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正蒙注》(4/7)-明-王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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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张子正蒙注》第 4/7 部分)

伯夷、柳下惠体清和而熟之,故孟子谓之为圣,化于清和也;伊尹大矣,而有所勉;夷、惠忘乎思勉,而未极其大。清和未极其大,故中不能止;任者未止于中,故大不能化。唯孔子存神而忘迹,有事于天,无事于人,圣功不已,故臻时中之妙,以大中贯万理而皆安也。
勉,盖未能安也;思,盖未能有也。
未能安,则见难而必勉;未能有,必待思而得之。见道于外,则非己所固有而不安;存神以居德,则虽未即至而日与道合,作圣之功,其入德之门,审矣。
不尊德性,则学问从而不道;
道谓顺道而行。不尊德性,徇闻见而已。
不致广大,则精微无所立其诚;
不弘不大,区限于一己而不备天地万物之实,则穷微察幽,且流于幻妄。
不极高明,则择乎中庸,失时措之宜矣。
不极乎形而上之道以烛天理之自然,则虽动必遵道而与时违。张子此说,与陆子静之学相近,然所谓广大高明者,皆体物不遗之实,而非以空虚为高广。此圣学异端之大辨,学者慎之。
绝四之外,心可存处,盖必有事焉,而圣不可知也。
凡人之心,离此四者则无所用心;异端欲空此四者而寄其心于虚寂惝恍,皆未能有事,圣人岂其然哉?“成性存存,道义之门”,非人所易知尔。
不得已,当为而为之,虽杀人,皆义也;
不得已者,理所必行,乘乎时位,已之则失义也。
有心为之,虽善,皆意也。
有心为者,立意以求功也。
正己而物正,大人也;
大人正己而已,居大正以临物,皆为己也。得万物理气之大同,感物必通矣。
正己而正物,犹不免有意之累也。
以欲正物,故正己以正之,贤于藏身不恕者尔,而政教督责,有贤智临人之意,物不感而忧患积矣。
有意为善,利之也,假之也;
利者利其功,假者假其名,非义也。
无意为善,性之也,由之也。
性成乎必然,故无意而必为。由者,以其存于中者率而行之也,《孟子》曰:“由仁义行。”
有意在善,且为未尽,况有意于未善邪!
意者,人心偶动之机,类因见闻所触,非天理自然之诚,故不足以尽善。而意不能恒,则为善为恶,皆未可保。故志于仁者,圣功之始;有意为善者,非辟之原。志大而虚含众理,意小而滞于一隅也。
仲尼绝四,自始学至成德,竭两端之教也。
意、必、固、我,以意为根;必、固、我者,皆其意也,无意而后三者可绝也。初学之始,正义而不谋利,明道而不计功;及其至也,义精仁熟,当为而为,与时偕行,而所过者化矣。圣功之始基,即天德之极致,下学上达,一于此也。
不得已而后为,至于不得为而止。斯智矣夫!
不得已,理所不可止,义也;不得为,时所未可为,命也。义命合一存乎理,顺理以屈伸动静,智斯大矣。
意,有思也;
未能有诸己而思及之。
必,有待也;
期待其必得。
固,不化也;
事已过而不忘。
我,有方也。
一方之善可据而据之。
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为不相似。
天地诚有而化行,不待有心以应物无意;施生无方,栽培倾覆,无待于物以成德无必;四时运行,成功而不居无固;并育并行,无所择以为方体无我;四者忘,则体天矣。此言成德之极致,四者绝也。
天理一贯,则无意、必、固、我之凿。
随时循理而自相贯通,顺其固然,不凿聪明以自用。
意、必,固、我,一物存焉,非诚也。
凿者,理所本无,妄而不诚。
四者尽去,则直养而无害矣。
顺义以直行,养其中道,无私妄以为之害矣。此始学之存心当绝四者也。
妄去然后得所止,
意、必、固、我皆妄也,绝之,则心一于天理流行之实而不妄动。
得所止,然后得所养而进于大矣。
养其所止之至善,则知此心与天地同其无方而进于大。
无所感而起,妄也;
天下无其事而意忽欲为之,非妄而何?必、固、我皆缘之以成也。
感而通,诚也;
神存而诚立,诚则理可肆应,感之而遂通。
计度而知,昏也;不思而得,素也。
万事万物之不齐,善恶得失二端而已。大经正,大义精,则可否应违,截然分辨,皆素也。计度而知,设未有之形以料其然,是非之理不察者多矣。
事豫则立,必有教以先之;
明善乃所以立诚,教者所以明也。
尽教之善,必精义以研之;
以义为大经,研其所以然,则物理无不察,所立之教皆诚明矣。
精义入神,然后立斯立,动斯和矣。敔按:此言“斯立、斯和”,与《论语》本文小异,后《以能问不能章》解“私淑艾”亦然。凡此类注皆如张子之意而通之,不袭程、朱之旨。说见下卷《作者》篇
得物情事理屈伸相感之义以教人,而审其才质刚柔之所自别,则矫其偏而立斯立,动其天而自和乐以受裁,竭两端之教,所以中道而立,无贬道以徇人之理。
志道则进据者不止矣,依仁则小者可游而不失和矣。
进而据者,德也;志道,则壹其志于性天之理,其得为真得,愈进而愈可据。小,谓艺也。和者,万事一致之理。依仁,则艺皆仁之散见,而知合于一贯,明非据事以为德,游小而忘大也。
志学然后可以适道,
志学者大其心以求肖夫道,则无穷之体皆可由之而至。
强礼然后可与立,
强者力制其妄,敦行其节,动无非礼,则立身固矣。
不惑然后可与权。
理一而有象,有数,有时,有位,数赜而不乱,象变而不惊,时变而行之有素,位殊而处之有常,轻重、大小、屈伸通一而皆齐,可与权也。
博文以集义,集义以正经,正经然后一以贯天下之道。
申明不惑可权之义。言博文而集义之,蕃变无所疑惑,则无往而不得其经之正。此强礼之后,立本以亲用之学。经正则万物皆备,而天下之道贯于经之一,故其趋不同而皆仁也。权者,以铢两而定无方之重轻,一以贯之之象,随时移易而皆得其平也。明此,则权即经之所自定,而反经合权之邪说愈不足立矣。抑张子以博文之功在能立之后,与朱子以格物为始教之说有异,而《大学》之序,以知止为始,修身为本,朱子谓本始所先,则志道强礼为学之始基,而非志未大,立未定,徒恃博文以几明善,明矣。
将穷理而不顺理,将精义而不徙义,欲资深且习察,吾不知其智也。
理者,合万化于一源;即其固然而研穷以求其至极,则理明。乃舍其屈伸相因之条理而别求之,则恍惚幻妄之见立而理逆矣。义者,一事有一事之宜,因乎时位者也。徙而不执,乃得其随时处中之大常;若执一义而求尽其微,则杨之为我,墨之兼爱,所以执一而贼道。资深自得,则本立而应无穷;若即耳目所习见习闻者察之,则蔽于所不及见闻,言僻而易穷,如释氏生灭之说,足以惑愚民而已,奚其智!
知、仁、勇天下之达德,虽本之有差,及所以知之成之则一也。盖谓仁者以生知、以安行此五者,智者以学知、以利行此五者,勇者以困知、以勉行此五者。
朱子之说本此,而以生安为知,学利为仁,则有小异,其说可通参,各有所本。要之,知、仁、勇各有生安、学利、困勉之差,非必分属三品也。
中心安仁,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天下一人而已,惟责己一身当然尔。
为天下之一人,岂可概望之天下哉!治天下,以天下而责一人之独至于己,故养先于教,礼先于刑,所为易从而能化也。
行之笃者,敦笃云乎哉!如天道不已而然,笃之至也。
敦笃者,奋发自强于必为,勇之次者也。如天道不已而然,则仁者之终身无违也。以天体身,以身体道,知其不容已,而何已之有!
君子于天下,达善达不善,无物我之私。
达者,通物我于一也。君子所欲者,纯乎善而无不善尔。若善则专美于己,不善则听诸物,是拒物私我而善穷于己,不善矣。
循理者共悦之,
己有善则悦,人有善,视之无异于己,是达善也。
不循理者共改之。
己有过则改,人有恶,则反求自讼而化之,是达不善也。
改之者,过虽在人如在己,不忘自讼;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非但天子为然。横逆不改而三自反,所以尽己而感人也。
共悦者,善虽在己,盖取诸人而为,必以与人焉。
己知之,待人言而行之,归其功于人,不自有也。
善以天下,不善以天下,是谓达善达不善。
形迹化而天理流行,神化之事也。然学者克去己私以存心,则亦何远之有哉!
善人云者,志于仁而未致其学,能无恶而已,“君子名之必可言也”如是。
学,谓穷理精义以尽性之功,名之曰善人,则其实也。无恶之谓善。
善人,欲仁而未致其学者也。欲仁,故虽不践成法,亦不陷于恶,有诸己也。
仁者心之安,心所不安则不欲,故不陷于恶。乡原则践成法以自文,而不恤其心之安,故自以为善者皆恶人,虽欲之相似而实相反。
“不入于室”由不学,故无自而入圣人之室也。
善人而学,则洗心藏密而入圣人之室矣,圣非不可学而至也。
恶不仁,故不善未尝不知;
恶之诚则知之明,不善当前而与己相拂,如恶恶臭,过前而即知之。
徒好仁而不恶不仁,则习不察,行不着。
未尝取不仁之恶而决择之,则或见为当然,狎习之而不知恶。故穷异端之妄,必知其不仁之所在,然后别天理之几微;不然,且有如游、谢诸子暗淫于其说者矣。司马君实好善笃而恶恶未精,故苏子瞻与游而不知择。道虽广而义不得不严,君子所以反经而消邪慝也。
是故徒善未必尽义,徒是未必尽仁;
徒欲善而不辨其恶以去之,则义有所不正;徒行其是而不防是之或非,则仁有所不纯。
好仁而恶不仁,然后尽仁义之道。
严以拒不仁而辨之于微,然后所好者纯粹以精之理行,习之似是而非者不能乱也。故坤之初六,履霜而辨坚冰之至。荀彧唯不知此,是以陷于乱臣贼子之党而不自知。
“笃信好学”,笃信不好学,不越为善人信士而已。
越,过也。学以充实其所以然之理,作圣之功也。
此节旧连下章,传写之讹,今别之。
“好德如好色”,好仁为甚矣。
求必得也。
见过而内自讼,恶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恶不仁为甚矣。
不容有纤芥之留也。
学者不如是,不足以成身,
成身者,卓然成位乎中,直方刚大而无愧怍于天人也。
故孔子未见其人,必叹曰“已矣乎”,思之甚也。
君子之好恶用诸己,小人之好恶用诸物,涵泳孔子之言而重叹之,张子之学所为壁立千仞,而不假人以游溢之便。先儒或病其已迫,乃诚伪之分,善恶之介,必如此谨严而后可与立。彼托于春风沂水之狂而陶然自遂者,未足以开来学、立人道也。
孙其志于仁则得仁,孙其志于义则得义,惟其敏而已。
孙,顺也,顺其志也;志于仁义而不违。志与相依而不违,则不能自已而进于德矣。此释说命“孙志时敏”之义,明孙非柔缓之谓,乃动与相依,静与相守,敏求而无须臾之违也。
博文约礼,由至著入至简,故可使不得叛而去。
文者,礼之著见者也。会通于典札,以服身而制心,所谓至简也。不博考于至著之文,而专有事于心,则虚寂恍惚以为简,叛道而之于邪矣。
温故知新,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德,
温故知新,非以侈见闻之博;多识而力行之,皆可据之以为德。
绎旧业而知新益,思昔未至而今至,
即所闻以验所进。
缘旧所见闻而察来,
据所闻,以义类推之。
皆其义也。
皆博文之益也。存神以立本,博文以尽其蕃变,道相辅而不可偏废。
责己者当知天下国家无皆非之理,
人虽穷凶极恶,亦必有所挟以为名,其所挟之名则亦是也。尧以天下与人而丹朱之傲不争,若殷之顽民称乱不止,亦有情理之可谅。倘挟吾之是以摘彼之非,庸讵不可!而己亦有歉矣。大其心以体之,则唯有责己而已。
故学至于不尤人,学之至也。
学以穷理而成身,察理于横逆之中,则义精而仁弘,求己以必尽之善,则诚至而化行,乃圣学之极致。
闻而不疑则传言之,见而不殆则学行之,中人之德也。
传言,述之为教也;学行,模仿以饰其行也。资闻见以求合于道,可以寡过,非心得也,故夫子亦但以为可以得禄之学。
闻斯行,好学之徒也;
不阙疑殆而急于行,好学而不知道。
见而识其善而未果于行,愈于不知者尔。
此尤不足有为者,愈于不知而妄作者尔。
世有不知而作者,盖凿也,妄也;
慧巧者则为凿,粗肆者则为妄。
夫子所不敢也,故曰“我无是也”。
圣人且不敢,而况未至于圣者乎!
此章言恃闻见以求合,虽博识而仅为中人之德,若急于行、怠于行者,尤无德之可称,则闻见之不足恃明矣。然废闻见而以私意测理,则为妄为凿,陷于大恶,乃圣人之所深惧。盖存神以烛理,则闻见广而知日新,故学不废博,而必以存神尽心为至善,其立志之规模不同,而后养圣之功以正。大学之道,以格物为先务,而必欲明明德于天下,知止至善以为本始,则见闻不叛而德日充。志不大则所成者小,学者所宜审也。
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私淑艾以教人,隐而未见之仁也。
私淑艾,谓取人之善以自淑,非以教人,而所以奖进愚不肖者,则教行乎其间矣。盖以多能下问,则苟有一得者,因问而思所疑,坚所信,则亦求深于道而不自已,其曲成万物之仁,隐于求益自成之中,教思无穷,愈隐而愈至矣。此大舜之德而颜子学之也。
为山平地,此仲尼所以惜颜回未至,盖与互乡之进也。
志于善则不可量,故不拒童子。颜子殆圣而圣功未成,一篑之差也。圣人望人无已之心如是。
学者四失:为人则失多,好高则失寡,不察则易,苦难则止。
为人,求诸人也。失多者,闻见杂而不精;好高者,目困而不能取益于众;易于为者,不察而为之则妄;知其难者,惮难而置之则怠。四者,才之偏于刚柔者也。知其失而矫之,为人而反求诸己,志高而乐取善,易于为而知慎,知其难而勇于为,然后可与共学。
学者舍礼义,则饱食终日,无所猷为,与下民一致,所事不逾衣食之间,燕游之乐尔。
甚言其贱也。困其心于衣食之计,暇则燕游,自谓恬淡寡过,不知其为贱丈夫而已。学者读陶靖节、邵康节之诗,无其志与识而效之,则其违禽兽不远矣,庄周所谓人莫悲于心死也。
以心求道,正犹以己知人,终不若彼自立彼为不思而得也。
以心求道者,见义在外,而以觉了能知之心为心也,性函于心而理备焉,即心而尽其量,则天地万物之理,皆于吾心之良能而著:心所不及,则道亦不在矣。以己知人,饥饱寒暑得其仿佛尔。若彼自立彼,人各有所自喻,如饥而食、渴而饮,岂待思理之当然哉!吾有父而吾孝之,非求合于大舜;吾有君而吾忠之,非求合于周公;求合者终不得合,用力易而尽心难也。
考求迹合以免罪戾者,畏罪之人也。故曰考道以为无失。
以诚心体诚理,则光明刚大,行于忧患生死而自得,何畏之有!无欠者,仅免于罪。
儒者穷理,故率性可以谓之道。
穷仁义中正之所自出,皆浑沦太和之固有,而人得之以为性,故率循其性而道即在是。
浮图不知穷理而自谓之性,故其说不可推而行。
释氏缘见闻之所不及而遂谓之无,故以真空为圆成实性,乃于物理之必感者,无理以处之而欲灭之;灭之而终不可灭,又为“化身无碍”之遁辞,乃至云“淫坊酒肆皆菩提道场”,其穷见矣。性不可率之以为道,其为幻诞可知;而近世王畿之流,中其邪而不寤,悲夫!
致曲不贰,则德有定体;
不贰,无间杂也。定体,成其一曲之善而不失。
体象诚定,则文节著见;
体象,体成而可象也。诚定者,实有此理而定于心也。所行者一,因其定立之诚,则成章而条理不紊。
一曲致文,则余善兼照;
余善,未至之善也。心实有善而推行之,则物理之当然,推之而通,行至而明达矣。
明能兼照,则必将徒义;
知及之则行必逮之,盖所知者以诚而明,自不独知而已尔。动而曰徙义者,行而不止之谓动。
诚能徙义,则德自通变;
徙义以诚,其明益广,其义益精,变无不通矣。
能通其变,则圆神无滞。
至变与大常合而不相悖,以神用而不以迹合,与时偕行,大经常正而协乎时中之道矣。此释《中庸》之义,而历序其日进之德,盖张子自道其致曲之学所自得者,脉络次序,唯实有其德者喻之,非可以意为想像也。
有不知则有知,无不知则无知;
有知者,挟所见以为是,而不知有其不知者在也。圣人无不知,故因时,因位,因物,无先立之成见,而动静、刚柔皆统乎中道。其曰“吾道一以贯之”,岂圣人之独知者哉!
是以鄙夫有问,仲尼竭两端而空空。
若有秘密独知之法,则必不可以语鄙夫矣。竭两端者,夫子以之而圣,鄙夫以之而寡过,一也。空空,无成心,无定则也,事理皆如其意得尔。
《易》无思无为,受命乃如响。
全体乎吉凶悔吝之理,以待物至而应之,故曰“《易》广矣”。大矣圣人之知无不通,所以合于鬼神。
圣人一言尽天下之道,虽鄙夫有问,必竭两端而告之。
凡事之理,皆一源之变化屈伸也;存神忘迹,则天道物理之广大皆协于一,而一言可尽,非以己所知之一言强括天下之理也。
然问者随才分各足,未必能两端之尽也。
非独鄙夫为然,颜、闵以下,亦各不能体其言之所尽,有所受益而自据为知,所以受教于圣人而不能至于圣。
教人者必知至学之难易。
有初学难而后易者,有初学易而后难者,因其序则皆可使之易。
知人之美恶,
刚柔、敏纯之异。
当知谁可先传此,谁将后倦此。
年强气盛则乐趋高远;而使循近小,虽强习必倦。
若洒扫应对,乃幼而逊弟之事;长后教之,人必倦弊。惟圣人于大德有始有卒,故事无大小,莫非处极。
圣人合精粗、大小于一致,故幼而志于大道,老而不遗下学。
今始学之人,未必能继,妄以大道教之,是诬也。
继,谓纯其念于道而不间也。若洒扫应对,则可相继而不倦;故产其志于专谨,且以毕小德而不俟其倦。
知至学之难易,知德也;
行焉而皆有得于心,乃可以知其中甘苦之数。
知其美恶,知人也。
曲尽人才,知之悉也。
知其人且知德,故能教人使入德。
顺其所易,矫其所难,成其美,变其恶,教非一也。
仲尼所以问同而答异,以此。
理一也,从人者异尔。
“蒙以养正”,使蒙者不失其正,教人者之功也;尽其道,其唯圣人乎!
才之偏,蒙也;养之者因所可施可受而使安习之。圣人全体天德之条理,以知人而大明其终始,故教道不一而尽。
洪钟未尝有声,由扣乃有声;圣人未尝有知,由问乃有知。
洪钟具大声之理,圣人统众理之神,扣焉而无不应,问焉而无不竭。
“有如时雨化之者”。当其可,乘其间而施之,
可者,当其时也;间者,可受之机也。
不待彼有求有为而后教之也。
有求则疑,有为则成乎过而不易救。
志常继则罕譬而喻,言易入则微而臧。
学者志正而不息,则熟于天理,虽有未知,闻言即喻,不待广譬也。逊志而敏求,则言易相人,但微言告之而无不尽善。此言教者在养人以善,使之自得,而不在于详说。
“凡学,官先事,士先志”,谓有官者先教之事,未官者使正其志焉。
所谓当其可也。即事以正志,即志以通事,徐引之以达于道。
志者,教之大伦而言也。
大伦,可以统众事者。正其志于道,则事理皆得,故教者尤以正志为本。
道以德者,运于物外,使自化也。
物者,政刑之迹。
故谕人者,先其意而逊其志可也。
意之所发,或善或恶,因一时之感动而成乎私;志则未有事而豫定者也。意发必见诸事,则非政刑不能正之;豫养于先,使其志驯习乎正,悦而安焉,则志定而意虽不纯,亦自觉而思改矣。
盖志意两言,则志公而意私尔。
未有事,则理无所倚而易明。惟庸人无志尔,苟有志,自合天下之公是。意则见己为是,不恤天下之公是,故志正而后可治其意,无志而唯意之所为,虽善不固,恶则无不为矣。故大学之先诚意,为欲正其心者言也,非不问志之正否而但责之意也。教人者知志意公私之别,不争于私之已成,而唯养其虚公之心,所谓“禁于未发之谓豫”也。
能使不仁者仁,仁之施厚矣;故圣人并答仁智以“举直错诸枉”。
“仁智合一”之说本此。
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所谓“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者也;
责人则明,责己或暗,私利蔽之也。去其蔽,责己自严。
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所谓“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者也;君子之自爱,无徇私之欲恶,无不可推以及人。
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所谓“以人治人改而止”者也;
大伦大经,民可使由之,虽不可使知之而勿过求焉。
此君子所以责己、责人、爱人之三术也。
术者,道之神妙。
有受教之心,虽蛮貊可教;为道既异,虽党类难相为类。
君子道大教弘而不为异端所辱者,当其可,乘其间而已。
大人所存,盖必以天下为度。
念之所存,万物一源之太和,天下常在其度内。
故孟子教人,虽货色之欲,亲长之私,达诸天下而后已。
天下之公欲,即理也;人人之独得,即公也。道本可达,故无所不可,达之于天下。
子而孚化之,
子,禽鸟卵也;孚,抱也。有其质而未成者,养之以和以变其气质,犹鸟之伏子。
“众好者”翼飞之,
众好,喻禽鸟之少好者;翼飞,喻哺而长其翼,教之习飞也。志学已正而引之以达,使尽其才,犹鸟之教习飞。
则吾道行矣。
师道立,善人多,道明则行。
张子正蒙注卷四终
张子正蒙注卷五
至当篇
此篇推前篇未尽之旨而征之于日用,尤为切近。然皆存神知化之理所一以贯之者,所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也。篇内言易简、知几而归本于大经之正,学者反而求之于父子君臣之间,以察吾性之所不容已,则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圣之所以为圣,无待他求之矣。
至当之谓德,百顺之谓福。
当于理则顺。于事至当,则善协于一,无不顺矣。事无所逆之谓福。
德者福之基,福者德之致,无入而非百顺,故君子乐得其道。
以德致福,因其理之所宜,乃顺也。无入不顺,故尧水、汤旱而天下安,文王囚、孔子厄而心志适,皆乐也,乐则福莫大蔫。小人以得其欲为乐,非福也。
循天下之理之谓道,得天下之理之谓德,
理者,物之同然,事之所以然也。显著于天下,循而得之,非若异端孤守一己之微明,离理气以为道德。
故曰“易简之善配至德”。
至德,天之德也。顺天下之理而不凿,五伦百行晓然易知而简能,天之所以行四时、生百物之理在此矣。
“大德敦化”,仁智合一,厚且化也;
敦,存仁之体也;化,广知之用也。大德存仁于神而化无不行,智皆因仁而发,仁至而智无不明。化者,厚之化也,故化而不伤其厚,举错而枉者直,此理也。
“小德川流”,渊泉时出之也。敔按:此言用涵于体,体著于用,小德大德,一诚而已
渊泉则无不流,惟其时而已,故德以敦仁为本。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大者器,则小者不器矣。
器者,有成之谓。仁成而纯乎至善,为不逾之矩则。小德如川之流,礼有损益,义有变通,运而不滞,而皆协于至一,故任让、进退、质文、刑赏,随施而可。
德者,得也,凡有性质而可有者也。
得,谓得之于天也。凡物皆太和氤氲之气所成,有质则有性,有性则有德,草木鸟兽非无性无德,而质与人殊,则性亦殊,德亦殊尔。若均是人也,所得者皆一阴一阳继善之理气,才虽或偏而德必同,故曰“人无有不善”。
“日新之谓盛德”,过而不有,不凝滞于心知之细也。
日新盛德,乾之道,天之化也。人能体之,所知所能,皆以行乎不得不然而不居,则后日之德非倚前日之德,而德日盛矣。时已过而犹执者,必非自然之理,乃心知缘于耳目一曲之明尔,未尝不为道所散见,而不足以尽道体之弘。
浩然无害,则天地合德;
以理御气,周遍于万事万物,而不以己私自屈挠,天之健,地之顺也。
照无偏系,则日月合明;
以理烛物,则顺逆、美恶皆容光必照,好而知恶,恶而知美,无所私也,如日月之明矣。
天地同流,则四时合序;
因天之时,顺地之理,时行则行,时止则止,一四时之过化而日新也。
酬酢不倚,则鬼神合吉凶。
应天下以喜怒刑赏,善善恶恶各如其理,鬼神之福善祸淫无成心者,此尔。故鬼神不可以淫祀祷,君子不可以非道悦。
天地合德,日月合明,然后能无方体;能无方体,然后能无我。
方体,以用言;我,以体言。凡方而皆其可行之方,凡体而皆其可立之体,则私意尽而廓然大公,与天同化矣。无方体者,神之妙;无我者,圣之纯。
礼器则藏诸身,用无不利。
礼器,礼运曲礼之要。礼器于多寡、大小、高下、质文,因其理之当然,随时位而变易,度数无方而不立所尚以为体,故曰“礼器是故大备”,言尽其变以合于大常也。全乎不一之器,藏于心以为斟酌之用,故无不协其宜,而至当以成百顺。
礼运云者,语其达也;礼器云者,语其成也。
运云者,运行于器之中,所以为体天地日月之化而酬酢于人事者也。达,谓通理而为万事之本;成者,见于事物而各成其事也。
达与成,体与用之道合。
礼运,体也;礼器,用也。达则无不可成,成者成其达也。体必有用,显诸仁也。用即用其体,藏诸用也。达以成而成其所达,则体用合矣。
体与用,大人之事备矣。
体无不成,用无不达,大人宰制万物、役使群动之事备矣。
礼器不泥于小者,则无非礼之礼,非义之义。盖大者器,则出入小者,莫非时中也。
礼器备而斟酌合乎时位,无所泥矣;不备,则贵多有时而侈,贵寡有时而陋,贵高有时而亢,贵下有时而屈,自以为礼义,而非天理之节文,吾心之裁制矣。达乎礼之运,而合吉凶、高下以不逾于大中之矩,故度数之小,可出可入,用无不利。
子夏谓“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斯之谓尔。
出入,损益也。虽有损益,不逾天地日月运行各正之矩,非谓小节之可以自恣也。
礼器则大矣,
能备知礼器而用之,大人之事备矣。盖礼器云者,以天理之节文合而为大器,不倚于一偏者也。
修性而非小成者与!
性,谓理之具于心者;修,如修道之修,修著其品节也。修性而不小成,所以尽吾性之能而非独明其器数。
运则化矣,
礼运本天地日月之化而推行于节文,非知化者不能体。
达顺而乐亦至焉尔。
通达大顺,得中而无不和,则于多寡、大小、高下、质文之损益,曲畅人情之安矣。律吕之高下,人心之豫悦,此理而已。盖中和一致,中本于和而中则和,著于声容,原于神化,阴阳均而动静以时,所谓“明则有礼乐”也。故礼器以运为本。敔按:中本于和,谓时中本于太和
“万物皆备于我”,言万物皆有素于我也;
素,犹豫也,言豫知其理而无不得。此孟子自言其所得之辞。
“反身而诚”,谓行无不慊于心,则乐莫大焉。
知之尽,则实践之而已。实践之,乃心所素知,行焉皆顺,故乐莫大焉。
未能如玉,不足以成德;未能成德,不足以孚天下。
如玉,表里纯善而无疵也。放道而行,非诚有其得于心者,虽善,不足以感人。
“修己以安人。”修己而不安人,不行乎妻子,况可忾于天下?
忾,气相感也。修己之尽者,成如玉之德,无私无欲而通天下之志;如其不然,刻意尚行,矫物以为高,妻子不可行也。德至则感通自神,岂以己之是临物之非哉!
“正己而不求于人”,不愿乎外之盛者与!
君子之不愿乎外,非恬淡寡欲而已,随所处而必居正,则自无外愿也。盛,谓道之大者。
仁道有本,近譬诸身,推以及人,乃其方也。
心备万物之理,爱之本也。推以及人,于此求之而已。
必欲博施济众,扩之天下,施之无穷,必有圣人之才,能弘其道。
用之大者因其才,性其本也,性全而才或不足,故圣人不易及。然心日尽则才亦日生;故求仁者但求之心,不以才之不足为患。
制行以己,非所以同乎人。必物之同者,己则异矣;必物之是者,己则非矣。
制行必极于至善,非人之所能企及也。德盛则物自化,己有善而必人之己若,则立异而成乎过。君子不忍人之不善,唯严于责己而已。
此节旧分为二,今合之。
能通天下之志者,为能感人心。圣人同乎人而无我,故和平天下,莫盛于感人心。
天下之人,嗜好习尚移其志者无所不有,而推其本原,莫非道之所许。故不但兵农礼乐为所必务,即私亲、私长、好货、好色,亦可以其情之正者为性之所弘。圣人达于太和氤氲之化,不执己之是以临人之非,则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无不可感也,所以天下共化于和。敔按:《易》咸卦彖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张子引伸其义,见圣人之化天下,唯无朋从而光大故也。
道远人则不仁。
仁者,己与万物所同得之生理。倚其偏至之识才,可为人所不能为者,老、释是已。己与天下殊异而不相通,则一身以外皆痿痹也;发焉而为己甚之行,必惨薄而寡恩。
易简理得则知几,知几然后经可正。
易简,乾、坤之至德,万物同原之理。知此,则吾所自生微动之几,为万化所自始,皆知矣。即此而见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天叙天秩不容已之爱敬,则亲、义、序、别、信,皆原本德性以尽其诚,而无出入、过不及于大经之中。盖惟尽性者为能尽伦,非独行之士,一往孤行之忠孝也。
天下达道五,其生民之大经乎!经正则道前定,事豫立,不疑其所行,利用安身之要莫先焉。
终身所行,自此五者而外无事,仁民、爱物、制礼、作乐,全此五者而已。五者豫立,则推行万事,无不安利;舍此则妄揣冥行,事赜而志乱,吉凶悔吝莫知所从。张子推天道人性变化之极而归之于正经,则穷神知化,要以反求大正之中道,此由博反约之实学,《西铭》一此意广言之也。
性天经,然后仁义行,故曰“有父子、君臣、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性天经者,知大伦之秩叙自天,本吾性自然之理,成之为性,安焉而无所勉强也。能然,则爱敬之用扩充而无不行矣。礼义,仁义之用也,舍五者而泛施之,礼伪而义私,冥行而鲜当,刑名、法术之所以违天、拂人、戕仁义也。
仁通极其性,故能致养而静以安;
仁者,生理之函于心者也;感于物而发,而不待感而始有,性之藏也。人能心依于仁,则不为物欲所迁以致养于性,静存不失。
义致行其知,故能尽文而动以变。
义者,心所喻之物则也;知者,仁所发见之觉也。诚之明,知之良,因而行之,则仁之节文具而变动不居,无所往而非仁矣。
此章言义所以成仁之用,行无非义,则尽仁而复性矣。
义,仁之动也;流于义者于仁或伤。
仁存而必动,以加于物,则因物之宜而制之。然因物审处,则于本体之所存有相悖害者矣。故处物必不忘其静之所函,而屡顾以求安。
仁,体之常也;过于仁者于义或害。
体之常者,贯动静而恒也。乃方动而过持以静,则于事几之变失矣。故必静存万里、化裁不滞之圆神,曲成万物而不遗。
此章言仁义之相为体用,动静、刚柔以相济而不可偏也。
立不易方,安于仁而已乎!
乎,叹美之辞。随所立而不易其方,义也。然唯安于仁者,动而不失其静之理,故虽遇变而恒贞。
此章言仁所以立义之体,仁熟则义自正矣。以上三章,互相发明仁义合一之理。盖道之所自行,德之所自立,原其所本,则阴阳也,刚柔也,仁义也,当其氤氲而太和,初未尝分而为两;尽性合天者,得其合一、两在之神,则义不流,仁不过,而天下之理无不得。若徒袭仁义之迹,则或致两妨,故学者以存神为要。《易》以仁配阴,以义配阳,释者纷纭,唯此以一静一动为言,发明特切。然在天,在地,在人,理同而撰异,初不可画然分属,读者得意而舍迹可也。
安所遇而敦仁,故其爱有常心,有常心则物被常爱也。
安遇所以自处,敦仁则必及物。然人之所以不能常其爱者,境遇不齐而心为之变;心为境迁,则虽欲敦爱,而利于物者恐伤于己,仁不容不薄矣。若得丧安危,无遇不安,则苟可以爱而仁无所吝,一言一介,无迁就规避之心,不必泽及天下而后为仁也。
大海无润,因暍者有润;至仁无恩,因不足者有恩。乐天安土,所居而安,不累于物也。
无恩者,非以为恩于物而施之,爱犹大海,非为润人之渴而有水也。君子自存其仁,不为境迁,则物不能累己,而己亦不致为物之累,则因物之利而利之而已。若沾沾然以为恩于物为功,则必需势位以行爱而爱穷。
爱人然后能保其身,张子自注:寡助则亲戚畔之能保其身则不择地而安;自注:不能有其身,则资安处以置之不择地而安,盖所达者大矣;
四海之广,古今之变,顺逆险阻,无不可行矣。
大达于天,则成性成身矣。
大而化之,仁熟而无土不安,合于天德之无不覆,圣矣。无所遇而不安于性,以成身也。故舜之饭糗茹草,与为天子一也;孔子之困厄,与尧、舜一也。通乎屈伸而安身利用,下学而上达矣。
此章之指,言近而指远,尤学者所宜加省。
上达则乐天,乐天则不怨;下学则治己,治己则不无尤。
上达于天,屈伸之理合一,而不疑时位之不齐,皆天理之自然,富贵厚吾生,贫贱玉吾成,何怨乎!治己则去物之累,以责人之心责己,爱己之心爱人,不见人之可尤矣。圣之所以合天安土,敦仁而已。
不知来物,不足以利用;
来物,方来之事也。人之所以不利用者,据现在之境遇而执之也,若知将来之变不可测而守其中道,则无不利矣。
不通昼夜,未足以乐天。
屈伸往来之理,莫著于昼夜。昼必夜,夜必昼,昼以成夜,夜以息昼,故尧、舜之伸必有孔子之屈,一时之屈所以善万世之伸,天之所命无不可乐也。
圣人成其德,不私其身,故乾乾自强,所以成之于天尔。
身者,天之化也;德者,身之职也。乾乾自强,以成其德。以共天职,而归健顺之理气于天地,则生事毕而无累于太虚,非以圣智之功名私有于其身,所遇之通塞何足以系其念哉!
君子于仁圣,为不厌,诲不倦,然且自谓不能,盖所以为能也。
仁圣之道,乾乾不息而已。
能不过人,故与人争能,以能病人;
少有所得,则其气骄;广大无涯,则其志逊。
大则天地合德,自不见其能也。
时行物生,岂以今岁之成功自居,而息其将来之化哉!
君子之道达诸夭,故圣人有所不能;
道通于天之化,君子之所必为著明;而天之盛德大业,古今互成而不迫,生杀并行而不悖,圣人能因时裁成,而不能效其广大。
夫妇之智淆诸物,故大人有所不与。
夫妇之智偶合于道,而天明孤发,几与蜂蚁之君臣、虎狼之父子相杂,故自经沟渎之信,从井救人之仁,夫妇能之而大人弗为,大人贞一以动也。
匹夫匹妇,非夭之聪明不成其为人。
非能自立人道,天使之然尔。
圣人,天聪明之尽者尔。
天之聪明,在人者有隐有显,有变有通,圣人以圣学扩大而诚体之,则尽有天之聪明,而视听无非理矣。
大人者,有容物,无去物;有爱物,无徇物,天之道然。
大人不离物以自高,不绝物以自洁,广爱以全仁,而不违道以干誉,皆顺天之理以行也。
天以直养万物,
万物并育于天地之间,天顺其理而养之,无所择于灵蠢、清浊,挠其种性,而后可致其养直也。
代天而理物者,曲成而不害其直,斯尽道矣。
道立于广大而化之以神,则天下之人无不可感,天下之物无不可用,愚明、强柔,治教皆洽焉;声色、货利,仁义皆行焉,非有所必去,有所或徇也。若老、释之徒,绝物以孤立,而徇人以示爱,违天自用,不祥久矣。
志大则才大事业大,故曰“可大”,又曰“富有”;志久则气久德性久,故曰“可久”,又曰“日新”。
志立则学思从之,故才日益而聪明盛,成乎富有;志之笃,则气从其志,以不倦而日新,盖言学者德业之始终,一以志为大小久暂之区量,故《大学》教人,必以知止为始,孔子之圣,唯志学之异于人也。天载物,则神化感通之事,下学虽所不逮,而志必至焉,不可泥于近小,以苶其气而弃其才也。
清为异物,和为徇物。
清之过,和之流也。
金和而玉节之则不过,知运而贞一之则不流。
金坚玉白,而养之以和,节之以润,则至清而不异,智能运物,而恒贞于一,则至和而不徇,孔子之所以圣不可知,其涵养德性者密也。
此章上二句旧分一章,“金和”以下连下章,今正之。
道所以可久可大,以其肖天地而不离也;
肖其化则可大,乾乾不息而不离则可久。
与天地不相似,其违道也远矣。
意欲之私,限于所知而不恒,非天理之自然也。释、老执一己之生灭,畏死厌难,偷安而苟息,曲学拘闻见之习而不通于神化,以自画而小成,邪正虽殊,其与道违一也。“道二,仁与不仁而已”,天与人之辨焉耳。
久者一之纯,大者兼之富。
不杂以私伪,故纯;久,非专执不化也。穷天地万物之理,故富;大,非故为高远也。兼之富者,合万于一;一之纯者,一以贯万。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下学而上达矣。
大则直不绞,方不刿,故不习而无不利。
大则通于万理而无不顺,直不伤激,方不矫廉,坤之六二,居中得正,刚柔合德,纯一而大,天下之理皆伸而情皆得,故无不利。
易简然后能知险阻,
以险阻之心察险阻,则险阻不在天下而先生于心,心有险阻,天下之险阻愈变矣。以乾之纯于健,自强而不恤天下之险,其道易;以坤之纯于顺,厚载而不忧天下之阻,其道简。险阻万变,奉此以临之,情形自著,而吾有以治之矣。
易简理得,然后一以贯天下之道。
险阻可通,况其大常者乎。
易简故能说诸心,知险阻故能研诸虑;
道在己而无忧,故悦,悦而忧惑不妄起,则所虑者正而自精。不然,在己无大常之理,物至情移,愈变而愈迷矣。
知几为能以屈为伸。
几者,动静必然之介,伸必有屈,屈所以伸,动静之理然也。以屈为伸,则善吾生者善吾死,死生不易其素,一以贯久大之德矣。乾之“知存亡进退而不失其正”,坤之“先迷后得”,所以平天下之险阻也
“君子无所争”,彼伸则我屈,知也。
阴阳、柔刚,迭相为屈伸,君子、小人各乘其时,知者知此,则量自弘矣。
彼屈则吾不伸而自伸矣。
彼屈则我自伸,不待鸣其屈以求伸。
又何争!
屈亦无争,伸亦无争,保吾大正而已。
无不容然后尽屈伸之道,至虚则无所不伸矣。
于人有君子小人,于世有治乱,于己有富贵、贫贱、夷狄、患难,天地之化至大,其屈伸非旦夕之效也。人所以不能尽屈伸之道者,遇屈则不能容也。至虚,则古今如旦暮,人我如影响,交感于太和之中而神不损。龙蛇蛰而全身,尺蠖之伸在屈,浩然之气,亘古今而常伸。“言忠信,行笃敬,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利害于我何有焉?
“君子无所争”,知几于屈伸之感而已。
屈伸必相感者也,无待于求伸,而又何争!
“精义入神”,交神于不争之地,顺莫甚焉,利莫大焉。“天下何思何虑”,明屈伸之变,斯尽之矣。
精义,则伸有伸之义,屈有屈之义,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入神者,否泰消长之机化有变而神不变。故六十四象而乾、坤之德在焉,阴阳之多少,位之得失,因乎屈伸尔。知达于此,理无不顺,用无不利矣。彼与物争者,唯于天下生其思虑,而不自悦其心,研其虑,故憧憧尔思而不宁,唯己小而天下大,异于大人之无不知而无不容也。
此章旧分为二,今合之。
胜兵之胜,胜在至柔,明屈伸之神尔。
兵以求伸者也,而胜以柔,屈伸相感之神,于斯见矣。善为国者不师,至于用兵争胜,至能全体屈伸之神,窥见其几而已。老氏遂奉此以为教,欲伸固屈,以柔胜刚,与至虚能容之诚相违远矣。读者当分别观之。
敬斯有立,有立斯有为。
庄敬自持,而后耳目口体从心而定其物,则卓然知有我之立于两间,不因物而迁矣。有我而备万之诚存焉,奉此以有为而仁义行。
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
敬者,礼之神也,神运乎仪文之中,然后安以敏而天下孚之。
“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仁之至也,爱道之极也。
敛情自约以顺爱敬之节,心之不容已而礼行焉;不崇己以替天下,仁爱之心至矣。故复礼为为仁之极致,心之德即爱之理也。
己不勉明,则人无从倡,道无从弘,教无从成矣。
既明其理,尤详其事,君子之所以耄而好学,有余善以及天下后世也。
礼,直斯清,挠斯昏,
顺天理自然之节文为直;众论起而挠之,奉吾直而折之乃不乱。欧阳修、张孚敬皆成乎一说,惟其曲而不直也。敔按:《濮议》及《兴献帝谥说》,行乎一时而理不顺乎人心,故曰“曲而不直”
和斯利,乐斯安。
顺心理而直行,和于人心而己心适矣;安而利,孰得而挠之!退让为节,直清为守,合斯二者而后可以言礼。
将致用者,几不可缓;
心之初动,善恶分趣之几,辨之于早,缓则私意起而惑之矣。
思进德者,徙义必精;
辨其几,则已取义矣;而义必精而后尽理之极致,故进此而研之以充类至尽。
此君子所以立多凶多惧之世,乾乾德业,不少懈于趋时也。
义精,则有以处凶惧而无不正矣。趋时者,与时行而不息,宵昼瞬息,皆有研几徙义之功也。
“动静不失其时”,义之极也。
动静,以事言,谓行止进退也。不失其时者,顺天下之大经,合于时之中,研几速而徙义精,一于正也。
义极则光明著见,
晓然可以对于天下后世而无不白之隐。
唯其时,物前定而不疚。
物,事也。前定者,义精而诚立,因时必发而皆当。
有吉凶利害,然后人谋作,大业生;
此屈伸相感之机也。故尧有不肖之子,舜有不顺之亲,文王有不仁之君,周公有不轨之兄,孔子有不道之世,皆惟其时而精其义,归于大正。
若无施不宜,则何业之有!
无施不宜,所遇皆顺也。知此,则不怨不尤,而乐天敦仁于不息矣。
“天下何思何虑”,行其所无辜,斯可矣。
所谓天下有道不与易也。处变则不怨尤,处常则不妄作,皆与时偕行之精义,非以己意思虑之。
旧本分为二,今合之。
知崇,天也,形而上也;通昼夜而知,其知崇矣。
知崇者,知天者也,知形而上之神也。化有晦明而人用为昼夜,神则不息,通昼夜而无异行;略屈伸之迹而知其恒运之理,知合于天,崇矣。时有屈伸而君子之神无间,《易》曰“知崇法天”,法其不息也。
知及之而不以礼性之,非己有也。
礼之节文见于事为,形而下之器,地之质也。性,安也。形而上之道,有形而即丽于器,能体礼而安之,然后即此视听言动之中,天理流行而无不通贯,乃以凝形而上之道于己,否则亦高谈性命而无实矣。
故知礼成性而道义出,如天地位而易行。
知极于高明,礼不遗于卑下,如天地奠位而变化合一,以成乎乾、坤之德业,圣学所以极高明而道中庸也。
知德之难言,知之至也。
天下之所言者,道而已。德则通极于天,存之以神,和之于气,至虚而诚有,体一而用两;若倚于一事一念之所得而畅言之,则非德矣。知已至,乃知其言之难。
孟子谓“我于辞命而不能”,又谓“浩然之气难言”。《易》谓“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又以尚辞为圣人之道,非知德,达乎是哉?
圣贤知德之难言,然必言之而后自信其知之已至,故以尚辞为道之极致。“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修辞立诚”,言其所自知,非中人以下所可与闻也。
暗然,修于德也;
入德以凝道。
的然,著于外也。
附托于道而不知德。
作者篇
此下四篇,皆释《论语》《孟子》之义,其说有与程、朱异者。盖圣贤之微言大义,曲畅旁通,虽立言本有定指,而学者躬行心得,各有契合,要以取益于身心,非如训诂家拘文之小辨。读者就其异而察其同,斯得之矣。
“作者七人”,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制法兴王之道,非有述于人者也。
周监于二代,则亦述而已矣。夫子言此,以明作者既盛,则道在述而不容更作。若嬴秦之坏法乱纪与异端之非圣诬民,皆妄作之过也。
以知人为难,故不轻去未彰之罪;以安民为难,故不轻变未厌之君。
谓尧不知诛四凶也。变者,诛其君而别立君,谓三苗也;三苗不服,民犹从之。
及舜而去之,
摄位时事。
尧君德,故得以厚吾终;舜臣德,故不敢不虔其始。
君以容蓄厚载为德,臣以行法无私为德,所以皆合时中。
“稽众舍己”,尧也;“与人为善”,舜也;“闻善言则拜”,禹也;“用人惟己,改过不吝”,汤也;“不闻亦式,不谏亦入”,文王也。
“惟己”,当作“惟其贤”。不闻、不谏,谓不待闻人之谏而旁求众论也。圣人之德,一于无我,至虚而受天下之善。
“别生分类”,孟子所谓“明庶物、察人伦”者与!
人物同受太和之气以生,本一也;而资生于父母、根荄,则草木鸟兽之与人,其生别矣。人之有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亲疏上下各从其类者分矣。于其同而见万物一体之仁,于其异而见亲亲、仁民、爱物之义,明察及此,则由仁义行者皆天理之自然,不待思勉矣。
“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所过者化也,与人为善也,隐恶也,所觉者先也。敔按:所过者化,谓感人以诚;所觉者先,谓察理独精
“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之心,诚信之不可测者也,故必疑其为伪。约略言之,想见其心有此四者。盖圣人之心,大公无我,唯至仁充足,随所感通,即沛然若决江河而莫御,于天下且然,而况其弟乎!
“好问”,“好察迩言”,“隐恶扬善”,“与人为善”,“象忧亦忧,象喜亦喜”,皆行其所无事也,过化也,不藏怒也,不宿怨也。
圣人之心,纯一于善,恶之过于前,知其恶而已,不复留于胸中以累其神明,恶去而忘之矣。善则留,恶则去,如天地虽有不祥之物而不以累其生成。学者知此,则恶称人之恶而勿攻;若其恶不仁虽至,乃唯以自严而不加乎其身;所以养吾心之善气而泯恶于无迹,善日滋而恶日远,诚养心之要也。
舜之孝,汤、武之武,虽顺逆不同,其为不幸均矣。
瞽瞍底豫,顺也;桀放、纣诛,逆也。
明庶物,察人伦,然后能精义致用,性其仁而行。
舜惟一率其所生之性而审于亲疏轻重之辨,故人悦之,天下将归,皆不足以易其孺慕,而一言一动一举念之间,无非曲尽其为子之义,故坦然行之,无所忧疑,而终至于底豫,所谓性之也。
汤放桀,有惭德而不敢赦,执中之难也如是。
欲赦之则可无惭,而负上帝求莫之心;欲不赦则顺乎天,而于己君臣之义有所不安,择于二者之中,轻重之权衡难定,故虽决于奉天讨罪,而惭终不释。
天下有道而已,在人在己不见其有间也,“立贤无方”也如是。
乃其得天下以后不以己意行爵赏,明其本志唯在化无道为有道,与天下之贤者共治之,而昔之致讨有罪,非己私而可无惭于天下,曲折以合于义,所谓反之也。事至于不幸,虽圣人难之矣。明物察伦以安于仁,此易简之理所以配至德,非汤、武之所几及也。
“立贤无方”,此汤之所以公天下而不疑;
初行放伐之时,必且疑贤者之效尤,汤唯无求固其位之心,故天下安之。汉诛功臣,宋削藩镇,皆昧屈伸之义而己私胜也。
周公所以于其身望道而必吾见也。
旧注:“周公”上疑有“坐以待日”四字。
“帝臣不蔽”,言桀有罪,己不敢违天纵赦;既已克之,今天下莫非上帝之臣,善恶皆不可掩,惟帝择而命之,己不敢不听。
汤放桀而不即自立,欲唯天所命、民所归而戴之为君,其公天下之心如是。所以既有天下之后,立贤无方,不倚亲臣为藩卫,如周之监殷,张子以此独称汤而略武王。
“虞、芮质厥成”,讼狱者不之纣而之文王。文王之生所以縻系于天下,由于多助于四友之臣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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