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25/47)-未知-丁甘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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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画学集成--》第 25/47 部分)

我朝列圣,宣庙、宪庙、孝宗皆善画,宸章辉焕,盖皆在能妙之间矣。我朝特设仁智殿以处画士,一时在院者,人物则蒋子成,翎毛则陇西之边景昭,山水则商喜、石锐、练川、马轼、李在、倪端。陈暹季昭苏州人,锺钦礼会稽人,王谔廷直奉化人,朱端北京人。然此辈皆画家第二流,但能置之能品耳。我朝善画者甚多,若行家当以戴文进为第一,而吴小仙、杜古狂、周东村其次也。利家则以沈石田为第一,而唐六如、文衡山、陈白阳其次也。戴文进画尊老用铁线描,间亦用兰叶描。其人物描法,则蚕头鼠尾,行笔有顿跌,盖用兰叶描而稍变其法者,自是绝伎。其开相亦妙,远出南宋已后诸人之上。山水师马、夏者亦称合作。乃院体中第一手。
石田学黄大痴、吴仲圭、王叔明皆逼真,往往过之,独学云林不甚似。余有石田画一小卷,是学云林者,后跋尾云:此卷仿云林笔意为之,然云林以简,余以繁。夫笔简而意尽,此其所以难到也。此卷画法稍繁,然自是佳品,但比云林觉太行耳。
衡山本利家,观其学赵集贤设色与李唐山水小幅,皆臻妙,盖利而未尝不行者也。戴文进则单是行耳,终不能兼利,此则限于人品也。沈石田画法从董、巨中来,而于元人四大家之画极意临摹,皆得其三昧,故其匠意高远,笔墨清润,而于染渲之际,元气淋漓,诚有如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者。昔人谓王维之笔,天机所到,非画工所能及,余谓石田亦然。
嘉兴姚云东公绶,以甲科为御史,工诗喜画,善临摹。其临赵松雪、王叔明二家画,墨气皴染皆妙。余有其夏山图,乃临王叔明者,可称合作。间写梅道人竹石,亦萧洒可爱。
周东村,名臣,字舜卿,苏州人。其画法宋人,学马、夏者,若与戴静庵并驱,则互有所长,未知其果孰先也,亦是院体中一高手。闻唐六如有人求画,若自己懒于着笔,则倩东村代为之,容或有此也。尝见徐髯仙家有杜古狂所画雷神一幅,人长一尺许,七八人攒在一处,有持巨斧者,有持火把者,有持霹雳砧者,状貌皆奇古,略无前所谓秀媚之态,盖奇作也。髯仙每遇端午或七月十五日,则悬之中堂,每诧客曰:此杜柽居辋川图也。
陶云湖,名成,字孟学,扬州人。曾中乡举。其画兔子坡草菊花皆妙绝一时,谓之草圣。若树石则都是邪气,不足观矣。余尝在淮安朱子新家见其画一墨鸭,亦殊胜,乃知云湖盖长于写生者。云湖是朱射陂外祖。
余友文休承,是衡山先生次子,以岁贡为湖州教官。尝为余临王叔明泉石闲斋图,其皴染清脱,墨气秀润,亦何必减黄鹤山樵耶。文五峰德承在金台客舍为余作仙山图。余每日携酒造之,看其着笔。是大设色,学赵千里者。其山谷之幽深,楼阁之严峻,凡山中之景,如水碓水磨稻畦之类,无不毕备,精工之极,凡两月始讫工。
王吉山逢原,是南原参政之子,美才华,能书。初不闻其善画,尝见其作松坞高士以赠东桥先生,亦是大设色,乃规模赵集贤者。作大山头,下有长松数株,一人趺坐其下。虽无画家蹊径,然自疏秀可爱,盖其风韵骨力出于天成也。
开化时俨号晴川,以焦墨作山水人物,皆可观。同时徽州有汪海云,亦善画,墨气稍不及时,而画法近正。是皆不失画家矩度者也。如南京之蒋三松、汪孟文,江西之郭清狂,北方之张平山,此等虽用以揩抹,犹惧辱吾之几榻也。
余前谓国初人作画,亦有但率意游戏不能精到者,然皆成章。若近年浙江人如沈青门仕,陈海樵鹤,姚江门一贯,则初无所师承,任意涂抹,然亦作大幅赠人,可笑可笑。
画说
明莫是龙撰。是龙字云卿,又字廷韩,号秋水。松江华亭人。幼聪颖,十岁属文,有圣童之称。万历中以贡入国学。工诗古文辞。王书法,小楷婉媚,行草豪逸。山水宗黄公望而另得蹊径。深于画理。所著《画说》,仅存十五条,又见于董其昌《画旨》、《画眼》中。《书画书录解题》以为应是后人辑录董其昌之文,而误录莫是龙之说入内者。

画说
亡明]莫是龙
赵大年画平远,绝似右丞,秀润天成,真宋之士大夫画。此一派又传之为倪云林,云林工致不敌,而著色苍古胜矣。今作平远及扇头小景,一以此二人为宗,使人玩之不穷,味外有味可也。
画家之妙,全在烟云变灭中。米虎儿谓:王维画见之最多,皆如刻画,不足学也,惟以云山为墨戏。此语虽似过正,然山水中当著意生云,不可用拘染,当以墨渍出,令如气蒸,冉冉欲坠,乃可称生动之韵。
昔人评大年画,谓得胸中千卷书,更奇古。又大年以宋宗室不得远游,每朝陵回,得写胸中丘壑,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欲作画祖,其可得乎此在吾曹勉之,无望于庸史矣。
山之轮廓先定,然后皴之。今人从碎处积为大山,此最是病。古人运大轴,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虽其中有细碎处甚多,要之取势为主。吾有元人论米、高二家山书,正先得吾意。
画树之窍,只在多曲,虽一枝一节,无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或曰:然则诸家不有直树乎曰:树虽直,而生枝发节处必不多直也。董北苑树作劲挺之状,特曲处简耳;李营丘则千屈万曲,无复直笔矣。
枯树最不可少,时于茂林中间见,乃奇古。茂林惟桧柏杨柳椿槐要郁森,其妙处在树头与四面参差,一出一入,一肥一瘦处。古人以木炭画圈,随圈而点点入之,正为此也。
柳。宋人多写垂柳,又有点叶柳。垂柳不难画,只要分枝头得势耳。点叶柳之妙,在树头圆铺处只以汁绿渍出,又要森萧有迎风摇颺之意。其枝须半明半暗。又春二月柳未垂条,秋九月柳已衰飒,俱不可混。设色亦须体此意也。
画树木各有分别,如画潇湘图,意在荒远灭没,即不当作大树及近景丛木。如园亭景,可作杨柳梧竹及古桧青松。若以园亭树木移之山居,便不称矣。若重山复嶂,树木又别,当直枝直干,多用攒点,彼此相藉,望之模糊郁葱,似入林有猿啼虎嗥者乃称。至如春夏秋冬,风晴雨雪,又不在言也。
画家以古为师,已自上乘,进此当以天地为师。每朝起,看云气变幻,绝近画中山。山行时见奇树,须四面取之。树有左看不入画,而右看入画者,前后亦尔。看得熟,自然传神。传神者必以形,形与心手相凑而相忘,神之所托也。树岂有不入画者,特画史收之生绢中,茂密而不繁,峭秀而不寒,即是一家眷属耳。
画之道,所谓以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故其
人往往多寿。至如刻画细碎、为造物役者,乃能损寿,盖无生机也。黄子久、沈石田、文徵仲皆大耋,仇英知命,赵吴兴止六十馀。仇与赵虽品格不同,皆习者之流,非以画为寄、以画为乐者也。寄乐于画,自黄公望始开此门庭耳。
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著色山,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骑,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钩斫之法,其传为张噪、荆、关、郭忠恕、董、巨、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后,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诘所谓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者。东坡赞吴道子王维画壁亦云:吾于维也无间然。知言哉。
古人云:有笔有墨。笔墨二字,人多不晓。画岂无笔墨哉但有轮廓而无皴法,即谓之无笔;有皴法而无轻重向背明晦,即谓之无墨。古人云石分三面,此语是笔亦是墨,可参之。
余尝谓右军父子之书,至齐梁而风流顿尽,自唐初虞、褚辈一变其法,乃不合而合,右军父子,殆如复生。此言大不易会。盖临摹最易,神会难传故也。巨然学北苑,元章学北苑,黄子久学北苑,倪迂学北苑。学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使俗人为之,一兴临本同,若之何能传世也。
董北苑画树,多有不作小树者,如秋山行旅是也。又有作小树,但只远望之似树,其实凭点缀以成形者,余谓此即是米氏落茄之源委。盖小树最要淋漓约略,简于枝柯
而繁于形影,欲如文君之眉,与黛色相参合,则是高手也。
赵大年平远,写湖天渺茫之景极不俗,然不奈多皴。虽云学维,而维画正有细皴者,乃于重山叠嶂有之。赵未能尽其法也。
张伯雨题倪迂画云:无画史纵横习气。予家有此帧。又其自题师子林图云:予此画真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能梦见也。其高自标置如此。又顾汉中题迂画云:初以董源为宗,及乎晚年,画益精诣,而书法漫矣。盖迂书绝工致,晚年乃失之,而聚精于画,一变古法,以天真幽淡为宗,要亦所谓渐老渐熟者。若不从董北苑筑基,不容易到耳。纵横习气,即黄子久未断,幽淡两言,则赵吴兴犹逊于翁,其胸次自别也。
画平远师赵大年,重山叠嶂师江贯道,皴法用董源麻皮皴及潇湘图点子皴,树用北苑、子昂二家法,石用大李将军秋江待渡图及郭忠恕雪景,李成画法有小帧水墨及着色青绿,俱宜宗之。集其大成,自出机轴,再四五年,文、沈二君不能独步吾吴矣。
画旨
明董其昌撰。其昌字玄宰,号思白。松江华亭人。生于嘉靖三十四年,卒于崇祯九年(工)。官至礼部尚书,谥文敏。少好书画,临摹真迹,至忘寝食。行楷妙绝一时,与米万锺齐名,时谓南董北米。画山水初学黄公望,后宗董源、巨然。画论有《画禅室随笔》、《画旨》、《画眼》及《容台集》。而前三种皆为他人裒集而成,所收条目多有重复,而又无一种为完全者。近人于安澜将董其昌四种重新辑录,去其重复,条其次第,仍题为《画旨》,是为董氏论画随笔最完整者。
。工
画旨订补本
画旨订补本简述
明]董其昌
董氏画旨、画眼、画禅室随笔三书,互有异同,自出后人辑录,已详书画书录解题中。但就三书比较,以画旨所收为多,画禅室随笔次之,画眼最少。约计画旨收一百六十馀条,画禅室随笔收一百三十馀条,画眼不及百条。此为避免重复,补成完本起见,特以画旨沟基础,凡画旨所无、二书所有者,悉行补入;并略就画法、画派、评名迹、题自画各类相次。其为他人之语误辑者,及无关画学如题画诗之类,酌予略去,共得二百一十条,约较原书增补三分之一。并参照佩文斋书画谱卷十二画旨、卷十六画旨、卷十八画评,由于皆属论画法画派之语,别为上卷。仍将每条下所注容台集及画禅室随笔总注于后,而以其馀编为下卷。仍用画旨之名,庶可手此一编,无须重检二书矣。一九五七年六月下旬,于安澜识于开封师范学院东五斋
巷上
画家六法,一日气韵生动。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郛郭,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
画家之妙,全在烟云变灭中。米虎儿谓王维画见之最多,皆如刻画,不足学也,惟以云山为墨戏。此语虽似偏,然山水中当著意烟云,不可用粉染,当以墨渍出,令如气蒸,冉冉欲堕,乃可称生动之韵。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郭河阳论画,山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可居则更胜矣,令人起高隐之思也。
朝起看云气变幻,可收入笔端。吾尝行洞庭湖,推篷旷望,俨然米家墨戏。又米敷文居京口,谓北固诸山与海门连互,取其境为潇湘白云卷。故唐世画马入神者曰:天闲十万匹,皆画谱也。
李思训写海外山,董源写江南山,米元晖写南徐山,李唐写中州山,马远、夏圭写钱塘山,赵吴兴写粵苕山,黄子久写海虞山。若夫方壶蓬阆,必有羽人传照。余以意为之,未知似否。
凡画山水,须明分合。分笔乃大网宗也。有一幅之分,有一段之分。于此了然,则画道思过半矣。
山之轮廓先定,然后皴之今人从碎处积为大山,此最是病。古人运大轴,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虽其中细碎处甚多,要之取势为主。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作画,凡山俱要有凹凸之形,先钩山外势形像,其中则用直皴。此子久法也。
远山一起一伏则有势,疏林或高或下则有情,此画诀也。
湘江上奇云,大似郭河阳雪山。其平展沙脚,与墨沈淋漓,乃似米家父子耳。故人论郭熙画石如云,不虚也。
古人画不从一边生去,今则失此意,故无八面玲珑之巧。但能分能合,而皴法足以发之,是了手时事也。其次须明虚实虚实者,各段中用笔之详略也。有详处必要有略处,虚实互用。疏则不深邃,密则不风韵。但审虚实,以意取之,画自奇矣。
荆浩云:吴道子画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盖有笔无墨者,见落笔蹊径而少自然;有墨无笔者,去斧凿而多变态。
古人云:有笔有墨。笔墨二字,人多不晓。画岂有无笔墨者,但有轮廓而无皴法,即谓之无笔;有皴法而不分轻重向背明晦,即谓之无墨。古人云:石分三面。此语是笔亦是墨,可参之。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作云林画,须用侧笔,有轻有重,不得用圆笔,其佳处在笔法秀峭耳。宋人院体,皆用圆皴。北苑独稍纵,故为一小变。倪云林、黄子久、王叔明,皆从北苑起祖,故皆有侧笔;云林其尤著者也。
每观唐人山水皴法,皆如铁线,至于画人物衣纹亦如之。
以境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东坡有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
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余曰,此元画也。晁以道诗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余曰:此宋画也。画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画不可不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
士人作画,当以草隶奇字之法为之:树如屈铁,山如画沙,绝去甜俗蹊径,乃为士气。不尔,纵俨然及格,已落画师魔界,不复可救药矣。若能解脱绳束,便是透网鳞也。
摊烛作画,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意在远近之间,亦文章法也。
画家以古人为师,已自上乘。进此当以天地为师,每朝看云气变幻,绝近画中山。山行时见奇树,须四面取之,树有左看不入画,而右看入画者,前后亦尔。看得熟,自然传神。传神者必以形,形与心手相凑而相忘,神之所托也。树岂有不入画者,特画史收之生绢中,茂密而不繁,峭秀而不寒,即是一家眷属耳。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画树木各有分别,如画潇湘图,意在荒远灭没,即不当作大树及近景丛木。画五岳亦然。如画园亭景,可作杨柳梧竹及古桧青松。若以园亭树木移之山居,便不称矣。若重山复嶂,树木又当直枝直干,多用攒点,彼此相藉,望之模糊郁葱,似入林有猿啼虎嗥者乃称。至春夏秋冬,风晴雨雪,又不在言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董北苑画树,都有不作小树者,如秋山行旅是也。又有作小树,但只远望之似树,其实凭点缀以成形者,余谓此即米氏落茄之源委。盖小树最要淋漓约略,简于枝柯,而繁于形影。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北苑画小树,不先作树枝及根,但以笔点成形;画山即用画树之皴。此人所不知,乃诀法也。
北苑画杂树,只露根,而以点叶高下肥瘦,取其成形。此即米画之祖,最为高雅,不在斤斤细巧。
画树之法,须专以转折为主,每一动笔,便想转折处,如写字之于转笔用力,更不可往而不收。枝有四枝,谓四面皆可作枝着叶也。但画一尺树,更不可令有半寸之直,须笔笔转去。皆秘诀也。
树固要转,而枝不可繁,枝头要敛不可放,树头要放不可紧。
宋人多写垂柳,又有点叶柳。垂柳不难画,只要分枝头得势耳。点叶柳之妙,在树头圆铺处,只以汁绿渍出,又要森萧,有迎风摇颺之思。其枝须半明半暗。又春二月,柳未垂条;秋九月,柳已衰飒,俱不可混。设色亦须体此意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枯树最不可少,时于茂林中间出,乃见苍秀。树虽桧柏杨柳椿槐,要得郁郁森森。其妙处在树头与四面参差,一出一入,一肥一瘦处。古人以墨画圈,随圈而点缀,正为此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画平远师赵大年,重山叠嶂师江贯道,皴法用董源麻皮皴及潇湘图点子皴,树用北苑、子昂二家法,石法用大李将军秋江待渡图及郭忠恕雪景。李成画法有小幅水墨及著色青绿,俱宜宗之。集其大成,自出机轴,再四五年,文、沈二君不能独步吾吴矣。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画人物须顾盼语言,花果迎风带露,禽飞兽走精神脱真,山水林泉清闲幽旷,屋庐深邃,桥渡往来,山脚入水
澄明,水源来历分晓。有此数端,即不知名,定是高手。
道君皇帝。以积墨写石,凡有六品。后敷文学士小米跋于海岳菴中,不似人间钩勒法也。然石田翁则云:画石须用皴,如写大山,则隽永有味。
昔人评石之奇,曰透,曰漏。吾以知画石之诀,亦尽此矣。赵文敏常为飞白石,又常为卷云石,又为马牙钩石,此三种足尽石之变。
画家以神品为宗极,又有以逸品加于神品之上者,曰:失于自然,而后神也。此诚笃论,恐护短者窜入其中。士大夫当穷工极研,师友造化,能为摩诘,而后为王洽之泼墨,能为营邱,而后为二米之云山,乃是关画师之口,而供赏者之耳目也。
古人论画,以取物无疑为一合,非十三科全备,未能至此。范宽山水神品,犹借名手为人物,故知兼长之难。
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著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辅,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钩斫之法,其传为张璟、荆、关、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后。有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诘所谓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者,东坡赞吴道子、王维画壁亦云;吾于维也无间然。知言哉。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右丞以前作者,无所不工,独山水神情传写,犹隔一尘。自右丞始用皴法,用渲染法,若王右军一变锺体,风翥鸾翔,似奇反正。右丞以后,作者各出意造,如王洽、
李思训辈,或泼墨澜翻,或设色娟丽,顾蹊径已具,模拟不难。此于书家欧、虞、褚、薛,各得右军之一体耳。
文人之画,自王右丞始。其后董源、巨然、李成、范宽为嫡子,李龙眠、王晋卿、米南宫及虎儿,皆从董、巨得来。直至元四大家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皆其正传。吾朝文、沈,则又远接衣钵。若马、夏及李唐、刘松年,又是大李将军之派,非吾曹当学也。
李昭道一派,为赵伯驹、伯骗,精工之极,又有士气。后人傲之者,得其工,不能得其雅,若元之丁野夫、钱舜举是已。盖五百年而有仇实父,在昔文太史亟相推服。太史于此一家画,不能不逊仇氏,故非以赏鉴增价也。实父作画时,耳不闻鼓吹阗骈之声,如隔壁钗钏戒,顾其术亦近苦矣。行年五十,方知此一派画殊不可习,譬之禅定积劫,方成菩萨,非如董、巨、米三家可一超直入如来地也。
王右丞诗云: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余谓右丞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思纵横,参乎造化,唐以前安得有此画师也。
五代时僧惠崇,与宋初僧巨然,皆工画山水。巨然画,米元章称其平淡天真。惠崇以右丞为师,又以精巧胜,江南春卷为最佳。一似六度中禅,一似西来禅,皆画家之神品也。
宋画至董源、巨然,脱尽廉织刻画之习。然惟写江南山则相似,若海岸图,必用大李将军,北方盘车骡网,必用李晞古、郭河阳、朱锐。黄子久专画海虞山,王叔明专画苕誓景,宋时宋迪专画潇湘,各随所见,不得相混也。
董北苑、僧巨然,都以墨染云气,有吐吞变灭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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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氏父子宗董、巨,然法稍删其繁复。独画云仍用李将军钩笔,如伯驹、伯骗辈,欲自成一家,不得随人去取故也。
郭恕先楼阁山水,可谓人巧极天工,错非李嵩辈所能梦见也。
诗至少陵,书至鲁公,画至二米,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独高彦敬兼有众长,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馀地,运斤成风,古今一人而已。
米元章作画,一洗画家谬习。观其高自标置,谓无一点吴生习气。又云:王维之迹,殆如刻画,真可一笑。盖唐入画法,至宋乃畅,至米家又变耳
老米画难于浑厚,但用淡墨、浓墨、泼墨、破墨、积墨、焦墨,尽得之矣。
赵大年平远,写湖天渺茫之景,极不俗,然不耐多皴。虽云学维,而维画正有细皴者,乃于重山叠嶂有之,赵未能尽其法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赵令穰江乡清夏卷,笔意全仿右丞。余从京邸得之,曰阅数过,觉有所会。赵与王晋卿皆脱去院体,以李咸熙、王摩诘为主。然晋卿尚有畦迳,不若大年之超轶绝尘也。
夏圭师李唐,更加简率,如塑工所谓减塑者,其意欲尽去模拟蹊径,而若灭若没,寓二米墨戏于笔端。他人破觚为员,此则琢员为觚耳。
赵集贤画,为元人冠冕,独推重高彦敬,如后生事名宿。而倪迂题黄子久画云:虽不能梦见房山,特有笔意。则高尚书之品,几与吴兴埒矣。高乃一生学米,有不及,无过也。
胜国名手,以赵吴兴为神品。而云林以为鸥波、房山
所称许者,或有异同,此由未见房山真迹耳。余得大姚村图,乃高尚书真迹,烟云淡荡,格韵俱超,固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也。
元季四大家以黄公望为冠,而王蒙、倪瓒、吴仲圭与之对垒。此数公评画,必以高彦敬配赵文敏,恐非耦也。
元季四大家,浙人居其三,王叔明湖州人,黄子久衢州人,吴仲圭钱唐人,惟倪元镇无锡入耳。江山灵气,盛衰故有时,国朝名士,仅戴进为武林人,已有浙派之目,不知赵吴兴亦浙人。若浙派日就澌灭,不当以甜斜俗软者系之彼中也。
梅花道人吴仲圭,画师巨然,与盛子昭比门而居。盛虽工,实有笔墨畦径,非若仲圭之苍苍莽莽、有林下风气,所谓气韵非耶
迂翁画在胜国时可称逸品。昔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历代惟张志和可无愧色。宋人中米襄阳在蹊径之外,余皆从陶铸而来。元之能者虽多,然禀承宋法,稍加萧散耳。吴仲圭大有神气,黄子久特妙风格,王叔明奄有前规。而三家皆有纵横习气,独云林古淡天然,米颠后一人而已。
王叔明画,从赵文敏风韵中来,故酷似其舅。又汎滥唐宋诸名家,而以董源、王维为宗,故其纵逸多姿,又往往出文敏规格之外。若使叔明专门师文敏,未必不为文敏所掩也。
石田先中于胜国诸贤名迹无不摹写,亦绝相似,或出其上。独倪迂一种淡墨,自谓难学。盖先生老笔密思,于元镇若淡若疏者异趣耳。
写生与山水不能兼长,惟黄要叔能之,我朝则沈启南
一人而已。
文太史本色画,极类赵承旨,第微尖利耳。同能不能独诣,无取绝肖似也。
宋以前人都不作小幅,小幅自南京以后昭盛。又僧巨然笔绝少丈馀画卷,长卷亦惟院体诸人有之。
(以上六十条并见容台集)
画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故其人往往多寿。至如刻画细谨,为造物役者,乃能损寿,盖无生机也。黄子久、沈石田、文徵仲皆大耋,仇英知命,赵吴兴止六十馀。仇与赵虽品格不同,皆习者之流,非以画为寄、以画为乐者也。寄乐于画,自黄公望始开此门庭耳。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画中山水,位置皴法,皆各有门庭,不可相通。惟树木则不然,虽李成、董源、范宽、郭熙、赵大年、赵千里、马、夏、李唐,上自荆、关,下逮黄子久、吴仲圭辈,皆可通用也。或日:须自成一家。此殊不然,如柳则赵千里,松则马和之,枯树则李成,此千古不易,虽复变之,不离本源,岂有舍古法而独创者乎倪云林亦出自郭熙、李成,稍加柔隽耳。如赵文敏则极得此意。盖萃古人之美于树木,不在石上着力,而石自秀润矣。
古人论画有云:下笔便有凹凸之形。此最悬解。吾以此悟高出历代处,虽不能至,庶几效之。
李成惜墨如金,王洽泼墨渖成画。夫学画者每念惜墨、泼墨四字,于六法三品,思过半矣
范宽山川浑厚,有河朔气象。瑞雪满山,动有千里之远,寒林孤秀,挺然自立,物态严凝,俨然三冬在目。
云山皆依侧边起势,不用两边合成,此人所不晓。近来俗子点笔,便自称米家山,深可笑也。元晖睥睨千古,不让右丞,可容易凑泊、开后人护短径路耶!
昔人评大年画,谓其胸中著万卷书更奇。又大年以宋宗室,不得远游,每朝陵回,得写胸中丘壑。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欲作画祖,其可得乎此在吾曹勉之,无望庸史矣。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元季诸君子画惟两派,一为董源,一为李成。成画有郭河阳为之佐,亦犹源画有僧巨然副之也。然黄、倪、吴、王四大家,皆以董、巨起家成名,至今双行海内。至如学李、郭者,朱泽民、唐子华、姚彦卿,俱为前人蹊径所压,不能自立堂户。
王叔明为赵吴兴甥。其画皆摹唐宋高品,若董、巨、李、范、王维,备能似之。若于刻画之工,元季当为第一也。
倪迂在胜国时,以诗画名世,其自标置,不在黄公望、王叔明间。自云:我此画深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能梦见也。然定其品,当称逸格,盖米襄阳、赵大年一派耳,于黄、王真伯仲不虚也。
吾乡画家,元时有曹云西、张以文、张子正诸人,皆名笔。而曹为最高,与黄子久、倪元镇颉颃并重。
(以上十一条并见画禅室随笔)
卷下
画家右丞如书家右军,世不多见。余昔年于嘉兴项太学元汴所见雪江图,都不皴擦,但有轮廓耳。及世所传摹
本,若王叔明剑阁图,笔意类李中舍,疑非右丞画格。又余
至长安,得赵大年临右丞湖庄清夏图,亦不细皴,稍似项
氏所藏雪江卷,而窃意其未尽右丞之致。盖大家神品,必
于皴法有奇。大年虽俊爽,不耐多皴,遂为无笔,此得右丞
一体者也。最后复得郭忠恕辋川粉本,乃极细皴,相传真
本在武林,既称摹写,当不甚远。然余所见者庸史本,故不
足以定其画法矣。惟京师杨高邮州将处有赵吴兴雪图小
幅,颇用金粉,闲远清润,迥异常作,余一见定为学王维。
或日:何以知是学维余应之日:凡诸家皴法,自唐及宋,
皆有门庭,如禅灯五家宗派,使人闻片语单词,可定为何
派儿孙。今文敏此图,行笔非僧繇,非思训,非洪谷,非关
仝,乃知董、巨、李、范,皆所不摄,非学维而何今年秋闻
王维有江山霁雪一卷为冯宮庶所收,亟令友人走武林索
观。宫庶珍之,自谓如头目脑髓,以余有右丞画癖,勉应余
请,清斋三日,展阅一过,宛然吴兴小幅笔意也。余用是自
喜。且右丞自云: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余未尝得睹其
迹,但以想心取之,果得与真肖合,岂前身曾入右丞之室,
而亲览其盘礴之致,故结习不昧乃尔耶!庶子书云:此卷
是京师后宰门拆古屋,于折竿中得之,凡有三卷,皆唐宋
书画也。余又妄想彼二卷者,安知非右军迹,或虞、褚诸名
公临晋帖耶倘得合剑还珠,足办吾两事,岂造物妒完,聊
畀余于此卷中消受清福耶!老子云:同于道者,道亦乐得
之。余且珍之以俟。
王右丞画,余从槽李项氏见钓雪图,盈尺而已,绝无
皴法,石田所谓笔意凌竞人局脊者。最后得小幅,乃赵吴
兴所藏,颇类营邱,而高简过之,又于长安杨高邮所得山
居图,则笔法类大年,有宣和题危楼曰暮人千里、欹枕秋风雁一声者,然总不如冯祭酒江山雪霁图具有右丞妙趣。予曾借观经岁,今如渔父出桃源矣。
古人远矣,曹弗兴、吴道子,近世人耳,犹不复见一笔,况顾、陆之徒,其可得见之哉!是故论画当以目见者为准,若远指古人曰:此顾也,此陆也。不独欺人,实自欺耳。故言山水,则当以李成、范宽,花果则赵昌、王友,花竹翎毛则徐熙、黄筌、崔顺之,马则韩幹、李伯时,牛则厉、范二道士,仙佛则孙太古,神怪则石恪,猫犬则何尊师、周畑。得此数家,已得奇妙。士大夫家或有收其妙迹者,价已千金矣,何事求太古之上、耳目之所不及者哉!
卢鸿又名卢乙,字浩然,唐玄宗时隐于嵩山,应诏入长安,见帝不拜。宰相使人问之,日:礼者忠信之薄,不欲以薄待君父耳。除谏议大夫不受,还山为构草堂。堂有十景,鸿皆自为赋。鸿又善画,画与王右丞埒,故世传草堂图,多名人所转相临摹也。
传称西蜀黄筌画,兼众体之妙,名走一时。而江南徐熙后出,作水墨画,神气若涌,别有生意。筌恐其轧己,稍有瑕疵。至于张僧繇画,阎立本以为虚得名。固知古今相倾,不独文人尔尔。吾郡顾仲方、莫云卿二君,皆工山水画。仲方专门名家,盖已有岁年,云卿一出,而南北顿渐,遂分二宗。然云卿题仲方小景,目以神逸,乃仲方向余敛衽云卿画不置,有如其以诗词相标誉者。俯仰间见二君意气可薄古人耳。跋仲方云卿画
荆浩,河内人,自号洪谷子。博雅好古,以山水专门,颇得趣向。为云中山顶,四面峻厚。自撰山水诀一卷。语人曰:“吴道子画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吾当采二子所长,成一家之体。故关仝北面事之。世论荆浩山水为唐末之冠。蓋有笔无墨者,见落笔蹊径而少自然,有墨无笔者,去斧凿痕而多变态。
关仝画为倪迂之宗。余尝见赵文敏扣角图,仿关笔皆用横皴,如叠糕坡,乃如倪所自出也。
余家有关仝秋林暮霭图,绢素已剥落,独存其风骨,尚足掩映宋代名手数辈。元季惟倪迂得其意,虽荒率墨戏,非工细者所能庶几也。
惠崇、巨然,皆高僧逃画禅者。惠以艳冶,巨然平淡,各有所入,而巨然超矣。因傲惠崇及之。
李成晴峦萧寺,文三桥售之项子京,全法王维,今归余处。细视之,其名董羽也。
营丘山水,危峰奋起,蔚然天成,乔木倚磴,下自成阴,轩畅闲雅,悠然远眺,道路深窈,俨然深居。用墨颇浓,而皴斫分晓,凝坐观之,云烟忽生,澄江万里,神变万状。余尝见一双幅,每对之,不知身在干岩万壑中。
李成画偏头关,在万金吾邦孚家。余在长安借临,今仿其意为此。
画树之窍,只在多曲,虽一枝一节,无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或曰:然则诸家不有直干乎曰;树虽直,而生枝发节处必不都直也。董北苑树作劲挺之状,特曲处简耳。李营丘则千屈万曲,无复直笔矣。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余家看董源溪山图,墨法沉古。今日鄂渚官舍,凉风乍至,齐阁萧闲,捉笔仿之。元画不能将之行装,追忆其
意,他日取以相质,不知离合何如也。
余家有董源谿山行旅图,沈石田曾仿之。文待诏所谓生平见北苑画,山得半幅,即此图也。今日在西郊抱珠楼远眺城阴,秀峰如簇,川原苍莽,一片江南画派。信笔作此,殊愧出蓝。
吾家有董源龙宿郊民图,不知所取何义,大都箪壶迎师之意。盖宋艺祖下江南时所进御者,画甚奇,名则谄矣。
董北苑蜀江图、潇湘图,皆在吾家,笔法如出二手。又所藏北苑画数幅,无复同者,可称画中龙。
余藏北苑一卷,谛审之,有二姝及鼓瑟吹笙者,有渔人市网漉鱼者,乃潇湘图也,盖取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二语为境耳。余亦尝游潇湘道上,山川奇秀,大都如此图。而是时方见李伯时潇湘卷,曾效之作一小幅。今见北苑,乃知伯时虽名宗,所乏苍莽之气耳。
此卷余以丁酉六月得于长安,卷有文寿承题,董北苑字失其半,不知何图也。既展之,即定为潇湘图,盖宣和画谱所载,而以选诗为境,所谓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耳。忆余丙申持节长沙,行潇湘道中,蒹葭渔网,汀洲丛木,茅庵樵径,晴峦远堤,一一如此图,令人不动步而重作湘江之客。昔人乃有以画为假山水,而以山水为真画者,何颠倒见也。董源画世如星凤,此卷尤奇古荒率。僧巨然于此还丹,梅道人尝其一峦者,余何幸得卧游其间耶。
米南宫襄阳人,自言从潇湘得画境。已隐京口,南徐江上诸山,绝类三湘奇境,墨戏长卷,今在余家。余洞庭观秋湖暮云,良然,因大悟米家山法。
米元章论画曰:纸千年而神去,绢八百年而神去。非
笃论也。神犹火也,火无新故,神何去来大都世近则托形以传,世远则托声以传耳。曹弗兴、卫协辈,妙迹永绝,独名称至今,则千载以上,有耳而目之者矣。薛稷之鹤,曹霸之马,王宰之山水,故擅国能,即不擅国能,而有甫之诗歌在,自足千古。虽谓纸素之寿,寿于金石可也,神安得去乎君画初学马文璧,后出入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无不肖似,而世尤好其为子久者。题顾仲方山水册
云山不始于米元章。盖自唐时王洽泼墨,便已有其意。董北苑好作烟景,烟云变没,即米画也。余于米芾潇湘白云图悟墨戏三昧,故以写楚山。
米元晖自谓墨戏,足正千古画史谬习,虽右丞亦在诋诃,致有巨眼。余以意为之,聊与高彦敬上下,非能尽米家父子之变也
米元晖自题潇湘图有诗云:山中宰相有仙骨,坐爱岭头生白云。壁张此画定惊倒,先请倩人扶著君。朱晦翁又题云:闲云无四时,散漫此山谷。幸乏霖雨姿,何妨媚幽独。余每有当其语,画成即以题之。庚戌春日,寓于德清吴礼部之来青楼,楼收西湖之胜,画中所得不少。余自闽中归,阻雨湖上,日望两峰如浓墨画,每有所会,辄为拈笔,成此长卷,凡半阅月。雨霁图穷别构一境,不使米氏父子可伎俩矣。因记其岁月于此。
米元晖作潇湘白云图,自题云:夜雨初霁,晓云欲出’其状若此。此卷余从项晦伯购之,携以自随。至洞庭湖舟次,斜阳篷底,一望空阔,长天云物,怪怪奇奇,一幅米家墨戏也。它此每将暮辄卷帘看画卷,觉所将卷为剩物矣。湘江上奇云大似郭河阳雪山,其平展沙脚,与墨沈淋
漓,乃似米家父子耳。古文语郭熙画石如云,不虚也。
米家山谓之士夫画。元人有画论一卷,专辨米海岳、高房山异同,余颇有慨其语。
米元晖又作海岳菴图,谓于潇湘得画境,其次则京口诸山与湘山差类。今海岳图亦在行笈中。元晖未尝以洞庭、北固之江山为胜,而以其云物为盛,所谓天闲万马,皆吾师也。但不知云物何以独于两地可以入画,或以江上诸名山所凭空阔,四天无遮,得穷其朝朝暮暮之变态耳。此非静者,何繇深解故论书者日:一须人品高。岂非品高则闲静,无他好萦故耶
米敷文题潇湘图云:生平有著色袖珍卷,为翟伯寿所豪盟于天此处疑有误而后归之,今不知安在。余拟之为米家山,已复杂元人法,正可出入怀袖。
余家有赵伯驹春山读书图、赵大年江乡清夏图。今年长至,项晦甫复以赵子昂鹊华秋色卷见贻。余兼采三赵笔意为此图,然赵吴兴已兼二子,余所学,则吴兴为多也。
宋赵千里设色桃源图卷,昔在庚寅见之都下,后为新都吴太学所购。余无十五城之偿,惟有心艳。及观此仇英临本,精工之极,真千里后身,虽文太史悉力为之,未必能胜。语日:巧者不过习者之门。信矣。余后休承六十三年,而余获观于东郡王长公所每观唐人山水,皴法皆如铁线,至于画人物衣纹亦如之。此秘自余逗漏,从无拈出者。休承虽解画,不解参此用笔诀也。长公具眼,又多蓄唐宋迹,以余为如何。
赵子固画水仙,欲与扬无咎梅花作敌。子固南宋人,周草窗、廖莹中极重其品。曾刺舟严陵滩下,见新月出水,

大笑云:此文公所谓绿净不可唾,乃我水仙出现也。
余买龚氏江贯道江山不尽图,法董、巨,是绢素,其卷约有二三丈,后有周密、林希逸跋。贯道负茶癖,叶少蕴常荐之,故周跋云;恨不乞石林见也。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皆南宋时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笔法纤细,亦近李昭道,惜骨力乏耳。
画谱不载司马君实,予曾见其画,大类营邱。有小米作一幅配之,宋人题款甚多,因思古人自不可尽其伎俩。
宋人有温公独乐园图,仇实甫有摹本。盖宋画院界画楼台,少有郭恕先、赵伯驹之韵,非余所习。兹以董北苑、黄子久法写岳阳楼图,欲其真率当彼巨丽耳。
辋川招隐图,为郭恕先笔,余得之长安周生。今年复于吴门见郭河阳临本,乃易雪景为设色山矣,河阳笔力已自小减,矧余野战之师,何敢言夺赵帜耶
宋元明画,余所藏各家甚备,惟燕文贵小景未见耳。昨年于潘侍御翔公邸舍见溪山风雨图,行笔润秀,在惠崇、巨然之间。借观旬日,写此图以拟之
余在长安苑西草堂所临郭恕先画,粉本也,恨未设色与点缀小树,然布置与真本相似。
郭忠恕谿山行旅图,余得之长安。馆师韩宗伯见而奇之,谓此图如沧海沉珠,荆山韫玉,卞和一出,真足绝凡。余每叹服斯言。乙巳春作此小幅,如与古人有合。
宋时名手如巨然、李、范诸公,皆有渔乐图。此起于烟波钓徒张志和,盖颜鲁公赠志和诗。而志和自为画。此唐胜事,盾人摹之,多寓意渔隐耳。元季尤多,盖四大家皆在江南葭葵间,习知渔钓之趣故也。张志和画渔翁夜傍西岩
宿诗
昔李伯时西园雅集图有两本,一作于元丰间王晋卿都尉之第,一作于元祜初安定郡王赵德麟之邸。余从长安买得团扇上者,米襄阳细楷极精,但不知何本。又别见仇英所摹,文休承跋后者。
此梵隆之笔,盖龙眠高足,如北苑之有巨然,皆不让于师者。凡得四轴,而有端平间一题偈,实非端平间画师所能措也。
赵大年令穰乎远,绝似右丞,秀润天成,真宋之士大夫画。此一派又传为倪云林,虽工致不敌,而荒率苍古胜矣。今作平远及扇头小景,一以此两家为宗,使人玩之不穷,味外有味可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赵令穰、伯驹、承旨,三家合并,虽妍而不甜。董源、米芾、高克恭,三家合并,虽纵而有法。两家法门,如鸟双翼,吾将老焉。
元时画道最盛,惟董、巨独行,此外皆宗郭熙。其有名者,曹云西、唐子华、姚彦卿、朱泽民辈,出其十不能当倪、黄一。盖风尚使然,亦由赵文敏提醒品格,眼目皆正耳。予非不好元季四家,画者直斥其源委,归之董、巨,亦颇为时人换眼。丁南羽以为画道一变。
胜国时画道,独盛于越中,若赵吴兴、黄鹤山樵、吴仲圭、黄子久,其尤卓然者。至于今乃有浙画之目,钝滞山川不少。迩来又复矫而事吴装,亦文、沈之剩馥耳。伯玉此册,行笔破墨,种种自超,可谓划俗人雅,故当名家。伯玉寒士,然从项氏兄弟游,多见项子京所藏名画,遂尔有得。吾友陈道醇特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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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旨画滚马,管夫人隔垣窥公作滚马形,自此绝笔。盖传神之妙,能使生马之神收入笔端。杜工部丹青引所谓花聪却在御榻上、圉人太仆皆惆怅也。李伯时画马,秀铁面呵之,恐串习既久,或堕马趣,则子昂变形益自可信。吾邑顾太学家有针圣,绣此八骏图,虽子昂用笔不能办,亦当代一绝。余每劝太学令多绣大士像,以助生天作佛之因,正如秀铁面说法耳。‘\、余二十年见此图于嘉兴项氏,以为文敏一生得意笔,不减伯时莲社图,每往来于怀。今年长至曰,项晦伯以扁舟访余,携此卷示余,则莲社先在案上。互相展视,咄咄叹赏。晦伯曰:不可使延津之剑,久判雌雄。遂属余藏之戏鸿堂。
子昂尝有创为即工者,题画卷有曰:余尝画马,未尝画羊,子中强余为此,不知合作否。此卷特为精妙,故知气韵必在生知,非虚也。
管夫人墨竹,世多有之。余见山庐绣佛图,亦工山水,今复见此佛像及小楷,皆有法度,虽文敏续书数十行,无能远过也。白石翁跋,笔法不减涪翁垂始当作无始,或偶然笔误耳。
钱舜举山水师赵令穰,人物师李伯时,皆称具体。赵文敏尝从之间画法。宋进士不仕元者此卷得李伯时笔,或亦临本。盖伯时画阿罗汉,粉本流传,胜国时尚多也。余尝见胜国时推房山、鸥波居四家之右,而吴兴每遇房山画,辄题品作胜语,若让伏不置者。顾近代赏鉴家或不谓然,此由未见高尚书真迹耳。今年六月在吴门得其巨釉’烟云变灭,神气生动,果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因
与道寅为别,访之容安草堂,出精素求画,画成此图,即高家法也。劝者可意想房山规模于百一乎
高房山多瓦屋,米家多草堂,以此为辨。此图潇洒出尘,非南宫不能作。
高彦敬尚书载吾松上海志。元末避兵,子孙世居海上。余曾祖母则尚书之云孙女也。今日诣竹冈先茔,宣三品赠诰,念余仕路运回,未及她恩曾祖父母,展拜之次,惭负高孺人在时摩顶悬记之语。且余好为山水小景,似亦有因。归舟写此,付孙庭收贮以见志。胜国名手以赵吴兴为神品,而云林以鸥波、房山所称许者或有异同,此繇未见房山真迹耳。余得大姚村图,乃高尚书真迹。烟云淡荡,格韵俱超,果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也。为此图以仿之。
图书谱载尚书能画者,宋时有燕肃,元有高克恭,在本朝余与鼎足。若宋迪、赵孟頫,则宰相中炬赫有名者。
高彦敬尚书,画在逸品之列,虽学米氏父子,乃远宗吾家北苑,而降格为墨戏者。
宋迪侍郎,燕肃尚书,马和之、米元晖皆礼部侍郎,此宋时士大夫之能画者。元时惟赵文敏、高彦敬,余皆隐于山林称逸士。今世所传戴、沈、文、仇,颇近胜国,穷而后工,不独诗道矣。余有意为簪裙树帜,然还山以来,稍有烂漫天真,似得丘壑之助者。因知时代使然,不似宋世士大夫之昌其画也。因作秋山图识之。
黄大痴九十而貌如童颜,米友仁八十馀神明不衰,无疾而逝,盖画中烟云供养也。
黄子久有三教堂,所至之处,三教高流皆就之谈道,机锋电发,其博学乃为画所掩耳。
黄子久画,以余所见,不下三十幅,要之浮峦暖翠第‘
长兴姚中丞家有黄子久临溪书屋图,昔年曾访之。如索靖观碑,今犹未尽其法,聊以效顰耳。
余以丙申冬得黄子久富春大岭图卷,以丙寅秋得沈启南仿痴翁富春卷,相距三十一年,二卷始合。初闻白石翁有出蓝之能,乃多本家笔,又杂以米家墨戏,其肖似者过半,不若逊之此图气韵位置遂欲乱真也。丁卯夏五日雨窗,观长蘅鉴定,书此以志崇慕。
画中诗惟右丞得之,兼工者自古寥寥。余雅意六法,而气韵生动,吾莫犹人。独所心醉大痴山水此册,皆有其意矣。
此幅余为庶常时见之长安邸中,已归云间,复见之顾中舍仲方所。仲方诸所藏大痴画,尽归于余,独存此耳。观大痴老人自题,亦是平生合作。张伯雨评云:峰峦浑厚,草木华滋。以画法论,大痴非痴,岂精进头陀而以释巨然为师者耶不虚也。陡壑密林图
此吾松顾中舍名正谊之所藏也。中舍持入长安,为川中郭民部所购,顾舍人每向余惋惜。忽忽二十年,客有游蜀者得之,归江南,舍人已千古矣。楚弓楚得,以故复收之。子久阳明洞天图
画家初以古人为师,后以造物为师。吾见黄子久天池图,皆膺本。昨年游吴中山,策筇石壁下,快心洞目,狂叫曰;黄石公!同游者不测。余曰:今日遇吾师耳。题天池石壁图
予少学子久山水,中复去而为宋入画。今间一仿子
久,亦差近之。
日临树一二株,石山土坡,随意皴染。五十后大成,犹未能作人物舟车屋宇,以为一恨。喜有元镇在前,为我护短,否则百喙莫解矣。
王叔明为松雪甥,居吴兴,最近太湖,屡游东西洞庭两山。尝见其谿桥玩月图,又名具区林屋图,皆摹王右丞。石穴嵌空,树枝刻画,为未变唐法也。原之精于绘理,自出笔意,一洗黄鹤老人气习。苍莽秀润,君家顾长康真有种耶!、赵文敏、黄鹤山樵,皆有青弁图。余游弁山,维舟其下,知二公之画,各能为此山传神写照。然山川灵气无尽,余于二公笔墨蹊径外,别构一境,未为蛇足也。
云林生平不画人物,惟龙门僧一幅有之;亦罕用图书,惟荆蛮民一印者,其画遂名荆蛮民。今藏余家。
云林画,江东人以有无论清俗。余所藏秋林图有诗云:云开见山高,木落知风劲。亭下不逢人,夕阳淡秋影。其韵致超绝,当在于久、山樵之上。
云林山水,早岁学北苑,后乃自成一家。图绘宝鉴以为师冯觐。觐,阉人耳,云林负气节,必不师其画。
此倪元镇画,余于海上顾氏见之。书作欧阳信本体,画作董北苑体,亭中著两人,有小印云林字,皆与他云林画不类。今日姜神超以粉本见示,遂临之。
张伯雨题元镇画云:无画史纵横习气。余家有此幅。又其自题狮子林图云:余与赵君善长商榷作狮子林图,真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能梦见也。其高自标置如此。又顾谨中题倪画云:初以董源为宗,及乎晚年,画益精诣,
而书法漫矣。盖倪迂书绝工致,晚年乃失之,而聚精于画,一变古法,以天真幽淡为宗,要今所谓渐老渐熟者。若不从北苑筑基,不容易到耳。纵横习气,即黄子久未能断;幽淡两言,则赵吴兴犹逊于翁,其胸次自别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元季四大家,独倪云林品格尤超。早年学董源,晚乃自成一家,以简淡为之。余尝见其自题狮子林图曰:此卷深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诸人所梦见也。其高自标许如此。岂意三百年后,有余旦暮遇之乎
此仿倪高士笔也。云林画法,大都树木似营丘寒林,山石宗关仝,皴似北苑,而各有变局。学古人不能变,便是篱堵间物,去之转远,乃由绝似耳。尝谓右军父子之书,至齐梁而风流顿尽。自唐初虞、褚辈,一变其法,乃不合而合,右军父子,殆如复生。此言大可意会。盖临摹最易,神会难傅故也。巨然学北苑,元章学北苑,黄子久学北苑。倪迂学北苑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他人为之,与临本同,若之何能传世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七夕泊舟吴阊,张慕江以画售于余。有梅花道人大轴,仿巨然,水墨淋漓,云烟吞吐,与巨然不复甲乙。又高克恭云山秋霁,与谢伯诚学董源庐山观瀑图,皆奇笔也。
右仇实父临赵伯驹光武渡河图,衷于李伯时单骑见虏,与陈居中文姬归汉二图之间,位置古雅,设色妍丽,为近代高尹第一。
沈石田每作迂翁画,其师赵同鲁见辄呼之曰:又过
矣,又过矣!盖迂翁妙处,实不可学,启南力胜于韵,故相去犹隔一尘也。逊之为迂翁萧疏简贵如此图者,假令启南见之,当咄咄叹赏。
石田春山欲雨图卷,向藏王元美家,今归余处。春郊牧马图,或曰赵王孙子昂,或曰仲穆,余定为五代人笔。
杜东原先生尝云:绘画之事,胸中造化吐露于笔端,恍惚变幻,象其物宜,足以启人之高志,发人之浩气。晋唐之人,以为玩物适情,无所关系。若曰黼黻皇猷,弥纶治具,至于图史,以存鉴戒,岂无所关系哉!陈后山云:晚知诗画真有得,却悔岁月来无多。亦此意也。
潘子辈学余画,视余更工。然皴法三昧,不可与语也。画有六法,若其气韵,必在生知,转工转远。
画须先工树木,但四面有枝为难耳。山不必多,以简为贵。
古人自不可尽其伎俩。元季高人,皆隐于画史,如黄公望莫知其所终,或以仙去陶宗仪亦异人也。梅花道人吴仲圭自题其墓曰梅花和尚,后值兵起,以和尚墓独全,樗里子之智与国朝沈启南、文徵仲,皆天下士,而使不善画,亦是人物铮铮者。此气韵不可学之说也。
幽亭秀木,古人尝绘图,世无解其意者。余为下注脚日:亭下无俗物谓之幽,木不臃肿、经霜变红黄叶者谓之秀。昌黎云:坐茂树以终日。当作嘉树,则四时皆宜,霜松雪竹,虽凝寒亦自堪对。
简文云:会心处不在远,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余过仲醇岁寒斋中,大不容斗,而花竹娟秀,鱼鸟近人,焚香啜茗,有象外之致,此
非所谓会心不在远者耶喜而作此图。
水作罗浮磐,山鸣于阗钟。此太白诗,何必右丞诗中画也。画中欲收钟磬不可得,但众山之响,在定境时有耳。圆通正自觅解人不易。
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赵吴兴尝补图,所谓大丈夫得志之乐,未有图之者。余书昌黎全序,因为山水以弁之,亦仅摹吴兴画境耳。
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睡起浑无事,卷起西窗浪接天。东坡先生绝句,当是居黄时作。赵伯驹与吴兴赵文敏皆为图之。余此福亦学千里画法也鄂渚公署去黄百馀里,江上晴窗,尤入东坡诗境。
赤日无闲人,绿天有傲士。种树不几株,清凉总相似。此绿天菴诗也。余夏日北窗坦腹,展玩是图,兼为临之,颇得清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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