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字义疏证》(3/3)-清-戴东原

本文阅读 13 分钟
首页 四书 正文

(本文为《孟子字义疏证》第 3/3 部分)

曰:「一以贯之」,非言「以一贯之」也。道有下学上达之殊致,学有识其迹与精于道之异趋;「吾道一以贯之」,言上达之道即下学之道也;「予一以贯之」,不曰「予学」,蒙上省文,言精于道,则心之所通,不假于纷然识其迹也。中庸曰:「(中)〔忠〕恕违道不远。」孟子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盖人能出于己者必忠,施于人者以恕,行事如此,虽有差失,亦少矣。凡未至乎圣人,未可语于仁,未能无憾于礼义,如其才质所及,心知所明,谓之忠恕可也。圣人仁且智,其见之行事,无非仁,无非礼义,忠恕不足以名之,然而非有他也,忠恕至斯而极也。故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而已矣」者,不足之辟,亦无更端之辞。】下学而上达,然后能言此。论语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又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又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是不废多学而识矣。然闻见不可不广,而务在能明于心。一事豁然,使无余蕴,更一事而亦如是,久之,心知之明,进于圣智,虽未学之事,岂足以穷其智哉!易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又曰:「智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凡此,皆精于道之谓也。心精于道,全乎圣智,自无弗贯通,非多学而识所能尽;苟徒识其迹,将日逐于多,适见不足。易又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同归」,如归于仁至义尽是也;「殊涂」,如事情之各区以别是也;「一致」,如心知之明尽乎圣智是也;「百虑」,如因物而通其则是也。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约」谓得其至当;又曰:「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约谓修其身。六经、孔、孟之书,语行之约,务在修身而已,语知之约,致其心之明而已;未有空指一而使人知之求之者。致其心之明,自能权度事情,无几微差失,又焉用知一求一哉?
问:论语言「克己复礼为仁」,朱子释之云:「己,谓身之私欲;礼者,天理之节文。」又云:「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坏于人欲。」盖与其所谓「人生以后此理堕在形气中」者互相发明。老、庄、释氏,无欲而非无私;圣贤之道,无私而非无欲;谓之「私欲」,则圣贤固无之。然如颜子之贤,不可谓其不能胜私欲矣,岂颜子犹坏于私徒邪?况下文之言「为仁由己」何以知「克己」之「己」不与下同?此章之外,亦绝不闻「私欲」而称之曰「己」者。朱子又云:「为仁由己,而非他人所能与。」在「语之而不惰」者,岂容加此赘文以策励之!其失解审矣。然则此章之解,可得闻欤?
曰:克己复礼之为仁,以「己」对「天下」言也。礼者,至当不易之则,故曰,「动容周旋中礼,盛德之至也。」凡意见少偏,德性未纯,皆己与天下阻隔之端;能克己以还其至当不易之则,斯不隔于天下,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然又非取决于天下乃断之为仁也,断之为仁,实取决于己,不取决于人,故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自非圣人,未易语于意见不偏,德性纯粹;至意见不偏,德性纯粹,动皆中礼矣。就一身举之,有视,有听,有言,有动,四者勿使爽失于礼,与「动容周旋中礼」,分安、勉而已。圣人之言,无非使人求其至当以见之行;求其至当,即先务于知也。凡去私不求去蔽,重行不先重知,非圣学也。孟子曰:「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权,所以别轻重;谓心之明,至于辨察事情而准,故曰「权」,学至是,一以贯之矣,意见之偏除矣。
问:孟子辟杨、墨,韩退之辟老、释,今子于宋以来儒书之言,多辞而辟之,何也?
曰:言之深入人心者,其祸于人也大而莫之能觉也;苟莫之能觉也,吾不知民受其祸之所终极。彼杨、墨者,当孟子之时,以为圣人贤人者也;老、释者,世以为圣人所不及者也;论其人,彼各行所知,卓乎同于躬行君子,是以天下尊而信之。而孟子、韩子不能已于与辨,为其言入人心深,祸于人大也。岂寻常一名一物之讹舛比哉!孟子答公孙丑问「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答公都子问「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曰:「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孟子两言「圣人复起」,诚见夫诐辞邪说之深入人心,必害于事,害于政,天下被其祸而莫之能觉也。使不然,则杨、墨、告子其人,彼各行所知,固卓乎同于躬行君子,天下尊而信之,孟子胡以恶之哉?杨朱哭衢途,彼且悲求诸外者歧而又歧;墨翟之叹染丝,彼且悲人之受染,失其本性。老、释之学,则皆贵于「抱一」,贵于「无欲」;宋以来儒者,盖以理(之说)〔说之〕。其辨乎理欲,犹之执中无权;举凡饥寒愁怨,饮食男女、常情隐曲之感,则名之曰「人欲」,故终其身见欲之难制;其所谓「存理」,空有理之名,究不过绝情欲之感耳。何以能绝?曰「主一无适」,此即老氏之「抱一」「无欲」,故周子以一为学圣之要,且明中曰,「一者,无欲也」。天下必无舍生养之道而得存者,凡事为皆有于欲,无欲则无为矣;有欲而后有为,有为而归于至当不可易之谓理;无欲无为又焉有理!老、庄、释氏主于无欲无为,故不言理;圣人务在有欲有为之咸得理。是故君子亦无私而已矣,不贵无欲。君子使欲出于正,不出于邪,不必无饥寒愁怨、饮食男女、常情隐曲之感,于是谗说诬辞,反得刻议君子而罪之,此理欲之辨使君子无完行者,为祸如是也。以无欲然后君子,而小人之为小人也,依然行其贪邪;独执此以为君子者,谓「不出于理则出于欲,不出于欲则出于理」,其言理也,「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于是未有不以意见为理之君子;且自信不出于欲,则曰「心无愧怍」夫古人所谓不愧不怍者,岂此之谓乎!不寤意见多偏之不可以理名,而持之必坚;意见所非,则谓其人自绝于理:此理欲之辨,适成忍而残杀之具,为祸又如是也。夫尧、舜之忧四海困穷,文王之视民如伤,何一非为民谋其人欲之事!惟顺而导之,使归于善。今既截然分理欲为二,治己以不出于欲为理,治人亦必以不出于欲为理,举凡民之饥寒愁怨、饮食男女、常情隐曲之感,咸视为人欲之甚轻者矣。轻其所轻,乃「吾重天理也,公义也」,言虽美,而用之治人,则祸其人。至于下以欺伪应乎上,则曰「人之不善」,胡弗思圣人体民之情,遂民之欲,不待告以天理公义,而人易免于罪戾者之有道也!孟子于「民之放辟邪侈无不为以陷于罪」,犹曰「是罔民也」;又曰「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古之言理也,就人之情欲求之,使之无疵之为理;今之言理也,离人之情欲求之,使之忍而不顾之为理。此理欲之辨,适以穷天下之人尽转移为欺伪之人,为祸何可胜言也哉!其所谓欲,乃帝王之所尽心于民;其所谓理,非古圣贤之所谓理;盖杂乎老、释之言以为言,是以弊必至此也。然宋以来儒者皆力破老、释,不自知杂袭其言而一一傅合于经,遂曰六经、孔、孟之言;其惑人也易而破之也难,数百年于兹矣。人心所知,皆彼之言,不复知其异于六经、孔、孟之言矣;世又以躬行实践之儒,信焉不疑。夫杨、墨、老、释,皆躬行实践,劝善惩恶,救人心,赞治化,天下尊而信之,帝王因尊而信之者也。孟子、韩子辟之于前,闻孟子、韩子之说,人始知其与圣人异而究不知其所以异。至宋以来儒书之言,人咸曰:「是与圣人同也;辨之,是欲立异也。」此如婴儿中路失其父母,他人子之而为其父母,既长,不复能知他人之非其父母,虽告以亲父母而决为非也,而怒其告者,故曰「破之也难」。呜呼,使非害于事、害于政以祸人,方将敬其为人,而又何恶也!恶之者,为人心惧也。校注中华本于「以」字下注曰:「疑脱『至』字。」中华本注曰﹕「『乃』下疑脱『曰』字。」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孟子字义疏证》(1/3)-清-戴东原
« 上一篇 07-29
《孟子杂记》(1/2)-明-陈士元
下一篇 » 07-29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