成,不可以高飞,盖其势不得不然耳。又尝读唐史,称管之废,朝臣多言管谋包文武,可复用。虽管亦谓当柄任,为天子立功。其丧师,亦以监军之促战,非其罪也。惜夫一跌而遂不复振,人比之王衍、陆机,谬矣!桑维翰两秉朝政,出杨光远、景延广于外,一制指挥,节度使十五人无敢违者。使居平世,都将相,其勋业岂小哉?呜呼!士之不幸,遭逢阨会,身名俱殒者,则房、桑二子是也。
宋自仁宗之世,天下号称治平。韩、富二公,与范希文、欧阳永叔,一时并用,世谓之韩、范、富、欧。魏公嘉佑、治平间,再决大策、以安社稷。当朝廷多故,处危疑之际,知无不为,而与范、欧同心辅政,百官奉法循理,朝廷称治。富郑公为相,守典故,行故事,傅以公议,无心于其间,而百官称职,天下无事。史臣称魏公相三朝,立二帝,垂绅正笏,不动声气,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又称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余,足芘当世。富公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数十年不见兵革,与文潞公皆享高寿于承平之秋;至和以来,共定大计,功成退去,朝野倚重。由此言之,二公之功名,盖相当矣。呜呼!士之幸而遭际太平,福德俱全者,则韩、富二公是也。
抑中州之人才,此特因执事所问及者言之。若贾生之通达,蔡邕之文学,张衡之精思,卓茂之循良,李膺之高节,黄宪之雅度,邓禹之功勋,有不可一二数者。孔子尝在卫,则卫多君子;光武起南阳,则南阳多功臣。至如程氏两夫子,传千载不传之道统,而许文正公自得伊洛之学,有开世太平之功,皆今河南境内之产也。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愿因程氏以求观圣人之道,而志伊尹之所志也。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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