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辞类纂》(20/32)-清-姚鼐
(本文为《古文辞类纂》第 20/32 部分)
开元中,尚书管平卢先锋军,属破奚、契丹,从战捺禄,走可突干。渤海扰海上,至马都山,吏民逃徙失业,尚书领所部兵塞其道,堑原累石,绵四百里,深高皆三丈,寇不得进,民还其居,岁罢运钱三千万馀。黑水、室韦以骑五千来属麾下,边威益张。其后与耿仁智谋,说史思明降。思明复叛,尚书与兄承恩谋杀之,事发族夷,尚书独走免。李光弼以闻,诏拜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石岭军使。积粟厉兵,出入耕战。以疾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于华阴告平里,年若干,即葬于其地。二子:大夫为长;季曰重元,为某官。铭曰:
乌氏在唐,有家于初;左武左领,二祖绍居。中郎少卑,属于尚书;不偿其劳,乃相大夫;授我戎节,制有疆墟。数备礼登,以有宗庙;作庙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孙,爰飨其报。云谁无子,其有无孙;克对无羞,乃惟有人。念昔平卢,为艰为瘁;大夫承之,危不弃义。四方其平,士有迨息;来觐来斋,以馈黍稷。
○苏子瞻表忠观碑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
“谨按故武肃王镠,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破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璀,至其孙忠显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傲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皇宋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而蜀、江南,负其险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酾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父祖坟茔,祠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
“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人,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抃昧死以闻。”
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梃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蛮。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于钱,唯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卷四十二
○韩退之曹成王碑
王姓李氏,讳皋,字子兰,谥曰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国曹,绝,复封。传五王,至成王。成王嗣封在玄宗世,盖于时年十七八。绍爵三年,而河南北兵作,天下震扰。王奉母太妃,逃祸民伍,得间走蜀,从天子。天子念之,自都水使者拜左领军卫将军,转贰国子秘书。
王生十年而失先王,哭泣哀悲,吊客不忍闻。丧除,痛刮磨豪习,委己于学。稍长,重知人情,急世之要,耻一不通。侍太妃,从天子于蜀,既孝既忠;持官持身,内外斩斩,由是朝廷滋欲试之于民。上元元年,除温州长史,行刺史事。江东新刳于兵,郡旱饥,民交走死无吊。王及州,不解衣,下令揞锁扩门,悉弃仓实与民,活数十万人。奏报,升秩少府。与平袁贼,仍徙秘书,兼州别驾,部告无事。
迁真于衡,法成令修,治出张施,声生势长。观察使噎媚不能出气,诬以过犯,御史助之,贬潮州刺史。杨炎起道州,相德宗,还王于衡,以直前谩。王之遭诬在理,念太妃老,将惊而戚,出则囚服就辩,入则拥笏垂鱼,坦坦施施。即贬于潮,以迁入贺。及是,然后跪谢告实。
初,观察使虐使将国良往戍界,良以武冈叛,戍众万人。敛兵荆、黔、洪、桂,伐之二年,尤张。于是以王帅湖南,将五万士,以讨良为事。王至,则屏兵,投良以书,中其忌讳。良羞畏乞降,狐鼠进退。王即假为使者,从一骑,踔五百里,抵良壁,鞭其门大呼:“我曹王,来受良降,良今安在?”良不得已,错愕迎拜,尽降其军。
太妃薨,王弃部,随丧之河南葬。及荆,被诏责还。会梁崇义反,王遂不敢辞以还,升秩散骑常侍。
明年,李希烈反,迁御史大夫,授节帅江西,以讨希烈。命至,王出止外舍,禁无以家事关我。裒兵,大选江州,群能著职。王亲教之抟力、勾卒、赢越之法,曹诛五畀。舰步二万人,以与贼逻。嘬锋蔡山,踣之,剜蕲之黄梅,大鞣长平,钹广济,掀蕲春,撇蕲水,掇黄冈,荚汉阳,行跐汊川,还大膊蕲水界中,披安三县,拔其州,斩伪刺史,标光之北山,<舌沓>随、光化,拮其州,十抽一推,救兵州东北属乡,还,开军受降,大小之战,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县。民老幼妇女不惊,市贾不变,田之果谷下无一迹。加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户部,再换节临荆及襄,真食三百。王之在兵,天子西巡于梁,希烈北取汴、郑,东略宋围陈?西取汝,薄东都。王坐南方,北向落其角距,贼死咋不能人寸尺,亡将卒十万,尽输其南州。
王始政于温,终政于襄,恒平物估,贱敛贵出,民用有经。一吏轨民,使令家听户视,奸宄无所宿,府中不闻急步疾呼。治民用兵,各有条次,世传为法。任马彝、将慎、将锷、将潜,偕尽其力能。薨,赠右仆射。元和初,以子道古在朝,更赠太子太师。
道古,进士、司门郎,刺利、随、唐、睦,征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节督黔中。朝京师,改命观察鄂、岳、蕲、沔、安、黄,提其师以伐蔡。且行,泣曰:“先王讨蔡,实取沔、蕲、安、黄,寄惠未亡。今余亦受命有事于蔡,而四州适在吾封,庶其有集。先王薨于今二十五年,吾昆弟在,而墓碑不刻无文,其实有待,子无用辞。”乃序而诗之。辞日:
太支十三,曹于弟季;或亡或微,曹始就事。曹之祖王,畏塞绝迁。零王黎公,不闻仅存;子父易封,三王守名。延延百载,以有成王。成王之作,一自其躬;文被明章,武荐峻功。苏枯弱强,龈其奸猖;以报于宗,以昭于王。王亦有子,处王之所,唯旧之视;蹶蹶陛陛,实取实似。刻诗其碑,为示无止。
○韩退之清边郡王杨燕奇碑
公讳燕奇,字燕奇,弘农华阴人也。大父知古,祁州司仓。烈考文诲,天宝中,实为平卢衙前兵马使,位至特进、检校太子宾客,封弘农郡开国伯。世掌诸蕃互市,恩信著明,夷人慕之。
禄山之乱,公年几二十,进言于其父曰:“大人守官,宜不得去,王室在难,某其行矣!”其父为之请于戎帅,遂率诸将校之子弟各一人,间道趋阙,变服诡行,日倍百里。天子嘉之,特拜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赐勋上柱国。
宝应二年春,诏从仆射田公平刘展,又从下河北。大历八年,帅师纳戎帅勉于滑州。九年,从朝于京师。建中二年,城汴州,功劳居多。三年,从攻李希烈,先登。贞元二年,从司徒刘公复汴州。十二年,与诸将执以城叛者归之于京师;事平,授御史大夫,食实封百户,赐缯彩有加。十四年,年六十一,五月某日终于家。自始命左金吾大将军,凡十五迁,为御史大夫,职为节度押衙、右厢兵马使,兼马军先锋兵马使,阶为特进,勋为上柱国,爵为清边郡王,食虚邑自三百户至三千户,真食五百户终焉。
公结发从军四十馀年,敌攻无坚,城守必完,临危蹈难,献欷感发,乘机应会,捷出神怪。不畏义死,不荣幸生。故其事君无疑行,其事上无间言。
初,仆射田公,其母隔于冀州,公独请往迎之,经营贼城,出入死地,卒致其母。田公德之,约为父子,故公始姓田氏;田公终而后复其族焉。
嗣子通王属良祯,以其年十月庚寅,葬公于开封县鲁陵冈,陇西郡夫人李氏拊焉。夫人清夷郡太守佑之孙,渔阳郡长史献之女,柔嘉淑明,先公而殂。有男四人,女三人。后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某官之孙,某官之女。有男一人,女二人,咸有至性纯行。夫人同仁均养,亲族不知异焉。君子于是知杨公之德又行于家也。铭曰:
烈烈大夫,逢时之虞。感泣辞亲,从难于秦。维兹爰始,遂勤其事。四十馀年,或裨或专。攻牢保危,爵位已脐;既明且慎,终老无隳。鲁陵之冈,蔡河在侧;烝烝孝子,思显勋绩。斫石于此,式垂后嗣。
○韩退之唐故相权公墓碑
上之元和六年,其相曰权公,讳德舆,字载之。其本出自殷帝武丁,武丁之子降封于权;权、江、汉间国也。周衰,人楚为权氏。楚灭徙秦,而居天水略阳。符秦之王中国,其臣有安丘公翼者,有大臣之言。后六世至平凉公文诞,为唐上庸太守、荆州大都督长史,焯有声烈。平凉曾孙讳倕,赠尚书礼部郎中,以艺学与苏源明相善,卒官羽林军录事参军,于公为王父。郎中生赠太子太保讳皋,以忠孝致大名,去官,累以官征不起,追谥贞孝,是实生公。公在相位三年,其后以吏部尚书授节镇山南,年六十以薨,赠尚书左仆射,谥文公。
公生三岁,知变四声,四岁能为诗。七岁而贞孝公卒,来吊哭者,见其颜色声容,皆相谓权氏世有其人。及长,好学,孝敬祥顺。贞元八年,以前江西府监察御史征拜博士,朝士以得人相庆。改左补阙,章奏不绝,讥排奸幸,与阳城为助。转起居舍人,遂知制诰,凡撰命词九年,以类集为五十卷,天下称其能。十八年,以中书舍人典贡士,拜尚书礼部侍郎。荐士于公者,其言可信,不以其人布衣不用;即不可信,虽大官势人交言,一不以缀意。奏广岁所取进士、明经,在得人,不以员拘。转户兵吏三曹侍郎、太子宾客,复为兵部,迁太常卿,天下愈推为巨人长德。
时天子以为宰相宜参用道德人,因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谢辞,不许。其所设张举措,必本于宽大;以几教化,多所助与;维匡调娱,不失其正;中于和节,不为声章;因善与贤,不矜主己。以吏部尚书留守东都,东方诸帅有利病不能自请者,公常与疏陈,不以露布。复拜太常,转刑部尚书,考定新旧令式为三十编,举可长用。其在山南、河南,勤于选付,治以和简,人以宁便。以疾求还,十三年某月甲子,道薨于洋之白草。奏至,天子恫伤,为之不御朝,郎官致赠锡。官居野处,上下吊哭,皆曰:“善人死矣!”其年某月日,葬河南北山,在贞孝东五里。
公由陪属升列,年除岁迁,以至公宰,人皆喜闻,若己与有,无忌嫉者。于頔坐子杀人,失位自囚,亲戚莫敢过门省顾,朝莫敢言者。公将留守东都,为上言曰:“頔之罪既贳不竟,宜因赐宽诏。”上曰:“然。公为吾行谕之。”頔以不忧死。前后考第进士及庭所策试士,踵相蹑为宰相达官,与公相先后;其馀布处台、阁、外府,凡百馀人。自始学至疾未病,未尝一日去书不观。公既以能为文辞擅声于朝,多铭卿大夫功德;然其为家,不视簿书,未尝问有亡,费不借馀。
公娶清河崔氏女,其父造,尝相德宗,号为名臣。既葬,其子监察御史璩,累然服丧来,有请。乃作铭文曰:
权在商、周,世无不存。灭楚徙秦,嬴、刘之间。甘泉始侯,以及安丘;诋诃浮屠,皇极之扶。贞孝之生,凤鸟不至;爵位岂多?半途以税;寿考岂多?四十而逝。惟其不有,以惠厥后;是生相君,为朝德首。行世祖之,文世师之;流连六官,出入屏毗。无党无仇,举世莫疵。人所惮为,公勇为之;其所竞驰,公绝不窥。孰克知之?德将在斯。刻诗墓碑,以永厥垂。
○韩退之赠太尉许国公神道碑铭
韩,姬姓,以国氏。其先有自颍川徙阳夏者,其地于今为陈之太康。太康之韩,其称盖久,然自公始大著。公讳宏。公之父曰海,为人魁伟沉塞,以武勇游仕许、汴之间,寡言自可,不与人交,众推以为巨人长者;官至游击将军,赠太师。娶乡邑刘氏女,生公,是为齐国太夫人。夫人之兄曰司徒玄佐,有功建中、贞元之间,为宣武军帅,有汴、宋;亳、颍四州之地,兵士十万人。公少依舅氏,读书习骑射,事亲孝谨,侃侃自将,不纵为子弟华靡遨放事。出入敬恭,军中皆目之。尝一抵京师,就明经试。退曰:“此不足发名成业。”复去,从舅氏学,将兵数百人,悉识其材鄙怯勇,指付必堪其事。司徒叹奇之,士卒属心,诸老将皆自以为不及。司徒卒,去为宋南城将。比六七岁,汴军连乱不定。贞元十五年,刘逸淮死,军中皆曰:“此军司徒所树,必择其骨肉为士卒所慕赖者付之。今见在人莫如韩甥,且其功最大,而材又俊。”即柄授之,而请命于天子。天子以为然。遂自大理评事拜工部尚书,代逸淮为宣武军节度使,悉有其舅司徒之兵与地,众果大悦便之。
当此时,陈、许帅曲环死,而吴少诚反,自将围许,求援于逸淮,啖之以陈归汴。使数辈在馆,公悉驱出斩之,选卒三千人,会诸军击少诚许下。少诚失势以走,河南无事。
公曰:“自吾舅没,五乱于汴者,吾苗薅而发栉之几尽;然不一揃刈,不足令震駴。”命刘锷以其卒三百人待命于门,数之以数与于乱,自以为功,并斩之以徇,血流波道。自是讫公之朝京师廿有一年,莫敢有欢呶叫号于城郭者。
李师古作言起事,屯兵于曹,以吓滑帅,且告假道。公使谓曰:“汝能越吾界而为盗耶?有以相待,无为空言。”滑帅告急,公使谓曰:“吾在此,公无恐。”或告曰:“翦棘夷道,兵且至矣,请备之。”公曰:“兵来不除道也。”不为应。师古诈穷变索,迁延旋军。少诚以牛皮鞋材遗师古,师古以盐资少诚,潜过公界,觉,皆留,输之库。曰:“此于法不得以私相馈。”
田弘正之开魏博,李师道使来告曰:“我代与田氏约相保援,今弘正非其族,又首变两河事,亦公之所恶,我将与成德合军讨之,敢告。”公谓其使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诏行事耳。若兵北过河,我即东兵以取曹。”师道惧,不敢动,弘正以济。诛吴元济也,命公都统诸军,曰:“无自行以遏北寇。”公请使子公武以兵万三千人会讨蔡下,归财与粮,以济诸军,卒擒蔡奸。于是以公为侍中,而以公武为腆坊、丹、延节度使。
师道之诛,公以兵东下,进围考城,克之;遂进迫曹,曹寇乞降。郓部既平,公曰:“吾无事于此,其朝京师。”天子曰:“大臣不可以暑行,其秋之待。”公曰:“君为仁,臣为恭,可矣。”遂行。既至,献马三千匹,绢五十万匹,他锦纨绮缬又三万,金银器千。而汴之库厩,钱以贯数者尚馀百万,绢亦合百馀万匹,马七千,粮三百万斛,兵械多至不可数。初公有汴,承五乱之后,掠赏之馀,且敛且给,恒无宿储;至是公私充塞,至于露积不垣。
册拜司徒兼中书令,进见上殿,拜跪给扶,赞元经体,不治细微,天子敬之。元和十五年,今天子即位,公为冢宰,又除河中节度使。在镇三年,以疾乞归,复拜司徒中书令。病不能朝,以长庆二年十二月三日,薨于永崇里第,年五十八。天子为之罢朝三日。赠太尉,赐布粟,其葬物有司官给之,京兆尹监护。明年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少陵原京城东南三十里,楚国夫人翟氏祔。子男二人:长曰肃元,某官;次日公武,某官。肃元早死。公之将薨,公武暴病先卒,公哀伤之,月馀遂薨。无子,以公武子孙绍宗为主后。
汴之南则蔡,北则郓,二寇患公居间,为己不利,卑身佞辞,求与公好。荐女请昏,使日月至。既不可得,则飞谋钓谤,以间染我。公先事候情,坏其机牙,奸不得发。王诛以成,最功定次,孰与高下。
公子公武,与公一时俱授弓钺,处藩为将,疆土相望。公武以母忧去镇,公母弟充自金吾代将渭北,公以司徒中书令治蒲。于时,弟充自郑滑节度平宣武之乱,以司空居汴,自唐以来,莫与为仁匕。
公之为治,严不为烦,止除害本,不多教条。与人必信,吏得其职,赋人无所漏失,人安乐之,在所以富。公与人有畛域,不为戏狎,人得一笑语,重于金帛之赐。其罪杀人,不发声色,问法何如,不自为轻重,故无敢犯者。其铭曰:
在贞元世,汴兵五猘;将得其人,众乃一偈。其人为谁?韩姓许公;磔其枭狼,养以雨风;桑谷奋张,厥壤大丰。贞元元孙,命正我宇;公为臣宗,处得地所。河流两壖,盗连为群;雄唱雌和,首尾一身。公居其间,为帝督奸;察其嚬呻,与其睨旬;左顾失视,右顾而跽。蔡先郓鉏,三年而墟;槁干四呼,终莫敢濡;常山幽都,孰陪孰扶?天施不留,其讨不逋;许公预焉,其赉何如?悠悠四方,既广既长;无有外事,朝廷之治。许公来朝,车马干戈;相乎将乎,威仪之多。将则是已,相则三公;释师十万,归居庙堂。上之宅忧,公让太宰;养安蒲坂,万邦绝等。有弟有子,提兵守藩;一时三侯,人莫敢扳。生莫与荣,殁莫与令。刻文此碑,以鸿厥庆。
○韩退之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
公讳启,字某,河南人。其大王父融,王父琯,仍父子为宰相。融相天后,事远不大传。琯相玄宗、肃宗,处艰难中,与道进退,薨赠太尉,流声于兹。父乘,仕至秘书少监,赠太子詹事。公胚胎前光,生长食息,不离典训之内,目擩耳染,不学以能。始为凤翔府参军,尚少,人吏迎观望见,咸曰:“真房太尉家子孙也!”不敢弄以事。转同州澄城丞,益自饰理,同官惮伏。卫晏使岭南黜陟,求佐得公,擢摘良奸,南土大喜。还,进昭应主簿。裴胄领湖南,表公为佐,拜监察御史,部无遗事。胄迁江西,又以节镇江陵,公一随迁佐胄,累功进至刑部员外郎,赐五品服,副胄使事为上介。上闻其名,征拜虞部员外,在省籍籍。迁万年令,果辩憿绝。
贞元末,王叔文用事,材公之为,举以为容州经略使,拜御史中丞,服佩视三品,管有岭外十三州之地。林蛮洞蜒,守条死要,不相渔劫,税节赋时,公私有馀。削衣贬食,不立资遗,以班亲旧朋友为义。在容九年,迁领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中人使授命书,应待失礼,客主违言,征贰太仆。未至,贬虔州长史,而坐使者。以疾卒官,年五十九。其子越,能辑父事无失,谨谨致孝。既葬,碣墓请铭。铭曰:
房氏二相,厥家以闻;条叶被泽,况公其孙。公初为吏,亦以门庇;佐使于南,乃始已致。既办万年,命屏容服;功绪卓殊,氓獠循业。维不顺随,失署亡资;非公之怨,铭以著之。
○韩退之殿中少监马君墓志铭
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岁,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
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侧,眉眼如画,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也。
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舍。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馀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
○韩退之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墓志铭
君讳群,字弘之,世为荥阳人。其祖于元魏时有假封襄城公者,子孙因称以自别。曾祖匡时,晋州霍邑令。祖千寻,彭州九陇丞。父迪,鄂州唐年令,娶河南独孤氏女,生二子,君其季也。
以进士选吏部考功,所试判为上等,授正字,自鄠县尉拜监察御史,佐鄂岳使。裴均之为江陵,以殿中侍御史佐其军;均之征也,迁虞部员外郎。均镇襄阳,复以君为襄府左司马、刑部员外郎,副其支度使事。均卒,李夷简代之,因以故职留君。岁馀,拜复州刺史,迁祠部郎中。会衢州无刺史,方选人,君愿行,宰相即以君应诏。治衢五年,复人为库部郎中。行及扬州,遇疾,居月馀,以长庆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春秋六十。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从葬于郑州广武原先人之墓次。
君天性和乐,居家事人,与待交游,初持一心,未尝变节,有所缓急曲直薄厚疏数也。不为翕翕热,亦不为崖岸斩绝之行。俸禄入门,与其所过逢吹笙弹筝,饮酒舞歌,诙调醉呼,连日夜不厌。费尽,不复顾问,或分挈以去,一无所爱惜,不为后日毫发计留也。遇其空无时,客至,清坐相看,或竟日不能设食,客主各自引退,亦不为辞谢。与之游者,自少及老,未尝见其言色有若忧叹者,岂列御寇、庄周等所谓近于道者耶!其治官守身,又极谨慎,不挂于过差;去官而人民思之,身死而亲故无所怨议,哭之皆哀,又可尚也。
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韦肇女,生二女一男。长女嫁京兆韦词,次嫁兰陵萧瓒。后娶河南少尹赵郡李则女,生一女二男。其馀男二人、女四人,皆幼。嗣子退思,韦氏生也。铭曰:
再鸣以文进途辟,佐三府治蔼厥迹。郎官郡守愈著白,洞然浑朴绝瑕谪,甲子一终反玄宅。
卷四十三
○韩退之柳子厚墓志铭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爽,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辞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耶!”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顺,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韩退之河南令张君墓志铭
君讳署,字某,河间人。大父利贞,有名玄宗世,为御史中丞,举弹无所避,由是出为陈留守,领河南道采访处置使,数年卒官。皇考讳郇,以儒学进,官至侍御史。君方质有气,形貌魁硕,长于文词,以进士举博学宏词,为校书郎。自京兆武功尉拜监察御史,为幸臣所谗,与同辈韩愈、李方叔三人俱为县令南方。二年,逢恩,俱徙掾江陵。半岁,邕管奏君为判官,改殿中侍御史,不行,拜京兆府司录。诸曹白事,不敢平面视。共食公堂,抑首促促就哺歠。揖起趋去,无敢阑语。县令、丞、尉,畏如严京兆,事以办治。京兆改凤翔尹,以节镇京西,请与君俱,改礼部员外郎,为观察使判官。帅它迁,君不乐久去京师,谢归,用前能拜三原令。岁馀,迁尚书刑部员外郎。守法争议,棘棘不阿。改虔州刺史,民俗相朋党,不诉杀牛,牛以大耗。又多捕生鸟雀鱼鳖,可食与不可食相买卖,时节脱放,期为福祥。君视事,一皆禁督立绝。使通经吏与诸生之旁大郡,学乡饮酒、丧婚礼,张施讲说,民吏观听,从化大喜。度支符州,折民户租,岁征绵六千屯。比郡承命惶怖,立期日,唯恐不及事被罪。君独疏言,治迫岭下,民不识蚕桑。月馀免符下,民相扶携,守州门叫欢为贺。改澧州刺史,民税出杂产物与钱,尚书有经数,观察使牒州,征民钱倍经。君曰:“刺史可为法,不可贪官害民。”留噤不肯从,竟以代罢。观察使使剧吏案簿书,十日不得毫毛罪。改河南令,而河南尹适君平生所不好者。君年且老,当日日拜走仰望阶下,不得已就官;数月,大不适,即以病辞免。公卿欲其一至京师,君以再不得意于守、令,恨曰:“义不可更辱,又奚为于京师间!”竟闭门死,年六十。
君娶河东柳氏女,二子昇奴、胡师,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
其兄将作少监昔,请铭于右庶子韩愈。愈前与君为御史被谗,俱为县令南方者也,最为知君。铭曰:
谁之不如,而不公卿?奚养之违,以不久生?唯其颃颃,以世厥声。
○韩退之太原王公墓志铭
公讳仲舒,字宏中。少孤,奉其母居江南,游学有名。贞元十年,以贤良方正拜左拾遗,改右补阙,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贬连州司户参军,改夔州司马,佐江陵使,改祠部员外郎,复除吏部员外郎,迁职方郎中、知制诰,出为峡州刺史,迁庐州,未至,丁母忧。服阕,改婺州、苏州刺史,征拜中书舍人。既至,谓人曰:“吾老,不乐与少年治文书。得一道,有地六七郡,为之三年,贫可富,乱可治,身安功立,无愧于国家可也。”日日语人。丞相闻问语验,即除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至则奏罢榷酒钱九千万,以其利与民。又罢军吏官债五千万,悉焚簿文书。又出库钱二千万,以丐贫民遭旱不能供税者。禁浮屠及老子,为僧道士,不得于吾界内。因山野立浮屠、老子像,以其诳丐渔利,夺编人之产。在官四年,数其蓄积,钱馀于库,米馀于廪。朝廷选公卿于外,将征以为左丞,吏部已用薛尚书代之矣。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未命而薨,年六十二。天子为之罢朝,赠左散骑常侍,远近相吊。以四年二月某日葬于河南某县先茔之侧。
公之为拾遗,朝退,天子谓宰相曰:“第几人非王某邪?”是时公方与阳城更疏论裴延龄诈妄,士大夫重之。’为考功吏部郎也,下莫敢有欺犯之者。非其人,虽与同列,未尝比数收拾,故遭谗而贬。在制诰,尽力直友人之屈,不以权臣为意,又被谗而出。元和初,婺州大旱,人饿死,户口亡十七八。公居五年,完富如初,按劾群吏,奏其赃罪,州部清整,加赐金紫。其在苏州,治称第一。公所至,辄先求人利害废置所宜,闭阁草奏。又具为科条,与人吏约,事备,一旦张下,民无不忭叫喜悦。或初若小烦,旬岁皆称其便。公所为文章,无世俗气,其所树立,殆不可学。
曾祖讳玄柬,比部员外郎。祖讳景肃,丹阳太守。考讳政,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工部尚书。公先妣渤海李氏,赠渤海郡太君。公娶其舅女。有子男七人:初、哲、贞、弘、泰、复、洄。初,进士及第;哲,文学俱善;其馀幼也。长女婿刘仁师,高陵令;次女婿李行修,尚书刑部员外郎。铭曰:
气锐而坚,又刚以严,哲人之常。爱人尽己,不倦以止,乃吏之方。与其友处,顺若妇女,何德之光!墓之有石,我最其迹,万世之藏。
○韩退之尚书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刘公墓志铭
公讳昌裔,字光後,本彭城人。曾大父讳承庆,朔州刺史。大父巨敖,好读老子、庄周书,为太原晋阳令,再世宦北方,乐其土俗,遂著籍太原之阳曲,曰:“自我为此邑人可也,何必彭城?”父诵,赠右散骑常侍。
公少好学问,始为儿时,重迟不戏,恒若有所思念计画。及壮自试,以开吐蕃说干边将,不售。人三蜀,从道士游。久之,蜀人苦杨琳寇掠,公单船往说,琳感欷;虽不即降,约其徒不得为虐。琳降,公常随琳不去。琳死,脱身亡,沉浮河、朔之间。建中中,曲环招起之,为环檄李纳,指摘切刻,纳悔恐动心,恒、魏皆疑惑气懈。环封奏其本,德宗称焉。环之会下濮州,战白塔,救宁陵、襄邑,击李希烈陈州城下,公常在军间。环领陈、许军,公因为陈、许从事。以前后功劳,累迁检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营田副使。吴少诚乘环丧,引兵叩城。留后上官说咨公以城守所以,能擒诛叛将为抗拒,令敌人不得其便。围解,拜陈州刺史。韩全义败,引军走陈州,求人保。公自城上揖谢全义曰:“公受命诣蔡,何为来陈?公无恐,贼必不敢至我城下。”明日,领步骑十馀,抵全义营。全义惊喜,迎拜叹息,殊不敢以不见舍望公。改授陈、许军司马。上官说死,拜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代说为节度使。命界上吏不得犯蔡州人,曰:“俱天子人,奚为相伤?”少诚吏有来犯者,捕得,缚送曰:“妄称彼人,公宜自治之。”少诚惭其军,亦禁界上暴者。两界耕桑交迹,吏不何问。封彭城郡开国公,就拜尚书右仆射。
元和七年,得疾,视政不时。八年五月,涌水出他界,过其地,防穿不补,没邑屋,流杀居人。拜疏请去职即罪。诏还京师。即其日,与使者俱西,大热,旦暮驰不息,疾大发,左右手辔止之。公不肯,曰:“吾恐不得生谢天子。”上益遣使者劳问,敕无亟行。至则不得朝矣。天子以为恭,即其家拜检校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知军事。十一月某甲子薨,年六十二。上为之一日不视朝,赠潞州大都督,命郎吊其家。明年某月某甲子,葬河南某县某乡某原。
公不好音声,不大为居宅,于诸帅中独然。夫人邻国夫人武功苏氏。子四人:嗣子光禄主簿纵,学于樊宗师,士大夫多称之;长子元一,朴直忠厚,便弓马,为淮南军衙门将;次子景阳、景长,皆举进士。葬得日,相与遣使者哭拜阶上,使来乞铭。铭曰:
提将之符,尸我一方。配古侯公,维德不爽。我铭不亡,后人之庆。
○韩退之国子监司业窦公墓志铭
国子司业窦公,讳牟,字某。六代祖敬远,尝封西河公。大父同昌司马,比四代仍袭爵名。同昌讳胤,生皇考讳叔向,官至左拾遗、溧水令,赠工部尚书。尚书于大历初,名能为诗文。及公为文,亦最长于诗。孝谨厚重,举进士登第,佐六府五公,八迁至检校虞部郎中。元和五年,真拜尚书虞部郎中,转洛阳令、都官郎中、泽州刺史,以至司业。年七十四,长庆二年二月丙寅,以疾卒。其年八月某日,葬河南偃师先公尚书之兆次。
初,公善事继母,家居末出,学问于江东。尚幼也,名声词章,行于京师,人迟其至。及公就进士且试,其辈皆曰:“莫先窦生。”于时公舅袁高为给事中,方有重名,爱且贤公,然实未尝以干有司。公一举成名,而东遇其党,必曰:“非我之才,维吾舅之私。”其佐昭义军也,遇其将死,公权代领以定其危。后将卢从史,重公不遣,奏进官职。公视从史益骄不逊,伪疾经年,舆归东都。从史卒败死,公不以觉微避去为贤告人。
公始佐崔大夫纵,留守东都,后佐留守司徒馀庆,历六府、五公,文武细粗不同,自始及终,于公无所悔望,有彼此言者。六府从事,几且百人,有愿奸、易险、贤不肖不同,公一接以和与信,卒莫与公有怨嫌者。其为郎官、令、守,慎法宽惠不刻。教诲于国学也,严以有礼,扶善遏过,益明上下之分,以躬先之,恂恂恺悌,得师之道。
公一兄三弟:常、群、庠、巩。常,进士,水部员外郎,朗、夔、江、抚四州刺史;群,以处士征,自吏部郎中拜御史中丞,出帅黔、容以卒;庠,三佐大府,自奉先令为登州刺史;巩,亦进士,以御史佐淄、青府,皆有材名。公子三人:长曰周馀,好善学文,能谨谨致孝,述父之志,曲而不黩;次日某曰某,皆以进士贡。女子三人。
愈少公十九岁,以童子得见,于今四十年,始以师视公,而终以兄事焉。公待我一以朋友,不以幼壮先后致异,公可谓笃厚文行君子矣!其铭曰:
后缗窦逃闵腹子,夏以再家窦为氏,圣愕旋河犊引比,相婴拨汉纳孔轨。后去观津,而家平陵,遥遥厥绪,夫子是承。我敬其人,我怀其德,作诗孔哀,质于幽刻。
○韩退之给事中清河张君墓志铭
张君,名彻,字某,以进士累官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今牛宰相为御史中丞,奏君名迹中御史选,诏即以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幽州将父子继续,不廷选且久,今新收,臣又始至,孤怯,须强佐乃济”。发半道,有诏以君还之。仍迁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
至数日,军乱,怨其府从事,尽杀之。而囚其帅,且相约:“张御史长者,毋侮辱轹蹙我事,毋庸杀。”置之帅所。居月馀,闻有中贵人自京师至,君谓其帅:“公无负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请见自辩。”幸得脱免归,即推门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与其徒皆骇曰:“必张御史!张御史忠义,必为其帅告此馀人,不如迁之别馆。”即与众出君。君出门,骂众曰:“汝何敢反!前日吴元济斩东市,昨日李师道斩军中,同恶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喂狗、鼠、鸱、鸦。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骂。众畏恶其言,不忍闻,且虞生变,即击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绝骂。众皆曰:“义士,义土!”或收瘗之以俟。
事闻,天子壮之,赠给事中。其友侯云长佐郓使,请于其帅马仆射,为之选于军中,得故与君相知张恭、李元实者,使以币请之范阳。范阳人义而归之。以闻,诏所在给船舆,传归其家,赐钱物以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丧,葬于某州某所。
君弟复,亦进土,佐汴、宋,得疾,变易丧心,惊惑不常。君得间即自视衣褥薄厚,节时其饮食,而匕箸进养之,禁其家无敢高语出声。医饵之药,其物多空青、雄黄诸奇怪物,剂钱至十数万。营治勤剧,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贫,妻子常有饥色。
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妻韩氏,礼部郎中某之孙,汴州开封尉某之女,于余为叔父孙女。君常从余学,选于诸生而嫁与之。孝顺祗修,群女效其所为。男若干人,臼某。女子曰某。铭曰:
呜呼彻也!世慕顾以行,子揭揭也。噎喑以为生,子独割也。为彼不清,作玉雪也。仁义以为兵,用不缺折也。知死不失名;得猛厉也。自申于暗明,莫之夺也。我铭以贞之,不肖者之呾也。
○韩退之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
君讳适,姓王氏。好读书,怀奇负气,不肯随人后举选。见功业有道路可指取有,名节可以戾契致,困于无资地,不能自出,乃以干诸公贵人,借助声势。诸公贵人既志得,皆乐熟软媚耳目者,不喜闻生语,一见辄戒门以绝。
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日:“此非吾时邪?”即提所作书,缘道歌吟,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人,不中第,益困。久之,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事可撼,乃踏门告曰:“天下奇男子王适,愿见将军白事。”一见语合意,往来门下。卢从史既节度昭义军,张甚,奴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李将军由是待益厚,奏为其卫胄曹参军,充引驾仗判官,尽用其言。将军迁帅凤翔,君随往。改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栉垢爬痒,民获苏醒。
居岁馀,如有所不乐,一旦载妻子人乡乡南山不顾。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日发书问讯,顾不可强起,不即荐。明年九月疾病,舆医京师,某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城西南长安县界中。
曾祖爽,洪州武宁令。祖微,右卫骑曹参军。父嵩,苏州昆山丞。妻上爷侯氏,处士高女。
高固奇士,自方阿衡太师,世莫能用吾言。再试吏,再怒去,发狂投江水。初,处士将嫁其女,惩曰:“吾以龃龉穷,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君曰:“吾求妇氏久矣,惟此翁可人意,且闻其女贤,不可以失。”即谩谓媒妪:吾明经及第,且选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许我,请进百金为妪谢。诺许,白翁,翁曰:“诚官人耶?取文书来!”君计穷吐实,妪曰:“无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卷书,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见未必取视,幸而听我行其谋。”翁望见文书衔袖,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与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岁夭死,长女嫁亳州永城尉姚侹,其季始十岁。铭曰:
鼎也不可以柱车,马也不可使守间。佩玉长裾,不利走趋。祗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祛。钻石埋辞,以列幽墟。
○韩退之孔司勋墓志铭
昭义节度卢从史,有贤佐曰孔君,讳戡,字君胜。从史为不法,君阴争,不从,则于会肆言以折之。从史羞,面颈发赤,抑首伏气,不敢出一语以对。立为君更令改章辞者,前后累数十。坐则与从史说古今君臣父子,道顺则受成福,逆辄危辱诛死。曰:“公当为彼,不当为此。”从史常耸听喘汗。居五六岁,益骄,有悖语。君争,无改悔色,则悉引从事,空一府往争之。从史虽羞,退益甚。君泣语其徒曰:“吾所为止于是,不能以有加矣。”遂以疾辞去,卧东都之城东,酒食伎乐之燕不与。当是时,天下以为贤。论士之宜在天子左右者,皆曰“孔君孔君”云。会宰相李公镇扬州,首奏起君,君犹卧不应。从史读诏曰:“是故舍我而从人耶?”即诬奏君前在军有某事。上曰:“吾知之矣。”奏三上,乃除君卫尉丞,分司东都。诏始下门下,给事中吕元膺封还诏书,上使谓吕君曰:“吾岂不知戡也?行用之矣。”明年元和五年正月,将浴临汝之汤泉,壬子,至其县食,遂卒,年五十七。公卿大夫士相吊于朝,处士相吊于家。君卒之九十六日,诏缚从史送阙下,数以违命,流于日南。遂诏赠君尚书司勋员外郎,盖用尝欲以命君者信其志。其年八月甲申,从葬河南河阴之广武原。
君于为义若嗜欲,勇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处,如怯夫然。始举进士第,自金吾卫录事为大理评事,佐昭义军。军帅死,从史自其军诸将代为帅,请君曰:“从史起此军行伍中,凡在幕府,唯公无分寸私。公苟留,唯公之所欲为。”君不得已,留。一岁再奏,自监察御史至殿中侍御史。从史初听用其言,得不败;后不听信,恶益闻,君弃去,遂败。
祖某,某官,赠某官。父某,某官,赠某官。君始娶弘农杨氏女,卒。又娶其舅宋州刺史京兆韦屺女。皆有妇道。凡生一男四女,皆幼。前夫人从葬舅姑兆次。卜人曰:“今兹岁未可以拊。”从人言,不拊。君母兄戴,尚书兵部员外郎;母弟戢,殿中侍御史,以文行称朝廷。将葬,以韦夫人之弟、前进士楚材之状授愈,曰:“请为铭。”铭曰:
允义孔君,兹惟其藏。更千万年,无敢坏伤。
卷四十四
○韩退之唐故朝散大夫商州刺史除名徙封州董府君墓志铭
公讳溪,字惟深,丞相赠太师陇西恭惠公第二子。十九岁明两经,获第有司。沉厚精敏,未尝有子弟之过。宾接门下,推举人士,侍侧无虚口;退而见其人,淡若与之无情者。太师贤而爱之,父子间自为知己,诸子虽贤,莫敢望之。太师累践大官,臻宰相,致平治,终始以礼,号称名臣;晨昏之助,盖有赖云。
太师之平汴州,年考益高,挈持维纲,锄削荒颣,纳之太和而已。其囊箧细碎,无所遗漏,繁公之功。上介尚书左仆射陆公长源,齿差太师,标望绝人,闻其所为,每称举以戒其子。杨凝、孟叔度以材德显名朝廷,及来佐幕府,诣门请交,屏所挟为。太师薨,始以秘书郎选参军京兆府法曹,日伏阶下,与大尹争是非,大尹屡黜己见。岁中奏为司录参军,与一府政。以能,拜尚书度支员外郎,迁仓部郎中、万年令。兵诛恒州,改度支郎中,摄御史中丞,为粮料使。兵罢,迁商州刺史。粮料吏有忿争相牵告者,事及于公,因征下御史狱。公不与吏辨,一皆引伏受垢,除名徙封州。元和六年五月十二日死湘中,年四十九。明年,立皇太子,有赦令许归葬。其子居中始奉丧归,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葬于河南河南县万安山下太师墓左,夫人郑氏拊。
公凡再娶,皆郑氏女。生六子,四男二女。长曰全正,慧而早死。次日居中,好学善为诗,张籍称之。次日从直,曰居敬,尚小。长女嫁吴郡陆畅;其季女,后夫人之子。公之母弟全素,孝慈友弟,公坐事,弃同官令归。公殁,比葬三年,哭泣如始丧者,大臣高其行,白为太子舍人。将葬,舍人与其季弟澥问铭于太史氏韩愈,愈则为之铭。辞曰:
物以久弊,或以轹毁;考致要归,孰有彼此?由我者吾,不我者天;斯而以然,其谁使然?
○韩退之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
君讳洪,字溶川。其先姓乌石兰,九代祖猛始从拓跋氏人夏,居河南,遂去“乌”与“兰”,独姓石氏,而官号大司空。后七世至行褒,官至易州刺史,于君为曾祖。易州生婺州金华令讳怀一,卒葬洛阳北山。金华生君之考讳平,为太子家令,葬金华墓东,而尚书水部郎刘复为之铭。
君生七年丧其母,九年而丧其父,能力学行;去黄州录事参军,则不仕,而退处东都洛上十馀年,行益修,学益进,交游益附,声号闻四海。故相国郑公馀庆留守东都,上言洪可付史笔。李建拜御史,崔周祯为补阙,皆举以让。宣、歙、池之使与浙东使,交牒署君从事。河阳节度乌大夫重胤,间以币先走庐下,故为河阳得。佐河阳军,吏治民宽,考功奏从事考,君独于天下为第一。元和六年,诏下河南,征拜京兆昭应尉校理集贤御书。明年六月甲午,疾卒,年四十二。
娶彭城刘氏女,故相国晏之兄孙。生男二人:八岁曰壬,四岁曰申。女子二人。顾言曰:“葬死所。”七月甲申,葬万年白鹿原。既病,谓其游韩愈曰:“子以吾铭。”铭曰:
生之艰,成之又艰。若有以为,而止于斯!
○韩退之河南少尹裴君墓志铭
公讳复,字茂绍,河东人。曾大父元简,大理正。大父旷,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父叫,以有气略,敢谏诤,为谏议大夫,引正大疑,有宠代宗朝,屡辞官不肯拜,卒赠工部尚书。公举贤良,拜同官尉。仆射南阳公开府徐州,召公主书记,三迁至侍御史。入朝,历殿中侍御史,累迁至刑部郎中。疾病,改河南少尹,舆至官,若干日卒,实元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夫人博陵崔氏,少府监颋之女。男三人,璟、质皆既冠,其季始六岁,曰充郎。卜葬,得公卒之四月壬寅,遂以其日葬东都芒山之阴杜翟村。
公幼有文,年十四,上《时雨诗》,代宗以为能,将召人为翰林学士。尚书公请免,日:“愿使卒学。”丁后母丧,上使临吊,又诏尚书公曰:“父忠而子果孝,吾加赐以厉天下。终丧,必且以为翰林。”其在徐州府,能勤而有劳;在朝,以恭俭守其职。居丧必有闻。待诸弟友以善教,馆嫠妹,畜孤甥,能别而有恩。历十一官而无宅于都,无田于野,无遗资以为葬,斯其可铭也已。铭曰:
裴为显姓,人唐尤盛,支分族离,各为大家。惟公之系,德隆位细,日子曰孙,厥声世继。晋阳之邑,愉愉翼翼,无外无私,幼壮若一。何寿之不遐,而禄之不多?谓必有后,其又信然耶?
○韩退之李元宾墓铭
李观,字元宾,其先陇西人也。始来自江之东,年二十四举进士,三年登上第,又举博学宏词,得太子校书。一年,年二十九,客死于京师。既敛之三日,友人博陵崔宏礼葬之于国东门之外七里,乡曰庆义,原日嵩原。友人韩愈书石以志之。辞曰:
已乎元宾!寿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恶。生而不淑,谁谓其寿?死而不朽,谁谓之夭?已乎元宾!才高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已乎元宾!竟何为哉,竟何为哉!
○韩退之施先生墓铭
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昌黎韩愈为之辞,曰:
先生明毛、邓《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说,朝之贤土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时先生之说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先生死,二经生丧其师,仕于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生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太学秩满当去,诸生辄拜疏乞留,或留或迁,凡十九年,不离太学。
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姥,豪州定远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鄮县主簿;曰友谅,太庙斋郎。系曰:
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雠为博士,延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吴人。曰然曰续,亦载其迹。先生之兴,公车是召;纂序前闻,于光有曜。古圣人言,其旨密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卑让肫肫,出言孔扬;今其死矣,谁嗣为宗!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耶!
○韩退之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樊绍述既卒且葬,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十卷,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笺状策书序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于己,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必具,海含地负,放恣横纵,无所统纪,然而不烦于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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