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笑》(3/4)-清-墨憨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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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十二笑》第 3/4 部分)

蒙丹秋在城外下寓,安歇行李。日日到街坊闲闯,逢着徽州开铺的,便去寻踪问迹,并无音耗。一日无聊,到茶馆中坐下,对座有一位客官,也在那里饮茶。偶然问起他乡贯,那客官恰是徽州大商。他也问蒙丹秋乡贯,蒙丹秋答言广东。他便说常年在广东经纪,今岁才到此也。蒙丹秋见说在广东做客的,□□顿起,便把讨娶小蛮之事,向他细诉。天下事□□□,不期那位客官恰是讨小蛮的叔子,听见蒙丹秋□情有因,便道:“娶尊宠的,就是在下的侄儿。去秋□□侄儿身故,尊宠又已改适矣。”蒙丹秋遂急问道:“老客长,可晓得他改适在何处?”那客官道:“去冬改适,原是在下做主的,是一位南京朋友,也在此地经营,向与在下相知,他断弦已久,要图续娶。在下便将此女嫁之,甚是相得,已领回原籍去了。”蒙丹秋又细问道:“既系贵相知,其原籍住处,姓甚名谁,必知其详,恳祈指示,咸德无涯。”那客官道:“他姓史号伯存,住在南京水西门内,问大庄上便是。你若要去访问时,可与在下捎一信去,竟说你系在下的亲戚,便可乘机而进,得见尊宠之面,亦未可知。”蒙丹秋感谢道:“邂逅相逢,荷君热肠提挈,诚所谓今日得蒙高掇起,免教常在暗中行。古人高谊,于君再见之矣。”便唤酒保,整设肴馔,对酌谈心。一面取过纸笔,写书附候。盘醒半日,各自分手。回寓,蒙丹秋即忙收拾行李,明早往南进发。
行□□月,望见钟山高峙,宝塔凌空,分明小蛮就站□□□,恨不得马生八足,霎时进了聚宝门,权在□□□□下。明日用过早膳,带了书信,便打从水西门去□□。可笑老天偏要捉弄痴情人,空中凑合出一段奇□。在吾辈胸中潇洒,看得情字极淡者,当其奇缘适遇,尚难跳出圈子;何况在情字中着魔者,不惮数千里奔驰,眼巴巴要求见所爱之人,而所爱之人恰从数千里外,同文君之新寡缟衣素裳,袅袅婷婷,刚刚数面,焉有不神魂飞荡,喜杀旷夫者哉。那日说蒙丹秋两步做一步,趱行到水西门内大街上,转过东首,果然见一座大房子,八字墙门,十分齐整。方要动问在近居民可是大庄史家,可见一个少年女娘,正立在墙门之侧,姿容美艳,孝服鲜新。心上好生疑异,便走近前去观看,恰是所爱之人。又惊又喜,一双脚不觉直移到女娘身伴,深深唱个服喏。小蛮此时分明如梦中相会,不知是假是真,是人是鬼,骤然得见,疑从天上掉下来的,那里还肯割舍?一只手忙搀□,不问短长,径搀他到里面去。如拾着了宝贝的□□快活。
蒙丹秋此时心虽喜悦,却又反生疑□□□见他丈夫不好意思,况在异乡,孤身只影,擅□□□人家,安知他家里人没有说话?倘然惹出事来,□□能图此女之欢?或反受此女之累,尽未可料。不觉□小鹿儿心头撞,只管畏缩不走。小蛮心知其意,便道:“你放在了胆,随奴进来。奴有许多话问你。”蒙丹秋方略略宽心,直随到其外房坐下。小蛮便唤丫鬟点茶,妇女们备饭,自己陪着旧主翁。开言问道:“天涯遥阻,何由到此?又何故独自在此门首探望?可细说与奴知道,休虑着这里有人窥听,不肯直说。”蒙丹秋道:“自从佛奴将你转卖,我便待之甚疏。他终日忧闷,患病而死。多少人劝我再娶,我一心想念着你,立誓不从,访知你嫁了徽商,随往临清,我便抛弃家业,特到临清寻问,并无踪影。后来在茶馆中遇一微商,就是你丈夫的叔子,因他细道其详,方知你又转嫁南京。我便星夜赶到此地,冀图一见,虽死甘心。何期天幸缘凑,适值你在门首,得以在此重聚,真三生奇遇也。但□为着你离乡背井,数千里跋涉而来,怎能个从□□里外,和你双双回去。不见犹可,见了你愈觉□□。”一头说,一头扑簌簌掉下泪来。小蛮道:“你且不□□□,听奴细诉衷肠。奴当初本意,原指望一竹竿到底,□□着你,不想大娘将奴立刻赶逐,员外将奴远配徽州,无非要断绝后会之路。那徽商将奴带往临清,中途感冒风寒,才到得临清两月,遂尔捐馆。奴那时便想,你在广东,就可图个机会,和你重圆。无奈各天远隔,书信难通。每向南云大哭,无有知我心者。后来他家叔子主婚,□将奴配与只后存,其人向有血症,同奴回到南京,在牲口上扑心一跌,血症又发,今年春初,痛其长游。倏忽已及半载矣,苦无子息,家业重大,奴目下虽权自掌管,妇人家究竟干得恁事。也有人劝奴坐产招夫,以保家业。奴实自悲命薄,既生离了你,又连丧两夫,未卜终身,作何结局。镇日愁苦,临妆感叹,渐尔消损成疾。再不想今日得与你相逢,你又丧了大娘,孤身无托,天上旧缘,人间新喜,恰似鬼使神差,巧成作合。你今夜可就歇息在此,先酬了数千里访寻之愿,明日奴当整筵设席,遍邀亲邻,明告□□之意。待众人作个证见,好把家业交付。但愿□□我失身两姓,慨然俯就,□□□□别生推托,□□□情真爱。”蒙丹秋听了这□□话,六腑五脏没有□□脉中不通畅快活,非但燥其脾胃,开其心花,且得□泻其肾火而已也。禁不住拍掌大乐道:“快活,快活,佛奴干做了闲冤家,我和你依旧得相逢,可见天是有眼的,无情者死,有情者生,只有人负了人,再不见天负了情。但看今日这段奇缘,岂非天意?我若嫌你失身于人,怎又肯抛家来寻你?”小蛮道:“今日一言既出,日后休得改变便好。”蒙丹秋道:“老苍在上,我若有改变,此生不得还乡。”小蛮见其罚誓,方信是情真意厚,欢然置酒洗尘,开怀畅饮。酒兴发作,等不及日色西沉,便相抱上床。旷夫鳏妇,久疏叙阔,好不浓热也:
一个是旧情人重寻旧穴,一个是新寡妇再里新法。美津津颠鸾倒凤,喜孜孜覆雨翻云。脸相偎,舌相含,诉不出长途愁绪;臂儿枕,腰儿抱,消不尽别后恩情。正是欢浓嫌放短,战罢恨天□。
从来说新娶不如远归,他们却是□来强如新□,□抱不□,直睡到日午方起。小蛮忙去整治酒□□□,邀请各位亲邻。不多时,亲邻齐集,通向着小蛮□□。随请蒙丹秋相见,各各相见毕,乐工使大吹大□□蒙丹秋出位定□。蒙丹秋欣然作主,鞠躬把盏,曲尽东道之礼,与众亲邻极其欢洽。夜半始散。明日,从亲邻剧分作贺,重整筵席,推蒙丹秋坐了客位,以表庆贺之情。明日,蒙丹秋又自备答席,酬谢众人。一连吃了三日喜酒,外边人哄传道:“史家娘子新接了一个丈夫,说系监生出身,家里颇有基业,如今做了掌管替头,可不辱没了体面?”纷纷议论,吹入蒙丹秋的随仆耳中,悄地报与主人知道。蒙丹秋为情所迷,只图眼下快活,并不别生疑虑。
那知住了数天,一日睡尚未起,见丫鬟们慌慌张张走进房来,报道:“国太即刻到庄,大娘可快起身梳洗。”小蛮披衣不迭,手忙脚乱。一面梳洗,一面唤人打扫厅堂,一面推蒙丹秋快穿了青衣小帽,到庄外迎接。分付要远远下跪,到厅堂前又要阶下叩头。蒙丹秋茫然不解,扯着小蛮□□:“国太何人?来做什么?何故也要我更衣迎见?”小蛮道:“此时不是讲闲话的,且依着我迎见过了,与□□□情由。”蒙丹秋见小蛮先换了青衣,急忙要到□□□候,只管催其同去。无可奈何,只得依其更换□□□双走出堂前。早听得吆喝之声,渐近庄前。庄丁□□传报道:“国太到了,快去迎接。”小蛮恐蒙丹秋迟延误事,一只手扯定同行,分明乳娘搀着小孩子一般,不由他做主,扯到庄前便跪。蒙丹秋举头观看,但见:
[车并]车绣幔,卫拥虞侯,执拂□随侍女,置一顶彩凤金黄盖,擎两面团龙令字牌。却疑王母降瑶池,原来世妇排仙仗。
却说一乘大轿,整面仪从,直抬到堂中歇下。卷帘下轿,乃是一位雪鬓老夫人,端然坐在正中间一把交椅上。小蛮紧紧扯着蒙丹秋,一齐在庭前叩首。叩了四个响头,堂上传呼道:“起来,国太有话分付。”小蛮才敢站起。侍卫们喝蒙丹秋俯伏阶下,止唤小蛮上堂候命。小蛮又叩首献茶,国太乃开言分付道:“闻你新接了丈夫,甚为可喜。又闻即系你的旧主儿,更□□心得下。今日我特来,把庄上帐目亲自交盘。”□□□无差误,便唤蒙丹秋上堂,左右喝声跪下,蒙丹秋□于势□垣赫,虽毫不知头脑,却安敢不跪,跪□□□,国庆定睛观看一回,方令左右取过册子来,□□□付,内开田产粮米之数,约有廿万余,交付明白,□□蒙丹秋叫什么名字,小蛮代为禀话道:“他叫做蒙丹秋,原籍系广东南雄府保昌县监生。”国太道:“这所在房,积祖是姓史的掌管,不想你丈夫身故,既无子息,又无门房族姓,你如今续了新夫,还该照旧姓史,以见接代旧人之意。我就改唤他做史蒙秋,赏其花红银二十两,明日可写一身契进府,以便造入掌管姓名册内,听候不时呼遣。”小蛮应声晓得。又唤蒙丹秋叩头作谢。国太即便起身上轿,小蛮又扯着蒙丹秋先赶出庄门,跪在道旁叩送。左右喝声起去,才敢回身到内。
蒙丹秋活像一泥傀儡,但凭提线者牵来拽去,心下鹘突异常。正要细问,小蛮只见堂中济济而立,却就是前日作贺的一班亲友。见了蒙丹秋夫妇进来,都上前作揖致谢,各自捱齿坐定,上首有一□□者开言道:“前日我们进府禀知,国太说大嫂□□□兄,国太不胜喜悦,所以今日亲来交割帐目,□□□我们到庄,公同作眼,要蒙兄写一掌管身契,□□□在这里相候,”小蛮道:“前日续婚,原出意外,其□□□情,尚未与他说明。待我今晚细剖情由,方好令□□契。列位伯叔,可从容到明日罢。”那年老者不觉失笑道:“日来果然正务甚忙,那得闲工夫讲这闲帐,但国太有令,刻难迟缓。大嫂既不曾说明,如今待在下说明了罢。”蒙丹秋道:“小弟实为不解,愿得详示。”那年老者道:“这所庄房,乃开国功臣魏国公府中建造的,积祖就是史家掌管。今春史伯存亡故,国太怜念累世犬马,不忍更移别姓,所以分付大嫂,招夫顶代。国太就是俺家大老爷之母,大老爷现今在朝,府中一应事体,都是国太主张。老兄,你既愿入赘,又亲受交盘,写立身契,也是不费词说的。”蒙丹秋听了这话,惊得目瞪口呆,如梦中推醒,忽然跌脚捶胸,指着小蛮道:“你好误我。”小蛮道:“你上门来寻我,我怎么误你?”蒙丹秋道:“我上门来寻你,本是一片情钟□□陷人坑来,活埋我,可叫得有情女子么?”那年老□□中解劝道:“老兄,岂不闻古语云,生米煮了熟饭,□□大嫂,却也迟了。”蒙丹秋:“列位老哥不厌污耳,□□弟细诉衷肠。这小妮子是小弟家中之婢,为因□□□室不容,变卖远方。小弟曾与此婢有生死之约,□□系念,妄想重圆。不弃家寻访,访到金陵,适于门首相遇,此时惊喜欲狂,未及详询根由,遂为此婢所愚。匆忙作合,弟虽失于情痴,然此婢不应相欺,将小弟一个清白书生,猝地陷为下贱。既已受其捉弄,生米煮了熟饭,弟也没有别样计较,或投缳或赴水,寻个自尽便了。弟之始念,只指望飘萍再聚,双还故乡,不想今日他竟做催命冤家,使我枉作他乡之鬼。”说罢,放声大哭。那年老者道:“你真还是书呆子气味,你且听我讲来。今日失身府中,因他在前不曾说明,怪不得你埋怨。但大嫂既向系你家婢子,明明是下贱之人了,你是堂堂一主翁,岂少个不下不贱之人与你婚配?你何苦远方跋涉,立意要寻婢子会合?既情愿与婢子会合,这下贱二字,你自家寻讨的,却埋怨□来?难道也是他不曾说明出身么?莫怪我说,□□□觑举人进士,犹如蚁虫一般,区区监生,何足□□□们子弟,也有多少进学的,也有多少援例的,□□□学,还有十倍足下的在那里。文墨相知间,未□□□人钦敬,岂因属身府中,一概以下贱相待?况监生□算不得高作,掌管也算不得低微,你也休得妆腔推调,我还有一句顶门针,唤醒了你。既娶了府中的妇女,身契写不写,总则是我府中人了。”总得蒙丹秋垂首丧气,没有半句登答,呆呆对着众管家坐下。众管家道:“老蒙,你还是写了身契便宜。若不写时,你无媒苟合,少不得要坐你一个流棍奸淫的罪名,送到当官,用刑推问。你那时监生的职衔,换得个配军就彀了。请你自去算计,还是做配军好,还是做掌管好?你若到配军的地位,史家大嫂又未必属之于你,可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军?”满堂人都哄然笑起来,道:“好个赔了夫人又折军!”
众人抚掌笑,蒙丹秋掩面哭,左思右算,卵石难敌,若到官府,必然败坏,只得依着众人,含泪写契。契上语句,都是那年老者口授,蒙秋丹□气得头昏目暗,二来胸中文理欠通,惟有依□□□芦,不曾更改半字。其契云:
立投身文契:
蒙丹秋系广东南雄府,保□□□□因流落无业,情愿投身徐国府为义男□□配旧掌管史存之妻云氏为室,即着顶管□□一应帐目,俱已承领接代,并无盗逃差误等情。投身之后,随即改名史蒙秋,应役府中,不敢违逆。如有抗犯,家法官法,听凭处治。此系心愿,非逼,恐后无凭,当日眼同众掌管立契是实。
写完,众人就唤其书了花押。又唤小蛮也画一十字。众掌管通挨押字,立刻就送到上元县去钤官印。一齐去回覆国太。蒙丹秋又折了四个响头,然后回庄,闷吁吁坐在房中,只管哭。小蛮对他只管笑。小蛮指望把笑来解他闷,可怜史蒙秋闷尚未解,不想那随来的家人也来洒落他道:“主人,主人,你一心要婢作夫人,谁知身为季布,你也算得情钟之鼻祖了。”这几句话,被他说得刺心刻骨,史蒙秋又羞又闷,又要寻死。过了一夜,却被小蛮弄入忘忧穴中,□□不能死又相之矣。注曰:相,犹言助理府事也。□□□之为害烈矣,可以使人失身,可以使人丧耻,□□□人绝妻子之爱,可以使人弃祖宗坟墓而甘□□□,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得,而任人讪之,□□□能出一语,以解也。可笑亦可痛矣。寄语吾辈□□轻言情钟。
天许生评曰:
惟其史蒙秋,所以做了奴才,然若像了史蒙秋,连奴才亦做不来也。或笑云如蒙秋者,只好原做本来职衔。末一结须着眼。
第五笑溺爱子新丧邀串戏
养子须知教子难,莫因独子任偷安。
熊麟谁不同珠玉,禽犊何堪类绮纨。
索枣含饴嬉戏惯,欹花舞月少年钻。
由他一语贻人笑,不笑儿顽笑父宽。
从来说养儿传授,指望一脉可继,要后人传个好,不是要后人传个不好。所以为父母者,必该教子读书识字,望他向上习善,就不能个发科发甲,显亲扬名,只愿做个端端正正,晓得行孝,不作非为的人,品行可传,便为有后。若是做父母的,一味禽犊之爱,少时送在学中,先生拘管,他偏要百般护短,把读书挂个名儿,放在外边;入于匪类,他偏说人来引诱,再不怪自己孩儿;不学长时,或有人劝其还该教训,便说苦我膝下没个七男八婿,有这点骨血,传留做种,且听其寻些快活,博得他长大,再作区处。该成人学好,不成人学好,都是命里注定的,只看公子王孙,上有好爹好娘,外有明师贤傅,岂少教道的人,却多有不长进的。可见教训原没相干。
自古道:“生来的秀气,教来的臭气。”书上又说道:“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父子本该相爱,何苦做这样死冤家?拘头管脚,伤尽一团和气。执此一班偏见,遂致养成骄惰,纵彼胡为。儿子要上天,巴不得装个登云梯;儿子要入地,恨没有个开山斧。外边去呼朋闲荡,只道他有方情,有班辈;外边去花赌吃酒,或是打十番,唱曲子,只道他知音识趣,玲珑剔透,在人前坐得出,显得能,不像三家村里粗愚汉,但知自家的肉臭也香的。那晓得失教之人,犹如野鹰着天飞,没笼头的马,直狂放到不可收拾。丧身破家,以危父母,才悔少时不曾拘管,却已迟了。只为溺爱二字,担误了多少儿孙,连父母也不知受了多少谈笑。据在下看起来,与其贻笑于日后,何若严训于童时。就是教而不改,打之骂之,如孟子所云:“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把他极其磨折,也不见得就伤了命,断了自家宗祀。然养着不受教之子,就是做父母的痛加鞭朴,不少宽恕,逼迫他到伤生的地位,免得留下贻笑之人,在父母身上索也干净。所谓:
贤子不嫌多,顽子不嫌少。
拼为无后人,无挂无烦恼。
这四句虽是不情之论,却也有激而言。只为世上人,有子不知教,惟知爱。在于父之爱,犹可言也;若说起母之爱,其害甚大。女流无识,一味风吹肉痛,娇养回护,酿成顽劣,任他做下极可笑事。因爱其子,遂瞒其夫,夫被妻瞒,迷而不悟。或宗族乡党进言相规,只认是忌其有子,故为离间,再不去觉察其所为,把教子一件事,却置之度外。不当做切肤之忧,以致母瞒夫而子亦藐其父,且不怕父知。而辄取加声色于父者,皆溺爱之故也。可笑,亦可叹矣。所以说母爱之害,世上十居八九,只看《寻亲记》中,周娘子送学一出,其□何等贤明,却被周瑞隆一哭一跌,禁不住下泪道:“□打死我孩儿,有谁来救取?”又说到世情看冷暖,人□逐高低,心儿里却有无数疼惜,无数责人之意在。虽不比得那溺爱者,然其爱恨,在为母心上,通是牢不可扳的。
曾闻宋朝河东地面,有个德化村,村中有一人,人叫做赛富翁。本是小家子,粗妄不学,以盘放松债为业,不过小康而已。他自恃有几个钱,开口便夸豪富,所以合村人起个绰号,叫他做“赛富翁”,又叫他“赛牛”。说起赛牛,年近六旬,结发先亡,因无子嗣,娶一个偏房,叫做乜姑。那乜姑原是使女出身,浓眉大脚,身材雄壮,娶过一载,便生下一个儿子。赛牛不胜之喜,极其珍爱,犹如掌上之珠。取名唤做宝儿。乜姑自生宝儿之后,剽悍非常,赛牛奉命惟谨,把乜姑做活嫦娥看待,把赛儿做小麒麟一般。每日里,见他母子笑了一笑,赛牛岂但道值了千金,分明拾了万金样的欢喜,何惜百依百顺,以搏其目前之笑,谁虑到了日后被人之笑。
那知宝儿生性狡猾,自幼便顽皮无赖。年方七八岁,见了丫鬟仆妇们,便扯住裙腰,必要摸他的好东西。又喊道:“抱了我罢。”勾住了颈,一定要亲个嘴儿。若是父母正道,断不因其年小而不禁止之理,独有宝儿父母,非惟不为禁止,反是嘻嘻大笑,道:“有窍的小油苍,你晓得什么,讨这样干便宜?”宝儿遂回言道:“我常见爹爹搂着妈妈是这样,难道我是这样不得的?”若是父母正道,心里纵然极爱,断没有因其独子,略不加之喝叱,而反为稀罕之理。独有宝儿父母,听得这话,两人笑做一团,道:“小贼乖,今后我们做事,再不容你瞧见了,省得你也要学样。”日日和他打诨取乐。
偶然一日,赛牛在村中吃酒归家,带着三分酒意,栊栊种种,才要进门,恰好宝儿站在门首。一把拖住袖子道:“老儿,你在人家吃酒,可留袖些果儿回来,与我吃么?”赛牛回言道:“不曾袖得。”宝儿就骂道:“老贼牛,如何不袖与我吃?单肥着自家的嘴,吃得这般烂醉。”一头骂,一头把赛牛尽力一推。酒醉之人,没有脚力,翻筋斗,扑的跌倒在地,连宝儿也跌在肚子上。若但是寡骂,赛牛无日不笑而受之,那有发极的事?只因平空一跌,跌痛了腰背,又是酒醉的人,不免容易性发。见宝儿尚扒在肚子上乱嚷道:“看我骑牛,看我骑牛。”恼得赛牛一时禁手不住,揪过头发去,把他打下四五个栗暴。小孩子家出娘肚皮,只有他打人骂人,那个去打他骂他?从不曾尝这种滋味,猝然着痛,杀猪般哭将进去,道:“老贼牛吃醉了,把我头儿都打碎在这里了。”乜姑猛听得哭声,拽开大脚,赶将出去,只见宝儿捧着头皮,哭个不止,道:“老牛要打杀我也。”乜姑不问详细,直赶到大门首,赛牛还在地上搓腰,却被乜姑把脚尖乱踢。踢得赛牛如龙翻大海,蛟扰西江,满地打滚。口里哼哼告求道:“娘,有话好好说,不消这般发恼。”邻里都上前来解劝。乜姑那里肯听,直伸手去,揪住赛牛胸脯,思想要拖到里边去,与他厮闹。不提防赛牛着了急,尽力一挣,他只想挣脱逃走。谁料乜姑站脚不住,扑的一交,也扭倒在地。此时乜姑放出泼丫鬟本来面目,那管千人百眼,不修半点边幅,揪住赛牛,在街市中心做个滚龙斗法。只见:
撞将去,卷发蓬松,分明罗刹女狰狞出世。滚转来,黑胸全露,何异母大虫横拽惊人。咆哮气喘不曾收,撩乱脚勾那肯放。一个像小学生害怕上学,巴不能脱手向前奔。一个像醉乞儿强要求钱,挨得个泼皮图吓诈。直弄得赛蛮牛声声不敢,乜劣姑件件摊开。
赛牛被乜姑乱打乱滚,又惊又怕,臭汗淋身,全无酒意。惟有陪笑哀告道:“是我不是了,娘,你不要气坏了身子,今后我再不敢了。且放我起来,任凭宝儿也打我几下,何如?”乜姑方才放手,扒将起来,又扯他耳朵根,直托到里面去。见者都笑道:“夜叉拽了牛头,两个都是见鬼。”果然把赛牛拖到宝儿跟前,唤宝儿擎着衣槌,一五一十打他背心。赛牛含泪受痛,不敢则声,惟恐又恼了乜姑性子,雪上加霜。宝儿又向乜姑道:“他把手来打我的,不干背心事。”必定要打赛牛的手骨。赛牛只得伸出铁搭船的富翁手,让他又打了几下,看见皮肉立时青肿,乜姑方才唱住。又上前问赛牛道:“你今后再敢冲撞我孩儿么?”赛牛道:“我今后若再冲撞了宝官人,不要说打,好教罚我吃娘的尿。”自此,赛牛变做羊一般的柔软,乜姑变成虎一般的凶恶,宝儿变做天王般的尊大。恃其母之溺爱,年纪日长,无赖日甚。
才到一十五岁,窥见西邻处女略有姿色,白日里便去偷他,被地方围住拿奸,扭其到官。急得其父不惜挥金,陪情设席,费过银一二百两,才买得“太平”二字。乜姑见地方无话,便出去骂乡村,寻对头,又要告张家,又要告李家,只说众人造下美人局,欺他儿子年幼,借景陷害。邻里都晓得他极其撒泼,让他骂了几日,没兴而止。
不隔半月,宝儿又被里中恶少习伯善、滑犹孙、常德贤等,勾引他同到童枢密府中去,看演女戏。当时童枢密声势,上拟王侯,广蓄歌伎,凡遇花晨月夕,他□在万花楼上,唤歌伎们吹弹唱戏,或是打秋千,蹴气毬,百般作乐。开着院门,任人观玩。一到夜间,张挂花灯,点放烟火,引动得男女们挨挨济济,直至楼下,好不热闹。昔有绝盛为证:
相府张华宴,重门喜洞开。管弦彻两夜,歌舞醉高台。火树凝明画,花光耀落梅。金猊香馥郁,铜漏响徘徊。蹴踘抛残月,秋千汗粉腮。喧传鸡早唱,乐事怪相摧。士女连云散,声呼沸似雷。
再说宝儿那晚同这一班恶少,径抄到花楼背后小阁子内,看那些女伎们妆扮脚色。女伎们见宝儿乌发垂额,眉清目秀,鲜衣丽服,打扮得其实俊俏,却动了三分欲火,在人丛中与他捻手捻脚。着那宝撞儿恰是贪色的小魔头,便去伺候在楼绨之下,乘他们落场下楼时节,捉个空儿,摸他们的玉乳,或是挖他们的屁股。弄得女伎们都心善难熬,只管向他丢眼色,做骚态。也乘上楼的时节,捉个空儿,有个拔钗儿丢与他,有个解汗巾丢与他,也有个捱近他身边,脱下手镯儿送了。弄得宝儿五色无主,俏魂灵早被他们勾住,呆呆捱在阁子内,再不转身。早是日落西山,鸟投林宿,外边喧传张花灯,放烟火,愈加热闹。那班恶少都走出楼前观看,惟有宝儿,只是站住阁子内,被一个女伎招他到黑暗侧厢房里,解下绣裙儿铺地,紧紧搂住,叠做鸳鸯。又被一个女伎知觉,也悄悄踅至厢房之内,争戏鸳鸯。上面一个凑着嘴儿接舌,下面一个贴着肉儿抽弄,三个人搅做一块,不免有些声响。恰有逃照的虞侯,逃照到侧厢那边,听得厢房中唧唧哝浓,像个老鼠偷粥吃一般,用手推门,门却闩上。乃大声呼唤道:“谁个人在里头,快些开门!”吓得里面一男二女魂不附体,拌倒在地,那敢出声答应。虞侯见事有跷蹊,把门儿尽力一推,闩断门开,急取灯火照时。只见:
乳燕娇莺舌共吐,松衣宽带透兰香。
分明闯入天台路,粉面佳人伴粉郎。
虞侯便喝道:“好大胆小奴才,□府中是什么所在,真个侯门深似海,那许外人敲?你敢潜入内阁,奸淫伎女,□条□□,快站起来,都随俺去见老爷,少不得都要个死。”此时二女一男活像善财参观音,向着虞侯叩头哀告,道:“望□德爷爷饶了三条狗命罢。”那虞侯又喝骂道:“贼奴才,岂不闻律上说,夤夜入人家,立时打死勿论。你们若要俺饶时,除非红日西边出。”宝儿听了这一句,年纪又小,不耐惊吓,立时急得反□两拳捏紧,面如土色,直僵僵唬死在地上。虞侯虽是□汉,心性却甚慈仁,见此光景,好生不忍,急忙先去扯起两个女伎,向厢房外一推,道:“你们还不快走。”那两个女伎似脱网之鱼,离笼之鸟,恨不得再生两脚,抱头鼠窜而去。悄悄挨至楼上,躲在屏风后面,一则害羞,二则恐虞侯来禀话,以便打听消息。
谁知虞侯却有宽放之意,先打发女伎转身,便吹灭灯火,悄悄负着宝儿,打从内街中行走。直负到自己班房中放下,忙把热汤灌口,大叫苏醒苏醒。淹捱到二更时分,才省人事。宝儿定睛一看,见虞侯叉手站在身伴,慌忙扒起来,又拜求:“好爷爷,饶了狗命罢。”虞侯用好言安慰他道:“孩子,你且不要害怕,好好站起来,实对俺说,你是何方浪子,姓甚名谁,可有人约你到里面去的?”宝儿不敢隐瞒,乃吐出真情,道:“小的叫做赛宝儿,是德化村赛富翁之子,因同伴相约,日里到中看戏。不想拥挤直至楼下,为着贪看女伎,挨入戏房。却被女伎扯到侧厢,不容转身。此情是实,望爷爷慈悲,饶恕则个。”虞侯笑一笑道:“你偏说得这般干净,据你说将起来,反是俺府中女伎们不是了?”宝儿又叩头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小的不是,总要求爷爷放条生路。若忘了大恩,天诛地灭。”虞侯见其求告哀切,心里暗想道:“这孩子唬死之时,我早有释放念头,所以负他到房中救活,但不知其是何等人家子弟。若系用得钱起的,便把奸盗两字,大题目装头,到他家里去讲贯。若其要饶性命,自然愿送财物。”语云:
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况且宝儿供称其父系富翁,虞侯心里怎不动火?愈用好言安慰他道:“你既系好人家子弟,俺自然饶你性命。今夜且安歇在此,明早俺送你回去便了。倘俺加班中有人进房来,问你是什么人,你只认俺做娘舅。不可走漏事情,一到声扬出去,性命便不可保。宝儿应声“晓得”,虞侯唤他到床上去睡,双眼睁睁,巴得到天明,便起身告求回去。虞侯道:“且慢,你可安心住在房中,待俺先到你家去,问明来历,唤你父亲来交付与他。设或有人发觉,老爷知道,俺也有个着落。”说罢,便把门儿关上,用锁锁着,一迳投往德化村,问到赛家门首。
宝儿父母见儿子一夜不回家,向同伴中去访问,俱推不知道。急得乜姑正在那里骂丈夫不去找寻,怨乡邻诱他出外,叫天叫地,号陶大哭。虞侯乃步进门,问道:“老人家可是不见了儿子,你家里这等大哭么?”赛富翁含泪答应道:“正是,客官,你若晓得我孩儿在那里,快快说明,自当厚谢。”虞侯道:“他在童枢密老爷府中,以看戏为名,做下不端的事。被府中人获住在那里,少刻便要送官处死。俺特来报个信儿。”赛牛、乜姑一齐大哭下拜,道:“客官,行个方便,可有什么门路,救取我孩儿一命?”虞侯道:“俺也要想救他,所以急来报信。除非拼用些银子,买嘱府中管家,才有可生之路。”赛牛道:“这也说不得了,但未知用多少银子,才可保全无忌?”虞侯道:“府中使费甚大,最少三千金,将就可以停当。”赛牛道:“尽绝在下家私,也不上三千之数。家里止有一千两现银,其余衣饰帐目,勉强搜括,最多不过二千。若再要多时,我也只拼一死了。”虞侯道:“俺也要行好事的,且就此二千之数。待俺去效些微劳,讨些情面,将就弄得完局,便是你老人家的造化。但事不宜迟,作速才妙。”赛牛道:“客官可屈坐在寒舍,待小子去各处搜括。若凑得就时,即在今晚料理如何?”虞侯道:“既如此说时,俺也不消打搅宅上,就此告别。准期今晚,在童府门首相候便了。”赛牛又叩头作谢,虞侯也随别而行。赛牛走到里边,向乜姑道:“我一向盘放,止积得一千两现银。如今尚少一千,结算欠帐,猝急怎讨到上手?我晓得娘有些□下私房,可凑出来,赎取孩儿。总在他面上结果,不是为别人使费。”乜姑便大闹起来,道:“老牛,你可晓得我有许多银子藏着,止有一个儿子,巴不得置之死地,不肯快凑银子去救回,反来图赖我老娘。我也晓得你烂心肝的,当初小时节,你便要诈醉打死,如今才称你的心意了。拼得不救他回来,我且先与你拼个你死我活。”赛牛见乜姑又发起性子,连忙摇手道:“娘,你何须发恼,待我立刻去将各项搜括,凑足其数,管教救回孩儿便了。”更不多话,急急往外去凑银。可当的就当,可卖的就卖,肯借的就去告借,竭尽心力,方能凑足二千之数。
赛牛平日但知自己逼人银子,约了今日迟不得到明日,不管人家卖男鬻女,一定要逼取方休。看得设入银子银子甚易。那晓得一旦临在自己身上,千方百计,又去仰面求人,原来这等烦杂。此所谓暴发财主,头轻脚重,只管夸口,有钱却不知所积有限,消得龙王几阵风也。是晚,赛牛把银子封好,装在挂臬之内,自己背着一口气,跑到童府门首。虞侯早在那边相候,即拉到班房中坐下,开了挂箱,点明银数。赛牛道:“全仗大力,得即救出孩儿,此恩没齿不忘。”虞侯道:“在下恐府中人要拷吊令郎,昨夜便保救在班房之内。如今一面待在下将银子到府中使用,一面待在下取出令郎,交付与你老人家,先领回去,以安令正之心。至于府中之事,有在下担承,不必挂虑。”说罢,便取出钥匙开门,唤出宝儿,交与赛牛。那时赛牛如获海冰奇珍,双手抱住,恐府中又有人来勒肯,向虞侯作谢一声,急急扶之而走。打从径路,飞赶到家。
乜姑先已在门首探望,见赛牛着儿子归来,远远便叫道:“我的肉,回来了么?”一把搀他进门,抚其背,摩其面,又问道:“可曾吓坏么?”宝儿恐老牛埋怨,便放刀起来,向着乜姑大哭道:“我那晓得府中唱戏,都是习伯善等哄我同往。到晚又撇我先归。我又不认得府中路径,以致误入内阁,被逃照虞侯,擒闭班房,声言要立时处死。唬得我魄丧魂飞,险些不得见娘之面。”乜姑偏信其言,便要赶到习家去厮闹。赛牛解劝道:“休尽怪了别人,若自家立定主意,不肯去时,难道他们把链子拖你去不成?”乜姑大骂道:“老贼牛,据你说起来,我的孩儿该被他们哄去害死的么?”骂之不已。把赛牛连揸几个头拳,正撞在心口之内,赛牛一时就发晕倒地,口吐血沫。乜姑只是嚷骂道:“你这样黑心老牛,妆模诈死,可是要图赖我杀夫么?”谁知赛牛吐沫个不住,眼目紧闭,手足如冰。家人扶到床上,毫不转动。乜姑母子方信其非诈,方把茶汤去灌醒,赛牛惟有吁吁叹气,自此遂成气蛊之疾。
且道为何就犯此症?只因生下宝儿,自小不去教训,一味溺爱,乜姑又极其酿恶,那赛牛不知受了多少闷气。即据索果一件事,遭其荼毒,不可言说。后来为了偷邻女,费过许多银两,陪了许多不是,惟有忍气吞声,自家叫苦,并不敢把儿子发挥半句。及至被童府中获住,不见回家,又受乜姑许多懊恼,幸得虞侯报信,立时逼其凑银取赎,心里又惊又急,急而向乜姑求凑,又受其一番闹炒,心里却又急又气,没处说苦。竭尽其力,不惜倾囊破家,才得赎回。指望财去人安乐,还可将就度日。不想乜姑又要寻端起衅,怪其劝阻,放泼打骂,伤心呕血。老年之人何堪种种受累,种种失意?他却种种加来,又只好种种顺受。所谓逆子顽妻,无药可治。人生遇此,胜于罗刹催命鬼矣。虽欲不病而不可得,虽欲不死而亦不可得也。
再说赛牛从那里卧床之后,一息奄奄,其腹如鼓,粒米勺水不能入口。为妻者,也不想去祈神问卜,为子者,也不想去延医调治,撇他在内厢内,单着一小丫鬟相伴。宝儿又被习伯善等哄去学串戏。宝儿素性欢喜偷情,立主意要串演《西厢》,自己要扮张生,卖弄彼俏。习伯善等奉其有钱,谁敢不从?但向他道:“宝老官,你若要串《西厢》,必定自己另制行头,衣巾极其华美,才觉有趣。就是莺莺、红娘的裙袄,也毕竟你去另制几套时样的,簇新打扮,不比戏子样式,才是出群胜会。”宝儿道:“说得有理。待我回家去与母亲讨些银子,明日就和你们去买绸缎做行头。必须在半月之内串成此戏,才不甚热。若再迟几日,天气渐热,穿此衣服便不适意了。”习伯善道:“只要银子凑手,在半月之内,稳稳串成。宝老官,你是第一个正脚色,须拼舍得多费几个钱,自然称你心意的。”宝儿遂惑其言,回家便与乜姑索取银两。乜姑略不敢违拗,随即取出百金,任其撒漫。不上三日,又回家来索银,说要请教师拜老郎许多费用。乜姑又付出白金百两。当其赛牛求凑之时,非但分毫不肯,反发出许多恶话。如今儿子浪费,却慨然应付,待丈夫则薄,待儿子则厚。虽曰爱之,岂知实害之耶?
那赛牛卧在床褥,方恨其子不来看视,又闻其日日串戏,火上添油,更加恼怒,遂气塞咽喉而死。小丫鬟相伴,日日见其闷睡,再不开口,从何晓其是死是活?况乜姑单为着儿子串戏,日日在家,备酒治饭,也没个闲心情,到其房中看觑。正交五月,即□天气甚势,赛牛已死了两日。尸骸发臭,外边方知其死。乜姑止取出二两银子,买一具棺木,即欲于是晚草率入殓。宝儿到此时全无父子之情,哭他几声,出几点眼泪,心忙似箭,惟有要紧扮演张生。可奈事不凑巧,正订于是日晚间,在习伯善家里登场花串,谁料:
鲜衣俊俏风流客,翻作披麻带孝人。
宝儿因父尚未殓,虽极无人心,不好扯下白布裹头,便去串戏。只得勉强守在家里,坐在棺木边,咿咿呜呜,人只道他在那里哭这生身之父,那知其却在那里唱随喜到上方佛殿。亲戚闻之,无不哄然大笑。当时有人就将《西厢》曲改换几字,嘲戏他道:
哭哀哀见了万千,似这样欢喜庞儿,罕曾见。□教人眼流珠泪口难言,他华服并香肩,不管那新丧笑传。
乜姑又怪人改曲嘲戏,口里夹七夹八,千捣万入的乱骂道:“我养的儿子,谁要你们闲屄嘴来多管?”亲戚不忍见闻,因各散去。可笑习伯善同了一班串戏朋友,直赶到灵柩边,也不作揖,也不吊慰,但向着宝儿道:“死的是死,活的是活,难道你费了许多银子,造了行头,约了今日。为着父亲死了,今夜就不串戏不成?若不串时,传到外边去,不说你是守孝,竟说你是恐怕当场出丑,借此躲避,岂不被人笑杀?还不快扯下白布,脱下麻衣,随我们去吃了上场饭,整备顶扮脚色。”宝儿心虽跃跃,觉得不好意思,还在那里做假惺惺。乜姑在照壁后听见,便道:“费了银子,自不必说起,但果然是死的死,活的活,岂可因老牛臭烂,遂败众人之兴?习大官,可劝我儿子同去顽顽,省得独住在家里,孤孤凄凄,苦坏他的身子。”习伯善得了其母口气,同着这班串戏朋友,一齐上前去,扯下头上白布,脱下身上麻衣,便到他里面去,取出其新制衣妆,替宝儿立时脱换起来。且道怎生打扮:
银红袍子晋人巾,藕色里衣相衬白绉衫儿,簇簇新都是香熏。弹子鞋,绣花端正;松绫袜,时样鲜明。笑带惊大红绸裤换麻绳。
把一个簇新孝子,打扮得十分齐整,在风月场中果觉有趣。然论人伦大节,真堪喷饭矣。奈宝儿自幼失教,毫不以为非,□然登场,直做到附荐一出。张生向法本道:“哀哀父母,生我的劳。”做泪下的光景。看戏的人喊道:“真眼泪没有得出,假眼泪何处得来?不哭自己老子,偏会哭别人的爹娘,还该请这老和尚到家里去做了入殓道场,再来追荐崔相国。”又有人插口道:“不消请得法本长老,他家里和尚尽多。”嘻嘻哈哈,说的说,笑的笑,打伙取乐,直弄得宝儿不敢登场,躲在戏房中,好生没兴。一宵胜会,半途而止。看串戏者因相叹曰:“人家养儿子,都是眼花,小时活宝般,养大只为要他送终守孝,出几点血泪,哭几声亲爹,以见为不绝后嗣之人。若尽像宝儿这样狂逆,做尽笑话,填别人的舌根,便死者何以瞑目?信乎,养顽子不如无子之干净快活也。”适有友人忧无子者,终日愁泣,双目俱昏。因以第五笑示之,彼矍然起悟,变忧为喜,抚掌大笑,曰:“诚如君言,吾今虽死,可以含笑于地下。”
亦卧庐生评曰:
此一回,为子者不可不读。为父者更不可不读。若其母不识字,须逐段读与他听,煞强如唤盲妇弹唱孝顺歌也。又云,富翁也该读读,之能会其意,则必教子成器,骍且角矣。
第六笑赌钱奴翻局替烧汤
凡事总由天,妄想徒然。贪求入赌费腰缠。止剩一身心不死,又抵头钱。
开赌更新鲜,房内人眠。花场取利骗留连。乌龟佳名奴代领,笑凑私缘。
——右调《浪淘沙》
佛家忏三业,贪居其首,世人只为着一贪字,坏了多少名节廉耻。凭他说得破,当局却忍不过。所以贪名的,平日志气昂,有时为贪所使,便不惜婢膝奴颜。更有贪色的,平日极方正道学,一时为贪所惑,便不惜败名丧检,常罹杀身殒命之□。至于“利”之一字,无论君子小人,都是恬淡者少,着贪者多。有等见之遂忘义,又有等见之起盗心。还有一等贪求无厌的,得了十个,便想百个。得了一千,便想一万。鄙吝刻薄,以□其贪。究竟堆金积玉,死后一文将不去,堪笑贪亦何益?这还是务本之贪,不过成一鄙夫之品,更有不务本的贪夫,痴想靠赌为业,担了自己的现物,要博他人的赊帐,双陆骰子,纸牌八□,伴伴钻弄,指望要把一倍来赢他百倍。那晓得越着了贪,越输得快。这却是谓何?只因赢的时节,只管贪赢,不肯歇手,直弄到输了才住;输的时节,不肯歇手,要贪翻本,直弄到破家荡产才住。若到破家荡产,就肯住手,这又算知机之人,及早收拾回头,犹不失为干净穷汉,却恨一等迷而不悟的,囊无半文,东顶西借,廿心写谨具□子,奉送在赌场中去。到赌极的地位,衣服也肯脱下来,儿女也肯卖出去。加一的营债,也肯结借他几票,手头越急,心里越贪;心里越贪,赌兴越浓。巴不得一超掘井,谁知赢得起,输不起,兴虽浓而胆终怯。借来的雨,不勾龙王几阵风,便吹散也。若到此才住手,已是狼狈不可言了。苟贪心不死,犹然耽恋,就像当初有人把妻房抵作赌本的故事,通做出来,这还不稀罕。
如今且说个连身子也赌下与人的笑话,非但输了身子,却赢了一个奴才美名。非但赢了奴才美名,又加利翻本,再赢了一个乌龟雅号。此单说得做赌客的没有便宜,论起开赌的囊家,圈人入局,引诱破家,引诱结债,还要勾通淘客,得利平分。只道是天下第一项的生业了,岂知贪心不足,欲要哄人,而反自哄;非但赢不得头钱,又平白地输了妻子;非但做不成窝赌的主儿,反变做一个单身的哑吧汉。颠颠倒倒,无非都断送在贪之一字上。待在下细说根由,以为好赌开赌者之戒。
话说古越双林镇上,出一个有名的浪子,叫做堵伯来,积租收贩丝货,惯走金陵。挣上千金事业,颇称小康。因堵伯来生性喜斗纸牌,马吊角,五副头,新兴京斗,无一不会。在家时节,尚碍着父母拘管,娘子闹炒,只好偷忙捉空,到赌场中去,输一两五钱之说,聊表寸敬。不意其父年高,出外不便,把丝货帐目尽交付儿子,唤其前往金陵,经营生业。堵伯来犹如奉了一道恩诏,满怀得意,星夜雇船搬取货物行李,便启行。分明像离笼之鸟,脱网之鱼,好不身松快活。有人赠他《西江月》词道:
彩凤今朝飞去,鳌鱼摆尾摇头。分明骑鹤上扬州,乐事从来未有。快把红毡铺下,连忙分派牙筹。倘然赌脚缺难求,可唤舟人相凑。
这首词,无非取乐其好赌之意。堵伯来却兴不可遏。一到苏州,泊了船,便往挑花坞去,买了几副蜡牌,放在舟中,以备不时之需。一路寂寞,行过无锡,恰遇邻舟一位客人,也喜这椿道业。遂邀到舟中,先将斗虎发利市,整整斗了三日三夜。直到龙江关方才结帐,早输了阑干之数。腰头现银有限,便把丝来凑足。□章第一义,便不顺溜。若因此小折挫,就肯悔心,这十二两之失,不为堵伯来称惜,方为堵伯来称幸矣。谁知他酷好此事,犹如古人说下棋一般,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再没有懊悔念头。所以自到金陵之后,把丝货发与牙行,自己便钻入赌场,日里赌到夜,夜里赌到天明,无刻放空,两眼如梦。因有几个闲汉,认得他是好主顾,便勾搭他到旧院内。一个久惯开赌人家,绰号叫做臭苍蝇温阿四。谓何叫做臭苍蝇,你看苍蝇闻了腥香之气,抱定呵咂,才挥得去。又飞将来,恋恋不舍,从无饱足的日子。分明像开赌人家,见了有钱财的,便百计圈留,咂其骨髓,不咂他一个骨枯髓干,也不放他转身。比喻苍蝇,极为确论。那温阿四的嫂子,又善与人家交秽,行不端,故于苍蝇之上,增一臭字。都是那些赌客们恶薄取笑,传做美谑。
堵伯来一到其家,温阿四竭力趋奉,佳肴美酒,日日盛款。夜间留宿,铺设极齐整的床帐,薰得香气扑鼻。倦则按摩的捏头捶背,睡则小厮们捧水装烟。堵伯来思想在寓清淡之极,别处赌场甚是苟简,那里有这般丰足受用,又不要费半文钱钞,却吃得饱睡得稳,好不快活。殊不知不费半文,他暗中取利,十倍百倍在那里,怎得有白食到你吃去?所以说赌场中茶汤酒食,赛过巴豆砒霜,轻则大泻,重则损命。贪人开眼服毒,无异于猩猩之饮酒穿屐,跌倒才知中计也。堵伯来竟被快活二字缚定,乐而忘返。今日输了几两,但写票到丝行中支银;明日输了几十两,再写票到丝行中支银。一日行中主人家,好意到温家来苦劝道:“堵客官,你如何连日恋在这里,这个所在,通是无籍之人相聚,其名为活埋人处,断送了多少良家子弟。你在客边,分文半厘,也难得竞的,如何把大块来挥霍?在下与你父祖相交,无非以诚实见托,向来生意,并无半点差池。若前日发了许多货,日后消折了银子回去,再不信客官在此地花费,只道小行挂欠客帐,有负下顾的美情了。”堵伯来未及答言,温阿四顿然变脸,发怒道:“主人家,你的说话好没道理。堵客官□尔在此顽耍,怎得就花费了大钱?要你罗罗索索,说什么活埋人起来?入你老婆的臭屄活埋人,入你娘的花根活埋人。”一头骂,一头便牵拳拉臂,要打将上去。那班闲汉又怪他说了无籍相聚,都哄然助兴。主人家见势头不好,一溜烟走回家去。正是:
闭门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
堵伯来反觉过意不去,便走到行中,向着主人请罪。主人也没好气与他开口,但细细写一纸行帐,内开丝货若干,某日某日,支过银若干,尚该我付银若干,取出天平法马,如数兑明,交付与堵伯来。伯来不胜欢喜,主人家但向他冷笑一声,道:“赌本尽勾,剩些盘缠回去才好。”堵伯来恨其取乐,竟悻悻而别。担了许多银子,依然原想走到温家去斗牌,半路上先有几个闲汉,站在街旁等候,那得容其回寓安歇。主人家打听其原到温家,气不甘服,连夜修书一封,附与湖州客人寄送其父。书云:
别来三载,近得令郎下顾,因知起居康胜,甚慰远怀。不佞向以诚朴见许于门下,货帐往来,分毫不爽,所以吴越睽隔,肝胆可照。岂期令郎发货之后,即为窝赌者设诱,昼夜角戏,挥金如土,行中银两,支用殆尽。曾效药石,几饱老拳,将来归计,不知作何狼狈也。谨录行帐呈览,以明鄙心。如有半点虚开,神其殛之。窝赌者著名臭苍蝇温阿四,门下前客金陵,想亦熟闻其无赖,幸即以严命召归,毋使季子裘敝金尽,余不及。
客人捎寄到家,其父拆书观看,气得捶胸跌脚,闷倒在地。举家惊惶无措,多方解劝,才得苏醒。调理数日,方能行动。把所存家产,分授两个幼子,将堵伯来花费银两,竟作一股分授与他。请过他母舅作眼,表拨既定,乃写数字,寄往金陵,以绝之云:“汝行同枭獍,不必归家,以速我死。”堵伯来见了父字,情知主人家走漏消息,约算货银,已耗散十分之七,只索拼命再赌,图个复本,然后归乡,方好推着主人家造谤,以塞父母之口。此番贪了复本下场,斗牌不论有来没来,四个椿儿通蛤了做,别人买一百,他便买一千,不勾半月,赌得囊资罄尽。温阿四向他道:“赌钱靠腰头旺,才有得翻本日子。你如今手中急促,只管胡乱做椿,透输下去,如何是好?”堵伯来用巧言哄骗道:“老温,你做囊家,恐我透输下去,有累及你。怪不得你说这几句话,但我与你何等相知,岂肯负累好友?若没有抵当,我也不下场赌了。因前日家中寄信来说,目下又发四五百金丝货,附与家表兄带到此也。大约旬日之内,货到便有银子。弟所失帐,只要记明,自当一一算还。兄再不消过虑,小弟原是个好汉子,钱财上边,极是明白。觑那一千五百的往来,全不放在心下。在兄家相叙多时,难得还不识得小弟性情么?”温阿四心里暗想道:“看他一向赌钱,委实撒漫,像个大老官儿。前日也闻其家中有信,或者果有货来,尽不可知。我今日若虑其透输,不容他赌,他定然到别处安身。日后货到,他必然也往别家挥霍,可不恶识断了一个好主顾。我如今且放此筹马与他,赢则收作本钱,输则记在帐上,行李衣饰之类,通在我家,也不怕他落空。”那班闲汉又窜掇道:“堵客官,委实是上号主顾,人人贪其撒漫,所以闻风而至,昼夜不停,只为有这甜头,引得场局愈兴。你的囊家生意愈好,经纪行中货物一往一来,也是常事。须要扳其下次,不可和他尽算。就是我们日日在这里帮衬,无非靠这一尊舍财罗汉,休得佛面上剥金,冷落了自家香火。”
温阿四因此再不提起透输二字。日日放筹马与他撒漫,旬日之间,却又输去百金。巴其货到,竟属子虚,估计他行李衣饰,止剩三十余金,其外一无所有。到此地位,温阿四只得要撵他出门。堵伯来便发极起来,道:“老温,你做囊家,忒觉无情。小弟在你家里两月有余,输掉六百余金,通是光灼灼的现银,厘厘足纹细丝,除去赌客们所得,算来你有一半利息。就是我今日约计透输了七十两,将前面银水折色,也可抵当得大半。我有绵绸数疋,寄在你家,你径自裁剪来做了衣服,一家穿着。我因交情面上,不好启齿。绸疋须不是偷来的东西,难道不要算帐的么?若将此项来算抵,所少却是有限,总成你拈了三百金头钱,就替我代应些去,也不为罪过。我只为你圈留在家,哄得精光,父母忿恨,不许归家。妻儿见绝,杳无音信。单剩一身,流落在外。不指望你安慰收留,反把我来逼赶出门,是何道理?我想将起来,今日便忍气而去,无非饿死,和你到官司去,告呈哄骗,也拼得一死。总是一死,怕不得照例流徙,大家弄在浑水里罢。”所谓人极计生,狗极跳墙。好好一个有家有室的人,弄得不上不下,无可奈何,思想要告官翻局,遂成无赖。虽说开赌的人白手赚钱,如同落草劫掠,应该叫屈处治,然做经纪的,不思务本,把有用钱财,换这无头烦恼,岂非贪之为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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