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录辑要》(10/11)-清-陆世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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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思辨录辑要》第 10/11 部分)

整庵困知记专为阳明而作是时阳明良知之说遍天下乂改大学古本抑朱崇陆天下靡然向风故整庵起而论正之其开卷数章即首以心性儒释为辨葢为此也是时阳明之徒盛故先生之学反为所掩然精意所存不可磨灭至今有识之士皆能尊而信之有以夫
阳明工夫甚少初官京师与湛甘泉讲道不过随声附和耳及居黔三载始觉有得而才气太盛遽树良知之帜继又有宁籓之变廓清平定煞费心力功名一建后来遂无日不在军旅中虽到处时时讲学实不过聪明用事也所以一生只说得良知二字至于二氏之学却于少时用工过来所以时时逗漏亦是熟处难忘耳整庵则四十志道八十三而卒四十余年体认之功不可谓不深矣又一生履歴皆在清华遇亦足以佐之其造诣纯粹有以也
整庵与朱子未达一间处只是心性理气然心性犹可通若理气则自不识理先于气之旨而反以朱子为犹隔一膜是整庵欠聪明处也
魏庄渠先生见地极髙卓极端正然气象稍廹促当时为阳明所掩
庄渠虽讲学而不聚徒但勤职事是薛文清一派其见地似更胜文清但其气象则有玉与水晶之别
庄渠论心性理气处絶无差错是其见地清彻论郊社大礼亦好
庄渠之学无传人以不树宗旨不立门户故也当时归震川郑若曾皆先生之壻大好人物而震川则留意文章若曾则劳心经济不能嗣先生传殊为可惜然震川以文章名世其道理纯粹实得之于先生若曾因倭变故汲汲为筹海图编亦得先生经济之一节总见先生之学为其实不为其名也视学徒之盛而反以败坏其师传者果孰为胜耶
龙溪论性曰性者万物无漏之眞体形生以后假合为身又曰父母未生前本无污染有何修证天自信天地自信地有言皆是谤六经亦葛藤齿是一把骨耳是两片皮更从何处着言与聴又曰<口力>地一声不知此身在何处此类是打合释氏论死生曰常无欲以观其妙未发之中也常有欲以观其窍已发之和也万物芸芸以观其复愼独也不睹不闻本体万物戒惧愼独工夫火候又以日魂为良知月魄为法象此类是打合道家一生伎俩不过如此一部语録不过如此欲奔走三教者窃此数语足矣故世俗小聪明人最喜之
心斋之学虽粗然以一不识字灶丁而能如此却是豪杰有气魄鼔动得人故当时泰州一派亦盛然接引者多是布衣又多死非命如颜山农邓豁渠何心隠之属亦学问粗疎一徃不顾之所致也
薛方山人物亦好当时不肯附于讲学亦见讲学者之流风日下耳续纲目亦甚好
海刚峰人多以气节目之非也予读其全集知刚峰是眞能学圣贤者其学一以不欺为主而力行之勇尤不可及已能透诚意关矣昔儒称诚意为人鬼关若过得此关便是圣贤地位人物非气节二字所能名也其过当处是正心工夫尚有未尽格物致知工夫尚有未到
心性开明之人最易疎阔观刚峰一生自南平教谕以至为知县为司官御史为巡抚无一处不留心民隠其章程条教析极秋毫至今可为师法气刚而心细所以为不可及以视万厯天启间气节诸公葢天渊矣
世俗之人必以聚徒讲学为儒者非也为儒不过为圣贤而已刚峰事事学古念念不欺为户部主事时有直言天下第一事疏眞能付死生于度外虽圣门之子路何以加焉
罗念庵虽讲良知而能深知王门之弊特是时狂澜方倒不能力救耳
讲学之风至嘉隆之末万厯之初而弊极凡诸老相聚専拈四无掉弄机锋闲话过日其失更不止如晋室之清谭矣海门周汝登当时推为宗主着圣学宗传自以为得心宗之正讲无善无恶之旨于南都许敬庵闻而疑之作九谛相难汝登作九解以解之敬庵之学于时独为纯正然所得亦浅一杯水岂能救一车薪之火哉
吾儒之有心宗犹释氏之有禅宗心宗之名葢仿禅宗而立者也禅宗起于达摩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心宗起于象山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其言若出于一
达摩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然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大旨亦无甚异自五宗起而棒喝机锋无所不至故亡达摩之学者禅宗也象山六经注我我注六经然八字着脚必为圣贤立身亦无甚错自心宗起而猖狂妄行靡所不为故亡象山之学者心宗也
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古人作圣根基,只一畏字,虽以生知之圣,亦必奉此一字以为安身立命之基。尧之钦明、舜之恭己、汤之圣敬日跻、文之小心翼翼,皆是道也。自心宗之学起,而动云一切放下,动云直下承当,使学者人人心粗胆大,人人足髙气扬。昔东坡云何时打破这敬字,愚谓心宗此时已打破敬字了也。打破敬字,只为断送却一个畏字。
为心宗之学者必侮圣蔑贤为禅宗之学者必呵佛骂祖彼于祖宗且如此而何有于身心世界只为断送这畏字所谓小人而无忌惮也
或问大学首言明徳中庸首言率性孟子言尽心知性今以心宗为非然则讲学不当论心耶曰讲学安得不论心吾所不足于心宗者正以论心而反失其心读大学中庸孟子之言而不得其原本也大学言明徳而八条目先之以格物中庸言率性而尊徳性必道问学孟子言尽心知性而工夫必由集义养气然则学者欲识本心断断非学问不可而心宗动曰忽然有省动曰言下有省至格物则以为格去物欲学问二字竟置不讲其究不至认知觉为性眞不止毫厘千里不可不辨之于早也
志学一章是孔子一生学问得力始末根由最是有头有尾吾人所当观法然开口便说一学字直至七十方说个从心所欲不踰矩则知七十以前虽孔子也未便敢说从心今心宗之家不论初学只一槩与他说心将他与知与能处指点出以为此便是性天全体其人亦自以为有得便手舞足蹈多见其不知量也
尚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他说个心字何等谨惧何尝如近日之心宗说心直是全无忌惮
眞西山有心经政经其心经皆辑四书五经及诸儒语録中之言心者此方是心学若近日之心宗则直是谈宗非谈心矣
心是活物须与他个规矩纔可入道古人所谓心法也只此一个字心宗家所最不乐闻他动说无法无法二字不知陷害多少后生在
心法法字即圣人不踰矩矩字圣人至七十可以从心矣然犹说不踰矩则知圣人终身只行得一矩字以圣人终身之所行者而吾人一旦欲举而废之且欲出于其上谬哉殆哉
君子无适也无莫也可谓无法矣然曰义之与比则正有深于法者在心宗喜说无法其意葢欲破适莫一班人也然适莫未破而义已先决裂矣
三教合一之说自龙溪大决籓篱而后世林三教之徒遂肆为无状甚至立庙塑三教之像释伽居中老子居左以吾夫子为儒童菩萨塑西像而处其末座缙绅名家亦安然信之奉之噫有王者作吾知两观之诛不待时日也
林三教即林兆恩着心圣直提分艮背行庭二心法教初学之士念三教先生四字初从口念而至于背之腔子里久之念念皆背便是入圣其顚狂无状可谓极矣
三教合一之说若粗粗看去未有不以为然者予少时亦每有此想自丁丑用力于斯道之后日渐将二氏来比并始知二氏之于吾道相去天渊实有强之而不能合者非欲护持吾道而漫为此辟异端之论也世人不察羣奉其说只是不曾用力于吾道耳
顾泾阳先生当三王之学之后特起无师承能以性善之旨破无善无恶之说小心二字塞无忌惮之门横砥頺流亦可谓豪杰之士其文章论理论事俱极爽快如并刀哀梨直是聪明絶俗
泾阳一生崇正辟邪之学俱见于朱子二大辨前后序中
泾阳言无可无不可是孔子小心处此开辟救世语当时学术波靡皆以乡愿同流合污之实托孔子无可无不可之名要而言之只是无忌惮只是胆大故泾阳点出小心二字见得孔子此处全是时中称斤估两直是分毫差移不得岂得以纵心任意为无可无不可也此等语眞是有功世道
泾阳学术人不多议,议者大约以门户少之。所谓门户者,东林讲会是也。讲会非盛世之事,亦非衰世之事。盛世不必为讲会,衰世不宜为讲会。徒以太盛则忌生,忌生则衅起;太多则杂,杂则间生。泾阳于此不无少欠知几也。然讲学固非衰世事,忌讲学岂反为盛世事耶?予过东林旧址,常有诗云:乡党程朱聊自淑,朝廷洛蜀已相猜。忠良既逐奸邪尽,宗社旋随党锢灰。启祯之间,令人深慨!
天下事是认眞人做当泾阳剏东林书院时同志虽多然彻始彻终认眞到底惟以此事为安身立命者髙忠宪一人而已朱子有云此事不是弃生舍命向前如何得成就
或以忠宪为偏于气节者非也圣贤立身行事只是因时而起岂有一定之成格当商之末微子岂欲去箕子岂欲奴比干岂欲谏而死时为之也忠宪之气节亦因乎时而已于学问何加损哉
予尝闻友人述前辈之言以邹南皋为狂髙忠宪为狷冯少墟为中行而未见少墟著述近得其集见辨学録论儒释之辨极其精晰其余皆平正切实立身进退俱无可议中行之言不虚也
关中之学大抵皆重躬行如泾野吕先生其语録有体有用平正切实亦文清之派也
启祯以后讲学诸公相继沦没惟山阴刘念台先生为硕果壬午之冬吾娄张受先先生相约同徃不果行癸巳武林胡彦逺来始知西安有叶静逺得念台之传已而静逺不逺千里而至始知先生之学本于许敬庵故所得者正惜未读语録之全也
念台人谱编是为接引初学而设俾得躬行实践极是妙法予丙子年自为格致编以天理人欲分善过而主之以敬作考徳课业二録与同志数人互相考核者数年大槩亦与此同
予尝有言大儒决不立宗旨譬之医家其大医国手无科不精无方不备无药不用岂有执一海上方而沾沾以语人曰此方之外别无药近之谭宗旨者皆海上竒方也岂曰不能治病然而浅矣小矣陈几亭云圣人有无宗之宗随问随答极平常乃极变化闻者各随所入而总会于本心之中与提宗之家步步照顾而适成繁复者相悬也几亭可谓知大儒之说矣乃世每喜言宗旨者何譬之人欲学医问于大医须读书数年旁有人曰吾有竒方旦夕便称国手则无不趋之矣而不知终为大医所哂也
思辨録辑要卷三十二太仓陆世仪撰
异学类
昨偶看老庄,识破他学问根蒂。人多以为老子性阴、庄子性傲,故其学如此,又不知大道,故流为偏僻。非也,两人皆絶世聪明,且与孔孟同时,文武流风未逺,岂有不知大道之理?只是他脚跟不定、志气不坚,为世界所转移,便要使乖。老子是周衰时人,正道已行不得,孔子所谓道大莫容也,他便收敛韬蔵,以退为进,所谓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也,其谦冲俭啬处,全是一团机心,故曰无为而无不为,又曰以无事取天下,所以其流为申韩,老子是蔵形匿影的申韩,申韩是出头露面的老子。若庄子,则其时全不可为矣,若要为便做申韩,他又不屑,做儒又行不得,而又不甘自处于诸儒之下,故其言惝怳自恣,谓诸儒为贱儒,而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要絶类离羣,更出圣人诸儒之上。不曰天下不可为,而曰我不屑为。要之俱是使乖,俱是为世界所转,另寻一头路透出。孔孟则决不如此。
禅门常言歴刦不壊如何是歴刦不壊只不为世界所转便是若孔孟便是歴刦不壊其余若老庄之流则歴刦便壊了
孔孟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也庄子知其不可而不为者也老子知其不可而以无为为之者也
老庄之学体用俱非不可以治身心并不可以治天下国家葢老子虽名清净其实阴毒庄子则全无拘束纯是放旷所谓不可以治身心者也若以治天下国家则老子之学非流为申韩惨刻则必流为王莽曹操狐媚以取天下庄子之学则魏晋之风流而已
若老子之学得行王莽之流必借以行其奸冯道之流必借以葢其丑
庄生才气大其意便欲蔑裂行检挥斥儒术弊之所极不但是魏晋风流凡东坡放纵一流人都是人知苏氏之学出于纵横而不知其放恣之习原于庄子也
异端虽多未有敢显然非圣者惟庄子则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此后来禅门呵佛骂祖之开山
庄子多伪篇其盗跖等篇亦伪笔也文气全不似庄子葢假托以盗毁圣之辞乃世人不知乐其辞之快而不觉自居于盗跖后世东坡之流皆是也
孟子辟杨墨而不辟老庄葢老子是闇蔵不露的庄子亦不过自放于方外惟杨墨则是欲行其道于天下故孟子特辞而辟之
庄列本杨朱之学故其书多引用其语看来天地间只是爱为我的人多不但清谭放废之流即偏于退隠之人亦是也不但草衣木食之流即权谋功利之人亦是也总之只是自私自利
杨朱之学亦自老子出来葢其学爱占便宜也老子是悄然占便宜杨朱是明白地占便宜申韩之占便宜则更自恶狠了
墨子愿太大行太苦由其愿大故后世以孔墨并称由其行苦故当时之人亦少有传其学者所谓逃墨必归于杨亦行苦而难学之一证也
墨子之学似非随世界转移然于为人工夫上太过一分亦是趋世情之好即论语或人所谓以徳报怨之类也若圣人则止是平心而行无过不及
问杨朱多流弊墨子却未见流弊曰战国时侠烈之士即墨子之流弊也其究至于为一人报仇而皮面抉眼燔妻子沉七族呜呼甚哉又奚止摩顶放踵而利天下乎
孔子生平未尝轻易骂人惟于乡愿则曰徳之贼又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若深恨之者葢天下惟此等人最能乱徳孟子非之无举一章最说得痛快学者须于此处辨得分明方可入道
世间只是庸俗人多乡愿者庸俗人中之最巧者也随风转舵以取悦于人胸中更无把柄且自谓得计而反笑狂狷一班其所谓愿者非眞愿也外为愿悫以欺庸众而取誉也故孟子曰奄然媚于世
人做乡愿讨多少便宜坐受世俗之誉而反笑傲圣贤讥弹圣贤虽圣贤亦无如之何若不是孔孟当年说破至今犹没法处置
生斯世也为斯世也乡愿胸中只有这个学问
从来杨墨俱成个世界惟乡愿都不成世界故古今以来无乡愿之学葢其志原小其力量亦小只哄动得几个乡人一遇有识之士其伎俩即穷矣圣人所以恶之者葢天地间惟庸众人多被他一哄便都不肯入尧舜之道
乡愿胸中只八个字取悦庸众忌嫉君子取悦庸众已是不是更加以忌嫉君子必至无所不为此等人在朝廷则乱朝廷在乡党则乱乡党而世方且羣哄而称祝之曰此方是眞圣贤方是眞君子至于祸世而犹不知所谓甘口鼠也岂特冯道胡广凡庸常乖巧之善人皆乡愿也冯道胡广其著者耳
问老庄之学无用反不如管韩申商似有实际可以治国曰若论实际老子更胜诸子他更做得不露形迹史记老子赞所谓虚无因应变化无穷也其所以不及吾儒者只是此心畧有邪正之分若诸子之实际则只是粗迹
管韩申商四家之中管子近正他犹有周官法度之遗意其用意病处在寄军令三字不然竟是周官法度矣
管子书大半多假又非一笔疑后人杂采伪撰以足成之只内政分乡国语所载者已足见管子之全
申韩商三子之学虽有实际然茍行其术必至杀身而后已
苏秦张仪只是弄口角更不成甚学术比管韩申商又低当时六国之君已不成其为君所以茍且就功名之流窥破情实只是揣摹事情恫疑恐喝以出其金玉锦绣即秦用张仪亦非全藉其力治耕治战自有商鞅诸人只用他在外走动虚张声势
问孙子兵法何如曰此非王道之正王道兵法见于书之步伐止齐及周礼伍两卒旅军师之制后世李靖兵法及明戚继光练兵纪效近之若孙子只是兵家术数然后世人心诡谲若欲用兵则虽儒者以王道为本亦不可不穷术数之变葢知彼知己而后能克敌也要之此只是一家之学茍有人能乎此亦可为国家一将之用非比老庄申商以学术乱天下也
问荀子或以为儒或以为异端何如曰荀子纯粹不及孟子力量不及杨墨徒以性恶礼伪之言取讥于后世虽其书畧有可取之语不足道也
问昔人荀扬并称莫是扬雄之学与荀子同否曰扬雄只是文人更无实际其太玄经只是模拟易经拣难的说以惊世钓名然描头刻角畵虎不成不必羙新而后知其不济也
扬雄亦是学黄老故其言曰老子之言道徳吾有取焉然老子却有实际扬雄只是学其语言而已一遇王莽便手脚多乱成甚老子之学
问李悝尽地力诸家何如曰此实用之学但只是一支一节如孙子一类孙子是兵家此是农家然兵家尚有诡谲农家则全是实用后世凡谈农田水利之学者皆悝之流也孟子恶之只为辟草莱任土地全是养战士以争城争地故以为罪之次若只是教民耕种如汉赵过诸人有何不可
凡古之専家伎术如天文形胜兵农水利医药种树阴阳伎巧之类皆儒者所不废但当以正用之耳
问黄石公如何曰黄石其人不可考素书三畧俱属赝作大约老子之徒兵家者流耳
凡学术之岐尽出于周秦之时其变态已极矣至后世则惟有祖述更无特创者虽释道二家起于周秦之后然二家不过是老庄特变换其作法耳
先君少时曾授仪以儒家养生诀云于邹学师屏上得之其言曰动静必敬心火斯定宠辱不惊肝木以寜饮食有节脾土不泄沉黙寡言肺金乃全澹然无欲肾水自足其言极平易极精微极简要极周匝通于大道絶胜导引诸家
导引之术不得其正亦能害生予亲见学导引者或腹内作声或脐中出气或吐血发狂种种不一非习学旁门则不能禁欲也学养生者宜知之
问世称神仙果有之乎曰此亦不足为竒山妖木魅窃日月之精华亦能变幻而况人乎但此非正道故朱子诗曰但恐违天理偷生讵能安
问圣人何以不为神仙曰圣人非不能为不屑为耳葢神仙只是独行之士如佛家所谓自了汉若尧舜禹汤自有跻一世于长生之术岂肯自私自利昔伊川答董五经诗云至诚通圣药通神逺寄衰翁济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时还解寿斯民此诗意思殊妙
神仙亦未必能长生只是比世人年寿为多耳此即朱子室中火炉之说也所以在汉则称锺离权王方平在唐则称张果老吕嵓司马承祯在宋则称陈抟董五经在明则称周顚仙张三丰冷谦之属以后则不称矣大约亦只是一时也葢其人必禀气特异禀性特髙而又处于深山不涉人世则自能如此
问释氏有不见可欲使心不动之语与程子四箴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其旨同异曰不同问如何曰本原各异程子之制外以安内所谓遏人欲存天理也释氏则屏去外物使此心空空不动而已朱子所谓空唤省主人翁者是也
佛氏之说处处去得只欠一理字今整庵云楞伽四卷并无一理字亦可以证予说之不谬又朱子云禅家最怕人说理字
释氏之说只是充不去充去便互相矛盾即如五伦乃天下之达道释氏于夫妇生育令其断絶是五伦俱息也至于禽鱼鸟兽之属又爱护保息蝼蚁不损使充其说是天下皆无一人而禽兽充塞天地不成一个世界
释氏矛盾处如何曰释氏离而父子矣却有师徒去而宗族矣却有师兄弟舍而室庐坟墓矣却有庵寺塔院以富贵为糠粃矣而必求宰官护法以钱财为尘垢矣而见人则募化禁人夫妇之道则人种絶矣异类则聴其蕃畜百年之后天地间不皆尽为异类乎絶腥血之食可谓得好生之仁矣于此身则割之以呞鹰舍之以喂虎不轻躯体而重禽兽乎凡此矛盾之类不可胜举举其一二智者可以思过半矣
一友人盛称释子戒行之精予曰去而君臣离而父子更有甚戒行在友人爽然大笑
圣人之道上之为帝王下之为臣庶大而天地细而万物无不各有当然之则并育并行不害不悖若释氏则成一世外之民道理都移动不得
思辨録辑要卷三十三太仓陆世仪撰
经子类
天下古今之书文冗乱极矣有王者起必当厘正而大焚之焚书正所以存书也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亦是焚书之意
友人有言古本大学之妙者予曰仪于大学只读得圣经于圣经只读得三节在明明徳一节明明徳于天下一节修身为本一节三节中又只读得在明明徳一节今本古本尚未暇辨
只格物二字古今尚有许多人未读得在说甚今本古本
古书最多断简错简必以古本为是者非也古书最多脱畧必以今本之经传分明字字注释为是者亦非也章句之分自二程及朱子已自不同岂可执一为据吾辈读书只是得其大意可以为身心之资耳若必拘拘分章分句辨古辨今反落第二义
大学语学中庸语道又简易又周匝又精微又平实直是点水不漏学者看得此二书透则可无他岐之惑矣
孟子道理极平正然议论却有机锋或直折或接引处处皆有作用如王何必曰利及仲尼之徒无道桓文此直折之类也贤者而后乐此及爱牛好货好色此接引之类也虽是圣贤实具有英雄作用亦是资禀及时势如此
四书自程朱以后被嘉隆时一班纎儒解壊直弄得不成道理圣人复起必将正两观之诛
只阴阳两画天地万物之理尽矣全部易经已和盘托出矣未审读者能信得及否
伏羲大横图只是把竒偶二画一左一右一直叠起至第三画却天然是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至第六画又天然是干在干之第一卦兑在兑之第二卦离在离之第三卦震在震之第四卦至坤则在坤之第八卦眞是竒特若把来从中折看却画画都是对待
大圆图只是把大横图劈中分开左右圏转大方图亦只是把大横图分作八层一直叠起絶无分毫做作不费分毫气力然与天地四时却无不吻合决非圣人不能作或谓得之于陈抟葢陈抟亦有徳而隠者非后世道家者流也
伏羲大横图与周子太极图虽则两様其实一意两仪无论矣五行即四象也成男成女即八卦也万物化生即六十四卦
乾坤为易之门故四圣人于乾坤二卦各极其精神看得乾坤两卦透余卦不必言矣学者不可不细心着眼
天地间只是阴阳阴阳只是对待原无偏轻偏重伏羲画卦亦是如此至文周系辞孔子赞易便有无限扶阳抑阴之心此所谓参赞裁成也诚看乾坤两卦文周于干之卦爻辞何等干圆洁浄明白正大至坤则便増许多周折许多警戒孔子于干之彖象文言何等张皇赞羙反复咏叹至坤则寥寥数言惟勉之以从干而已葢伏羲之易先天之易也先天之易未尝不具后天之用而画卦以体为主则卦自当如此文王之易后天之易也后天之易未尝不本先天之体而系辞以用为主则辞自当如此非但道理即世变亦然故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若使乾坤两卦语语皆作对待一部易经岂不死煞
元亨利贞决当作四平看想得文王系干象时胸中只是静荡荡地以言乎天则为有道之天以言乎君则为圣神之君以言乎人则为至诚之人何须丁宁何须告诫朱子必利在正固然后可以保其终是虑占者未必皆至诚之人故下一转语此亦子服惠伯对南蒯之意于彖辞未必无补也然此自是辞外意须是将文王彖辞四平解过然后将己意另作一转始得
朱子以利字作虚字看此因后六十三卦中未尝以利字单行也然元字亦未尝单行于此可见文王之意决不欲以干卦等夷于六十三卦
六龙之中惟跃亢两爻最难处故圣人论跃亢两爻亦特妙
进无咎注作可以进而不必进者非葢朱子是虑后世有操莽懿温之流故为此敬愼之言不知干之六爻皆为圣人九四乃圣禹汤武之伦非操莽懿温也阳城南河及观兵孟津等类皆是跃其欲进者皆非富天下之公心也其欲退者则惟恐来世以台为口实也所以夫子谅其隠鍳其心恐其避世俗之小嫌而废天下之大义故决然以进之一字定其志坚其胆岂以操莽懿温作劝进表乎孔孟以后从无人识此义待小人太寛待君子太严徃徃议论繁苛甚于束湿使君子坐失机会不能展动分毫亦主持世道者之过也
或问天徳如何不可为首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
干元者始而亨者也一节止是赞干元见元之能包四徳而统天也文义甚明如曰干元者始而亨者也始而即亨有始而即有亨非于元之外别有亨也利贞者性情也利贞即元之性情于此而见非元之外别有利贞也惟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故人以元亨利贞分四徳并看而不知亨利贞皆元也元之徳岂不大矣哉然而元之大一干之大也故又曰大哉干乎刚徤中正纯粹精也惟干元之徳如此其大故六爻之发挥不过旁通其情时乘御天如天之云行雨施而天下即平矣文义甚明文气甚贯注中板板分注亨利贞为失之矣
文言说潜龙一爻往往以行字相许如曰乐则行之日可见之行也葢有能行之徳而后蔵故谓之潜龙所谓舍之则蔵也与漫然隠逸之士不同
潜龙非只隠遯便可称潜龙须看一龙字其中便有大学问在文言曰龙徳而隠者也又曰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说个龙徳又说个成徳则知非圣人不能当龙非龙徳不能当潜今之潜者谁乎
今之潜而龙者又谁乎读潜龙不可只作隠逸传看过隠逸只是髙尚所谓爵禄可辞者耳潜龙则用之则行舍之则蔵非遯世不见知之圣人不足以当之知此则虽屈原陶潜亦瞠乎其后许由巢父云乎
士君子当潜时最当学问亦最好学问此所处寥落则心思愈加静专故也或曰世乱恐无安静也又多衣食之累奈何曰念及此则一刻安静即当一刻学问矣衣食之忧又其次者
潜龙有不终潜之学问著述是也不得于今则得于后不行于天下则行于万世我何为不豫哉
亢不独处富贵极盛之地有亢即处潜亦有亢事太激名太重是也俭徳避难知几其神乎
括囊无咎无誉亦处潜一法其不及潜龙者逊其徳也抑亦可以为次矣
以干观坤则坤直是纯阴之世矣然全卦中不见此意只于六四一爻见之以四当外卦之首重阴之始也故文言曰天地闭贤人隠
履卦卦辞曰履虎尾则知履之为卦亦与危机相近矣然初二两爻一曰素履徃无咎一曰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则知当履之时能与上逺则危机亦浅
遯之为卦只二阴侵长圣人便以遯为名便要君子退避此履霜坚冰之意也然难进易退之义亦于此可见
初六遯尾有厉九二系遯有厉则知遯必贵先必贵决然象又曰逺小人不恶而严则当遯之时而清浊太分亦危机所伏也不先不后不激不随庶几得之
不恶而严四字最可味恶则有进而与争之意争则激激则伤新法之祸吾党激成不独君子受其害天下且受其害矣严则惟逺之已耳君子茍能退步小人断不敢犯亦断不忍犯
明夷彖曰利艰贞晦其明也葢世道既当明夷若文明外见将来物忌故利用晦然大象又曰用晦而明六五小象又曰明不可息葢明虽晦于外不可息于内混迹庸众所谓晦也专心圣贤所谓明也吾身虽废吾心不可不治庶几明夷之旨乎
外柔顺三字最妙处难而柔顺则不与逆鳞撄决不至于犯难矣然所谓柔顺者葢理当柔顺者也或臣子之于君父或圣贤之于狂暴或迹处草野而无纲常之责或身任絶学而有道统之寄如是者可以柔顺不然在职死职在官死官临难毋茍免顺受其正书识之矣若皆以柔顺自居得无脂韦之诮乎
困与遯与明夷不同遯之时祸机尚逺地步尽寛明夷之时虽灾害切身然尚容人计较兢兢业业患犹可免若困时则直是无所复之令人动转不得此时而更营心计较则私意丛起必至皇惑失措将来脚跟必站不定大象一言说得好君子以致命遂志若曰此时之命惟有致之而已若夫志则必不可不遂随寓而安无入不自得死忠死孝取义成仁皆此念为之故吾以为学者必有此念而后可以处明夷而后可以处遯
节至于苦便是有意立节若有意立节则此时便非贞矣不可贞言苦节非贞不可以之为贞也圣贤立节只是理应如此初未尝矫餙即至捐生死难亦不过从容就义未尝有所谓苦也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九二不出门庭凶同处节时然当节而节则无咎不当节而节则凶乃知圣人初未尝有心于节也时为之耳使稍有可通圣人决不蹈失时之讥也此二爻宜与潜龙乐则行之忧则违之二句参看
坤彖较干彖便有许多言语然一以贯之只是从阳二字
乃终有庆注谓反之西南而有庆非也谓之丧朋则丧其类而从阳矣故终有庆
干文言释元亨利贞自元而亨而利而贞意主于元坤文言释元亨利贞自贞而利而亨而元意主于贞此处便有干以君之坤以藏之之别
易称卜筮之书圣人所以前民用至于君子则有无待于卜筮者易之吉凶不过决于理之是非民不知理故圣人教以卜筮君子明理理之所是则趋之理之所非则避之死生利害固有不计者今人动谓易为趋吉避凶之书至以卜筮为智巧规避之事试玩易辞占何尝有一毫规避
昔朱子称周礼为周公运用天理烂熟之书予于易亦谓是四圣人天理烂熟之书若目为智巧规避则一团人欲矣
易经是格物穷理之极功
舜光问伏羲既有八卦次序矣文王何以又有八卦次序也曰伏羲八卦次序是未有八卦逐渐生出乃天地絪缊万物化醇也文王八卦次序是已有八卦交互索来乃男女构精万物化生也
易经吉凶两字只是论是与不是若是即仗节死义遗逸阨穷俱是吉若不是即为君为相福寿康寜亦是凶也
易经中贞凶二字最妙葢正至不可行处而必欲固守其正则虽正亦凶矣邦无道危言危行是也巽以行权其惟君子乎此二字当与亢龙有悔一爻同看
读贞凶贞吝四字则知大人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与言必信行必果硁硁小人之别
自易书以后扬雄之太元关朗之洞极司马光之潜虚与康节之皇极经世皆拟易者也然太元之八十一首洞极之七十二象潜虚之五十二行皆穿凿无本若康节则原用易数其自一一而之八八皆易卦之本数也故左之右之无不宜之
康节以岁月日辰推成元会运世乍思之似乎杜撰然却是已然之迹孟子所谓茍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之也即其上推世运尧舜之治恰在中天则此书之数信非偶然矣
昔贤谓康节之学遇物皆成四片葢因其元会运世岁月日辰日月星辰水火土石皆以四为数故也其实康节所分动静各四则原是八数彼此相因不出十六十六而天地之道毕不过两八数也昔贤又谓康节之学是加一倍法葢谓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也其实两八数亦是加一倍
皇极经世书性理书所载乃蔡西山经世指要葢因康节之子伯温所著一元消长图而推衍之非康节之全书也若欲究康节之学必须读其全书读全书而更阅指要则全书之意灿然矣然此是另一种学问学之即不通知亦不妨葢欲精究之恐反有举一废百之虑观当时二程同时朱子相去不逺俱不肯汲于邵子之学意可知矣
康节曰上古圣人皆有易今之易文王之易也故曰周易今读皇极经世竟是康节一部易以元会运世岁月日辰尽天地之终始以日月星辰水火土石尽天地之体用以暑寒昼夜风雨霜露尽天地之变化以性情形体走飞草木尽万物之感应以皇帝王伯易诗书春秋尽圣贤之事业大矣至矣岂不能与天地凖弥纶天地之道乎
伏羲易卦图自太极而分阴阳自阴阳而分老少四象自老少四象而分八卦干为天坤为地不过一阴阳而已康节图则自不动不静之间而分动静动生阴阳静生刚柔阴阳刚柔各生太少此则与易有别康节葢以动属天道而阴阳者天之气静属地道而刚柔者地之质故也然系辞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则康节之图之意原自易书中出来蔡西山曰康节之学虽作用不同而其实则伏羲所画之卦旨哉言矣
邵子观物内外篇俱是玩心髙明读之眞见得虚空劈塞皆道
或问朱子云康节雨化物之走风化物之飞露化物之草雷化物之木此说是否朱子曰想只是以大小推排匹配将去康节书中此类甚多如云星为昼辰为夜暑变物之性寒变物之情昼变物之形夜变物之体之类皆不可解皆是以大小推排匹配将去其所以沛然成书者原他见得个天地始终大局是完完全全故于中细小之物合之而无不合即不合而亦无不合也
皇极经世之蕴发明于观物内外篇其间有极精奥者诸儒所不能道也据伯温云外篇门弟子所记今观其文若出一手非门弟子所能记也赵氏震以为如易之有系辞信哉
通书西铭当列于四书五经之亚使学者熟读
五经四书格人此心之理灵枢素问格人此身之理人一身之理尚不能格何以云格物
灵枢素问非周秦间人不能作其文字直如三代鼎彛古色班驳不可辨识其论理亦非寻常人所能到古人之心通造化如此
董子书只天人三策可观其繁露颇涉谶纬且文气亦与天人策不同疑是假书
正蒙书中虽有一二欠自然语然却多开辟处凡天地阴阳鬼神律厯幻渺难知之理皆能精思刻论发诸儒之所未发其有功于吾道不浅学者不可不读
仪礼经传通解相傅为文公之书其续集则黄直卿所辑也然观其大槩犹似礼经类书所引白虎通左传国语诸家似亦太杂且以仪礼为经是贵其可遵行也而所补乡国王朝之礼杂采诸书体格不一窃疑此书非已成之书当是文公命门弟子所辑欲加笔削勒成一家言耳日来静坐观礼颇识得制礼源头以为礼必有提纲必有仪节必有图说必有疏义四者备而后可以为礼书葢有提纲则便于记诵有仪节则便于演习图说备则按纸可识其文疏义明则开卷即通其旨凡辑礼书决当以此为凖
郝楚望九经解大抵以别出手眼为髙然其中识见亦尽有开辟不可及处未可忽易但论经处多援引佛经互证虽名为辟佛其实推墨附儒也縁楚望曾习释学故议论便顚倒纵横大约三王之余卓吾之次耳此书后必有喜之者其力量亦甚可畏吾党学问有暇当取而论正之
扬子云好竒而不自量作太玄以凖易所谓小有才未知圣人之大道也宋之司马公可谓君子矣而乃作潜虚以拟太玄何哉其亦格致之功有未尽乎卒至训格物为扞御外物有以也
混古始天易钱塘田艺蘅所撰因太极之说而谬为元极灵极太极少极与夫动静三才之图文极浅鄙而髙自夸诩诋斥濓溪可谓无忌惮之小人矣初学未知太极本然之妙或有因其浅鄙而喜之者要之熟读通书见得周子原图实落处自不为所惑也
管东溟论干龙义大约欲救正姚江泰州一派后学夺其嚣而与之静似矣而乃以为飞龙禅于见龙见龙禅于惕龙是何言与欲挽狂澜之倒而更以其身为狂澜可乎至于剽窃二氏推墨附儒三教合一之说昌言无忌一时横议之风犹可想见讲学之弊遂至于此祸亦烈矣
王可大象纬新篇语俱平实至论岁差以为天道原自不齐久之必差必随时考验以合于天乃为至当语甚有理不知尧夫差法何以冠絶古今也
吴继仕乐经源流主国朝李文利律吕元声之说以黄锺为三寸九分谓其声极清而征羽为极浊其说之是非予不敢知但以古人候气之说推之黄锺候冬至之气其入地最深则黄锺之管似宜比诸律为独长不得反为极短也又单穆公谓大不踰宫细不过羽然则宫声之大自古而然而文利继仕独谓其声为清而细予不敢信
予初未知乐然窃谬谓律起于声国语伶州鸠曰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度律均锺此律起于声之一证也故予谓古人定黄锺之宫皆以耳齐之有声而后有噐有噐而后有数非以数定噐以噐制声也古人之法自源而流今人之法自流而源源流倒置古乐之不可复无足怪矣何柏斋乐律管见黄锺九寸之说同于西山而又以为九分为寸与西山十分为寸之说异其说凿凿亦成一家然乐律非可以空言争西山律吕之学虽文公亦以为精当而制而用之音节不调乃思更制而不果柏斋之说岂亦尝制而用之耶柏斋之言曰惜予未精于音不能尽得其妙然则管见之所言者非音耶非音而又何以言乐也故愚以谓乐不知音而强争于噐数者皆说梦也
李资干太和元音似涉泛滥然乐原本大槩不甚相逺
林兆恩歌学解诗四句分作春夏秋冬又毎字分作春夏秋冬以声开放为春夏声收敛为秋冬夫字有阴阳声有轻重调有清浊节有疾徐安得比而同之乎今世歌法大约如此宜乎与古歌絶不相类也
林兆恩礼射图说大约彷古似亦可行然愚谓古人行礼所为可贵者非谓其一依图说确然不移也亦谓古人遇事处处皆有秩序皆有仪文耳仪礼所载不过冩出一个规模举止以为楷式自君子行之必有本之而稍为变通者如三加之辞礼有明文而赵文子之冠见于诸卿诸卿皆有朂辞燕射之法礼有定式而孔子矍相之射使子路执弓而请惟不失礼意而不泥礼迹故能行之久逺而无弊也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亦是此意今人遇事若不行古礼则喧嚣错乱畧无威仪一行古礼则又步步循彷依様葫芦了无生趣非木偶则俳优矣古礼之不复行者以此予故于此论之
代藩读书録以己意铨释六经语孟大约出入禅学如解易终万物始万物莫甚乎艮句乃云即动处求心了不可得又云动起静不灭动止静不止静既无止息动亦无所起又云性体之中无见无不见无闻无不闻无知无不知无觉无不觉俱实实用禅语
世传李翶文章全学退之复性书凖韩愈之原道也今予读其书虽未能醇乎其醇如宋之周程张朱然居唐之时举世愦愦而翱独沾沾于此亦可谓中行独复之君子矣至观其全集如平赋书与从弟正辞书及答开元寺僧书若时时存心于斯道者较之韩愈似更进焉今韩愈已配食两庑而翱犹没没或亦后人所当加之意乎翱之所得较宋末诸儒当道学开明之后者也其闻斯道也易翱居道学未明之先者也其志斯道也难且观其复性书所载当羣言淆乱之时而所推尊引用者不过学庸语孟与夫系辞之文而已夫学庸语孟之文当时尚未显也而翱之所见已能及此则岂犹夫人者乎愚故曰翱之学似尤胜退之也
金坛于鉴中说以大学八条目分明诚体用敷衍成说大旨亦无甚悖谬然立言轻重不伦详畧无序似属依傍非出沛然
宋潜溪邃言刘括苍郁离子王华川巵辞皆留心世道之言然而潜溪括苍胜矣潜溪责萧何入关不收秦秘书而收戸口图籍便是宰辅见识括苍以招安之说为劝天下作乱以井田为乱后可复以徳政刑威为救弊之本便是佐命见识
方正学先生直有尧舜君民之意其所设施皆欲法周官侯城杂诫所记徃徃见于言表然建文之初兴革太鋭卒有靖难之祸岂天不欲复三代之盛耶愚观建文兴革之始不先天下大势而汲汲于官府宫阙之名号则正学虽志古治似犹见其细而未能见其大也太祖常曰此竒士当老其才岂当此时其才犹未老欤
近思杂问永嘉陈埴所撰其言纯粹中正近世学者罕有其比惜未覩其全与未悉其出处行事当细访之耳[即陈潜室]
王龙溪南游会纪句句是禅字字是禅昌言三教絶无避忌以至老子庄子都打合作一家四书六经不知撇向何处呜呼龙溪不足责矣天泉证道而遂以龙溪为回赐以上人物使之流弊至此则阳明先生不得辞其责也阳明尝曰我在南京时尚有个乡愿意思在今则实实信得是个圣门狂者以龙溪为回赐以上人其犹有乡愿之意耶
予自十七八时读杨复所时文便批评他是禅学今读秣陵纪闻其所谓禅固不待言而明也至于纪録体式亦语语抄袭禅门语録公案不意当时狂澜之倒至于如此
三山丽泽録黄遵岩之所为请正于王龙溪也当时荆川遵岩亦好个人物却被龙溪弄壊
予闻之友人云龙溪行不顾言居乡颇贪鄙未审当时何以能信从如此由今观之亦只是互相掉弄和閧过日彼此俱无实见也
郑善夫经世要谈亦杂释老然其中亦颇有可取者如学问贵包荒及防身若御敌一跌则全军败没皆名言也
郁天民辨传习録疑义言言切当天民与阳明同邑而能不为其所汨是亦实学之士矣
天泉宗旨四言在阳明己自露出破绽至龙溪四无之语则是文人口头聪明语絶无意义虽禅宗之有得者亦不取也其流弊之害至万厯时凡诸老会讲专拈四无掉弄机锋闲话过日其祸葢不止如王衍之清谈矣万厯之末人心委顿驯至大乱其明验也九解之作出海门汝登周氏时海门讲天泉无善无恶之旨于南都许敬庵闻而疑之作九谛相难海门又作九解以解之夫九解之说海门固非矣敬庵九谛初无卓见又乌能相难乎亦徒为角口而已
郑端简自言不知学其所作古言出入颇多大约论史论事处便明白至论理处则贸贸亦未及研精故也
海昌王文禄作求志编葢忿嫉当世无留心民事者故有见辄书意欲见诸施行亦可谓有心世道者矣其言阁辅欲治天下必先谘访凡出差官俱要所过地方人才风俗官吏贤否揭帖凡有入京士民必虚心谘访以合多者为公吏部以此法求御史御史以此法周知三司府县诚为良法使得此等数十人亦可以修政立事矣
陈几亭集有汪登原理学经济编序称登原此编语理学则以平实救虚无语经济则以垦荒救聚敛此亦熹宗朝一人物也惜乎未见其书又云汪公尝试屯于天津初试收榖万石次冬遂得六万石后为大司徒欲大行屯政以众议不合遂去位则汪公诚人物也识之当徐觅其书
思辨録辑要卷三十四太仓陆世仪撰
史籍类
凡作史志书须详于纪传如天文地理舆服兵制之类不但志要详图亦要详后人方有凭据也今之作史不惟于志书太畧如南北史之类并其志而无之使一时之典章事实俱无所考又何以为史乎文中子曰史之失也其于迁固乎记繁而志寡此言眞千古确论亦千古絶识
吴白耳谓非经学烂熟天理烂熟未可与观史予谓此语无人知道葢近世读书人粗浅毎谓史粗于经不知史与经何别春秋纲目即史也以其可与训世故谓之经然则非具春秋纲目之心胸岂可与读史乎乃学者槩以班马当之陋矣
史家志与纪传是两项志以纪一代之法纪传以纪一代之人物与事此不可偏轻重者也然志之一事较纪传为更难葢纪传不过即其人之行事纪其善恶志则如天文地理礼乐兵刑之类非学问淹博者不能歴观全史大约皆详于纪传而畧于志即如史记之八书前汉之十志后汉之八志皆繁简失伦去取任意莫大于兵政赋役而三史俱不载莫无益于封禅而史记独载之世之谈史者津津以史汉之文笔为言彼文章家固无论大儒如程朱亦仅讥其是非之谬而已及乎后世志之荒畧也固宜
作史之体记宜简志宜备记则惟取国家大政事大征伐及国家关系大臣与夫当世人才之善恶足以劝戒者其余则畧之志则如天文地理礼乐兵刑河渠赋役官职艺文之类每一志为一部择专家之精于此者撰辑成书书不厌详其有辞不能通者则益之以图葢志中如天文地理礼乐兵政河渠之类俱不可无图而志皆阙之万世而下何以考信任史官之责者其尚念诸
史文失实最多然褒贬失实后世犹为可辨至于纪事失实则不可考矣甚矣史官得人之难
世人多爱史记予亦素爱之以其善入人情也今复读之甚不喜葢其言愤懑不平大非中和之旨世人好之亦只是情欲之私胜悦史记之先得我心耳能正其心则乖戾之言自不能入
纲目虽称朱子所作然朱子止是作义例其书则诸门人分任其间恐尚多舛误及未合义理处即书法与提纲互有不同此汪克寛所以有考异之作读者须细细考阅以义理自斟酌之不可止据成说也
周赧王五十八年纲目书秦太子之子异人自赵逃归下分注吕不韦邯郸姬事按此为以吕易嬴一大关系提纲内未经标出而书法发明俱未之及岂以此事为传疑耶果尔则分注亦当有传疑之说不应凿凿如是若果眞则当书曰秦太子异人纳吕不韦邯郸姬自秦逃归不应阙然也
晋地今之山西表里山河为东诸侯屏蔽故力能制秦者惟晋自三家分晋魏失河西秦始得蚕食山东卒并天下尹起莘纲目发明谓王泽之斩自秦并天下始秦并天下自三家分晋始其言可谓当矣
凡民谁不当恤而尹铎之于晋阳乃以茧丝保障为请此如冯暖之于孟尝为赵氏营三窟耳非实心为民也
魏惠王史记六国表云三十六年薨时周显王三十五年也子襄王十六年薨哀王二十三年薨汲冢竹书纪年惠王三十六年改元称一年后十六年薨司马氏以世本有襄王无哀王且竹书魏史所记必得其眞遂从魏书纲目亦因之按孟子晋国天下一章后即接襄王今按东败于齐是显王二十八年事西丧地于秦是二十九年事惟南辱楚若作昭阳战败事则在显王四十六年为魏王既薨十一年后事然古史荒畧焉知显王三十五年前不尚有与楚战败之事乎改元之说战国亦无不应魏独改元也愚以为魏之纪年尚当从史记为是
秦败三晋撤东周之屏蔽矣而周更赐以命服自免之策何其卑哉
卫鞅未变法之前秦亦未尝有善政虽不善而无法以持之则虽恶而不至于极至变法一立而秦政之恶毒流后世矣此鞅所以为千古罪人也欤
刑名与黄老同学足知申韩出于黄老
六国合从当攻秦不当待秦攻葢攻秦则气鋭而势聚待秦攻则气懈而势散成败胜负皆由于此苏秦非不知之而其志止于富贵相印得而苏秦之愿毕矣何暇图秦
魏伐韩齐伐魏以救韩魏伐赵齐伐魏以救赵看二以字俱所以着齐孙膑用兵之法以见用谋用术非仁义之师如文王遏密者比所谓春秋无义战也
乐毅伐齐独莒即墨未下人谗于昭王昭王置酒大会让言者而斩之封乐毅为齐王此眞将将之法即使乐毅果叛处之之法亦不过如此汉髙帝之于韩信必待张良蹑足然后封为齐王其不逮燕昭逺矣
仪秦皆纵横而秦稍胜然仪能强秦而秦不能振六国者秦有君而六国无君也
秦太后幸嫪毐生二子事败而又为乱始皇夷嫪毐迁母于雍以茅焦之諌王自驾徃迎太后予谓太后得罪宗祧焦不必諌王亦不必迎纲目不书徃迎意可见矣
策士成功多通姬妾如郑袖如姬及秦王幸姬之类技俩不过如此
治兵之法齐以技魏以力秦以功技力犹试于虚而功则试之于实矣安得不强
安陵君缩髙辞令未尝不善然安陵受封于魏则魏宗国也况当是时秦强魏弱秦能并魏魏不能并秦安陵缩髙安得佐秦而拒魏以春秋诛心之法论之安陵缩髙实以强弱为向背非眞执守信义也
五徳终始之说最无谓始于邹衍用于秦而歴代多相沿取用何其愚也
战国之末天下鬬争吞并习以成风非大反其习无以为治此时虽有圣人起亦必将改封建为郡县因时制宜不得胶执古法也秦之速亡自由强暴不由郡县
战国末处士横议已极异端蠭起非焚禁亦无以遏其势但不当并及三代诗书耳此李斯所以得罪万世也世云始皇坑儒恐此时被坑者亦无人可称儒者鲁仲连一狂生耳尚义不帝秦而欲赴东海况为眞儒而尚甘处咸阳耶○因坑儒而逐扶苏因逐扶苏而失天下天意昭然可见
陈胜之起天下无人而力又弱故耳余欲立六国后所以自树党益秦敌也项梁之兴天下自立者众矣而力又非不足何藉于楚后而乃为此楚懐王之举藉令羽竟成事则此懐王者将何所置之耶始谋不善卒有弑杀之祸反贻沛公以口实世谓范增智吾不知也明太祖始起欲设小明王御座刘诚意不肯曰此牧竖耳奉之何为其识见超于增万万矣
汉髙为义帝发丧然于太公则曰幸分我一杯羮狙诈之人其言前后不相蒙如此使当时项羽竟烹太公汉髙事立败矣即幸而不败不知汉髙复何颜立于天下
商鞅徙木冒顿射爱姬名马赵髙指鹿为马总之同一术数此皆所谓申韩也
前坑秦卒后又屠咸阳项羽即都关中亦断无久长之理韩生徒饶舌耳
观韩信一人人厌之少年辱之市人笑之居项梁麾下无所知名以策干羽羽不用亡楚归汉未知名坐斩幸遇滕公与语而悦似得遇知己矣然未之竒至与萧何语何竒之而后得为大将呜呼负天下才者知己岂易得哉
汉王约信越击楚不至张良劝王以土地封二人此亦一时权宜之计所以然者縁当时君臣皆以功名相合未尝眞以伐暴救民为心也
郦生下齐亦韩信破赵之力也汉王宁不知而必与一竖儒争功乎蒯彻眞隘人
每读史至汉髙杀功臣未尝不深恶之以为汉髙阴鸷忌刻同于越勾践由今观之亦诚是不得已葢汉髙君臣本以智术合非有道徳仁义之素又共逐秦鹿髙材捷足者先得之非素定君臣之分其气各不相下特屈于智耳韩彭既杀之后犹有拔剑系柱者则其先可知也故汉髙之杀功臣虽汉髙之忍然亦诸将有以致之是以为功臣者贵早识天命
汉朝只张子房能见几明决善全君臣之际然亦是以智术用事非能以诚格君也
君臣之间以诚感乃以诚应汉髙虽英明然天资刻薄以嫚骂为常道徳仁义之人正其所深恶而痛絶也使当世果有王者之佐想望而却走亦乌能以诚格之哉
汉家应做事尚多参一遵何约束日饮醇酒非也然参亦自料不如何惠帝不如髙帝虽有所为终不出萧何上耳又当时吕后用事非惟力不能为时亦不可为也
平勃素以安刘氏自许今必待陆贾言然后交驩则知两人皆富贵之徒实未尝存心为刘氏且观其交驩必用金钱则两人之鄙可知幸诸吕皆庸人天祚刘氏不然吾知其危矣
晁错之术纯是管商且入粟拜爵启后世卖官鬻爵之弊不可为训然其意欲损贫民赋并赦农民租则甚可嘉
文帝除肉刑茍充此心可复三代乃不聘礼儒臣详讲教法兴修礼义而止除肉刑亦可谓不知本务者矣
戾太子之事司马公归咎武帝使太子自通宾客其议论甚正然是时太子得罪非宾客之故至江充急持之时奸党四布即有佳宾客亦无能为矣
七国僭侈无制不能以礼格以徳感而区区以削临之技亦穷矣而削之无渐同时开衅徒为天下借口耳读此益令人致慨于逊国靖难之间
矫制发粟此非汲黯之能实汉法寛大及武帝好贤之所致也试问后世能复为此否
汉刺史行郡以六条问事其一为强宗豪右其五皆察二千石故为职要今之行郡者且下及负贩矣惟利是图何治之能为
霍光但谨愼耳日磾则有识有断能处大事故后能以功名终
假卫太子隽不疑引经断义送诏狱昔人谓其断狱是也其引经非也愚谓断狱亦非从容审辨眞伪自得何必遽然送狱设太子果眞不将重伤武帝之心耶
霍光既废长立少则当愼择贤良昌邑无道不在今日乃贸贸立之贸贸废之社稷无恙亦云幸耳
充国老谋深算其用兵有王者气象非卫霍辈所及也余尝言充国颇似武侯其便宜十二事计虑深密文章精妙亦可与出师之表并传
顺决流以观水势此亦治河一法但当徙居民之当水冲者如止坐观则非策矣
髙祖豁达大度然其中正自有权畧演学髙祖太过焉得不为贼所中
光武近王汉髙纯霸
文吏为害人犹知之清吏无益人不能知非见其大者未可与语史言文吏习气谩亷吏清在一己无益百姓自是确论
汉时儒者原无大学识特以髙名要誉耳故往往以不出为髙出则遂丧其实
处党人之中而怨禄不及者郭泰也处党人之外而免于评论者申屠蟠也二人殆未易优劣
治流民及流寇初起皆当用杨赐所言宜勅刺史简别流民护归本郡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
操诛孔融史文谀操抑融然融实昩保身之理葢此时势已不可为矣洁身而去其庶几乎
吴虽僻处一隅然周瑜鲁肃吕蒙陆逊人才辈出权皆能抚而用之安得不霸一方
周瑜称鲁肃忠烈可以代己然瑜劝权拘备肃劝权借备荆州非两人之计有得失葢瑜之才力足以并蜀而图操则备之雄才瑜所忌也瑜死肃不过守成而已非与备并力则操且不可御故两人之策不同要之各审已而量力也
操既破张鲁蜀中乘胜可克然操自邺趋汉中已二千余里阳平险峻操心窃悔幸而得之兵众已敝又欲逺图巴蜀倘刘备死战于内重险隔絶粮运不继张鲁之众反复于汉中孙权之兵猝临于江上奸雄立朝人心侧目萧墙之变未可知也论者以操不图蜀为失策亦未知老瞒心事耳
据温公之意亦未尝帝魏特以纪年故用其年号遂因而帝之书辞多用魏纪未免失之过扬如受禅一叚亦不必详悉若此且羙多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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