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小品咀华》(2/5)-清-王符曾
(本文为《古文小品咀华》第 2/5 部分)
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曰:「今者臣来,过易水,发端便像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箝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搏兔亦用全力。后人无此情致,只缘心粗耳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攻,以弊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愿王熟计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即韩卢东郭之说,而此更曲畅有味,诞谩有情。其妙全在过易水三字,不尔便孟浪矣。锡周
惠王让乐毅书燕策
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故用长句,摇曳作态,如百丈游丝,袅袅空际。锡周
说魏王见卫客卫策
卫使客事魏,三年不得见。卫客患之,乃见梧下先生,许之以百金。梧下先生曰:「诺。」乃见魏王曰:「臣闻秦出兵,未知其所之。秦、魏交而不修之日久矣。愿王专事秦,无有他计。」魏王曰:「诺。」客趋出,至郎门而反曰:「臣恐王事秦之晚。」王曰:「何也?」先生曰:「夫人于事己者过急,于事人者过缓。今王缓于事己者,安能急于事人?」「奚以知之?」魏王问「卫客曰,梧下答事王三年不得见。臣以是知王缓也。」魏王趋见卫客。
结撰亦奇。国策小品中,拔戟自成一队。锡周
卫新妇三言卫策
卫人迎新妇,妇上车,问:「骖马,谁马也?」御曰:「借之。」新妇谓仆曰:「拊骖,无笞服。」千锤百炼一字一句车至门,扶,教送母曰:「灭灶,将失火。」入室见臼,曰:「徙之牖下,妨往来者。」主人笑之。此三言者,皆至言也,有此一顿,下句便有情味然而不免为笑者,蚤晚之时失也。
峭劲如精金百炼。与韩非子参看,方知国策笔力,迥非他书可及。质言之,只是交谈言深四字耳。一经点染,似觉意味无穷,何也?锡周
壶飧得士中山策
中山君飨都士,大夫司马子期在焉。羊羹不遍,司马子期怒而走于楚,说楚王伐中山,中山君亡。有二人挈戈而随其后者,中山君顾谓二人:「子奚为者也?」二人对曰:「臣有父,尝饿且死,君下壶飧臣父。臣父且死,曰:‘中山有事,汝必死之。’故来死君也。」中山君喟然而仰叹曰:「与不期众少,其于当厄;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国,以一壶飧得士二人。」
着墨无多,而沉快莫此。锡周
李克论相慎到
魏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教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便作态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李克对曰:「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偏不说明,妙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亦含蓄」李克趋而出,过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李克曰:「魏成子为相矣。偏说明,妙」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谋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既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臣何以负于魏成子?复笔一」李克曰:「且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独接臣进先生句,劈口喝住,妙!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而置相,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复笔二克对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为相也。妙,妙!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跌进一笔,愈出愈奇魏成子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君皆师之;子之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乎?」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前半枚卜,如天半神龙,爪牙鳞角,忽隐忽现;后半解疑,如广陵怒潮,汹涌澎湃,忽起忽落;而音节之精妙,意味之圆足,间架之丽都,色色神奇,古今独绝。公羊、国策俱善用复,如「宋人及楚人平晋」、「赵盾卫孙免侵陈」、「齐侯唁公于野井」、「慎子全东地五百里」、「陈轸解谗」等篇,脍炙人口。然其妙处,只在不辞费,不犯手耳。惟此文,每用一复笔,各有一种天然奇趣,飞舞笔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也。锡周
冯谖市义慎到
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懧愚,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赴,矫命以责赐诸民,磊磊落落,怪怪奇奇,纸上亦有风驰电闪之势因烧其券,民称万岁。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此物人家颇少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侃侃正论,但不知其藏之胸中几何时矣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终日。孟尝君顾谓冯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回眸一笑百媚生」
搜奇选胜,尽态极妍。末赘凿窟一段,翻嫌蛇足。余乙亥岁在荆溪刘丈家,见架上有古本慎子四卷,亦载国策此篇,但记冯谖收责一事,致为明净,喜而从之。锡周
渔父屈平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万物,而能与世推移。见到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遂去,不复与言。
读此一过,居然觉山月窥人,江云罩笠。李长吉
皓月当空,万籁俱寂,取此文朗吟三遍,令我飘然有遗世之想。锡周
对楚王问宋玉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宋玉对曰:「唯,然,有之。连应三句,笔势纡徐,折出下文来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此处先分后总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故鸟有凤而鱼有鲲,此处先总后分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鳍于碣石,暮宿于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水无波澜曲折者,非大观也。山无层峦叠嶂者,非名胜也。文章无步骤层次者,非至文也。故文章之妙在步骤,而步骤之妙在陪衬。如此文宋玉对楚王问,若出俗笔,只「末世俗之民安知臣之所为」一笔可了,此偏将客歌郢中陪起。客歌郢中,若出俗笔,只「曲高和寡」一笔可了,此偏将数千人、数百人、数十人陪出数人,便实说出天壤间德修谤兴、道高毁来一种道理来。却不肯竟说正意,更将凤凰、鲲鱼陪起。凤凰、鲲鱼亦一笔可了,此偏将凤凰、鲲鱼细细洗发一番,便实说出天壤间鸿翔寥廓、人视薮泽一种道理来。然后接入正意,不费辞说,自有水到渠成之妙矣。似此请陪客,方是善请陪客。然陪客请之甚易,遣之甚难。看此文,以客歌郢中陪起,便将「曲高和寡」一句结定;以凤凰、鲲鱼陪起,便将「非独鸟有凤鱼有鲲」一句缴过,随手拈来,随手放倒。此之谓请得来、遣得去,无客碍于主之病。东西京不善学之,信手乱填,不能收拾,至末乃挨次呆束一番,如刘向封事、班彪王命论犹然,何况余子!主意说得醒,全在客意衬得起。故何等主人,须用何等客作伴。譬如良辰美景,嘉宾满座,主人之贤自见矣!锡周
人问于陵子仲
齐楚有重丘之役。人问于于陵子曰:「齐,子产也。楚,子居也。得失子具焉。今二国构兵,子将奚直?」于陵子曰:古者,公侯擅诛伐,天子得按其罪而轻重之。然殷汤歼葛,桀未放也;西伯戡黎,纣未亡也。彼所谓圣人者,且首干而靡悔焉!矧蔑天子未有如今者乎?昔者,泰山与江汉争王两京不下,泰山矢曰:‘弗让,吾飘尘以实彼沟浍,且不为齐主。’江汉亦矢曰:‘弗汜,吾余沥以荡彼培蝼,且不为楚雄。’于是有中州之蜗,将起而责其是非。欲东之泰山,会程三千余岁;欲南之江汉,亦会程三千余岁。因自量其齿,则不过旦暮之间。于是悲愤莫胜,而枯于蓬蒿之上,为蝼蚁所笑也。今天子且拱手不能按其轻重,而一匹之夫非有万乘之号,诛赏之权,辄欲起而议之,则何以异于中州之蜗为蝼蚁所笑也?」
省却人多少妄念。其笔致全学蒙庄。锡周
矢日韩非
纣为长夜之饮,惧以失日,问其左右,尽不知也。乃使人问箕子,箕子谓其徒曰:「为天下主,而一国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国皆不知,而我独知之,妙,妙吾其危矣。」辞以醉而不知。
笔妙如转圜。三闾称众人皆醉我独醒,可谓失言。锡周
前识韩非
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题。」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视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以詹子之术,婴众人之心,华焉殆矣。故曰:道之华也。尝试释詹子之察,略一转掉,无穷意味俱从笔尖中透出,最耐咀嚼而使五尺之愚童子视之,亦知其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也。故以詹子之察,苦心伤神,而后与五尺之愚童子同功,是以曰愚之首也。故曰:前识者,道之华也,而愚之首也。
触若妙谛,引而伸之,意味俱长。庐陵作文,独饶隽永炎致者,会得此诀也。锡周
逐利韩非
鳣似蛇,蚕似蠋。人见蛇则惊骇,见蠋则毛起。渔者持鳣,妇人拾蚕,利之所在,皆为贲、诸。
笔力直欲驾国策而上之。后代惟柳河东有此,韩欧未逮也。锡周
九石弓吕不韦
齐宣王好射,悦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
人苦不自知,往往而然。虽然,岂无用九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三石者?锡周
慎小吕不韦
贤主谨小物以论好恶。巨防容蝼而漂邑杀人,突泄一熛而焚宫烧积,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主过一言而国残民辱,为后世笑。卫献公戒孙林父、宁殖食。公如囿射鸿,二子待君,日晏,公来,不释皮冠而见二子。二子不悦,逐献公,立公子黚。卫庄公立,欲逐石圃。登台以望,见戎州,而问之曰:「我姬姓也,戎人安敢居国?」使夺之宅,残其州。晋人适攻卫,戎州人因与石圃杀庄公,立公子起。此小物不审也。人之情,不蹶于山,而蹶于垤。
论亦警拔。中引卫事稍迂缓。锡周
谏始皇书扶苏
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汉之萧曹,唐之房魏,为始皇计,不过尔尔。锡周
与李斯书冯去疾
山东群盗大起,而上方治阿房宫。阿房者,阿亡也。想路奇君前以不直谏阿上意,谓爵禄可以永终,然今上数诮让君,君其危哉!
阿房命名,本不可解,而此特附会得妙,有裁云镂月之奇。锡周
入关告谕高祖
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轩轩而来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巿。举其盛者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十字抵三章法馀悉除去秦法,吏民皆安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军灞上,转出还军意,文心周正待诸侯至而定要束耳。」
入关一诏,不独四百年帝业所基,实一代文章之祖。唐荆川
高视阔步,笼罩万千,能使拔山者丧魄。锡周
告为义帝发丧高祖
天下共立义帝,响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於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义旗兵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大有兴会南浮江淮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笔力透纸笔
如雷如霆之笔。陈明卿
顺风而呼,声焰十倍。宝剑出尚方,雄色动九军,岂其是耶!锡周
恤民诏文帝
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
只如一句,不解作一气读,恐非读书种子。平易近人极矣,偏觉高不可即,何也?妙悟者会须解得。锡周
却千里马诏文帝
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五十里,古甚,趣甚!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
着眼千里二字,极蕴藉风流。锡周
除肉刑诏文帝
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弗犯,其故可思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毋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亡繇至。体贴至此,令人感泣朕甚怜之。夫刑至断肢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何等沉挚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不忍人之心,昭然呈露,几致刑措。宜哉!锡周
日食引咎诏文帝
人主不德,天示之灾,直截痛快,觉桑林自贵为烦以戒不治。天下治乱,在予一人。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累字妙绝,隽绝!其悉思朕之过失,概以启告,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
引咎如此,如方蚀便吐,民皆仰之矣。锡周
令二千石修职诏景帝
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无为非者寡矣。跌宕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强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又跌宕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精峭处兼饶姿态,百读不厌。锡周
下州郡求贤诏武帝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大局面其令州郡察吏民,举茂材异等可为将师及使绝国者。
武帝雄心露于非常二字。文景用人,必求长者之意。至此索然矣。钟伯敬
相马于骊黄牝牡之外,固是九方皋遗法。锡周
定仪礼诏武帝
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豪迈不羁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
意甚邈,气甚岸,大有高祖风烈。汤玉茗
寥寥数语,而低昂有态,断续有情;川流岳峙,总非恒境。锡周
益小吏禄诏宣帝
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无侵渔百姓,难矣。其益吏百石以下俸十五。
吏治民隐,洞若观火。锡周
议律令诏元帝
夫法令者,所以抑暴扶弱,欲其难犯而易避也。今律令烦多而不约。自典文者不能分明,而欲罗元元之不逮,斯岂刑中之意哉!其议律令可蠲除轻减者条奏,唯在便安万姓而已。吃紧为人
极合刑期无刑之意,而意味深长,耐人讽咏。锡周
遗章邯书陈余
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得情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今将军居外久,多内郤,有功亦诛,无功亦诛。明目张胆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僇乎?
胜鲁连遗燕将书。锡周
谏封淮南四子疏贾谊
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直起曾不与如臣者孰熟同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无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王也,发忿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胸,固为俱靡而已。危言悚动,切中情事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快甚,读之可疗郁结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专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说得怕人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直收
汉文中无有更爽、更快于此者。他家竞采司马长卿谏猎书,吾不欲以彼易此。锡周
上武帝书东方朔
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剑术,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总计一笔,若庄若戏又常服子路之言。所服何语?含糊得妙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近于戏矣,然声光却极俊伟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便拟身都卿相,觉毛遂尚带秀才气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疏宕有奇气。锡周
遗公孙弘书邹长倩
夫人无幽显,道在则尊。虽生刍之贱也,不能脱落君子,新声雅韵故赠君生刍一束。先誉诗所谓:生刍一束,其人如玉。五丝为襵,倍襵为升,倍升为緎,倍緎为纪,倍纪为综,倍综为襚。此自少之多,自微至著也。士之立功勋、效名节,亦复如之。勿以小善不足修而不为也。故赠君素丝一襚。次勉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具。其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土粗物也,钱重货也。入而不出,积而不散,故扑之。士有聚歛而不能散者,将有扑满之败,可不诫欤?故赠君扑满一枚。次规山川阻修,加以风露,叙寒燠偏留在末幅,尽佳次卿足下,勉作功名。窃在下风,以俟嘉誉。
闲雅中自带严栗处,可称雅人深致矣。杨维斗
韵幽色秀,使人之意也消。锡周
论治道疏公孙弘
陛下有先圣之位,而无先圣之民;有先圣之民,而无先圣之吏。归重吏治,笔意挺拔是以势同而治异。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听。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孙云:总得紧切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异也。撇一笔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结法老
节短而味长,言简而意完。西京短幅中绝唱也。锡周
与相如书卓文君
群华竞芳,五色凌素,竟是妒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木而亲,嗟世人之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啮,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别离。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宜嗔宜喜春风面。刘越石
哀音缭乱,急管繁弦。锡周
请使匈奴书终军
军无横草之功,得列宿卫,食禄五年。边境时有风尘之警,臣宜被坚执锐,可儿,可儿!当矢石,启前行,驽下不习金革之事。今闻将遣匈奴使者,臣愿尽精厉气,奉佐明使,书吉凶于单于之前。臣年少材下,孤于外官,不足以亢一方之任,窃不胜愤懑。
其雄在气,其奇在骨。后生读此诃为平淡者,决当痛与三十棒。锡周
与苏武书李陵
子卿名声冠於图籍,分义光于二国,形影表於丹青,爵禄传於王室;家获无穷之宠,永明白於千载。夫行志志立,求仁得仁,顿笔有致虽遭困厄,死而後已,将何恨哉!陵前提步卒五千,深入匈奴右地三千馀里,虽身降名辱,下计其功,岂不足以免老母之命耶?此语殊可入耳嗟乎子卿,世事谬矣!功者福主,今为祸先;忠者义本,今为重患。是以彭蠡赴流,屈原沉身,子欲居九夷,此不由感怨之志耶?行矣子卿,恩若一体,分为二朝,悠悠永绝,何可为思。陵独何心?能不悲哉!人殊俗异,死生断绝,何由复达。
彼此相形,愈增凄楚,较后重答书,差不失体。锡周
項羽本纪赞司马迁
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抑扬尽致,一种惋惜之情,呼之欲出。锡周
孔子世家赞司马迁
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於夫子,可谓至圣矣!
赞孔子一若想之不尽说之不尽也者,所谓观海难言也。金圣叹
荆公议史迁列孔子于世家为进退失据。今观其赞语,则固以仲尼之道为可以世天
下矣。锡周
萧相国世家赞司马迁
萧相国何,於秦时为刀笔吏,碌碌未有奇节。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籥,因民之疾,奉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衬而何之勋烂焉。位冠群臣,扬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分寸
不满百字,包括一篇世家,而抑扬赞叹,邈然神远。锡周
伍子胥列传赞司马迁
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隐忍就功名,是作全部史记宗旨。故反复言之。锡周
信陵君列传赞司马迁
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许多惊天动地事迹,独拈出夷门二字。妙笔,绝妙!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长言之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嗟叹之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祀不绝也。借证作结,余韵绕梁
三四笔内,诸法毕备,真古文中拱璧也。宜乎杜樊川饮食坐卧必与之俱。锡周
平原君虞卿列传赞司马迁
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观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於後世云。
长平之役,府狱平原,亦责备贤者之意。赞虞卿,忽然又说到穷愁著书,极似国
策篇末论断。锡周
屈原贾生列传赞司马迁
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一层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两层及见贾生吊之,插入贾生,妙!若无此二层意,文章便枯索少味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三层读鵩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言尽意长
赞三闾而长沙已该,合传文之最奇者。叙次顿跌都臻化境。锡周
蒙恬列传赞司马迁
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闲中一击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强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侃侃正论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没躲闪何乃罪地脉哉?
太史公每有刺讥,不为深刻,自令人帖然心服。如此篇及管晏列传赞,皆独辟伟论。小儒见之,咸当咋舌。孟坚、蔚宗,妄思学步,过矣。锡周
谕渤海吏民龚遂
农桑衣食之源,而农为尤重。太守至郡,民有带持刀剑,而家无畜牧者,是带牛佩犊也。腐而妙!其卖剑买牛,卖刀买犊,以副太守之望。恳切至此毋忽。
真率语。直令人感激泣下。当是千古第一风流太守。锡周
与朱邑荐士书张敞
明主游心太古,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值敞远守剧郡,驭於绳墨,胸臆约结,固无奇矣。虽有亦安所施?感慨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之业,犹饥者甘糟糠,穰岁余粱肉,何则?有无之势异也。昔陈平虽贤,得魏倩而後进;韩信虽奇,赖萧何而後信。故事各达其时之英隽。若必伊尹吕望而後荐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杨维斗云:劈尽藉口无材之辈
奇郁之思,凌厉之口。陈明卿
快吐以舒愤懑,后人上宰相书,无此胆气。锡周
移金马碧鸡文王褒
持节使者敬移南崖:金精神马,缥缥碧鸡,处南之荒,深溪回谷,非土之乡。归来归来,汉德无疆!讽庑平唐虞,泽配三皇。黄龙见兮,白虎仁。渲染固佳,托意更妙归来归来,可以为伦。归兮翔兮,何事南荒也?
宣帝闻益州蜻蛉县山有碧鸡金马之神,可祭而获。因遣褒持节往求之,不经甚矣!篇中称述功德,言人主但当修德,不应崇信幻妄,又引黄龙白虎,隐隐讽帝复蹈武帝前
辙。不必读圣主得贤臣颂,始解其寓意深远也。锡周
与友人书贾捐之
大丈夫以凌云之气,而俯首书案之间。午夜一灯,辰窗万字,盖将学为有用之文,以歌太平,颂中兴,嗟乎,有志者当如此矣否亦策治安,演丝纶耳。岂肯为此沾沾,徒作酸文耶!虚辱君命,戏笔横斜。
作家须如此自期待,方可谓不辱吾笔。虽然,文至今日,酸或变而为臭腐矣!奈何强天下有志之士攒眉掩鼻而读之?锡周
报元帝书王嫱
臣妾幸得备员禁脔,谓身依日月,死有余芳,而失意丹青,远窜异域。诚得捐躯报
主,得体何敢自怜。惟惜国家黜陟,移于贱工,南望汉关,徒增怆结耳!有父有弟,惟陛下幸少怜之。
昭君远嫁文姬老,乃古来大缺陷事。然文姬胡可比昭君?锡周
奏罢郡国庙韦玄成
臣闻祭非自外至者也,繇中出,生于心也。精当语,可补祭义故唯圣人为能飨帝,孝子为能飨亲。立庙京师之居,躬亲承事,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尊亲之大义,五帝三王所共,不易之道也。诗云: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春秋之义,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引据确切君不祭于臣仆之家,王不祭于下土诸侯。臣等愚以为宗庙在郡国宜无修,结语劲臣请勿复修。
皆名贵语,无注疏气。锡周
续卜筮列传褚少孙
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
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乙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亦自有见,洪范稽疑原从五行中来人取於五行者也。
两徒读此,一曰笔妙,一曰意妙,相持久之。予笑云:笔意俱妙。锡周
卫将军青传赞褚少孙
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我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柰何用为夫乎?亦可不用否?」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感慨主何以易之乎?」於是主乃许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褚先生曰:丈夫龙变。四字佳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奇情恣笔,令人浩叹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青云泥涂,感慨无限。赞语似激似嘲,读之破涕。锡周
敕掾功曹教王尊
各自砥厉,助太守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贤。先令人无处躲闪夫羽翮不修,则不可以致千里;闑内不理,无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别白之。贤为上,毋以富。一片冰心贾人百万,不足与计事。昔孔子治鲁,七日诛少正卯,今太守视事已一月矣,五月掾张辅,怀虎狼之心,贪污不轨,一郡之钱尽入辅家,然适足以葬矣。怕人语,文官爱钱,果为此否?今将辅送狱,直符史诣阁下,从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随入狱矣。更可骇
风霜之语。千载下读之犹不寒而栗,况丰采在当日哉!顾瑞屏
文章令人喜,令人怒,令人哀,令人乐者,自来多有。若令人怕者惟此而已。锡周
论傅喜书何武
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千锤百炼之句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增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带甲百万,邻国不以为难。子玉为将,则文公侧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廉颇,汉散万金以疏亚父。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更不烦称傅氏之废兴也。
风度端凝,溢为文章,放行间自有坚光。锡周
酒箴扬雄
雄作《酒箴》以讽谏成帝,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譬之于物,曰: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湄水边也,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奆音绢,悬也。瓽,井甃。轠,击也碍,为瓽所轠,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韦囊。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由是言之,酒何过乎!
箴也,几于劝矣。然故是讽体。锡周
敕冯异诏光武帝
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遇赤眉、延岑之弊,兵家纵横,百姓涂炭。将军今奉辞讨诸不轨,兵家降者,遣其渠帅皆诣京师,散其小民令就农桑,坏其营壁无使复聚。要着征伐非在远战掠地多得城邑,要在平定安集之耳。大哉王言吾诸将非不健斗,然多好虏掠为小民害。卿本能简饬吏民,勉自修整,毋为郡县所苦。
善将将,亦善将兵。锡周
劳冯异诏光武帝
赤眉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溪,终能奋翼渑池,垂翅奋翼四字借用,甚趣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只四十字,而丰美润泽,照耀千古。掺纵处俱有分寸,觉一字增减不得。锡周
劳耿弇诏光武帝
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天然妙义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劲敌,其功又难于信也。推进一层又田横烹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较量到底,局阵最奇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恣意赞扬,语尤警拔有志者事竟成也!
帝以马上得之,而文采秀发如许。是篇格调尤为特创,西京已来无此体制也。昌黎起八代之衰,亦只是不袭前人间架,每作一文,必别开生面耳。锡周
与江南守臣光武帝
昔许由高箕颖之节,惟彼陶唐无相知之素耳。子陵,朕故人也,宜不吝一见。其令所在官司物色之,以悉朕意。
敬之至,爱之至,更有夸耀臣民之意,跃跃言表。锡周
与子陵书光武帝
古大有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朕何敢臣子陵哉!谦甚,然身分越高惟此鸿业,若涉春冰,辟之疮痏,须杖而行。若绮里不少高皇,奈何子陵少朕也。语妙天下箕山颍水之风,非朕之所敢望。丰姿绝世
接落转折,活虎生龙。两汉诏令,当以此为第一。有意作阔大语,最易失之廓落。此偏字
字精悍,奇哉!曰何敢,恭敬得妙。曰奈何,埋怨得妙。曰非所敢,决绝得妙。搬运虚字,出神入化,不可思议。锡周
手诏东平王归国明帝
辞别之后,独坐不乐,因就车归,伏轼而吟,瞻望永怀,实劳吾心。如读葩诗诵及《采菽》,以增叹息。日者问东平王处家何等最乐,王言为善最乐。其言甚大,副是要同腰,想王状貌伟岸,故戏之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诸王子年五岁已上能趋拜者,皆令带之。
真有家人父子之乐,绝无尊贵气。陈大樽
一派天趣。锡周
申明科禁诏明帝
昔曾﹑闵奉亲,竭欢致养;仲尼葬子,有棺无椁。丧贵致哀,礼存宁俭。极合称家有无之意今百姓送终之制,竞为奢靡,生者无担石之储,而财力尽于坟土;伏腊无糟糠,而牲牢兼于一奠。糜破积世之业,以供终朝之费,子孙饥寒,绝命于此,岂祖考之意哉!道出积弊,可以破愚又车服制度,恣极耳目;田荒不耕,游食者众。有司其申明科禁,宜于今者,宣下郡国。
粹然儒者之言,知其积学深矣。锡周
河内诏章帝
车驾行秋稼,观收获,因涉郡界,皆精骑轻行,无它辎重。不得辄修桥道,远离城郭,遣使逢迎,刺探起居,出入前后,以为烦扰。不得二字直贯至此动务省约,但患不能脱粟瓢饮耳。所过欲令贫弱有利,无违诏书。
笔存冷趣,恍乎秋风之行草。钟伯敬
实从肺腑流出,并非纸上浮谈,却何尝一字不风流。锡周
敕三公诏章帝
方春生养,万物莩甲,大学问宜助萌阳,以育时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验,及吏人条书相告,不得听受,冀以息事宁人,敬奉天气。立秋如故。夫俗吏矫饰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则悦耳,诚然论之阴阳则伤化,朕甚厌之,甚苦之。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余。议论精切,得未曾有如襄城令刘方,吏人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它异,斯亦殆近之矣。间敕二千石各尚宽明,而今富奸行赂于下,贪吏枉法于上,使有罪不论,而无过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德,以重为威,四者或兴,则下有怨心。平平无奇,每读一过,觉纸上如有声响,何也?吾诏书数下,冠盖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职,其咎安在?勉思旧令,称朕意焉。
读之如竹林谡谡。陈明卿
王言汗涣,直与小民家人妇子叮咛告戒语相似,而情致之缠绵,识见之精透,能今读者恐尽,听者忘疲,亦大怪事。锡周
赐东平王苍及琅琊王京书章帝
中大夫奉使亲闻动静,嘉之何已。岁月惊过,山陵浸远,孤心凄怆,如何如何!间飨卫士于南宫,因阅视旧时衣物,闻于师曰:其物存,其人亡,不言哀而哀自至。信矣。宛转动人,后贤作情致语,总不出其范围惟王孝友之德,亦岂不然。今送光烈皇后假紒帛巾各一,及衣一箧,可时奉瞻,以慰凯风寒泉之思,又欲令后生子孙,得见先后衣服之制。今鲁国孔氏,尚有仲尼车舆冠履,明德盛者,先灵远也。忽用一衬,文情飞动其光武皇帝器服,中元二年已赋诸国,故不复送。并遗宛马一匹,血从前髆上小孔中出。常闻武帝歌天马,沾赤汗,闲,妙今亲见其然也。顷反虏尚屯,将帅在外,忧念遑遑,未有间宁。愿王宝精神,加供养。苦言至戒,圣主望之如渴。
诏令中如此咳唾点缀,真千古绝唱也!杨升庵
秀媚如飞鸟依人。盖西京雄迈之气,至此而变为清丽矣。锡周
戒侯霸书严光
君房足下:致位台鼎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不衫不履,徜徉自得
君子谓之善颂善祷。锡周
与彭宠书朱浮
盖闻知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大叔,便隽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人亲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族灭之计乎?驳得醒朝廷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畔者乎?伯通与吏民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影,何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世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伯通与耿侠游,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廉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群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谓之嬉笑可,谓之怒骂可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时,其势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世。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刻意诙谐,何其便于手而捷于口也此犹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损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群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仇,勿以前事自误。愿留意顾老母幼弟,更恶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用意极深刻,而运笔极轻逸。西京浑厚之气,被此文汨没尽矣。锡周
诚兄子书马援
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奇喻。谨言妙诀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褵,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何等肫恳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极意痛诋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结出本义
轻则品低,薄则福浅。世之为轻薄子者,不自知其类狗耳。锡周
与官属马援
吾从弟少游,尝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只是借作话头,固非伏波所愿闻也」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熏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情景逼真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极激昂感慨之致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且喜且惭。
云台诸将,不登文渊,近者以为恨。观此一段风致,正不劳绘画而掩映无穷。孙月峰
英雄自鸣得意,矍铄哉是翁!锡周
乞归疏班超
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如读古乐府,令人堕泪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清夜猿啼
透辟如利镞穿骨,凛冽似惊沙入面。锡周
自讼书孔僖
臣之愚意,以为凡言诽谤者,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恶,显在汉史,坦如日月。是为直说书传实事,非虚谤也。妙夫帝者为善,则天下之善咸归焉;其不善,则天下之恶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诛于人也。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未过,而德泽有加,天下所具也,臣等独何讥刺哉!假使所非实是,则固应悛改;侃侃正论,不逊汤镬傥其不当,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数,深自为计,徒肆私忿,以快己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顾天下之人,必回视易虑,以此事窥陛下心。自今以后,苟见不可之事,终莫复言者矣。虑得是臣之所以不爱其死,犹敢极言者,诚为陛下深惜此大业。陛下若不自惜,则臣何赖焉?齐桓公亲扬其先君之恶以唱管仲,然后群臣得尽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远讳实事,甚无谓也岂不与桓公异哉?臣恐有司卒然见构,衔恨蒙枉,不得自叙,使后世论者,擅以陛下有所方比,文笔曲折,文心细腻,八面俱到宁可复使子孙追掩之乎?谨诣阙伏待重诛。
绝不抵赖。偏于他人开不得口处,反覆辩论,文之避易而就难者。锡周
请复刺史奏事疏张酺
臣闻王者法天,荧惑奏事太微,援据奇警故州牧刺史入奏事,所以通下问知外事也。数十年以来,重其道归烦挠,故时止勿奏事,今因以为故事。臣愚以为刺史视事岁满,可令奏事如旧典。韩诗外传曰:王者,必立牧方三人,所以使窥远牧众也。刺史奏事做事,只引韩诗外传叙去,化板为活远方之民,有饥寒而不得衣食,狱讼而冤失职,贤而不举者,入告天子。天子于其君之朝也,揖而进之曰:意朕之政教,有不得尔者邪?如何乃有饥寒而不得衣食,狱讼而冤失职,贤而不举?然后其君退而与其卿大夫谋之。远方之民闻皆曰:诚天子也夫,心细如牛毛茧丝我居之辟,见我之近也;我居之幽,见我之明也。可欺乎哉!故牧者,所以明四目,通四聪。
极华瞻而无点尘。王淑士
典雅是汉文本色,一种委曲之致,纤迴之态,则别调自弹矣。锡周
被劾自讼书虞诩
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民之衔辔。禹金云衰世自不可少今州曰任郡,郡曰任县,更相委远,百姓怨穷。以苟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二府恐为臣所奏,遂加诬罪。臣将从史鱼死,即以尸谏耳。
千载下读之犹有生气。锡周
立后疏胡广
窃见诏书,以立后事大,谦不自专,欲假之筹策,决疑灵神;篇籍所记,祖宗典故,未尝有也。恃神任筮,既不必当贤;就值其人,犹非德选。夫歧嶷形于自然,伣天必有异表,真实了义宜参良家,简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钧以貌;稽之典经,断之圣虑。政令犹汗,往而不返,诏文一下,形之四方。臣职在拾遗,忧深责重,是以焦心,冒昧陈闻。
选言树义,妙有汁浆。锡周
遗黄琼书李固
常闻语曰:「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最确」近鲁阳樊君,被征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亦无所缺。而毁谤布流,应时折减者,岂非观听望深,声名太盛乎?自顷征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鸣等,其功业皆无所采,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愿先生弘此远谟,令众人叹服,一雪此言耳。
爱黄故规黄,不似他人但解标榜也。锡周
与弟圄书李固
固年五十七,鬓发已白,所谓容身而游,满腹而去,周观天下,但未见益州耳。昔严夫子尝言:经有五,涉其四;州有九,游其八。胸次眼界,自不寻常欲类此子矣。
不作一凡语。锡周
遗矫慎书吴苍
仲彦足下:勤处隐约,虽乘云行泥,栖宿不同,每有西风,何尝不叹!叙寒暄殊别盖闻黄老之言,乘虚入冥,藏身远遁,亦有理国养人,施于有政。至如登山绝迹,神不著其证,人不睹其验。吾欲先生从其可者,于意何如?只作商量语,好昔伊尹不怀道以待尧舜之君,方今明明,四海开辟,巢许无为箕山,夷齐悔入首阳。足下审能骑龙弄凤,翔嬉云间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
篇中引用黄老家言,及乘龙弄凤等语,仲彦大约陶隐居、陈图南一流人。作者只通
盘打算,不乔作主张。盖一片野心,白云留住,固非纡紫拖青辈所能劝驾也。此君言语
妙天下,自是风尘外物,魏晋流为清谈,色香俱减,不耐吟赏矣。锡周
重答夫秦嘉书徐淑
既惠音令,兼赐诸物,厚顾殷勤,出於非望,镜有文彩之丽,钗有殊异之观,芳香既珍,素琴益好,惠异物於鄙陋,割所珍以相赐,非丰恩之厚,孰肯若斯。览镜执钗,情想仿佛;操琴咏诗,思心成结,敕以芳香馥身,喻以明镜鉴形,此言过矣,未获我心也。昔诗人有飞蓬之感,班婕妤有谁荣之叹,素琴之作,当须君归;明镜之鉴,当待君还,未奉光仪,则宝钗不列也;幽闲中有激烈之致未侍帷帐,则芳香不发也。
钗、镜、琴、香,安放熨贴,是闺阁中极细心文字。前书言情,故旖旎;此书言志,故洁清。嫌前书语无伦次,作法稍欠老成,竞汰之。锡周
女训蔡邕
心犹首面也,儿曹能解是以甚致饰焉。面一旦不修,则尘垢秽之;心一朝不思善,则邪恶入之。咸知饰其面,不修其心,惑矣。夫面之不饰,愚者谓之丑;心之不修,贤者谓之恶。愚者谓之丑犹可,贤者谓之恶,将何容焉?故览照拭面,则思其心之洁也;傅脂,则思其心之和也;加粉,则思其心之鲜也;泽发,则思其心之润也;用栉,则思其心之理也;立髻,则思其心之正也;摄鬓,则思其心之整也。芬芳袭人
讲明理学,却确是训诫闺秀,化腐为奇。锡周
答诘王充
王充闭门著书。或诘其学无所本,曰:母骊犊骍,无害牺牲;祖浊裔清,不牓奇人。鲧恶而禹圣,瞍顽而舜神;或诘其书诡于俗,曰:雅歌于郑为人悲,礼舞于赵为人鄙;或咎其学非醇美,曰:美实者不饰华,调行者不饰辞。丰草多落英,茂林多枯肄;或诘其辞不类古,曰:美色不同面,皆佳于目;悲音不共响,皆穆于耳。舜眉何必复八其采?禹目何必再重其瞳?或诘其所著之书过多,曰:河水沛沛,比夫众川,孰者为大?虫茧叠叠,称其出丝,孰者为多?或诘其云何为而不仕,曰:愿与宪共庐,不慕与赐同衡;乐与夷共侣,不贪与跖并趋。或诘其著书与立功孰愈,曰:齐论、鲁论而外,天何言哉!周士、秦士自分,民之质矣。
王充论衡极为伯喈所珍。今录其答诘一首,奇情异采,略见一斑。锡周
与申屠蟠书黄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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