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辞类纂》(26/32)-清-姚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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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古文辞类纂》第 26/32 部分)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馀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々然,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人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人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苏子瞻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覆,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余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苏子瞻游桓山记
元丰二年正月己亥晦,春服既成,从二三子游于泗之上。登桓山,人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操《履霜》之遗音。曰:“噫嘻!悲夫!此宋司马桓魋之墓也。”
或曰:“鼓琴于墓,礼欤?”曰:“礼也。季武子之丧,曾点倚其门而歌。仲尼,日月也,而魋以为可得而害也。且死为石椁,三年不成,古之愚人也。余将吊其藏,而其骨毛爪齿,既已化为飞尘,荡为冷风矣,而况于椁乎?况于从死之臣妾,饭含之贝玉乎?使魋而无知也,余虽鼓琴而歌可也;使魋而有知也,闻余鼓琴而歌,知哀乐之不可常,物化之五日也,其愚岂不少瘳乎!”
二三子喟然而叹,乃歌曰:“桓山之上,维石嵯峨兮;司马之恶,与石不磨兮。桓山之下,维水弥弥兮;司马之藏,与水皆逝兮。”歌阕而去。
从游者八人:毕仲孙、舒焕、寇昌朝、王适、王遹、王肄、轼之子迈、焕之子彦举。
○苏子瞻醉白堂记
故魏国忠献韩公,作堂于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乐天《池上》之诗以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羡于乐天而不及者。天下之士闻而疑之,以为公既已无愧于伊、周矣,而犹有羡于乐天,何哉‘?轼闻而笑曰:“公岂独有羡于乐天而已乎?方且愿为寻常无闻之人,而不可得者。”
天之生是人也,将使任天下之重,则寒者求衣,饥者求食。凡不获者求得,苟有以与之,将不胜其求。是以终身处乎忧患之域,而行乎利害之途,岂其所欲哉?夫忠献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将归老于家,而天下共挽而留之莫释也。当是时,其有羡于乐天,无足怪者。
然以乐天之平生,而求之于公,较其所得之厚薄浅深,孰有孰无,则后世之论,有不可欺者矣。文致太平,武定乱略,谋安宗庙,而不自以为功力;急贤才,轻爵禄,而士不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风采,而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乐天之所无也。乞身于强健之时,退居十有五年,日与其朋友赋诗饮酒,廖山冰园池之乐;府有馀帛,廪有馀粟,而家有声伎之奉:此乐天之所有,而公之所无也。忠言嘉谋效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达坏易其操,而道德高于古人:此公与乐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无自少,将推其同者而自托焉。方其寓形于一醉也,齐得丧,忘祸福,混贵贱,等贤愚,同乎万物,而与造物者游,非独自比于乐天而已。
古之君子,其处己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实浮于名,而世颂其美不厌。以孑乙子之圣,而自比于老彭,自同于丘明,自以为不如颜渊。后之君子,实则不至,而皆有侈心焉。臧武仲自以为圣,白圭自以为禹,司马长卿自以为相如,扬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子房,然世终莫之许也。由此观之,忠献公之贤于人也远矣。
昔公尝告其子忠彦,将求文于轼以为记,而未果。既葬,忠彦以告轼,以为义不得辞也,乃泣而书之。
○苏子瞻灵璧张氏园亭记
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倦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馀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柏,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夏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四方之宾客。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
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璧,而为此园,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馀力,日增治之,于今五十馀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
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怀禄苟安之弊。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其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是故筑室艺园于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朝夕之奉,燕游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
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璧,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履,岁时往来于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游,将必有日矣。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苏子由武昌九曲亭记
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陀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
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人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邪?”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
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亡,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苏子由东轩记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渭,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暮出人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
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以颜子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米盐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水升斗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
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晞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福,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
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伏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卷五十八
○王介甫慈溪县学记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技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
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群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斫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与焉。盖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
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州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坏不治。令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历某年也。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邪!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
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王介甫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
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史,而自李纮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扬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其书石而镵之东壁。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盖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急务,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
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盖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已。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岁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盖吕君之志也。
○王介甫游褒禅山记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阳洞者,以其在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馀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人之甚寒,问其深,则虽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人,人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人,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而不至,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予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
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王介甫芝阁记
祥符时,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来告者万数。其大吏,则天子赐书以宠嘉之;小吏若民,辄赐金帛。方是时,希世有力之大臣,穷搜而远采;山农野老,攀缘狙杙,以上至不测之高,下至涧溪壑谷,分崩裂绝,幽穷隐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四海之间,盖几于尽矣。
至今上即位,谦让不德,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纳于是神奇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其为瑞也。则知因一时之好恶,而能成天下之风俗,况于行先王之治哉?
太丘陈君,学文而好奇。芝生于庭,能识其为芝,惜其可献而莫售也,故阁于其居之东偏,掇取而藏之,盖其好奇如此。
噫!芝一也,或贵于天子,或贵于士,或辱于凡民,夫岂不以时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贵贱,而卒所以贵贱者,何以异哉?此予之所以叹也。
○王介甫伤仲永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收族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
余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
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邪?
○晁无咎新城游北山记
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蚖其上有鸟,黑如鸲鹆,赤冠长喙,俯而啄,磔然有声。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仅可步。系马石觜,相扶携而上,篁筿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咢而顾,如麋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
且暮皆宿。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记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
卷五十九
○归熙甫项脊轩记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椐,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予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
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扉,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陷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余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归熙甫思子亭记
震泽之水,蜿蜒东流,为吴淞江,二百六十里人海。嘉靖壬寅,余始携吾儿来居江上,二百六十里水道之中也。江至此欲涸,萧然旷野,无辋川之景物、阳羡之山水,独自有屋数十楹,中颇弘邃,山池亦胜,足以避世。
余性懒出,双扉昼闭,绿草满庭,最爱吾儿与诸弟游戏穿走长廊之间。儿来时九岁,今十六矣。诸弟少者三岁、六岁、九岁。此余平生之乐事也。十二月己酉,携家西去,余岁不过三四月居城中,儿从行绝少,至是去而不返。每念初八之日,相随出门,不意足迹随履而没。悲痛之极,以为大怪,无此事也。盖吾儿居此七阅寒暑,山池草木,门阶户席之间,无处不见吾儿也。
葬在县之东南门。守冢人俞老,薄暮见儿衣绿衣,在享堂中。吾儿其不死邪?因作思子之亭。徘徊四望,长天寥阔,极目于云烟杳霭之间,当必有一日见吾儿翩然来归者。于是刻石亭中,其词曰:
天地运化,与世而迁,生气日漓,曷如古先?浑敦、祷杌,天以为贤;矬陋癔躄,天以为妍。跖年必永,回寿必慳,噫嘻吾儿,敢觊其全?今世有之,死固宜焉。闻昔郗超,殁于贼间,遗书在笥,其父舍旃。胡为吾儿,愈思愈妍?爰有贫士,居海之边,重趼来哭,涕泪潺湲。王公大人,死则无传,吾儿孱弱,何以致然?人自胞胎,至于百年,何时不死,死者万千。如彼死者,亦奚足言!有如吾儿,真为可怜。我庭我庐,我简我编,髧彼两髦,翠眉朱颜。宛其绿衣,在我之前,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似邪非邪,悠悠苍天!腊月之初,儿坐阁子,我倚栏杆,池水弥弥。日出山亭,万鸦来止,竹树交满,枝垂叶披。如是三日,予以为祉。岂知斯祥,兆儿之死!儿果为神,信不死矣。是时亭前,有两山茶。影在石池,绿叶朱花。儿行山径,循水之涯,从容笑言,手撷双葩。花容照映,烂然云霞。山花尚开,儿已辞家,一朝化去,果不死邪?汉有太子,死后八日,周行万里,苏而自述。倚尼渠余,白璧可质。大风疾雷,俞老战栗,奔走来告,人棺已失。儿今起矣,宛其在室。吾朝以望,及日之呋;吾夕以望,及日之出。西望五湖之清泌,东望大海之荡谲。寥寥长天,阴云四密,俞老不来,悲风萧瑟。宇宙之变,日新日茁,岂曰无之?吾匪怪谲。父子重欢,兹生已毕。於乎天乎,鉴此诚壹!
○归熙甫见村楼记
昆山治城之隍,或云即古娄江。然娄江已湮,以隍为江,未必然也。吴淞江自太湖西来,北向,若将趋人县城,未二十里,若抱若折,遂东南人于海。江之将南折也,背折而为新洋江。新洋江东数里,有地名罗巷村,亡友李中丞先世居于此,因自号为罗村云。
中丞游宦二十馀年,幼子延实,产于江右南昌之官廨。其后每迁官,辄随。历东兖、汴、楚之境,自岱岳、嵩山、匡庐、衡山、潇湘、洞庭之渚,延实无不识也。独于罗巷村者,生平犹昧之。
中丞既谢世,延实卜居县城之东南门内金潼港。有楼翼然,出于城之上。前俯隍水,遥望三面,皆吴淞江之野。塘浦纵横,田塍如画,而村墟远近映带。延实日焚香洒扫,读书其中,而名其楼曰见村。
余间过之,延实为具饭。念昔与中丞游,时时至其故宅所谓南楼者,相与饮酒论文。忽忽二纪,不意遂已隔世。今独对其幼子饭,悲怅者久之。城外有桥,余尝与中丞出郭,造故人方思曾。时其不在,相与凭槛,尝至暮,怅然而返。今两人者皆亡,而延实之楼,即方氏之故庐,余能无感乎?中丞自幼携策人城,往来省墓,及岁时出郊嬉游,经行术径,皆可指也。孔子少不知父葬处,有挽父之母知而告之,余可以为挽父之母乎?
延实既能不忘其先人,依然水木之思,肃然桑梓之怀,怆然霜露之感矣。自古大臣子孙蚤孤而自树者,史传中多其人,延实在勉之而已。
○归熙甫野鹤轩壁记
嘉靖戊戌之春,余与诸友会文于野鹤轩。吾昆之马鞍山,小而实奇。轩在山之麓,旁有泉,芳冽可饮。稍折而东,多盘石,山之胜处,俗谓之东崖,亦谓刘龙洲墓,以宋刘过葬于此。墓在乱石中,从墓间仰视,苍碧嶙峋,不见有土,惟石壁旁有小径,蜿蜒出其上,莫测所往,意其间有仙人居也。
始慈溪杨子器名父创此轩。令能好文爱士,不为俗吏者称名父,今奉以为名父祠。嗟夫名父!岂知四十馀年之后,吾党之聚于此邪?时会者六人,后至者二人。潘士英自嘉定来,汲泉煮茗,翻为主人。余等时时散去,士英独与其徒处。烈风暴雨,崖崩石落,山鬼夜号,可念也。
○归熙甫畏垒亭记
自昆山城水行七十里,曰安亭,在吴淞江之旁。盖图志有安亭江,今不可见矣。土薄而俗浇,县人争弃之。余妻之家在焉。余独爱其宅中闲靓,壬寅之岁,读书于此。宅西有清池古木,垒石为山。山有亭,登之,隐隐见吴松江环绕而东,风帆时过于荒墟树杪之间,华亭九峰,青龙镇古刹浮屠,皆直其前。亭旧无名,余始名之曰“畏垒。”
庄子称:庚桑楚得老聃之道,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三年,畏垒大熟。畏垒之民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而余居于此,竟日闭户。二三子或有自远而至者,相与讴吟于荆棘之中。予妻治田四十亩,值岁大旱,用牛挽车,昼夜灌水,颇以得谷。酿酒数石,寒风惨栗,木叶黄落;呼儿酌酒,登亭而啸,忻忻然,谁为远我而去我者乎?谁与吾居而吾使者乎?谁欲尸祝而社稷我者乎?作《畏垒亭记》。
○归熙甫吴山图记
吴、长洲二县,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未及三年,以高第召人为给事中。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夫令之于民,诚重矣。令诚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
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馀年而思之不忘,至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己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
君今去县已三年矣。一日与余同在内廷,出示此图,展玩太息,因命余记之。噫!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归熙甫长兴县令题名记
长兴为县,始于晋太康三年。初名长城,唐武德四年、五年,为绥州、雉州,七年,复为长城;梁开平元年,为长兴;元元贞二年,县为州;洪武二年,复为县,县常为吴兴属。隋开皇、仁寿之间,一再属吾苏州。丁酉之岁,国兵克长兴,耿侯以元帅即今治开府者十馀年。既灭吴,耿侯始去,而长兴复专为县,至今若干年矣。溯县之初,建为长城若干年矣,长城为长兴又若干年矣。旧未有题名之碑,余始考图志,取洪武以来为县者列之。
呜呼!彼其受百里之命,其志亦欲以有所施于民,以不负千时之委任者盖有矣。而文字缺轶,遂不见于后世;幸而存者,又其书之之略,可慨也。抑其传于后世者既如彼,而是非毁誉之在于当时,又岂尽出于三代直道之民哉?夫士发愤以修先圣之道而无闻于世则已矣。余之书此,以为后之承于前者,其任宜尔,亦非以为前人之欲求著其名氏于今也。
○归熙甫遂初堂记
宋尤文简公,尝爱孙兴公《遂初赋》,而以“遂初”名其堂,崇陵书扁赐之,在今无锡九龙山之下。公十四世孙质,字叔野,求其遗址,而莫知所在,自以其意规度于山之阳,为新堂,仍以“遂初”为扁,以书来求余记之。
按兴公尝隐会稽,放浪山水,有高尚之志,故为此赋。其后涉历世途,违其夙好,为桓温所讥。文简公历仕三朝,受知人主,至老而不得去,而以“遂初”为况,若有不相当者。昔伊尹、傅说、吕望之徒,起于胥靡耕钓,以辅相商、周之主,终其身无复隐处之思。古之志得道行者,固如此也。惟召公告老,而周公留之,曰:“汝明勖偶王,在直乘兹大命,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当时君臣之际可知矣。后之君子,非复昔人之遭会,而义不容于不仕。及其已至贵显,或未必尽其用,而势不能以遽去。然其中之所谓介然者,终不肯随世俗而移易;虽三公之位,万钟之禄,固其心不能一日安也。则其高世遐举之志,宜其时见于言语文字之间,而有不能自己者。当宋皇祐、治平之时,欧阳公位登两府,际遇不为不隆矣。今读其《思颍》之诗,《归田》之录,而知公之不安其位也。况南渡之后,虽孝宗之英毅,光宗之总揽,远不能望盛宋之治。而崇陵末年,疾病恍惚,宫闱戚畹干预朝政,时事有不可胜道者矣。虽然,二公之言已行于朝廷,当世之人主不可谓不知之,而终不能默默以自安,盖君子之志如此。
公殁至今四百年,而叔野能修复其旧,遗构宛然。无锡,南方士大夫人都孔道,过之者登其堂,犹或能想见公之仪刑。而读余之言,其亦不能无慨于中也已。
○刘才甫浮山记
浮山,自东南路人,曰华岩寺。寺在平旷中,竹树殆以万计,而石壁环寺之背,削立千尺人天,其色绀碧相错杂如霞。春夏以往,岚光照游者衣袂。
逾寺东行,循九曲涧,登山之半,曰金谷岩。大石中空,上下五十尺,东西百有二十尺。装岩为殿,架石为楼,凿壁为石佛,而栖丈六金像于其中。其石宇覆荫佛阁,而宇之峻削直上者犹二丈馀,望之如丹障,四时檐溜滴沥。其左为僧厨,厨亦在岩石之中。岩之北壁有洞,窥之甚黑,以火烛之,深邃殆不可穷。丹障之西,障垂欲尽,石拆而水出,小桥跨之,过桥而巨石塞其口。沿涧曲折,循石罅以人。至其中,则廓然甚广而圆,如覆大瓮,如蜗螺旋折而上。上有复阁,其顶开圆窍见天,飞流从中直下数十尺,如喷珠然。岩底四周皆石岸,可容百人,可步可环坐而观焉。以石击其壁,响处处殊。燃火炮于其中,则如崖崩石裂,声闻十里外。其中承溜为石池,溢而至于岩口,则伏而不见,此所谓滴珠之岩也。若时值冬寒雨雪,或凝为冰柱,屹立岩石之下,尤为瑰丽奇绝,然不常有,盖数十年乃一得之云。
自滴珠西转,是为闻虚之峰,绿萝岩在焉。峭壁倚天,古藤盘结,石楠、女贞相与鼓侧被之,无寸土而坚。而壁石中拆一罅,水从罅中出,注而为垂虹之井。出金谷而左陟其肩,有大石穹起当道,两枨中虚,如植玉环而埋其半于地。自远望之,天光见其下,如弦月焉。其旁怪石森列,如狮、如象、如鹦鹉甚众,不可名状。而首楞岩在狮石口吻内。其中凿石为几榻,可弈、可饮,可以望江南九华诸峰,如在宇下。自首楞缘仄径西行,有泉滴沥不断者,上方岩也。往时泉漫流,悬注金谷之额。自岩僧凿石连枧,引其水人厨,而金谷之檐溜微矣。自上方复西行,有圩陂,广可数亩,其形如漏卮,其口则滴珠之飞流所自来也。
自华严之寺西行,径山麓田野中,至松坪,人之甚深而隐。背金谷而当山之豁者,会胜岩也。岩纵三十尺,横五十尺,即岩内为殿,而架阁于其右。一日坐阁上,值大雷雨,云雾窈冥,阁前老松数十株,隐见云际,森然如群龙欲上腾之状。自岩左拾级而上,为堂三间,曰九带之堂,石三面抱之。门外植四松,松下则会胜之檐溜也。会胜之右,有岩曰松涛,有洞曰三曲。洞中乳石成柱,委宛覆折,而古木苍藤,蔽亏掩映,冬夏常蔚然。有泉冷然出其下,南流人峡中。而朝肠洞在峡西石壁之半,梯之以登,至亭午日景始去。自会胜左出,石壁西向,岩洞鳞次,曰栖真,曰栖隐,曰翠华,曰枕流。而五云岩在翠华之上,望之如层楼。至壁之将尽,则嵌石覆出如廊,廊西乳石下垂,如象蹄,对峙为柱者二,如辟三门焉。金谷岩洞类宫廷,会胜廊成列肆。自三门南出,有石龙蜿蜒南行数百丈,人亭其上,左右皆俯临大壑,群木覆之,溪水自阴翳中流去,锵然有声。自三门左转,一径甚狭,垂泉为帘者,雷公洞也。中有石池,以闽人雷鲤读书于此,故名。自会胜迤西而北,人石门,则山之顶也。其上平旷,天池出焉。有大小三天池,菰蒲被之,虾鱼群戏于其中。又有大石坦夷,上可立千人。石理成芙蕖,经雨则红艳如绘。石尽则菜畦麦陇,弥望如在原野。畦陇尽则又出石骨坡陀,其侧可以俯瞰连云之峡,而危险不可下。
连云峡在会胜石龙之西,峡三方皆石壁如城,而阙其西南一面,有岩在峡口之右,石罅如蜂房。架有为寺,凿石为磴而登之。冬时得南日最暖。自寺左行,有崖巍然高覆,其承雨溜者,岁久正黑;雨所不到,石色犹赭。赭黑相间,斑驳不可状。崖腹有岩曰野同。自野同又左,崖檐有泉悬注,侧足循危径以行,人在悬泉之内。至峡之将尽,有岩,石理凹凸纤密,如浮沤,如浪波之沄沄。而崖檐之泉,铿訇击越,如闻风涛之声,名之曰海岛。
出连云之峡,又西北行,有岩曰壁立之岩。即岩内为殿,而于其前架楼以居。其上有重岩,曰石楼;其下有井,不涸。其前有石台,台之下有洞曰鼎炉。其右有泉,自峡而出,曰桃花之涧。跨涧为桥。涧以全石为底,雨后泉穿桥而堕。游其下者,自鼎炉以趋桃花之洞,则必越涧之委,仰见飞流如喷雪,其声轰然,人语不能相闻也。逾桥而西,有岩,石壁陡立不可人。乃穴石为门,架石为楼而居之,名之曰啸月。循其西壁而转,有小洞。洞内石穴如蜂房,其数盖百有八,名之曰总岩。壁立之右,有岩曰半月。折而北,有岩高敞曰西封。旧有大石,可罗百席,石工采其石以去,既久而洼,积水深二丈焉。旁岩三,不知其名,皆可游。又其西,则云锦廊也。自壁立之左南出,石壁峭削不可攀。好事者凿石为磴,磴才受足,凡百馀级,五折而上,名之曰绕云之梯。自壁立来者,上梯以间天池;自会胜来者,下梯以趋壁立。绕云之南,有岩曰披云。登其梯之半,其旁有洞曰戛玉。
浮山在桐城县治之东九十里。登山而望之,盖东西南北皆水汇,而山石嵽嵲空虚,几欲乘风而去,故名之曰浮山。是山也,自樯山迤逦而来,北起而为黄鹄峰。峰之西,石壁削立千尺,上丰而下敛,其势欲倾。有洞在其上曰金鸡,大如车轮,四分石壁,而金鸡高得其三,崭绝不可登。当其蹙然下敛,有二岩,曰毕陶,临水而幽;曰晚翠,日西夕则岩受之,盖与朝畅之洞平分一日云。黄鹄之南,有岩曰摘星,地峻而险,其径不容足。岩之前有绝涧横焉,游者皆苦其难至。自摘星而下,其石有瓮岩,其口隘而其腹甚广。其左有两石屹立,高数丈,中距二尺许,若人斧以斯之者,名之曰夹桅之石。石之右,断虹峡也。峡中有洞曰涵苍,曰横云。
自黄鹄东南复起而为妙高峰。妙高者,浮山之最高处也。峰之半有岩曰凌霄,登之则飞鸟皆在其下。自妙高之凌霄折而下,至西北直上,又得醉翁之岩。下临平原,其岩石覆压欲坠,有僧构而居之,窗棂皆如支柱然。中有泉,甘冽异于他水。其旁有关岩,他岩三面石,而此独四面,一户一牖,皆石以为之。
自妙高东南再起而为馀莱峰。馀莱之南,则华严之背,所谓石壁削立千尺者也。壁有洞二:曰定心,曰宝藏。自定心、宝藏而东,有洞二:曰长虹,曰剑谷。登妙高、馀莱之巅,其间多大石,皆奇。有一石直立馀莱峰上,当额一孔如秦碑,而其下方石整立,如连屏摺叠,烺然可数。
自黄鹄北迤,是为翠微峰。翠微峰之西南壑中,其水流而为胡麻溪。由石龙之左,循溪以人,其石壁之洞有三:曰深遥,曰石驻,曰蛾眉;折而南,有小峡,峡有岩曰谈玄。出峡而北,有石梁二,相并而跨于溪上。溪以全石为底,而仰承二梁为一石,名之曰仙人之桥。雨则登桥而下见溪水之奔流,霁则桥下可通往来,可罗几榻而居之。
自翠微之东别起而为抱龙峰。抱龙与馀莱并峙金谷之前,金谷则黄鹄之东面也。登抱龙之颠有大石,上平如砥,曰露台,四望无所蔽,而风自远来甚劲,立其上则人辄欲仆。台之后,有洞穹然跨峰之脊,左右豁达。自东人,则西见山之林壑;自西人,则东见野之原隰。台前有老松,松干虬曲,盖千岁物云。
自翠微西衍,是为翠盖峰。自翠盖转而西南,则会胜、连云、壁立、啸月诸岩也。自啸月而更西北,浮山之西面也。从其西以望之,山如石几,正方,而丹丘、一掌二岩,并立方几之下。山之北,戴土无岩洞。而山中有青鸟,其声百啭,独时时往来于白云、金谷之间,他山未之见也。又有鸟,状类博劳,日将人则鸣,其声如木鱼。
○刘才甫窦祠记
桐城县治之西北有窦祠,邑之人所建以祀蜀人窦成者也。明之亡,流贼将破桐城,成有救城功,故邑人戴其德,而建祠以祀之也。
当是时,贼攻城甚急,城坚不可卒下,贼时去时来。巡抚安庆等处部将廖应登,率蜀兵三千人为防御。时贼不在,应登将兵往庐州,经舒城,方解鞍憩息,而贼骑突至,遂劫应登去。贼顾谓应登曰:“今欲诱降桐城,汝卒中谁可遣者?”应登曰:“宜莫如窦成。”贼问成:“若能往否?”成许之,无难色。贼遂以二卒持兵夹成,拥至城下,使登高阜呼城守而告之。成谛视,见所与相识者,乃大呼曰:“我廖将军麾下窦成也。贼胁我诱若令降,若必无降!若谨守若城,且急使人请援。贼今穿洞,洞皆石骨不可穿,计穷且去矣。”夹成之二卒,猝出不意,相顾惊愕,遂以刀劈其头,脑出而死。自是守兵始无降贼意,益昼夜谨护城,而密使人之安庆请援,援至而城赖以全。
当明之季世,流贼横行,江之北鲜完邑焉,而桐以蕞尔独坚守得全,虽天命,岂非人力哉!成本武夫悍卒,然能知大义,不为贼屈,捐一身之死,以卒全一邑数万之生灵,有功德于民,则庙而食之宜矣。彼其受专城之寄、百里之命,君父之恩至深且渥也,贼未至而开门迎揖者,独何心欤!夫以一卒之微,而使一邑之缙绅大夫莫不稽首跪拜其前,岂非以义邪?又况士君子之杀身以成仁者哉!
吾观有明之治,常贵土而贱民。诵读草茅之中,一日列名荐书,已安富而尊荣矣。系官于朝,则其尊至于不可指;而百姓独辛苦流亡,无所控诉。然卒亡明之天下者,百姓也。后之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刘才甫游凌云图记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非山水之能娱人,而知者仁者之心,常有以寓乎此也。天子神圣,天下无事,百僚庶司,咸称厥职。乃以莅政之馀暇,翛然自适于山岨水涯,所以播国家之休风,鸣太平之盛事,施广誉于无穷者也。
南方故山水之奥区,而巴蜀峨眉,尤为怪伟奇绝。昔苏子瞻浮云轩冕,而愿得出守汉嘉,以为凌云之游。古之杰魁之士,其纵恣倘佯而不可羁縻以事者,类如此与?
吾友卢君抱孙,以进士令蜀之洪雅,地小而僻,政简而明,民安其俗,从容就理。于是携童幼,挈壶觞,逶迤而来,攀缘以登,坐于崇冈积石之间,超然远瞩。邈然澄思,飘飘乎遗世之怀,浩浩乎如在三古以上,于时极乐。既归里闲居,延请工画事者,画卢公载酒游凌云也。
古今人不相及矣。昔之人所尝有事者,今人未必能追步之也。乃子瞻之有志焉而未毕者,至卢君而遂能见之行事,则夫卢君之施泽于民,其亦有类于古人之为之邪?于是为之记。
卷六十
○扬子云州箴十二首
△冀州牧箴
洋洋冀州,鸿原大陆。岳阳是都,岛夷皮服。潺湲河流,夹以碣石。三后攸降,列为侯伯。降周之末,赵、魏是宅。冀州麋沸,炫沄如汤。更盛更衰,载纵载横。陪臣擅命,天王是替。赵、魏相反,秦拾其敝。北筑长城,恢夏之场。汉兴定制,改列藩王。仰览前世,厥力孔多。初安如山,后崩如崖。故治不忘乱,安不忘危。周宗自怙,云焉有予隳?六国奋矫,渠绝其维。牧臣司冀,敢告在阶。
△扬州牧箴
矫矫杨州,江、汉之浒。彭蠡既猪,阳鸟攸处。橘柚羽贝,瑶琨筿荡。闽越北垠,沅湘攸往。犷矣淮夷,蠢蠢荆蛮。翩彼昭王,南征不旋。人咸踬于垤,莫踬于山。咸跌于污,莫跌于川。明哲不云我昭,童蒙不云我昏。汤、武圣而师伊、吕,桀、纣悖而诛逄、干。盖迩不可不察,远不可不亲。靡有孝而逆父,罔有义而忘君。泰伯逊位,基吴绍类。夫差一误,泰伯无祚。周室不匡,句践人霸。当周之隆,越裳重译。春秋之末,侯甸畔逆。元首不可不思,股肱不可不孳。尧崇屡省,舜盛钦谋。牧臣司扬,敢告执筹。
△荆州牧箴幽幽巫山,在荆之阳。江、汉朝宗,其流汤汤。夏君遭洚,荆、衡是调。云梦涂泥,包匦菁茅。金玉砥砺,象齿元龟。贡篚百物,世世以饶。战战栗栗,至桀荒溢。曰我在帝位,若天有日。不顺庶国,孰敢予夺!亦有成汤,果秉其钺。放之南巢,号之以桀。南巢茫茫,包楚与荆。风栗以悍,气锐以刚。有道后服,无道先强。世虽安平,无敢逸豫。牧臣司荆,敢告执御。
△青州牧箴
茫茫青州,海岱是极。盐铁之地,铅松怪石。群水攸归,莱夷作牧。贡篚以时,莫怠莫违。昔在文武,封吕于齐。厥土涂泥,在丘之营。五侯九伯,是讨是征。马殆其衔,御失其度。周室荒乱,小白以霸。诸侯佥服,复尊京师。小白既没,周卒陵迟。嗟兹天王,附命下土。失其法度,丧其文武。牧臣司青,敢告执矩。
△徐州牧箴
海岱伊淮,东海是渚。徐州之土,邑于海宇。大野既潴,有羽有蒙。孤桐蠙珠,泗、沂攸同。实列藩蔽,侯卫东方。民好农蚕,大野以康。帝癸及辛,不祗不恪,沉湎于酒,而忘其东作。天命汤、武,剿绝其绪祚。降周任姜,镇于琅琊。姜氏绝苗,田氏攸都。事由细微,不虑不图。祸如丘山,本在萌芽。牧臣司徐,敢告仆夫。
△兖州牧箴
悠悠济河,兖州之寓。九河既道,雷夏攸处。草繇木条,漆丝絺纻。济漯既通,降丘宅土。成汤五徙,卒都于亳。盘庚北渡,牧野是宅。丁感雊雉,祖己伊忠。爰正厥事,遂绪高宗。厥后陵迟,颠覆厥绪。西伯戡黎,祖伊奔走。致天威命,不恐不震。妇言是用,牝鸡是晨。三仁既知,武果戎殷。牧野之禽,岂复能耽?甲子之朝,岂复能笑?有国虽久,必畏天咎。有民虽长,必惧人殃。箕子欷欺,厥居为墟。牧臣司兖,敢告执书。
△豫州牧箴
郁郁荆山,伊洛是经。荥播臬漆,惟用攸成。田田相孥,庐庐相距。夏、殷不都,成周攸处。豫野所居,爰在鹑墟。四隩咸宅,寓内莫如。陪臣执命,不虑不图。王室陵迟,丧其爪牙。靡哲靡圣,捐失其正。方伯不维,韩卒擅命。文武孔纯,至厉作昏。成康孔宁,至幽作倾。故有天下者,毋曰我大,莫或余败;毋曰我强,靡克余亡。夏宅九州,至于季世。放于南巢,成康太平;降及周微,带蔽屏营。屏营不起,施于孙子。至赧为极,实绝周祀。牧臣司豫,敢告柱史。
△雍州牧箴
黑水西河,横截昆仑。邪指阊阖,画为雍垠。上侵积石,下碍龙门。自彼氐、羌,莫敢不来庭,莫敢不来匡。每在季主,常失厥绪。侯纪不贡,荒侵其宇。陵迟衰微,秦据以戾。兴兵山东,六国颠沛。上帝不宁,命汉作京。陇山以徂,列为西荒。南排劲越,北启强胡。并连属国,一护攸都。盖安不忘危,盛不讳衰。牧臣司雍,敢告缀衣。
△益州牧箴
岩岩岷山,古曰梁州。华阳西极,黑水南流。茫茫洪波,鲧堙降陆。于时八都,厥民不限。禹导江、沱,岷、皤启乾。远近底贡,磬错砮丹。丝麻条畅,有粳有稻。自京徂畛,民攸温饱。帝有桀、纣,湎沉颇僻。遏绝苗民,灭夏、殷绩。爰周受命,复古之常。幽、厉夷业,破绝为荒。秦作无道,三方溃叛。义兵征暴,遂国于汉。拓开疆宇,恢梁之野。列为十二,光羡虞、夏。牧臣司梁,是职是图。经营盛衰,敢告士夫。
△幽州牧箴
荡荡平川,惟冀之别。北阸幽州,戎、夏交逼。伊昔唐、虞,实为平陆。周末荐臻,迫于獯鬻。晋失其陪,周使不徂。六国擅权,燕、赵本都。东限獩貊,羡及东胡。强秦北排,蒙公城壃。大汉初定,介狄之荒。元戎屡征,如风之腾。义兵涉漠,偃我边萌。既定且康,复古虞、唐。盛不可不图,衰不可或忘。堤溃蚁穴,器漏针芒。牧臣司幽,敢告侍旁。
△并州牧箴
雍别朔方,河水悠悠。北辟獯鬻,南界泾流。画兹朔土,正直幽方。自昔何为,莫敢不来贡,莫敢不来王。周穆遐征,犬戎不享。爰貊伊德,侵玩上国。宣王命将,攘之泾北。宗周罔职,日用爽蹉。既不俎豆,又不干戈。犬戎作难,毙于骊阿。太上曜德,其次曜兵。德兵俱颠,靡不悴荒。牧臣司并,敢告执纲。
△交州牧箴
交州荒裔,水与天际。越裳是南,荒国之外。爰自开辟,不羁不绊。周公摄祚,白雉是献。昭王陵迟,周室是乱。越裳绝贡,荆楚逆叛。四国内侵,蚕食周宗。臻于季赧,遂人灭亡。大汉受命,中国兼该。南海之宇,圣武是恢。稍稍受羁,遂臻黄支。杭海三万,来牵其犀。盛不可不忧,隆不可不惧。顾瞻陵迟,而忘其规摹。亡国多逸豫,而存国多难。泉竭中虚,池竭濒干。牧臣司交,敢告执宪。
○扬子云酒箴
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人口,藏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軎碍,为所畾,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人两宫,经营公家。由是言之,酒何过乎?
○崔子玉座右铭
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隐心而后动,谤议庸何伤?勿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在涅贵不淄,暧暧内含光。柔弱生之徒,老氏戒刚强。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难量。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
○张孟阳剑阁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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