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辞类纂》(6/32)-清-姚鼐
(本文为《古文辞类纂》第 6/32 部分)
故臣愚以谓为国者,当务实而已,不求其名。诚使民尽力耕田,赋输以养兵,终身无复征戍之劳,而朝廷招募勇力强狡之民,教之战阵,以卫良民,二者各得其利,亦何所不可哉?富民之家,取有馀以贷不足,虽有倍称之息,而子本之债,官不为理,偿进之日,布缕菽粟,鸡豚狗彘,百物皆售。州县晏然,处曲直之断,而民自相养,盖亦足矣。至于田赋厚薄多寡之异,虽小有不齐,而安静不挠。民乐其业,赋以时人,所失无几。因其交易,而质其欺隐,绳之以法,亦足以禁其太甚。昔宇文融括诸道客户,州县观望,虚张其数,以实户为客。虽得户八十馀万,岁得钱数百万,而百姓困弊,实召天宝之乱。均税之害,何以异此?凡此三者,皆儒者平昔之所称颂以为先王之遗法,用之足以致太平者也。然数十年以来,屡试而屡败,足以为后世好名者之戒耳!惟嘉枯以前,百役在民,衙前大者主仓库,躬馈运,小者治燕飨,职迎送,破家之祸,易于反掌。至于州县役人,皆贪官暴吏之所诛求、仰以为生者。先帝深究其病,鬻坊场以募衙前,均役钱以雇诸役,使民得阉门治生,而吏不敢苛问。有司奉行,不得其当,坊场求数倍之价,役钱彀宽剩之积,而民始困踬不堪其生矣。今二圣览观前事,知其得失之实,既尽去保甲、青苗、均税,至于役法,举差雇之中,唯便民者取之。郡县奉承,虽未即能尽,而天下之民,知天子之爱我矣。故臣于《民赋》之篇备论其得失,俾后有考焉。
○王介甫周礼义序
士弊于俗学久矣。圣上闵焉,以经术造之,乃集儒臣,训释厥旨,将播之校学,而臣某实董《周官》。
惟道之在政事,其贵贱有位,其后先有序,其多寡有数,其迟速有时。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时;其法可施于后世,其文有见于载籍,莫具乎《周官》之书。盖其因习以崇之,赓续以终之,至于后世,无以复加。则岂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犹四时之运,阴阳积而成寒暑,非一日也。
自周之衰,以至于今,历岁千数百矣。太平之遗迹,扫荡几尽,学者所见,无复全经。于是时也,乃欲训而发之,臣诚不自揆,然知其难也。以训而发之之为难,则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复之之为难。然窃观圣上,致法就功,取成于心,训迪在位,有冯有翼,盔軎乎乡六服承德之世矣。以所观乎今,考所学乎古,所谓见而知之者,臣诚不自揆,妄以为庶几焉,故遂冒昧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
谨列其书,为二十有二卷,凡十馀万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以待制诏颁焉。谨序。
○王介甫书义序
熙宁二年,臣某以尚书人侍,遂与政。而子雾实嗣讲事。有旨为之说以献。八年,下其说太学,班焉。
惟虞、夏、商、周之遗文,更秦而几亡,遭汉而仅存,赖学士大夫诵说,以故不泯,而世主或莫知其可用。天纵皇帝大知,实始操之以验物,考之以决事。又命训其义,兼明天下后世。而臣父子以区区所闻,承乏与荣焉。然言之渊懿,而释以浅陋;命之重大,而承以轻眇。兹荣也,只所以为愧也欤!谨序。
○王介甫诗义序
《诗》三百十一篇,其义具存。其辞亡者,六篇而已。上既使臣雾训其辞,又命臣某等训其义。书成,以赐太学,布之天下,又使臣某为之序。谨拜手稽首言曰:
《诗》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礼义。放其言之文,君子以兴焉;循其道之序,圣人以成焉。然以孔子之门人,赐也、商也,有得于一言,则孔子悦而进之,盖其说之难明如此,则自周衰以迄于今,泯泯纷纷,岂不宜哉?
伏惟皇帝陛下,内德纯茂,则神罔时恫;外行恂达,则四方以无侮。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则颂之所形容,盖有不足道也。微言奥义,既自得之,又命承学之臣,训释厥遗,乐与天下共之。顾臣等所闻,如爝火焉,岂足以赓日月之馀光?姑承明制,代匮而已。《传》曰:“美成在久。”故《械朴》之作人,以寿考为言,盖将有来者焉,追琢其章,缵圣志而成之也。臣衰且老矣,尚庶几及见之。谨序。
○王介甫读孔子世家
太史公叙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公卿特起,则曰列传:此其例也。其列孔子为世家,奚其进退无所据邪?
孔子,旅人也。栖栖衰季之世,无尺土之柄,此列之以传宜矣,曷为世家哉?岂以仲尼躬将圣之资,其教化之盛,舄奕万世,故为之世家以抗之。又非极挚之论也。
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下可也,何特世其家哉?处之世家,仲尼之道,不从而大;置之列传,仲尼之道,不从而小。而迁也,自乱其例,所谓多所抵牾者也。
○王介甫读孟尝君传
世皆称盂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王介甫读刺客传
曹沫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余独怪知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晋,救知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隐困约之时,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
○王介甫书李文公集后
文公非董子作《士不遇赋》,惜其自待不厚。以余观之,《诗》三百发愤于不遇者甚众。而孔子亦曰:“风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吴夫。”盖叹不遇也。文公论高如此,及观于史,一不得职,则诋宰相以自快。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言不可独信久矣。虽然,彼宰相名实固有辨。彼诚小人也,则文公之发,为不忍于小人叫也。为史者独安取其怒之以失职耶?世之浅者,固好以其利心量君子,以为触宰相以近祸,非以其私则莫为也。夫文公之好恐,盂所谓皆过其分者耳。
方其不信于天下,更以推贤进善为急。一士之不显,至寝食为之不甘,盖奔走有力,成其名而后已。土之废兴,彼各有命。身非王公大人之位,取其任而私之,又自以为贤,仆仆然忘其身之劳也,岂所谓知命者耶?《记》曰:“道之不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文公之过也,抑其所以为贤欤?
○王介甫灵谷诗序
吾州之东南,有灵谷者,江南之名山也。龙蛇之神,虎豹、翚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皆自山出。而神林、鬼冢、魑魅之穴,与夫仙人、释子、恢谲之观,咸附托焉。至其淑灵和清之气,盘礴委积于天地之间,万物之所不能得者,乃属之于人,而处土君实生其址。
君姓吴氏,家于山址。豪杰之望,临吾一州者,盖五六世,而后处士君出焉。其行,孝弟忠信;其能,以文学知名于时。惜乎其老矣,不得与夫虎豹、翚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俱出而为用于天下,顾藏其神奇,而与龙蛇杂此土以处也。然君浩然有以自养,遨游于山川之间,啸歌讴吟,以寓其所好,而终身乐之不厌。有诗数百篇,传诵于闾里。他日出《灵谷》三十二篇,以属其甥日:”为我读而序之。”唯君之所得,盖有伏而不见者,岂特尽于此诗而已!虽然,观其镜刻万物,而接之以藻绩,非夫诗人之巧者,亦孰能至于此。
○归熙甫汉口志序
越山西南高而下倾于海,故天目于浙江之山最高,然仅与新安之平地等。自浙望之,新安盖出万山之上云。故新安,山郡也。州邑乡聚,皆依山为坞。而山惟黄山为大,大鄣山次之。秦初置鄣郡以此。
诸水自浙岭渐溪至率口,与率山之水会。北与练溪合,为新安江。过严陵滩,人于钱塘。而汊川之水,亦会于率口。汊川者,合琅璜之水,流岐阳山之下,两水相交谓之汊。盖其口山围水绕,林木茂密,故居人成聚焉。
唐广明之乱,都使程坛集众为保,营于其外,子孙遂居之。新安之程,蔓衍诸邑,皆祖梁忠壮公。而都使实始居汉口。其显者,为宋端明殿学士必。而若庸师事饶仲元,其后吴幼清、程钜夫皆出其门,学者称之为徽庵先生。其他名德,代有其人。
程君元成汝玉,都使之后也。故为《汉口志》,志其方物地俗与丘陵坟墓。汝玉之所存,可谓厚矣。盖君子之不忘乎乡,而后能及于天下也。噫!今名都大邑,尚犹恨纪载之轶,汉口一乡,汝玉之能为其山水增重也如此,则文献之于世,其可少乎哉?
○归熙甫题张幼于裒文太史卷
文太史既没,幼于裒其平日所与尺牍,摹之石上。太史尊宿,幼于年辈远不相及,而往复勤恳如素交。吴中自来先后辈相接引类如此,故文学渊源,远有承传,非他郡之所能及也。嗟乎!士固乐于有所为,若夫旷世独立,仰以追思千载之前,俯以望未来之后世,其亦可慨也夫!
○方灵皋书孝妇魏氏诗后
古者,妇于舅姑服期。先王称情以立文,所以责其实也。妇之爱舅姑,不若子之爱其父母,天也。苟致爱之实,妇常得子之半,不失为孝妇。古之时,女教修明,妇于舅姑,内诚则存乎其人,而无敢显为悖者。盖人室而盥馈,以明妇顺;三月而后反马,示不当于舅姑而遂逐也。终其身荣辱去留,皆视其事舅姑之善否,而夫之宜不宜不与焉。惟大为之坊,此其所以犯者少也。近世士大夫百行不怍,而独以出妻为丑,闾阎化之,由是妇行放佚而无所忌,其于舅姑,以貌相承而无勃溪之声者,十室无二三焉,况责以诚孝与?妇以类己者多而自证,子以习非者众而相安,百行之衰,人道之所以不立,皆由于此。
广昌何某妻魏氏,刲肱求疗其姑,几死。其事虽人子为之,亦为过礼,而非笃于爱者不能。以天下妇顺之不修,非绝特之行不足以振之,则魏氏之事,岂可使无传与?
抑吾观节孝之过中者,自汉以降始有之,三代之盛,未之前闻也。岂至性反不若后人之笃与?盖道教明,而人皆知夫义之所止也。后世人道衰薄,天地之性有所壅遏不流,其郁而锺于一二人者,往往发为绝特之行,而不必轨于中道,然用以矫枉扶衰,则固不可得而议也。魏氏之舅官京师,士大夫多为诗歌以美之,予因发此义以质后之人。
○刘才甫海舶三集序
乘五板之船,浮于江、淮,溺然云兴,勃然风起,惊涛生,巨浪作,舟人仆夫失色相向,以为将有倾覆之忧、沈沦之惨也。又况海水之所汩没,渺尔无垠,天吴睒赐,鱼鼋撞冲,人于其中,萍飘蓬转,一任其挂罥奔驰,曾不能以自主,故往往魄动神丧,不待樯摧橹折,而梦寐为之不宁。顾乃俯仰自如,吟咏自适,驰想于沆瀣之虚,寄情于霞虹之表,翩然而藻思翔,蔚然而鸿章著,振开、宝之馀风,仿佛乎杜甫、高、岑之什,此所谓神勇者矣。
余谓不然。人臣悬君父之命于心,大如日轮,响如霆轰。则其于外物也,视之而不见其形,听之而不闻其声。彼其视海水之荡谲,如重茵莞席之安;视崇岛之蛭睨当前,如翠屏之列,几砚之陈;视百灵怪物之出没而沈浮,如佳花、美竹、奇石之星罗于苑囿。歌声出金石,若夫风潮澎湃之音,彼固有不及知者,而又何震慑恐惧之有?
翰林徐君亮直先生,以康熙某年之月日,奉使琉球。岁且及周,歌诗且千百首,名之曰《海舶三集》。海内之荐绅大夫,莫不闻而知之矣。后二十馀年,先生既归老于家,乃命大櫆为之序。
○刘才甫倪司城诗集序
余友倪君司城,非今世之所谓诗人也。其试童子,尝冠于童子矣;其在太学,尝冠于太学诸生矣;其应乡试而出,太仓王相国使人亟求其草稿观之。然则司城之于举进士,可操券取也,而卒不获一售以终其身。雍正之初,尝为中书而使蜀矣。其后为洋与南郑二县令,前后十六年,其德泽加于百姓。大臣尝有荐其才可知一郡,及为藩臬之副使者,而卒老于县令不得调。信乎人之穷达悬于天,而非人力之所能为邪?
司城于书无所不读,而尤详于圣人之经,必究极其根源乃止。其齿长于余十有馀岁,而与余同学为古文。余间出文相质,司城虽心以为善,而未尝有面谀之言,其刻求于一字一句之间,如酷吏之治狱,必不稍留馀地。余少盛气不自抑,或与之辨争,至于喧哄。然司城不以余之争而少为宽假,余亦不以其刻求而自讳其疵类也,苟有作,必出使视之。其后每相见,则每至于争;而一日不见,则又未尝不相思。盖古之所谓益友者如此,而吾特幸与之为友也。
司城抱负奇伟,不得见于世,则往往为歌诗以自娱。其壮年周游黔、蜀,崎岖万里。其诗尤雄放,穷极文章之变。虽其他稍涉平易者,而语必雅健,能不失诗人之臆旨。时人不能尽知,更千百世后,必有能知之者。
余虽与司城同乡里,其久相聚处,乃反在异地。司城既家居,不相见者常至五六年。岁庚午,司城一至京师,余与相聚才数日,怅然别去。忽忽阅四岁。今春余龋之武昌,道过司城。司城出酒肴共酌,意气慷慨,其平时飞动之趋,犹不能无。然而司城年已七十矣!
司城所为诗,仅千有馀篇。寒鋟板以行世,用白金无过百两,而家贫力未能及。余将与四方友认共谋之,而未知其何如。虽然,司城之诗藏于家,其光怪已自发见不可掩。虽其行世,岂能加毫末于司城哉!然则鋟板与否存乎人,而司城固可不问矣。
卷十一
○楚莫敖子华对威王
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自从先君文王,以至不谷之身,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乎?”莫敖子华对曰:“如华不足以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无所闻之。”莫敖子华对曰:“君王将何问者也?彼有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王曰:“大夫此言,将何谓也?”
莫敖子华对日:“昔令尹子文,缁帛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无一日之积。故彼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乜。
“昔者叶公子高,身获于表薄,而财于柱国;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掩方城之札四封不廉,名不挫于诸侯。当此之时也,天下莫敢以兵南向。叶公子高,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高是也。
“昔者吴与楚战于柏举,两御之间夫卒交。莫敖大心抚其御之手,顾而太息曰:‘嗟乎子呼,楚国亡之日至矣!吾将深入吴军,若扑一人,若捽一人,以与大心者也,社稷其为庶几乎?’故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
“昔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棼冒勃苏曰:‘吾被坚瓶赴强敌而死,此犹一卒也。不若奔诸侯。’于是赢粮潜行,上峥山,逾深溪,蹠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雀立不转,昼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浆无人口,癫而殚闷,旄不知人。秦王闻而走之,冠带不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苏乃苏。秦王身问之:‘子孰谁也?’棼冒勃苏对曰:‘臣非异,楚使新造塾棼冒勃苏。吴与楚人战于柏举,三战人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使下臣来,告亡,且求救。’秦王顾令之起:‘寡人闻之:万乘之君,得罪一土,社稷其危。今此之谓也。’遂出革车千乘,卒万人,属之子满与子虎,下塞以东,与吴人战于浊歹大而大败之,亦闻于遂浦。故劳其身、愁其思以忧社稷者,棼冒勃苏是也。
“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人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蒙谷结斗于宫唐之上,舍斗奔郢,曰:‘若有孤,楚国社稷其庶几乎?’遂人大宫,负鸡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梦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乱。蒙谷献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蒙谷之功,多与存国相若,封之执圭,田六百畛。蒙谷怒曰:‘谷非人臣,社稷之臣。苟社稷血食,余岂患无君乎?’遂自弃于磨山之中,至今无冒。故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蒙谷是也。”
王乃太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邪?”
莫敖子华对曰:“昔者先君灵王好小腰,楚士灯食,冯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然而不谜。华闻之:其君好发者,其臣决拾。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诚好贤,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
○张仪司马错议伐蜀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辕辕、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于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百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惠王曰:“善。寡人听子。”
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苏子说齐闵王
苏子说齐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藉也,而远怨者时也。是以圣人从事,必藉于权而务兴于时。夫权藉者,万物之率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藉,倍时势,而能事成者寡矣。
“今虽干将、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坚箭利金,不得弦机之利,则不能远杀矣。矢非不铦,而剑非不利也,何则?权藉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赵氏袭卫,车舍人不休傅卫国,城刚平,卫八门土而二门堕矣,此亡国之形也。卫君跣行告诉于魏,魏王身被甲底剑,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骛,河山之间乱。卫得是藉也,亦收馀甲而北面,残刚平,堕中牟之郭。卫非强于赵也,譬之卫矢而魏弦机也,藉力魏而有河东之地。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于州西,出梁门,军舍林中,马饮于大河。赵得是藉也,亦袭魏之河北,烧棘沟,坠黄城。故刚平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坠也,棘沟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劝行之者何也?卫明于时权之藉也。今世之为国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敌强,国罢而好众怨,事败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诈。行此六者而求霸,则远矣。
“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于天下。故约不为人主怨,伐不为人挫强。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昔者齐之与韩、魏伐秦、楚也,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然而天下独归咎于齐者何也?以其为韩、魏主怨也。且天下遍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秦、楚战韩、魏不休,而宋、越专用其兵。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于齐者何也?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
“且夫强大之祸,常以王人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是以大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夫后起之藉与多而兵劲,则是以众强敌罢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则名号不攘而至,霸王不为而立矣。小国之情,莫如谨静而寡信诸侯。谨静,则四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积穑朽腐而不用,币帛矫蠹而不服矣。小国道此,则不祠而福矣,不贷而见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义者霸,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吴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强袭郢而栖越,身从诸侯之君,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看,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谋王,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莒好谋,陈、蔡好诈,莒恃越而灭,蔡恃晋而亡。此皆内长诈、外信盾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于前事矣。
“语曰:‘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筋力骨劲,非贤于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藉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并灭,有而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微用兵而寄于义,则亡天下可局足而须也。明于诸侯之故,察于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而固,不趋而疾,众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燕、齐战于桓之曲,燕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数县,取其牛马。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于相趋者何也?形同忧而兵趋利也。由此观之,约于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
“故明主察相,诚欲以霸王也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而都县之费也。残费已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者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富军市,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而炊之,杀牛而觞士,则是路窘之道也。中人祷祝,君翳酿,通都小县置社,有市之邑莫不正事而奉王,则此虚中之计也。夫战之明日,尸死扶伤,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完者内醋而华乐,故其费与死伤者钧。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戟折,镮弦绝,伤弩,破车,罢马,亡矢之太半。甲兵之具,官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卒之所窃,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者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举冲橹,家杂总,身窟穴,中罢于刀金。而士困于土功,将不释甲,期数而能拔城者为亟耳。上倦于教,士断于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兼二国,而忧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先战攻,而灭二子之患也。昔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战于长子,败赵氏;北战于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乘之国也,而敌万乘之国二,再战比胜,此用兵之上节也。然而国遂亡,君臣于齐者,何也?不啬于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于前事矣。
“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战比胜,而守不可拔,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则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夫士死于外,民残于内,而城郭露于竟,则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非咎罪于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喜,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于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则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而诸侯从,辞让而重赂至矣。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于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远而为利长者。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
“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逸,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而拒之,患至而移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矣?昔者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恃其强而拔邯郸,西围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竟内,尽堞中为战具,竟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悦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而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德魏王。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已禽于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已人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
○虞卿议割六城与秦
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引兵而归。因使人索六城于赵而媾。赵计未定。楼缓新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人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于鲁,病死。妇人为之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不肯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死者二人。若是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故从母言之,之为贤母也;从妇言之,必不免为妒妇也。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人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饰说也。”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厂正曰:“秦之攻我也,不遗馀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而资之,是助碧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
王以虞卿之旨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与也,令秦来年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者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释韩、魏而独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启关通敝,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不取于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虞卿曰:“楼缓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得无更割其内而媾。今媾,楼缓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也,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城;赵虽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楼缓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尽矣。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予,则是弃前资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愈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其求无已,而王之地有尽。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故曰:‘此饰说也。’王必勿与。”王曰:“诺。”
楼缓闻之,人见于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之。楼缓曰:“不然。虞卿得其一,未知其二也。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我将因强而乘弱。’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敝而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王以此断之,勿复计也。”
虞卿闻之,又人见王曰:“危矣,楼子之为秦也!夫赵兵困于秦,又割地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是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六城,并力而西击秦也,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是王失于齐,而取偿于秦,一举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因发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
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
○中旗说秦昭王
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日韩、魏,孰与始强?”对曰:“弗如也。”王曰:“今之如耳、魏齐,孰如孟尝、芒卯之贤?”对曰:“弗如也。”王曰:“以孟尝、芒卯之贤,帅强韩、魏之兵以伐秦,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帅弱韩、魏以攻秦,其无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
中旗推琴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昔者六晋之时,智氏最强,灭破范、中行,帅韩、魏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城不沈者三板耳。智伯出行水,韩康子御,魏桓子骖乘。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绛水利以灌平阳。’魏桓子肘韩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蹑其踵。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之强不能过智伯,韩、魏虽弱,尚贤在晋阳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时也,愿王之勿易也。”
○信陵君谏与秦攻韩
魏将与秦攻韩。无忌谓魏王曰:“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非有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其于亲戚兄弟若此,而又况于仇雠之敌国乎?今大王与秦伐韩,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弗识也,则不明矣;群臣知之,而莫以此谏,则不忠矣。
“今夫韩氏以一女子,承一弱主,内有大乱,外安能支强秦、魏之兵,王以为不破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邻,王以为安乎?欲得故地,而今负强秦之祸也,王以为利乎?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且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绝韩之上党而攻强赵,则是复阏与之事也,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绝漳、滏之水,而以与赵兵决胜于邯郸之郊,是受智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山谷,行三千里,而攻冥阨之塞,所行者甚远,而所攻者甚难,秦又弗为也。若道河外,背大梁,而右上蔡、召陵,以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也。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矣。秦故有怀茅、邢邱、城、垝津以临河内,河内共、汲莫不危矣。秦有郑地,得垣雍,决荥泽,而水大梁,大梁必亡矣。王之使者大过矣,乃恶安陵氏于秦,秦之欲诛之久矣。然而秦之叶阳、昆阳与舞阳,高陵邻,听使者之恶也,随安陵氏而亡之。秦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则南国必危矣。南国虽无危,则魏国岂得安哉?且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异日者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梁也,千里有馀,有河山以阑之,有周、韩以间之。从林乡军以至于今,秦十攻魏,五人国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乎阚,所亡乎秦者,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百,名都数十。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大梁也尚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而有郑地,无河山以阑之,无周、韩以间之,去人梁百里,祸必百此矣。异日者从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韩不可得而约也。今韩受兵三年矣,秦挠之以讲,韩知亡,犹弗听,投质于赵,而请为天下雁行顿刃。以臣之愚观之,则楚、赵必与之攻矣。此何也?则皆知秦欲之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兵,而臣海内之民,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而挟韩之质,以存韩为务,因求故地于韩,韩必效之。如此,则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然而无与强秦邻之祸。
“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大时已。通韩之上党于共、甯,使道已通,因而关之,出入者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共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韩是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则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则二周必危,安陵必易。楚、赵大破,魏、齐甚畏,天下之西乡而驰秦,人朝为臣之日不久矣。”
○李斯谏逐客书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土,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纳,疏士而不与,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风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蜀之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民人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李斯论督责书
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放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已,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样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样也而易百仞之高哉!阳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间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掩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辫。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卷十二
○贾山至言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锤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奈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藐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逄、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过,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太学,亲执酱而馈,执爵而酯,祝恂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失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己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
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馀财,民有馀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仇,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虞,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日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无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
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馀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
《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土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
○贾生陈政事疏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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