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家训集解--王利器》(5/26)-未知-颜之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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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颜氏家训集解--王利器》第 5/26 部分)

〔八〕李详曰:「日知录卷二十四,言南史所称门生,今之门下人也,历引徐湛之、谢灵运、顾协、姚察等传,证其冗贱。黄门此与僮仆并称,亦从其类也。」器案:赵翼陔余丛考三六:「唐以后始有座主门生之称,六朝时所谓门生,则非门弟子也。其时仕宦者,许各募部曲,谓之义从;其在门下亲侍者,则谓之门生,如今门子之类耳。」举证亦繁,不备引。
〔九〕礼记玉藻:「折还中矩。」郑玄注:「曲行也。」折旋即折还。
〔一0〕黄叔琳曰:「裴公之接礼宾客,可谓至矣,宜有国士出其门下。」案:日知录十三曰:「史记:『郑当时诫门下,宾至无贵贱,无留门者。』后汉书:『皇甫嵩折节下士,门无留客。』而大戴礼武王之门铭曰:『敬遇宾客,贵贱无二。』则古已言之矣。观夫后汉赵壹之于皇甫规,高彪之于马融,一谒不面,终身不见。为士大夫者,可不戒哉!」即引颜氏此文而申论之。
慕贤第七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髆心〔一〕。」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此。傥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二〕?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三〕播越〔四〕,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五〕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六〕,熏渍陶染〔七〕,言笑举动〔八〕,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较明易习者也〔九〕?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一0〕。墨子悲于染丝〔一一〕,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一二〕。」颜、闵之徒〔一三〕,何可世得!但优于我,便足贵之。
〔一〕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髆」作「膊」。卢文弨曰:「孟子外书性善辨:『千年一圣,犹旦暮也。』(案:鲍照河清颂序引孟子此文。)鬻子第四:『圣人在上,贤士百里而有一人,则犹无有也;王道衰微,暴乱在上,贤士千里而有一人,则犹比肩也。』髆,补各切,说文:『肩甲也。』」器案:萧绮拾遗记三录引孟子:「千年一圣,谓之连步。」文选李陵答苏武书注引孟子:「千年一圣,五百年一贤,圣贤未出,其中有命世者。」类聚二0、意林引申子:「百世有圣人犹随踵,千里有贤人是比肩。」吕氏春秋观世篇:「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累世而有一圣人,继踵也。士与圣人之所自来,若此其难也。」战国策齐策三:「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圣,若随踵而至也。」庄子齐物论:「万世之后,而遇一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二〕卢文弨曰:「法言渊骞篇:『攀龙鳞,附凤翼。』后汉书刘恺传:『贾逵上书,称恺景仰前修。』案:宋以来,以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笺训景为明,不可用作景慕义。真西山初慕元德秀而同其名,因字景元,后悟其非,改为希元。鹤林玉露辨之綦详。不知景仰之语古矣,此亦用之。章怀于恺传『百僚景式』下注云:『景犹慕也。』是唐人犹不若宋人之拘泥也。」
〔三〕诗经邶风旄丘:「琐兮尾兮,流离之子。」集传:「流离,漂散也。」
〔四〕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兹不谷震荡播越,窜在荆蛮。」
〔五〕宋本「心」作「神」,少仪外传上同。李详曰:「案:庄子应帝王篇:『郑有神巫曰季咸,列子见之而心醉。』」案:列子黄帝篇载郑巫事,亦作「心醉」。
〔六〕款狎,谓款洽狎习。南史梁武纪:「与齐高少而款狎。」又袁顗传:「顗与邓琬款狎。」
〔七〕熏渍陶染,谓熏炙、渐渍、陶冶、濡染。梁昭明太子讲席将毕赋三十韵诗依次用:「慧义比琼瑶,熏染犹兰菊。」
〔八〕宋本「动」作「对」,少仪外传引同今本。
〔九〕卢文弨曰:「也读为耶。」器案:史记伯夷列传:「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索隐:「较,明也。」
〔一0〕赵曦明曰:「本家语六本篇。」器案:说苑杂言篇:「孔子曰:『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伪家语本此。
〔一一〕墨子所染篇:「子墨子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而已则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一二〕论语学而篇文。
〔一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集解:「郑玄曰:『孔子弟子目录云:鲁人。』」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一〕,重遥轻近〔二〕。少长周旋,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加礼敬〔三〕;他乡异县〔四〕,微藉风声〔五〕,延颈企踵〔六〕,甚于饥渴〔七〕。校其长短,核其精麤〔八〕,或彼不能如此矣〔九〕。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一0〕,昔虞国宫之奇,少长于君,君狎之,不纳其谏,以至亡国〔一一〕,不可不留心也。
〔一〕卢文弨曰:「见张衡东京赋。」器案:文选东京赋:「若客所谓,末学肤受,贵耳而贱目者也。」李善注:「桓谭新论曰:『世咸尊古卑今,贵所闻,贱所见。』」抱朴子广譬篇:「贵远而贱近者,常人之用情也;信耳而遗目者,古今之所患也。」
〔二〕郝懿行曰:「鸡有五德,以近而见烹;黄鹄无此,以远而见重:鲁哀公所以失之于田饶也。」
〔三〕卢文弨曰:「礼记曲礼上:『贤者狎而敬之。』又曰:『礼不踰节,不轻侮,不好狎。』郑注:『为伤敬也。』」黄叔琳曰:「
此蔽古即有之,于今为尤。」
〔四〕卢文弨曰:「见蔡邕诗。」案:文选饮马长城窟行:「他乡各异县,展转不可见。」
〔五〕尚书毕命:「树之风声。」孔传:「立其善风,扬其善声。」三国志蜀书许靖传注引魏略:「时闻消息于风声。」
〔六〕汉书萧望之传:「天下之士,延颈企踵。」说本卢文弨。
〔七〕器案: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亮曰:『将军总揽英雄,思贤如渴。』」文选曹子建责躬诗:「迟奉圣颜,如渴如饥。」李善注:「迟犹思也。张奂与许季师书曰:『不面之阔,悠悠旷久,饥渴之念,岂当有忘。』毛诗曰:『忧心烈烈,载饥载渴。』」
〔八〕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无二「
其」字,今从宋本。
〔九〕此句,宋本作「或能彼不能此矣」,原注:「一本云:『或彼不能如此矣。』」
〔一0〕赵曦明曰:「裴松之注魏志邴原传引原别传曰:『原远游学,诣安邱孙崧,崧辞曰:「君乡里郑君,诚学者之师模也,君乃舍之,所谓以郑为东家丘者也。」原曰:「君谓仆以郑为东家丘,以仆为西家愚夫邪?」』」器案:苏东坡代书答梁先诗施注引家语:「鲁人不识孔子圣人,乃曰:『彼东家丘者,吾知之矣。』」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卷七赵次公注引作论衡,文同。此家训所本。后汉纪二三:「
宋子俊曰:『鲁人谓仲尼东家丘,荡荡体大,民不能名。』」文选陈孔璋为曹洪与魏文帝书:「怪乃轻其家丘,谓为倩人。」俱本家语。
〔一一〕左传僖公二年:「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宫之奇谏,不听,遂起师。」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云云……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一〕。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二〕;虽轻虽贱者〔三〕,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四〕。
〔一〕赵曦明曰:「左氏定九年传:『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谓子然于是乎不忠,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
〔二〕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文心雕龙指瑕篇:「若掠人美辞,以为己力,宝玉大弓,终非其有。」
〔三〕戒子通录二无「者」字。
〔四〕庄子天道篇:「无鬼责。」又见刻意篇。
梁孝元前在荆州〔一〕,有丁觇者,洪亭民耳〔二〕,颇善属文〔三〕,殊工草隶;孝元书记〔四〕,一皆使之〔五〕。军府〔六〕轻贱,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七〕,时云〔八〕:「丁君〔
九〕十纸,不敌王褒数字〔一0〕。」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一一〕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一二〕,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一三〕,及写诗笔〔一四〕,殊为佳手〔一五〕,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一六〕?」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亦是奇事〔一七〕。」于是闻者稍复刮目〔一八〕。稍仕至尚书仪曹郎〔一九〕,末为晋安王〔二0〕侍读〔二一〕,随王东下〔二二〕。及西台〔二三〕陷殁,简牍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二四〕。
〔一〕陈思书小史七引无「前」字。卢文弨曰:「梁书元帝纪:『
普通七年,出为使持节都督荆、湘、郢、益、宁、南、梁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
〔二〕李详曰:「张彦远法书要录:『丁觇与智永同时人,善隶书,世称丁真永草。』此人与永师齐名,则亦非不为世所知者矣。」刘盼遂曰:「按:日本见在书目载丁觇注千字文一卷。考千文注释,率皆梁、陈之士,则丁觇殆即颜氏此文所举者。又梁元帝金楼子著书篇云:『梦书一秩十卷,金楼使丁觇撰。』亦其人也。」器案:张怀瓘书断中:「智永章草,草书入妙,隶书入能;兄智楷亦工草;丁觇亦善隶书;时人云:『丁真楷草。』」
〔三〕汉书贾谊传:「能诵诗书属文。」文选文赋注:「属,缀也。」
〔四〕卢文弨曰:「后汉书百官志:『记室令史,主上章表,报书记。』」
〔五〕宋本「使」下有「典」字,原注云:「一本无『典』字。」书小史「使」作「委」。
〔六〕本书勉学篇:「军府服其志尚。」军府,谓湘东王时都督六州诸军事,故曰军府。吴梅曰:「据此可知六朝重门望。」
〔七〕器案:楷法,谓习字者以为模范。世说新语方正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魏时起凌云阁,忘题榜,乃使韦仲将悬梯上题之,比下,须发尽白,裁余气息,还语子弟云:『宜绝楷法。』」梁书王志传:「志善草隶,当时以为楷法。」又作楷式,本书杂艺篇:「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字,朝野翕然,以为楷式。」或单称楷,法书要录引陶弘景与梁武帝启:「前奉神笔三纸,并今为五,非但字字注目,乃画画抽心,日觉遒媚,转不可说,以酬昔岁,不复相类,正此即为楷,何复多寻锺、王。」
〔八〕宋本原注云:「一本无『时云』二字。」案:书小史无「时」字。
〔九〕器案:南朝称人为君,时俗所重。梁书任昉传:「昉好交结,奖进士友,得其延誉者,率多升擢;故衣冠贵游,莫不争与交好,座上宾客,恒有数十。时人慕之,号曰任君,言如汉之三君也。」陆倕赠任昉诗:「任君本达识,张子复清修。」
〔一0〕「王褒数字」,宋本作「王君一字」,原注云:「一本云:『王君数字。』」赵曦明曰:「周书王褒传:『褒字子渊,琅邪临沂人。梁国子祭酒萧子云,褒之姑父也,特善草隶;褒以姻戚去来其家,遂相模范,俄而名亚子云,并见重于世。』」郝懿行曰:「王君名褒,梁人称为工书,为时所重,见杂艺篇。」
〔一一〕赵曦明曰:「南史恩幸吕文显传:『故事:府州部内论事,皆签前直叙所论之事,后云谨签,日月下又云某官某签。故府州置典签以典之,本五品吏,宋初改为七职。宋氏晚运,多以幼少皇子为方镇,时主皆以亲近左右领典签,典签之权稍大。』」器案:唐六典二九:「亲王府有典签,掌宣传教言事。」
〔一二〕卢文弨曰:「隋书百官志:『学府有祭酒一人。』」书小史不重「祭酒」二字。
〔一三〕本书勉学篇:「世中书翰。」书翰,犹今言书信。文选长杨赋注:「翰,笔也。」
〔一四〕器案:六朝人以诗、笔对言,笔指无韵之文。南齐书晋安王子懋传:「文章诗笔,乃是佳事,然世务弥为根本。」梁书刘潜传:「潜字孝仪,秘书监孝绰弟也。幼孤,兄弟相励勤学,并工属文,孝绰常曰:『三笔六诗。』三即孝仪,六孝威也。」梁书庾肩吾传:「
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诗既若此,笔又如之。』」北史萧圆肃传:「撰时人诗笔为文海四十卷。」诸诗笔义并同。
〔一五〕器案:佳手,犹今言一把好手。梁书庾肩吾传:「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张士简之赋,周升逸之辨,亦诚佳手,难可复遇。』」又本书杂艺篇:「十中六七,以为上手。」上手与此义同。
〔一六〕书小史无「那得」二字。声问,即声闻,犹今言声誉。诗卷阿:「令闻令望。」释文:「『闻』本作『问』。」
〔一七〕郝懿行曰:「贱家鸡,爱野鹜,俗眼往往如此。」
〔一八〕赵曦明曰:「裴松之注吴志吕蒙传引江表传:吕蒙谓鲁肃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一九〕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尚书省置仪曹、虞曹等郎二十三人。』」
〔二0〕书小史「末」作「后」。赵曦明曰:「梁书简文帝纪:『天监五年,封晋安王。』」
〔二一〕通鉴一三0胡注:「诸王有侍读,掌授王经。」
〔二二〕左传襄公十六年,杜注:「顺河东行故曰下。」国语晋语韦注:「东行曰下。」案:南朝人所谓东下,即谓顺江东行也。
〔二三〕通鉴一四四胡注:「江陵在西,故曰西台。」
〔二四〕书小史「得矣」作「复得」。
侯景初入建业〔一〕,台门〔二〕虽闭,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三〕坐东掖门〔四〕,部分〔五〕经略,一宿皆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六〕,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许由,让于天下〔七〕;市道小人,争一钱之利〔八〕。」亦已悬〔九〕矣。
〔一〕赵曦明曰:「南史贼臣传:『侯景,字万景,魏之怀朔镇人。初事尒朱荣,高欢诛尒朱氏,景以众降欢,使拥兵十万,专制河南。太清元年二月,上表求降,武帝封景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及与魏通和,二年八月,遂发兵反。』吴志孙权传:『十六年徙治秣陵,明年城石头,改秣陵为建业。』」
〔二〕卢文弨曰:「容斋随笔:『晋、宋间谓朝廷禁近为台,故称禁城为台城,官军为台军,使者为台使。』案:此台门亦谓台城门也。」
〔三〕赵曦明曰:「羊侃见前。梁书本传:『中大通六年,出为晋安太守,顷之,征太子左卫率。太清二年,复为都官尚书。侯景反,侃区分防拟,皆以宗室间之。贼攻东掖门,纵火甚盛;侃亲自距抗,以水沃火,火灭。贼为尖顶木驴攻城,矢石所不能制;侃作雉尾炬,施铁镞,以油灌之,掷驴上焚之,俄尽。贼又东西面起土山以临城;侃命为地道,潜引其土,山不能立。贼又作登城楼车,高十余丈,欲临射城内;侃曰:「车高虚,彼来必倒。」及车动果倒。后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入;侃乃令多掷火为火城,以断其路,徐于里筑城,贼不能进。十二月,遘疾,卒于台内。』」案:唐六典二八太子左右卫率府:「左右卫率,掌东宫兵仗羽卫之政令,以总诸曹之事。」
〔四〕胡三省通鉴一六六注:「台城正南端门,其左右二门曰东、西掖门。」
〔五〕案:部分,谓部署处分。晋书陶回传:「时骏夜行,甚无部分。」
〔六〕器案:许,古通所。诗小雅伐木:「伐木许许。」说文引作「伐木所所」。礼记檀弓注:「封高尺所。」正义曰:「所是不定之辞。」
〔七〕赵曦明曰:「高士传:『巢父者,尧时隐人也,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故时人号曰巢父。尧之让许由也,由以告巢父,巢父曰:「汝何不隐汝形,藏汝光?若非吾友也。」』又曰:『许由,字武仲,阳城槐里人也。尧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巢父曰:「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
〔八〕器案:御览八三六引曹植乐府歌:「巢、许蔑四海,商贾争一钱。」晋书华谭传:「或问谭曰:『谚言人之相去,如九牛毛。宁有此理乎?』谭对曰:『昔许由、巢父,让天子之贵;市道小人,争半钱之利:此之相去,何啻九牛毛也!』闻者称善。」
〔九〕器案:悬谓悬殊。盐铁论贫富篇:「然后诸业不相远,而贫富不相悬也。」马融论日食疏:「侯甸采卫,司民之吏,优劣相悬,不可不审择其人。」嵇康养生论:「树养不同,则功收相悬。」义同。
齐文宣帝〔一〕即位数年,便沈湎纵恣,略无纲纪〔二〕;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三〕,内外清谧,朝野晏如〔四〕,各得其所,物无异议,终天保之朝。遵彦后为孝昭所戮〔五〕,刑政于是衰矣。〔六〕斛律明月〔七〕齐朝折冲之臣〔八〕,无罪被诛,将士解体,〔九〕周人始有吞齐之志,关中至今誉之〔一0〕。此人用兵,岂止万夫之望〔一一〕而已哉!国之存亡,系其生死。
〔一〕赵曦明曰:「北齐书文宣帝纪:『显祖文宣皇帝,讳洋,字子建,高祖第二子,世宗之母弟。受东魏禅,即皇帝位,改武定八年为天保元年。六七年后,以功业自矜,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世未有。』」
〔二〕纲纪者,总持为纲,分系为纪,引申有纪律意。诗大雅棫朴:「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又假乐:「受福无疆,四方之纲;之纲之纪,燕及朋友。」史记夏禹本纪:「亹亹穆穆,为纲为纪。」
〔三〕赵曦明曰:「北齐书杨愔传:『愔字遵彦,弘农华阴人,小名秦王。遵彦死,以中书令赵彦深代领机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将涉千里,杀骐骥而策蹇驴,可悲之甚。」』」器案:文苑英华七五一卢思道北齐兴亡论:「赖有尚书令弘农杨遵彦,魏太傅津之子也。含章秀出,希世伟人,风鉴俊朗,体局贞固,学无不纵,才靡不通,裴、乐谢其清吉,应、刘媿其藻丽,温良恭俭,让恕惠和,高行异才,近古无二。有齐建国,便预经纶,军国政事,一人而已。诘旦坐朝,谘请填凑,千端万绪,令议如流,剖断部领,选举人物,满室盈庭,永无凝滞。虚襟泛爱,礼贤好事,闻人之善,若己有之,智调有余,尤善当世。谮言屡入,时寄无改,每乘舆四巡,恒守京邑。凡有善政,皆遵彦之为;是以主昏于上,国治于下,朝野贵贱,至于今称之。俄而文宣不豫,獘于趋?,储君继体,纔历数旬,近习预权,小人并进;杨公虑有危机,引身移疾。幼主若丧股肱,固相敦勉。干明之始,难起戚藩,变成倏忽,殒于殿省。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君子是以知齐祚之不昌也。」文中子中说事君篇:「子曰:『甚矣,齐文宣之虐也!』姚义曰:『何谓克终?』子曰:『有杨遵彦者,寔国掌命,视民如伤,奚为不终。』」又魏相篇:「子曰:『孰谓齐文宣瞢,而善杨遵彦也。』」资治通鉴一六六:「齐显祖之初立也,……又能委政杨愔,愔总摄机衡,百度修敕,故时人言主昏于上,政清于下。」黄震古今纪要七:「齐文宣之初立,留心政术,务存简靖,内外肃然,军国机策,独决怀抱,常致克捷。六七年后,以功业自矜,嗜酒淫虐,然能委政杨愔,百度修敕。」诸论杨遵彦,与颜之推说同,可互参也。
〔四〕汉书诸王侯表:「海内晏如。」注:「安然也。」
〔五〕赵曦明曰:「北齐书孝昭帝纪:『讳演,字延安,神武第六子,文宣之母弟。文宣崩,幼主即位,除太傅录尚书事,朝政皆决于帝。干明元年,从废帝赴邺,居于领军府。时杨愔等以帝威望既重,内惧权逼,请以帝为太师、司州牧、录尚书事,解京畿大都督。帝时以尊亲而见猜斥,乃与长广王谋,至省坐定,酒数行,于坐执愔等斩于御府之内。』」
〔六〕左传隐公十一年:「君子谓郑庄公失政刑矣,政以治民,刑以正邪,既无德政,又无威刑,是以及邪。」困学纪闻十三:「高洋之恶,浮于石虎、符生,一杨愔安能救生民之溺乎!」
〔七〕赵曦明曰:「北齐书斛律金传:『金子光,字明月。周将军韦孝宽忌光英勇,乃作谣言,令间谍漏其文于邺;祖珽、穆提婆遂相与协谋,以谣言启帝。遣使赐其骏马,光来谢,引入凉风堂,刘桃枝自后拉而杀之。于是下诏称光谋反,寻发诏尽灭其族。周武帝后入邺,追赠上柱国公,指诏书曰:「此人若在,朕岂能至邺?」』」
〔八〕卢文弨曰:「吕氏春秋召类篇:『孔子曰:「修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者,其司城子罕之谓乎!」』注:『冲车,所以冲突敌之车;有道之国,使欲攻者折还其冲车于千里之外,不敢来也。』」
〔九〕左传成公八年:「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正义曰:「谓事晋之心,皆疏慢也。」说略本卢文弨。北齐书宗室思好传:「与并州诸贵书曰:『左丞相斛律明月,世为元辅,威着邻国,无罪无辜,奄见诛殄。』」卢思道北齐兴亡论:「斛律明月属镂之赐,冤动天地。」
〔一0〕抱经堂本「中」下衍「人」字,各本俱无,今据删。
〔一一〕易系辞下:「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说本卢文弨。
张延隽〔一〕之为晋州行台左丞〔二〕,匡维主将〔三〕,镇抚疆埸,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若敌国矣〔四〕。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此镇先平〔五〕。齐亡之迹〔六〕,启于是矣。
〔一〕严式诲曰:「通鉴百廿七:『先是,晋州行台左丞张延隽,公直勤敏,储偫有备,百姓安业,疆埸无虞,诸嬖幸恶而代之,由是公私烦扰。』似即据家训之文。」
〔二〕通典二二:「行台省,魏、晋有之。……其官置令仆射,其尚书丞郎,皆随时权制,……盖随其所管之道,置于外州,以行尚书事。」云麓漫钞二:「南史,凡朝廷遣大臣督诸军于外,谓之行台。」
〔三〕职官分纪八引「匡维主将」作「爱养将士」,事文大全己一「匡」误「主」。
〔四〕赵曦明曰:「后汉书吴汉传:『诸将见战不利,或多惶惧,汉意气自若。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具,乃叹曰:「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案:章怀注曰:「隐,威重之貌,言其威重若敌国。」卢文弨曰:「汉书游侠传:『剧孟以侠显,吴、楚反时,天下骚动,大将军得之,若一敌国然。』」
〔五〕赵曦明曰:「北史周本纪:『武帝建德五年十月,帝总戎东伐,遣内使王谊攻晋州城,是夜,虹见于晋州城上,首向南,尾入紫宫。帝每日赴城督战。齐行台左丞侯子钦出降。壬申,晋州刺史崔嵩密使送款,上开府王轨应之,未明,登城,遂克晋州。甲戌,以上开府梁士彦为晋州刺史以镇之。』」
〔六〕「齐亡之迹」,宋本作「齐国之亡」,原注:「一本云『齐亡之迹』。」
卷第三
勉学
勉学第八〔一〕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二〕,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三〕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四〕,少者不失诗、论〔五〕。及至冠婚,体性〔六〕稍定;因此天机〔七〕,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八〕;无履立〔九〕者,自兹堕慢〔一0〕,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一一〕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一二〕,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沈思〔一三〕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一四〕不能穿札〔一五〕,笔则纔记姓名〔一六〕,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一七〕,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一八〕,得一阶半级〔一九〕,便自为足,全忘修学〔二0〕;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二一〕,如坐云雾〔二二〕;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二三〕,欠伸而已〔二四〕。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二五〕。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二六〕!
〔一〕吴从先小窗自纪一曰:「颜之推勉学一篇,危语动人,录置案头,当令神骨竦惕,无时敢离书卷。」朱轼曰:「此篇反复晓谕,真挚剀切,精粗具备,本末兼赅,凡为学者,皆宜熟玩。」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事类篇曰:「尝谓文章之功,莫切于事类,学旧文者,不致力于此,则不能逃孤陋之讥,自为文者,不致力于此,则不能免空虚之诮;试观颜氏家训勉学、文章二篇所述,可以知其术矣。」
〔二〕靖康缃素杂记二:「汉书王莽传称:『非皇天所以郑重降符命之意。』注云:『郑重,犹言频烦也。』颜氏家训亦云云,此真得汉书之义。近沈存中笔谈言石曼卿事云:『他日试使人通郑重,则闭门不纳,亦无应门者。』即以郑重为殷勤,不知何所据而云然?不尔,曾谓使人通频烦可乎?魏志倭人传云:『使知国家哀汝,故郑重赐汝好物也。』亦有频烦之意。今人有以郑重为慎重者,又误矣。」黄生义府下:「予谓汉书、颜训是也,然得其意而未得其声,盖郑重即申重(平声)之转去者尔。三国志云云,颜氏家训云云,此用郑重字,皆与颜注合。至白居易诗:『千里故人心,郑重又交情。』郑重字相似。沈括笔谈云云,此又用为珍重之意,非本指也。」案:卢文弨、郝懿行并据汉书王莽传为说,无烦复緟也。
〔三〕卢文弨曰:「启,开也;寤,觉也,与悟通。」器案:说郛本「启」作「终」。
〔四〕器案:本书序致篇:「虽读礼、传。」钱馥曰:「传盖谓春秋三传也。」案:礼指礼经。
〔五〕卢文弨曰:「论谓论语。」器案:汉、魏、六朝人简称论语为论,皇侃论语疏叙引别录:「鲁人所学,谓之鲁论;齐人所学,谓之齐论;孔壁所得,谓之古论。」何晏论语集解叙:「安昌侯张禹本受鲁论、兼讲齐说,善者从之,号曰张侯论。」汉书张禹传载时人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说郛本「诗」作「经」,不可据。
〔六〕体性,即谓体质。国语楚语上:「且夫制邑若体性焉,有首领股肱,至于手拇毛脉。」吕氏春秋壅塞篇:「牛之性不若羊,羊之性不若豚。」高注:「性犹体也。」盖单言之曰体曰性,兼言之则曰体性也。文选袁宏三国名臣序赞:「子瑜都长,体性纯懿。」李善注:「都长,谓体貌都闲,而雅性长厚也。」
〔七〕庄子大宗师:「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成玄英疏:「天然机神浅钝。」南齐书文学传论:「若夫委自天机,参之史传。」
〔八〕卢文弨曰:「素业,清素之业。魏志徐胡传评:『胡质素业贞粹。』」器案:本书诫兵篇:「违弃素业。」杂艺篇:「直运素业。」义俱同。晋书陆纳传:「汝不能光益父叔,乃复秽我素业邪!」
〔九〕卢文弨曰:「履立,谓操履树立。」
〔一0〕戒子通录二引「堕」作「惰」。卢文弨曰:「堕,徒果切,与惰同。」
〔一一〕刘淇助字辨略四:「会,广韵:『合也。』愚案:合也者,应也,言应当也。本是会合之会,转为应合耳。魏志崔琰传注:『男儿居世,会当得数万兵千匹骑着后耳。』颜氏家训云云,会即当也,会当重言之也。」新方言释言:「凡心有所豫期,常言曰会当。」
〔一二〕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别解「讨」作「计」,与上句复,疑误。卢文弨曰:「贾,音古,周礼天官大宰:『商贾阜通货贿。』注:『金玉曰货,布帛曰贿。』」
〔一三〕说郛本、程本、胡本「沈」作「深」。文选思玄赋:「杂伎艺以为珩。」注:「手伎曰伎,体才曰艺。」
〔一四〕说郛本、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及奇赏、别解「则」作「既」,少仪外传上、合璧事类续六、新编事文类聚翰墨大全己四引亦作「既」。
〔一五〕卢文弨曰:「札,甲叶也。左氏成十六年传:『潘尪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
〔一六〕卢文弨曰:「史记项羽本记:『书足以记姓名而已。』」
〔一七〕抱经堂本「销」误「消」,各本及少仪外传、戒子通录、事文类聚后九、合璧事类俱作「销」,今据改正。
〔一八〕少仪外传「余绪」作「绪余」,庄子让王篇:「其绪余以为国家。」
〔一九〕三国志吴书顾雍传:「异尊卑之礼,使高下有差,阶级踰邈。」晋书张载传:「又为榷论曰:『今士循常习故,规行矩步,积阶级,累阀阅,碌碌然以取世资。』」北史序传:「冲举曰:『吾少无宦情;岂以垂老之年,求一阶半级?』」
〔二0〕宋本原注云:「一本云:『便谓为足,安能自若。』」案:说郛本、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奇赏、别解及少仪外传、戒子通录引同一本。黄叔琳曰:「勉学篇言近旨远,多深于阅历之言。」
〔二一〕少仪外传「蒙」作「懵」。卢文弨曰:「蒙然,如说苑杂言篇惠子所云『蒙蒙如未视之狗』。张口,犹所谓『舌挢而不能下』(
案: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也。」
〔二二〕器案:世说新语赏誉篇:「王仲祖、刘真长造殷中军谈。谈竟,俱载出,刘谓王曰:『渊源真可。』王曰:『卿故堕其云雾中。』」后世言云里雾里,本此。
〔二三〕塞默,默不作声,如口塞然。三国志魏书臧洪传:「学薄才钝,不足塞诘。」塞字义近。
〔二四〕仪礼士相见礼:「君子欠伸。」注:「志倦则欠,体倦则伸。」
〔二五〕卢文弨曰:「家语屈节解:『季孙闻宓子之言,赧然而愧曰:地若可入,吾岂忍见宓子哉!』」器案:北齐书许惇传:「虽久处朝行,历官清显,与邢邵、魏收、阳休之、崔劼、徐之才之徒,比肩同列,诸人或谈说经史,或吟咏诗赋,更相嘲戏,欣笑满堂;惇不解剧谈,又无学术,或竟坐杜口,或隐几而睡,深为胜流所轻。」之推所讥,盖即此人。
〔二六〕卢文弨论学札说曰:「颜延之云:『尊朋临坐,稠览博论,而言不入于高听,人见弃于众视,则慌若迷涂失偶,黡如深夜撤烛,衔声茹气,晪嘿而归。』颜之推云:『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噫,二颜之语,其形容不学之人,致为刻酷。夫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若夫不知耻者,又安望其能免耻哉!」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一〕,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二〕。」无不熏衣剃面〔三〕,傅粉施朱〔四〕,驾长檐车〔五〕,跟高齿屐〔六〕,坐棋子方褥〔七〕,凭斑丝隐囊〔八〕,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九〕。明经求第〔一0〕,则顾人答策〔一一〕;三九公燕〔一二〕,则假手赋诗〔一三〕。当尔之时,亦快士也〔一四〕。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一五〕,铨衡〔一六〕选举,非复曩者〔一七〕之亲;当路秉权〔一八〕,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一九〕,失皮而露质〔二0〕,兀若枯木〔二一〕,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二二〕,转死沟壑之际〔二三〕。当尔之时,诚驽材也〔二四〕。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二五〕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二六〕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二七〕?若能常保数百卷书〔二八〕,千载终不为小人也〔二九〕。
〔一〕卢文弨曰:「周礼地官师氏:『凡国之贵游子弟学焉。』郑玄注:『贵游子弟,王公之子弟;游,无官司者。杜子春云:「游当为犹,言虽贵犹学。」』」器案:抱朴子外篇崇教:「贵游子弟,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忧惧之劳,未尝经心,或未免于襁褓之中,而加青紫之官,纔胜衣冠,而居清显之位。」所言与此可互证;而唐代诗人,以贵游名篇者,尤数见不鲜矣。
〔二〕少仪外传上「于」作「有」,绀珠集四、翰苑新书二四、新编事文类聚翰墨大全己四引二「则」字都作「即」。隋书经籍志史部总论云:「魏、晋已来,其道逾替,南、董之位,以禄贵游,政、骏之司,罕因才授,故梁世谚曰:『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御览二三三引后魏书:「秘书郎,自齐、梁之末,多以贵游子弟为之,无其才实,故当时谚曰:『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唐六典十一秘书省秘书郎原注:「梁秩六百石。江左多任贵游年少,而梁代尤甚,当时谚言:『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职官分纪十六同)通典职官八:「秘书郎,自齐、梁之末,多以贵游子弟为之,无其才实。」原注云:「当时谚曰:『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并本颜氏此文。郭茂倩乐府诗集八七谓此出南史,今南史无文,盖记忆之误。陈汉章曰:「初学记卷十二:『秘书郎与著作郎,自置以来,多起家之选,在中朝或以才授,江左多仕贵游,而梁世尤甚,当时谚曰:「上车不落为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言其不用才也。』张缵传:『秘书郎四员,为甲族起家之选,他人不得与。』」器案:王筠与长沙王别书:「筠顿首顿首,高秋凄爽,体中何如?」能改斋漫录二:「今世书问往还,必曰『不审比来起居何如』。」盖「体中何如」为当时尺牍客套语,此言贵游子弟,无其才实,仅能作一般问候起居之书信而已。
〔三〕「熏」原作「熏」,少仪外传、类说、戒子通录二、野客丛书五、事文类聚后九作「熏」,今据改。
〔四〕史记佞幸传:「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后汉书李固传:「固独胡粉饰貌,搔头弄姿。」三国志魏书曹爽传注引魏略:「何晏性自喜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北齐书文宣纪:「帝或袒露形体,涂傅粉黛。」则男子傅粉之习,起自汉、魏,至南北朝犹然也。
〔五〕倭名类聚钞三引「驾」作「乘」,注云:「俗云庇剌车是也。」卢文弨曰:「檐谓辕也,辕长则坐者安。」器案:卢说非是。檐谓车盖之前檐,犹屋楹之有檐也。字又作檐。晋书舆服志:「通幔车,驾牛,犹如今犊车制,但其幔通覆车上也。」长檐盖通幔异名。段成式柔卿解籍戏呈飞卿三首:「长檐犊车初入门。」又戏高侍御七首:「玳牛独驾长檐车。」则唐时犹有长檐车。今所见六朝壁画,多存其制。苏轼椰子冠诗:「更着短檐高屋帽,东坡何事不违时。」檐字义与此同,今则作帽沿矣。
〔六〕黄本及少仪外传「跟」作「蹑」。卢文弨曰:「跟,古痕切,说文:『足踵也。』释名:『足后曰跟。』依此文则当有着义,或字当为趿也。屐,奇逆切。释名:『屐,搘也,为两足搘以践泥也。』案:自晋以来,士大夫多喜着屐,虽无雨亦着之。下有齿。谢安因喜,过户限,不觉屐折齿,是在家亦着也。旧齿露卯,则当如今之钉鞋,方可露卯。晋泰元中不复彻。今之屐下有两方木,齿着木上,则亦不能彻也。」器案:涉务篇:「梁世士大夫皆为褒衣博带,大冠高履。」高履即高屐也。世说新语简傲篇:「子敬兄弟见郗公,蹑履问讯,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皆着高屐,仪容轻慢。」
〔七〕少仪外传引「棋子」下有「布」字。器案:棋子方褥,即以织成方格图案之绮,制成之方形坐褥。释名释采帛:「绮,有棋文,方文如棋也。」唐六典尚书户部卷第三:「八曰江南道,古扬州之南境,今润、常……凡五十有一州焉……厥贡纱编绫纶……。」原注:「润州方棋水波绫。」棋子,是以棋枰罫目形容方格。文选博弈论:「所务不过方罫之间。」张铣注曰:「罫,线之间方目也。」艺文类聚六九引梁简文帝谢赉碧虑棋子屏风启,则在当时用此种图案设计,实为传统之工艺美术矣。东京梦华录八秋社:「以猪羊肉……之属,切作棋子片样。」永乐大典一一六二0引寿亲养老新书有羊肉?棋子、猪肾棋子。叶昌炽语石九棋子方格:「唐以前碑至精者,无不画方罫,端正条直,有如棋枰。」上举诸例,俱谓其为方块形也。
〔八〕杨升庵文集六七:「晋以后士大夫尚清谈,喜晏佚,始作麈尾;隐囊之制,今不可见,而其名后学亦罕知。颜氏家训云云,王右丞诗(酬张諲):『不学城东游侠儿,隐囊纱帽坐弹棋。』」又曰:「三国志曹公作欹案卧视,六朝人作隐囊,柔软可倚,又便于欹案。」卮林五:「隐囊之名,宋、齐尚未见也。王元美以为昔人知隐囊之制,宛委余编曰:『古字稳皆作隐,疑即稳囊也。』予意隐字如隐几之隐,即凭义耳。壬戌夏,予于荻渚,与崔孟起泛舟而下,至石硊,密雨连江,轻舟凝滞,翻南史:『陈后主时,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临儿、李善度进请,后主倚隐囊,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予问孟起,隐囊何义?答云:『今京师中官坐处,常有裁锦为褥,形圆如球,或以抵膝,或以搘胁,盖是物也。』」江浩然丛残小语:「隐囊形制,未有详言者,盖即今之圆枕,俗名西瓜枕,又名拐枕,内实棉絮,外包绫缎,设于床榻,柔软可倚,正尚清谈喜晏佚者一需物也。隐音印,即隐几之隐。」札朴四:「今枕榻间方枕,俗呼靠枕,即隐囊也。通鉴(一七六)注云:『隐囊者,为囊实以细软,置诸坐侧,坐倦则侧身曲肱以隐之。』馥案:隐读如孟子隐几之隐,昔人用于车中,说文:『●,车●也。』急就篇:『●●●●鞍镳鐊。』颜注:『
●,韦囊,在车中,人所凭伏也。今谓之隐囊。』」朱亦栋群书札记十三:「隐囊,如今之靠枕,杜少陵诗:『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亦其义也。」卢文弨曰:「隐囊,如今之靠枕。南史杜崱传:『
杜嶷斑丝缠槊。』是当时有此名,今未能详也。」器案:斑丝谓杂色丝之织成品。清人王士禛蚕尾续诗十、吴翊凤止稽斋丛稿十之隐囊诗,俱以斑丝为言。
〔九〕后汉书郭泰传:「游于洛阳……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林宗唯与李膺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世说新语企羡篇:「孟昶未达时,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被鹤氅裘。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则所谓魏、晋风流,汉末已开其端,而齐、梁犹袭其弊也。
〔一0〕日知录十六:「唐制有六科:一曰秀才,二曰明经,三曰进士,四曰明法,五曰书,六曰算。当时以诗赋取者谓之进士,以经义取者谓之明经。」又曰:「唐时入仕之数,明经最多。考试之法,令其全写注疏,谓之帖括。」器案:汉旧仪上:「刺史举民有茂材,移名丞相,丞相考召,取明经一科,明律令一科,能治剧一科,各一人。」则以明经取士,自汉已然。文选永明九年策秀才文李周翰注:「
高等明经,谓德行高远,明于经国之道,第一者也。」(集注本)则六朝之明经,与唐有别。
〔一一〕朱本及类说、戒子通录二、合璧事类续六引「顾」作「雇」。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三:「汉书:『丙吉以私钱顾胡组、郭征卿养视皇曾孙。』颜氏家训:『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今别作『雇』,非。」器案:汉书晁错传:「敛民财以顾其功。」师古曰:「顾若今言雇赁也。」广韵十一暮:「雇,本音户,九雇鸟也,相承借为雇赁字。」借雇为顾,盖始于六朝、唐人。又案:汉书萧望之传注:「
对策者,显问以政事经义,令各对之,而观其文辞,定高下也。」文选集注残本卷七十一策秀才文:「钞曰:『策,画也,略也,言习于智略计划,随时问而答之。策有两种:对策者,应诏也,若上召而问之者,曰对策;州县举之者曰射策也。对策所兴,兴于前汉,谓文帝十五年,诏举天下贤良俊士,使之射策。』陆善经曰:『汉武帝始立其科。』」
〔一二〕何焯曰:「三九,似谓上巳重阳。」孙志祖读书脞录七引徐北溟(鲲)曰:「三九谓公卿也。后汉书郎顗传:『陛下践阼以来,勤心众政,而三九之位,未见其人。』注云:『三公九卿也。』(抱朴子内篇辨问云:「蔑三九之官,背玉帛之聘。」)又文选张铣注王仲宣公燕诗:『此侍曹操燕,时操未为天子,故云公燕。』据此,则公燕属公卿可知。」李详曰:「吴志王蕃传裴松之注引吴录:『跨越三九之位。』亦指公卿而言。」刘盼遂曰:「三者三公,九者九卿,简称三九,此实为汉以后之习语,如隶释载孙叔敖碑:『三九无嗣。』洪适注云:『三,三公;九,九卿也。』抱朴子外篇汉通篇:『宦者夺人主之威,三九死庸竖之手。』又清鉴篇:『勇力绝伦者,则上将之器;洽闻治乱者,则三九之才也。』凡此,皆以三九与宦者、人主、上将为对文,明三九为公卿无疑矣。」器案:徐、孙、李、刘说是,何说非。本书杂艺篇:「三九燕集。」义与此同。抱朴子正郭篇:「林宗名振于朝廷,敬于一时,三九肉食,莫不钦重。」梁书长沙嗣王业传:「善述文辞,尤好古体,自非公燕,未尝妄有所为。」又王筠传:「筠为文,能押强韵,每公宴并作,辞必妍美。」又胡僧佑传:「每在公宴,必强赋诗。」又贺琛传:「我自除公宴,不食国家之食。」文选公燕诗吕延济注:「公燕者,臣下在公家侍燕也。」
〔一三〕器案:左传隐公十一年:「而假手于我寡人。」杜注:「借手于我寡德之人。」国语晋语:「无必假手于武王。」韦注:「假,借也。」后汉书张奂传:「上天震怒,假手行诛。」又阳球传:「球奏罢鸿都文学云:『假手请字。』」文心雕龙诏策篇:「安、和政弛,礼阁鲜才,每为诏敕,假手外请。」隋书刘炫传:「炫自状云:『
至于公私文翰,未尝假手。』」史通载文篇说魏、晋已下,伪谬雷同之失有五,其三曰假手。叶绍泰曰:「六朝之文,惟梁称盛,而贵游子弟,为朝士羞,此名人集中所以多代人之作也。」
〔一四〕器案:杂艺篇亦有「才学快士」语,本篇下文「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北史刘延明传有快女婿,义俱同,快即有佳意。
〔一五〕朝市,犹言朝廷。观我生赋:「讫变朝而易市。」与此言「
朝市迁革」意同。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面朝后市。」盖市之前即为朝,朝之后即为市,故言者多以朝市指朝廷。隋书卢思道传载思道孤鸿赋:「虽笼绊朝市,且三十载,而独往之心,未始去怀抱也。」
〔一六〕晋书吴隐之传:「若居铨衡,当用此人。」
〔一七〕文选北征赋注:「曩,犹向时也。」
〔一八〕孟子公孙丑上:「夫子当路于齐。」赵岐注:「如使夫子得当仕路于齐,而可以行道。」
〔一九〕说郛本、颜本、胡本、奇赏「被」作「披」。卢文弨曰:「
圣人被褐怀玉。」
〔二0〕卢文弨曰:「法言吾子篇:『羊质而虎皮,见草而说,见豺而战,忘其皮之虎也。』」
〔二一〕卢文弨曰:「陆机文赋:『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泊』疑当作『●』,下文引说文:●,浅水貌。』此当用之。匹白切。」器案:续汉书祭祀志上注引应劭汉官载马第伯封禅仪记:「遥望其人,端如行朽兀。」兀字用法与此同。朽兀,即兀若枯木也。
〔二二〕说郛本、程本、何本、奇赏及戒子通录二「鹿独」作「孤独」;今从宋本,少仪外传上、事文类聚后九引亦作「鹿独」。卢文弨曰:「礼记王制正义引释名:『无子曰独,独,鹿也,鹿鹿无所依也。』又张华拂舞赋:『独漉独漉,水深泥浊。』『独漉』一作『独禄』,亦作『独鹿』,当是彳亍之意,本无定字,故此又倒作『鹿独』也。」焦循易余钥录十八:「鹿独,今俗呼作捋夺。」郝懿行曰:「
『鹿独』疑当为『独鹿』,荀子成相篇云:『刭以独鹿弃之江。』注云:『独鹿与属镂同。』又案:鹿独或当时方言,流离颠沛之意,不得援荀子『刭以独鹿』为解也。存以俟知者。」梧舟案:「或是『碌碡』二字,味全句神似也。」
〔二三〕器案:转死即转尸。孟子梁惠王下:「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胡三省通鉴三一注引应劭曰:「死不能葬,故尸流转在沟壑之中。」
〔二四〕何焯曰:「后人所骂奴才,亦驽材耳。」卢文弨曰:「字林:『驽,骀也。』驽骀,下乘,此亦谓下材也。」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三曰:「驽材,金圣叹谓始于郭令公之骂其子,非也。刘元海云:『成都王颖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驽材也。』王景略云:『慕容评真驽材也。』语皆在前。又魏尒朱荣谓元天穆曰:『葛荣之徒,本是驽材。』盖驽材者,驽下之材。颜氏家训云:『贵游子弟,离乱之后,失皮露质,当此之时,真驽材也。』」赵翼陔余丛考三八谓驽材即奴才,引证大同。案陈士元俚言解二:「郭子仪自称诸子皆奴材。刘元海谓成都王颖曰:『逆自奔溃,真奴材也。』田崧曰:『贼氐奴材,欲觊非分。』刘璋执姚洪,洪骂曰:『汝奴材,固无取;吾义士岂忍为汝所为。』奴材者,言奴仆之所能,皆卑贱事也。」陆、赵之说,盖又本于陈士元。
〔二五〕少仪外传上、类说引「虏」作「掠」。
〔二六〕文选奏弹王源李善注引袁子正书:「古者,命士已上,皆有冠冕,故谓之冠族。」
〔二七〕宋本「安」作「汝」,少仪外传上、事文类聚后九引同。
〔二八〕类说「保」作「饱」。
〔二九〕类说、事文类聚后六无「千载」二字。类说「不」作「免」。敬斋古今黈五曰:「世之劝人以学者,动必诱之以道德之精微,此可为上性言之,非所以语中下者也。上性者常少,中下者常多,其诱之也非其所,则彼之昧者日愈惑,顽者日愈偷,是其所以益之者,乃所以损之也。大抵今之学,非古之学也。今之学不过为利而勤,为名而修尔;因其所为而引之,则吾之劝之者易以入,而听之者易以进也。求之前贤,盖得二说焉:齐颜之推家训云:『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以来,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则今人所谓『良田千顷,不如薄艺随身』者也。韩退之为其侄符作读书城南诗:『金璧虽重宝,费用难贮储;学问藏之身,身在即有余。』则今世俗所谓『一字值千金』者也。古今劝学者多矣,是二说者,最得其要,为人父兄者,盖不可以不知也。」
夫明六经之指,涉百家之书〔一〕,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二〕,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三〕。」伎之易习而可贵者〔四〕,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五〕,自羲、农巳〔六〕来,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七〕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
〔一〕卢文弨曰:「六经依礼记经解所列,则诗、书、乐、易、礼、春秋是也。经不可以不明,百家之书,则但涉猎而已。」
〔二〕器案:一艺即一经。汉书艺文志六艺略:「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承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
〔三〕戒子通录、敬斋古今黈五「伎」作「技」;野客丛书二九引「薄伎在身」作「薄艺随身」;事文类聚后六引此二句作「积钱千万,无过读书」,盖总下文言之,非举谚也。太公家教:「积财千万,不如明解一经;良田千顷,不如薄艺随躯。」至正直记三:「谚云:『日进千文,不如一艺防身。』盖言习艺之人,可终身得托也。」义与此同。
〔四〕戒子通录「伎之」作「而况」。敦煌残卷勤读书抄(伯。二六0七)引「贵」上有「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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