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20/39)-清-蔡元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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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东周列国志》第 20/39 部分)

时士燮之子名匄,年才一十六岁,闻众议不决,乃突入中军,禀于栾书曰:“元帅患无战地乎?此易事也。"栾书曰:”子有何计?“士匄曰:”传令牢把营门,军士于寨内暗暗将灶土尽皆削平,井用木板掩盖,不过半个时辰结阵有余地矣,既成列于军中,决开营垒以为战道,楚其奈我何哉?"栾书曰:“井灶乃军中急务,平灶塞井何以为食?"匄曰:”先命各军预备干粮净水足支一二日,俟布阵已定,分拨老弱于营后另作井灶就之。"士燮本不欲战,见其子进计,大怒,骂曰:“兵之胜负关系天命,汝童子有何知识,敢在此摇唇鼓舌?"遂拔戈逐之,众将把士燮抱住,士匄方能走脱,栾书笑曰:”此童子之智,胜于范孟也。"乃从士匄之计令各寨多造干粮,然后平灶掩井摆列阵势,准备来日交兵。胡曾咏史诗云:
军中列阵本奇谋,士燮抽戈若寇仇。
岂是心机逊童子,老成忧国有深筹。
却说楚共王直逼晋营而阵,自谓出其不意,军中必然扰乱,却寂然不见动静。乃问于太宰伯州犁曰:“晋兵坚垒不动,子晋人也,必知其情。"州犁曰:”请王登车巢车而望之。"楚王登车巢车,使州犁立于其侧,王问曰:“晋兵驰骋,或左或右者何也?"州犁对曰:”召军吏也。"王曰:“今又群聚于中军矣。"州犁曰:”合而为谋也。"又望曰:“忽然张幕何故?"州犁曰:”虔告于先君也。"又望曰:“今又撤幕矣。"对曰:”将发军令也。"又望曰:“军中为何暄哗,飞尘不止?"对曰:”彼因不得成列,将塞井平灶,为战地耳。"又望曰:“车皆驾马矣,将士升车矣。"对曰:”将结阵也。"又望曰:“升车者何以复下?"对曰:”将战而祷神也。"又望曰:“中军势似甚盛,其君在乎?"对曰:”栾、范之族,挟公而阵,不可轻敌也!"楚王尽知晋国之情,乃戒谕军中,打点来日交锋之事。楚之降将苗贲皇亦侍于晋侯之侧,献策曰:“自令尹孙叔之死,军政无常,两广精兵,久不选换,老不堪战者多矣。
且左右二帅,不相和睦,此一战楚可败也!"髯翁有诗云:
楚用州犁本晋良,晋人用楚是贲皇。
人才难得须珍重,莫把谋臣借外邦!
是日,两军各坚垒相持,未战,楚将潘党于营后试射红心,连中三矢,众将哄然赞美。适值养繇基至,众将曰:“神箭手来矣!"潘党怒曰:”我的箭何为不如养叔?"养繇基曰:“汝但能射中红心,未足为奇;我之箭能百步穿杨!"众将问曰:”何为百步穿杨?"繇基曰:“曾有人将颜色认记杨树一叶,我于百步外射之,正穿此叶中心,故曰百步穿杨。"众将曰:”此间亦有杨树,可试射否?“繇基曰:”何为不可?“众将大喜曰:”今日乃得观养叔神箭也!"乃取墨涂记杨枝一叶,使繇基于百步外射之,其箭不见落下。众将往察之,箭为杨枝挂住,其镞正贯于叶心。潘党曰:“一箭偶中耳。若依我说,将三叶次第记认,你次第射中,方见高手!”繇基曰:“恐未必能,且试为之。”
潘党于杨树上高低不等,涂记了三叶,写个“一”,“二”,“三”字,养繇基也认过了,退于百步之外,将三矢也记个“一”,“二”,“三”的号数,以次发之,依次而中,不差毫厘。众将皆拱手曰:“养叔真神人也!"潘党虽然暗暗称奇,终不免自家要显所长,乃谓繇基曰:”养叔之射,可谓巧矣。然杀人还以力胜,吾之射能贯数层坚甲,亦当为诸君试之!"众将皆曰:“愿观!"潘党教随行组甲之士,脱下甲来,叠至五层。众将曰:”足矣!"潘党命更迭二层,共是七层。众将想道:“七层甲,差不多有一尺厚,如何射得过?"潘党教把那七层坚甲,绷于射鹄之上,也立在百步之外,挽起黑雕弓,拈著狼牙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觑得端端正正,尽力发去。扑的一声,叫道:”著了!"只见箭上,不见箭落,众人上前看时,齐声喝采起来道:“好箭,好箭!"原来弓劲力深,这枝箭直透过七层坚甲,如钉钉物,穿的坚牢,摇也摇不动。
潘党面有德色,叫军士将层甲连箭取下,欲以遍夸营中。养繇基且教“莫动!吾亦试射一箭,未知何如?"众将曰:”也要看养叔伸力!“繇基拈弓在手,欲射复止,众将曰:”养叔如何不射?"繇基曰:“只依样穿札,未为希罕,我有个送箭之法。”说罢,搭上箭,飕的射去,叫声:“正好!"这枝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恰恰的将潘党那一枝箭,兜底送出布鹄那边去了。繇基这枝箭,依旧穿于层甲孔内。
众将看时,无不吐舌,潘党方才心服,叹曰:“养叔妙手,吾不及也!"史传上载楚王猎于荆山,山上有通臂猿,善能接矢,楚兵围之数重,王命左右发矢,俱为猿所接。乃召养繇基,猿闻繇基之名,即便啼号,及繇基到,一发而中猿心,其为春秋第一射手,名不虚传矣。潜渊有诗云:
落乌贯虱名无偶,百步穿杨更罕有。
穿札将军未足奇,强中更有强中手。
众将曰:“晋、楚相持,吾王正在用人之际,两位将军有此神箭,当奏闻吾王,美玉不可韫椟而藏!"乃命军士将箭穿层甲,抬到楚共王面前,养繇基和潘党一同过去,众将将两人先后赌射之事,细细禀知楚王:”我国有神箭如此,何愁晋兵百万?"楚王大怒曰:“将以谋胜,奈何以一箭侥幸耶?尔自恃如此,异日必以艺死!"尽收繇基之箭,不许复射,养繇基羞惭而退。
次日五鼓,两军中各鸣鼓进兵,晋上军元帅郤錡攻楚左军,与公子婴齐对敌;下军元帅韩厥攻楚右军,与公子壬夫对敌;栾书、士燮各帅本部车马,中军护驾,与楚共王和公子侧对敌。这边晋厉公是郤毅为御,栾鍼为车右将军,郤至等引新军,为后队接应,那边楚共王出阵。上午本该乘右广,那右广却是养繇基为将,共王怪繇基恃射夸嘴,不用右广,反乘了左广,却是彭名为御,屈荡为车右将军,郑成公引本国车马为后队接应。
却说厉公头带冲天凤翅盔,身披蟠龙红锦战袍,腰悬宝剑,手提方天大戟,乘著金叶包裹的戎辂,右有栾书,左有士燮,展开军门,杀奔楚阵来,谁知阵前却有一窝泥淖,黎明时候,未曾看得仔细,郤毅御车勇猛,刚刚把晋侯车轮陷于淖中,马不能走。
楚共王之子熊茷,他少年好勇,领著前队,望见晋侯车陷,驱车飞赶过来。
那边栾鍼忙跳下车,立于泥淖之中,尽平生气力,双手将两轮扶起,车浮马动,一步步挣出泥淖来。那边熊茷将次赶到,这里栾书的军马亦到,大喝:"小将不得无礼!"熊茷见旗上有“中军元帅”字,知是大军,吃了一惊,回车便走,被栾书追上,活捉过来。
楚军见熊茷有失,一齐来救,却得士燮引兵杀出,后队郤至等俱到,楚兵恐堕埋伏,收兵回营。晋兵亦不追赶,各自归寨。
哨马探听楚左军持重,晋上军不曾交战,下军战二十余合,互有杀伤,胜负未分,约定来日再战,栾书将熊茷献功,晋侯欲斩之,苗贲皇进曰:“楚王闻其子被擒,明日必来亲自出战,可囚熊茷于军前,往来诱之。”晋侯曰:“善。"一夜安息无话。
黎明,栾书命开营索战。大将魏錡告书曰:“吾夜来梦见天上一轮明月,遂弯弓射之,正中月心,射出月中一股金光,直泻下来,慌忙退步,不觉失脚,陷于营前泥淖之内,猛然惊觉,此何兆也?"栾书详之曰:”周之同姓为日,异姓为月,射月而中,必楚君矣,然泥淖乃泉壤之中,退入于泥,亦非吉兆,将军必慎之!"魏錡曰:“苟能破楚,虽死何恨?”栾书遂许魏錡打阵。楚将工尹襄出头。
战不数合,晋兵推出囚车,在阵上往来。楚共王见其子熊茷被囚于阵,急得心生烟火,忙叫彭名鞭马上前,来抢囚车。魏錡望见,撇了尹襄,径追楚王,架起一枝箭,飕的射去,正中楚王的左眼,潘党力战,保得楚王回车。楚王负痛拔箭,其瞳子随镞而出,掷于地下,有小卒拾而献曰:“此龙睛,不可轻弃!"楚王乃纳于箭袋之中。
晋兵见魏錡得利,一齐杀上,公子侧引兵抵死拒敌,救脱了楚共王。錡至围住了郑成公,赖御者将大旌藏于弓衣之内,成公亦走脱。
时楚王怒甚,急唤神箭将军养繇基速来救驾,养繇基闻唤,慌忙驰到,身边并无一箭。楚王乃抽二矢付之曰:“射寡人乃绿袍虬髯者,将军为寡人报仇,将军绝艺,想不费多矢也!”繇基领箭,飞车赶入晋阵,正撞见绿袍虬髯者,知是魏錡,大骂:"匹夫有何本事,辄敢射伤吾主!"魏錡方欲答话,繇基发箭已到,正射中魏錡项下,伏于弓衣而死。栾书引军夺回其尸,繇基余下一矢,缴还楚王,奏曰:“仗大王威灵,已射杀绿袍虬髯将矣!”
共王大喜,自解锦袍赐之,并赐狼牙箭百枝,军中称为“养一箭”,言不消第二箭也。有诗为证“
鞭马飞车虎下山,晋兵一见胆生寒。
万人丛里诛名将,一矢成功奏凯还。
却说晋兵追逐楚兵至紧,养繇基抽矢控弦,立于阵前,追者辄射杀之,晋兵乃不敢逼。楚将婴齐、壬夫闻楚王中箭,各来接应,混战一场,晋兵方退。栾鍼望见令尹旗号,知是公子婴齐之军,请于晋侯曰:“臣前奉使于楚,楚令尹子重问晋国用兵之法,臣以‘整暇’二字对,今混战未见其整,各退未见其暇,臣愿使行人持饮献之,以践昔日之言。”晋侯曰:“善。”
栾鍼乃使行人执酒榼,造于婴齐之军,曰:“寡君乏人,命鍼持矛车右,故不得亲犒从者,使某代进一觞。”婴齐悟昔日“整暇”之言,乃叹曰:“小将军可谓记事矣。”受其榼,对使饮之,谓使者曰:“来日阵前,当面谢也!”
行人归述其语。栾鍼曰:“楚君中矢,其师尚未肯退,奈何!"苗贲皇曰:”搜阅车乘,补益士卒,秣马厉兵,修阵固列,鸡鸣饱食,决一死战,何畏乎楚!"时郤犨、栾黡从鲁、卫请兵回转,言二国各起兵来助,已在二十里远近。楚谍探知,报闻楚王,楚王大惊曰:“晋兵已众,鲁、卫又来,如之奈何?"即使左右召中军元帅公子侧商议。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宠胥童晋国大乱诛岸贾赵氏复兴
话说楚中军元帅公子侧平日好饮,一饮百觚不止,一醉竟日不醒。楚共王知其有此毛病,每出军,必戒使绝饮。今日晋、楚相持,有大事在身,涓滴不入于口。是日,楚王中箭回寨,含羞带怒。公子侧进曰:“两军各已疲劳,明日且暂休息一日,容臣从容熟计,务要与主公雪此大耻。"公子侧辞回中军,坐至半夜,计未得就。有小竖名谷阳,乃公子侧贴身宠用的,见主帅愁思劳苦,客中藏有三重美酒,暖一瓯以进。公子侧嗅之,愕然曰:”酒乎?"谷阳知主人欲饮,而畏左右传说,乃诡言曰:“非酒,乃椒汤耳。"公子侧会其意,一吸而尽,觉甘香快嗓,妙不可言,问:”椒汤还有否?"谷阳曰:“还有。"谷阳只说椒汤,只顾满斟献上,公子侧枯肠久渴,口中只叫:”好椒汤,竖子爱我!"斟来便吞,正不知饮了多少,颓然大醉,倒于坐席之上。
楚王闻晋令鸡鸣出战,且鲁、卫之兵又到,急遣内侍往召公子侧来,共商应敌之策,谁知公子侧沉沉冥冥,已入醉乡,呼之不应,扶之不起,但闻得一阵酒臭,知是害酒,回复楚王。楚王一连遣人十来次催并,公子侧越催得急,越睡得熟。小竖谷阳泣曰:“我本爱元帅而送酒,谁知反以害之。楚王知道,连我性命难保,不如逃之。"时楚王见司马不到,没奈何,只得召令尹婴齐计议,婴齐原与公子侧不合,乃奏曰:”臣逆知晋兵势盛,不可必胜,故初议不欲救郑,此来都出司马主张,今司马贪杯误事,臣亦无计可施,不如乘夜悄悄班师,可免挫败之辱。"楚王曰:“虽然如此,司马醉在中军,必为晋军所获,辱国非小。"乃召养繇基曰:”仗汝神箭,可拥护司马回国也。"当下暗传号令,拔寨都起,郑成公亲帅兵护送出境,只留养繇基断后,繇基思想道:“等待司马酒醒,不知何时?"即命左右便将公子侧扶起,用革带缚于车上,叱令逐队前行,自己率弓弩手三百人,缓缓而退。
黎明,晋军开营索战,直逼楚营,见是空幕,方知楚军已遁去矣,栾书欲追之,士燮力言不可。谍者报:“郑国各处严兵固守。"栾书度郑不可得,乃唱凯而还。鲁、卫之兵,亦散归本国。
却说公子侧行五十里之程,方才酒醒,觉得身子绷急,大叫:“谁人缚我!"左右曰:”司马酒醉,养将军恐乘车不稳,所以如此。"乃急将革带解去,公子侧双眼尚然朦胧,问道:"如今车马往那里走!"左右曰:“是回去的路。"又问:”如何便回!"左右曰:“夜来楚王连召司马数次,司马醉不能起,楚王恐晋军来战,无人抵敌,已班师矣。"公子侧大哭曰:”竖子害杀我也!"急唤谷阳,已逃去不知所之矣。
楚共王行二百里,不见动静,方才放心,恐公子侧惧罪自尽,乃遣使传命曰:“先大夫子玉之败,我先君不在军中;今日之战,罪在寡人,无与司马之事。"婴齐恐公子侧不死,别遣使谓公子侧曰:”先大夫子玉之败,司马所知也;纵吾王不忍加诛,司马何面目复临楚军之上乎!"公子侧叹曰:“令尹以大义见责,侧其敢贪生乎!"乃自缢而死。楚王叹息不已,此周简王十一年事。髯仙有诗言酒之误事,诗云:
眇目君王资老谋,英雄谁想困糟邱?
竖儿爱我翻成害,谩说能消万事愁。
话分两头,却说晋厉公胜楚回朝,自以为天下无敌,骄侈愈甚。
士燮逆料晋国必乱,郁郁成疾,不肯医治,使太祝祈神,只求早死,未几卒。子范匄嗣。
时胥童巧佞便给,最得宠幸,厉公欲用为卿,奈卿无缺,胥童奏曰:“今三郤并执兵权,族大势重,举动自专,将来必有不轨之事,不如除之,若除郤氏之族,则位置多虚,但凭主公择爱而立之,谁敢不从!"厉公曰:”郤氏反状未明,诛之恐群臣不服。"胥童又奏曰:“鄢陵之战,郤至已围郑君,两下并车,私语多时,逐解围放郑君去了,其间必先有通楚事情,只须问楚公子熊茷,便知其实。"厉公即命胥童往召熊茷,胥童谓熊茷曰:”公子欲归楚乎!"茷对曰:“思归之甚,恨不能耳!"胥童曰:”汝能依我一事,当送汝归。"熊茷曰:“惟命。"胥童遂附耳言:”若见晋侯,问起郤至之事,必须如此恁般登答。"熊茷应允。
胥童遂引至内朝来见,晋厉公屏去左右,问:“郤至曾与楚私通否?汝当实言,我放汝回国。"熊茷曰:”恕臣无罪,臣方敢言。"厉公曰:“正要你说实话,何罪之有?"熊茷曰:”郤氏与吾国子重,二人素相交善,屡有书信相通,言:“君侯不信大臣,淫乐无度,百姓胥怨,非吾主也,人心更思襄公。襄公有孙名周,见在京师,他日南北交兵,幸而师败,吾当奉孙周以事楚。‘独此事臣素知之,他未闻也!”
按晋襄公之庶长子名谈,自赵盾立灵公,谈避居于周,在单襄公门下。后谈生下一子,因是在周所生,故名曰周。当时灵公被弑,人心思慕文公,故迎立公子黑臀,黑臀传欢,欢传州蒲,至是,州蒲淫纵无子,人心复思慕襄公,故胥童教熊茷使引孙周,以摇动厉公之意。
熊茷言之未已,胥童接口曰:“怪得前日鄢陵之战,郤犨与婴齐对阵,不发一矢,其交通之情可见矣!郤至明纵郑君,又何疑焉?主公若不信,何不遣郤至往周告捷,使人窥之,若果有私谋,必与孙周私下相会。"厉公曰:”此计甚当。"遂遣郤至献楚捷于周。
胥童阴使人告孙周曰:“晋国之政,半在郤氏,今温季来王都献捷,何不见之,他日公孙复还故国,也有个相知。"孙周以为然,郤至至周,公事已毕,孙周遂至公馆相拜,未免详叩本国之事,郤至一一告之,谈论半日而别。厉公使人探听回来,传说如此,熊茷所言,果然是实,遂有除郤氏之意,尚未发也。
一日,厉公与妇人饮酒,索鹿肉为馔甚急,使寺人孟张往市取鹿,市中适当缺乏,郤至自郊外载一鹿于车上,从市中而过。孟张并不分说,夺之以去,郤至大怒,弯弓搭箭,将孟张射死,复取其鹿。厉公闻之,怒曰:“季子太欺余也!"遂召胥童、夷羊五等一班嬖人共议,欲杀郤至。胥童曰:”杀郤至,则郤錡、郤犨必叛,不如并除之。"夷羊五曰:“公私甲士,约可八百人,以君命夜帅以往,乘其无备,可必胜也。"长鱼矫曰:”三郤家甲,倍于公宫,斗而不胜,累及君矣,方今郤至兼司寇之职,郤犨又兼士师,不如诈为狱讼,觑便刺之,汝等引兵接应可也。"厉公曰:“妙哉!我使力士清沸助汝。"长鱼矫打听三郤是日在讲武堂议事,乃与清沸魋各以鸡血涂面,若争斗相杀者,各带利刀,扭结到讲武堂来,告诉曲直,郤犨不知是计,下坐问之,清沸魋假作禀话,捱到近身,抽刃刺犨,中其腰,扑地便倒,郤錡急拔佩刀来砍沸魋,却是长鱼矫接住,两个在堂下战将起来。郤至捉空趋出,升车而逃,沸魋把郤錡再砍一刀,眼见得不活了,便来夹攻郤錡,錡虽是武将,争奈沸魋有千斤力气的人,长鱼矫且是年少手活,一个人怎战得他两个人过,亦被沸魋擉倒。
长鱼矫见走了郤至,道:"不好了,我追赶他去。"也是三郤合当同日并命,正走之间,遇著胥童、夷羊五引著八百甲士来到,口中齐叫:“晋侯有旨,只拿谋反郤氏,不得放走了!"郤至见不是头,回车转来,劈面撞见长鱼矫,一跃上车,郤至早已心慌,不及措手,被长鱼矫乱砍,便割了头,清沸魋把郤錡、郤犨都割了头,血淋淋的三颗首级,提入朝门。有诗为证:
无道君昏臣不良,纷纷嬖幸擅朝堂。
一朝过听谗人语,演武堂前起战场。
却说上军副将荀偃,闻本帅郤錡在演武堂遇贼,还不知何人,即时驾车入朝,欲奏闻讨贼,中军元帅栾书,不约而同,亦至朝门,正遇胥童引兵到来,书偃不觉大怒,喝曰:“我只道何人为乱,原来是你鼠辈!禁地威严,甲士谁敢近前,还不散去?”胥童也不答话,即呼于众曰:“栾书、荀偃,与三郤同谋反叛,甲士与我一齐拿下,重重有赏!”甲士奋勇上前,围裹了书、偃二人,直拥至朝堂之上。
厉公闻长鱼矫等干事回来,即时御殿,看见甲士纷纷,倒吃了一惊,问胥童曰:“罪人已诛,众军如何不散?"胥童奏曰:”拿得叛党书、偃,请主公裁决!“厉公曰:”此事与书#偃无与!"长鱼矫跪至晋侯膝前,密奏曰:“栾、郤同功一体之人,荀偃又是郤錡部将,三郤被诛,栾、荀二氏必不自安,不久将有为郤氏复仇之事,主公今日不杀二人,朝中不得太平!"厉公曰:”一朝而杀三卿,又波及他族,寡人不忍也!“乃恕书、偃无罪,还复原职,书、偃谢恩回家。长鱼矫叹曰:”君不忍二人,二人将忍于君矣?“即时逃奔西戎去了。
厉公重赏甲士,将三郤尸首,号令朝门,三日方听收葬,其郤氏之族,在朝为官者,姑免死罪,尽罢归田,以胥童为上军元帅,代郤錡之位,以夷羊五为新军元帅,代郤犨之位,以清沸魋为新军副将,代郤至之位,楚公子熊茷释放回国。
胥童既在卿列,栾书、荀偃羞与同事,每每称病不出,胥童恃晋侯之宠,不以为意。
一日,厉公同胥童出游于嬖臣匠丽氏之家,家在太阴山之南,离绛城二十余里,三宿不归。荀偃私谓栾书曰:“君之无道,子所知也,吾等称疾不朝,目下虽得苟安,他日胥童等见疑,复诬我等以怨望之名,恐三郤之祸,终不能免。不可不虑!"栾书曰:”然则何如?"荀偃曰:“大臣之道,社稷为重,君为轻,今百万之众,在子掌握,若行不测之事,别立贤君,谁敢不从?"栾书曰:”事可必济乎?"荀偃曰:“龙之在渊,没人不可窥也;及其离渊就陆,童子得而制之。君游于匠丽氏,三宿不返,此亦离渊之龙矣,尚何疑哉?"栾书叹曰:”吾世代忠于晋家,今日为社稷存亡,出此不得已之计,后世必议我为弑逆,我亦不能辞矣!“
乃商议忽称病愈,欲见晋侯议事,预使牙将程滑将甲士三百人,伏于太阴山之左右,二人到匠丽氏谒见厉公,奏言:“主公弃政出游,三日不归,臣民失望,臣等特来迎驾还朝!"厉公被强不过,只得起驾。
胥童前导,书、偃后随,行至太阴山下,一声炮响,伏兵齐起,程滑先将胥童砍死,厉公大惊,从车上倒跌下来,书、偃吩咐甲士将厉公拿住,屯兵于太阴山下,囚厉公于军中,栾书曰:“范、韩二氏,将来恐有异言,宜假君命以召之!"荀偃曰:”善!"乃使飞车二乘,分召士匄、韩厥二将。使者至士匄之家,士匄问:“主公召我何事?"使者不能答,匄曰:”事可疑矣!"即遣心腹左右,打听韩厥行否,韩厥先以病辞,匄曰:“智者所见略同也!"栾书见匄,厥俱不至,问荀偃:"此事如何?"偃曰:”子已骑虎背,尚欲下耶?“栾书点头会意,是夜,命程滑献鸩酒于厉公,公饮之而薨。即于军中殡殓,葬于翼城东门之外。士匄,韩厥骤闻君薨,一齐出城奔丧,亦不问君死之故。
葬事既毕,栾书集诸大夫共议立君。荀偃曰:“三郤之死,胥童谤谓欲扶立孙周,此乃谶也。灵公死于桃园,而襄遂绝后,天意有在,当往迎之!"群臣皆喜。
栾书乃遣荀如京师,迎孙周为君。
周是时十四岁矣,生得聪颖绝人,志略出众。见荀来迎,问其备细,即日辞了单襄公,同荀归晋。行到地名清原,栾书、荀偃、士匄、韩厥一班卿大夫,齐集迎接。孙周开言曰:“寡人羁旅他邦,且不指望还乡,岂望为君乎?但所贵为君者,以命令所自出也!若以名奉之,而不遵其令,不如无君矣!卿等肯用寡人之命,只在今日,如其不然,听卿等更事他人,孤不能拥空名于上,为州蒲之续也!"栾书等俱战栗再拜曰:”群臣愿得贤君而事,敢不从命!"既退,栾书谓诸臣曰:“新君非旧比也,当以小心事之!"孙周进了绛城,朝于太庙,嗣晋侯之位,是为悼公。即位之次日,即面责夷羊五,清沸魋等逢君于恶之罪,命左右推出朝门斩之,其族俱逐出境外。又将厉公之死,坐罪程滑,磔之于市。吓得栾书终夜不寐,次日,即告老致政,荐韩厥以自代。未几,惊忧成疾而卒。悼公素闻韩厥之贤,拜为中军元帅,以代栾书之位。
韩厥托言谢恩,私奏于悼公曰:“臣等皆赖先世之功,得侍君左右。然先世之功,无有大于赵氏者:衰佐文公,盾佐襄公,俱能输忠竭悃,取威定伯。不幸灵公失政,宠信奸臣屠岸贾,谋杀赵盾,出奔仅免。灵公遭兵变,被弑于桃园,景公嗣立,复宠屠岸贾,岸贾欺赵盾已死,假称赵氏弑逆,追治其罪,灭绝赵宗,臣民愤怨,至今不平。天幸赵氏有遣孤赵武尚在,主公今日赏功罚罪,大修晋政,既已正夷羊五等之罚,岂可不追录赵氏之功乎?”
悼公曰:“此事寡人亦闻先人言之,今赵氏何在?"韩厥对曰:”当时岸贾索赵氏孤儿甚急,赵之门客曰公孙杵臼、程婴,杵臼假抱遗孤,甘就诛戮,以脱赵武;程婴将武藏匿于盂山,今十五年矣!"悼公曰:“卿可为寡人召之!"韩厥奏曰:”岸贾尚在朝中,主公必须秘密其事!"悼公曰:“寡人知之矣!"韩厥辞出宫门,亲自驾车,往迎赵武于盂山。程婴为御,当初从故绛城而出,今日从新绛城而入,城郭俱非,感伤不已。韩厥引赵武入内宫,朝见悼公,悼公匿于宫中,诈称有疾。
明日,韩厥率百官入宫问安,屠岸贾亦在。悼公曰:“卿等知寡人之疾乎,只为功劳簿上有一件事不明,以此心中不快耳!"诸大夫叩首问曰:”不知功劳簿上那一件不明?"悼公曰:“赵衰、赵盾,两世立功于国家,安忍绝其宗祀?"众人齐声应曰:”赵氏灭族,已在十五年前,今主公虽追念其功,无人可立。“
悼公即呼赵武出来,遍拜诸将。诸将曰:“此位小郎君何人?"韩厥曰:”此所谓孤儿赵武也。向所诛赵孤,乃门客程婴之子耳!“屠岸贾此时魂不附体,如痴醉一般,拜伏于地上,不能措一词。悼公曰:”此事皆岸贾所为,今日不族岸贾,何以慰赵氏冤魂于地下?"叱左右:"将岸贾绑出斩首!“即命韩厥同赵武,领兵围屠岸贾之宅,无少长皆杀之。赵武请岸贾之首,祭于赵朔之墓。国人无不称快。
潜渊咏史诗曰:
岸贾当时灭赵氏,今朝赵氏灭屠家。
只争十五年前后,怨怨仇仇报不差!
晋悼公既诛岸贾,即召赵武于朝堂,加冠,拜为司寇,以代岸贾之职。以前田禄,悉给还之。又闻程婴之义,欲用为军正。婴曰:“始吾不死者,以赵氏孤未立也。今已复官报仇矣,岂可自贪富贵,令公孙杵臼独死,吾将往报杵臼于地下!”遂自刎而亡。
赵武抚其尸痛哭,请于晋侯,殡殓从厚,与公孙杵臼同葬于云中山,谓之“二义”冢,赵武服齐衰三年,以报其德。有诗为证:
阴谷深藏十五年,裤中儿报祖宗冤。
程婴杵臼称双义,一死何须问后先?
再说悼公既立赵武,遂召赵胜于宋,复以邯郸畀之。又大正群臣之位,贤者尊之,能者使之,录前功,赦小罪,百官济济,各称其职。且说几个有名的官员:韩厥为中军元帅,士匄副之;荀罃为上军元帅,荀偃副之;栾黡为下军元帅,士鲂副之;赵武为新军元帅,魏相副之;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副之;魏绛为中军司马,张老为候奄,韩无忌掌公族大夫,士渥浊为太傅,贾辛为司空,栾纠为亲军戎御,荀宾为车右将军,程郑为赞仆,铎遏寇为舆尉,籍偃为舆司马。
百官既具,大修国政,蠲逋薄敛,济乏省役,振废起滞,恤鳏惠寡,百姓大悦。宋、鲁诸国闻之,莫不来朝。惟有郑成公因楚王为他射损其目,感切于心,不肯事晋。
楚共王闻厉公被弑,喜形于色,正思为复仇之举。又闻新君嗣位,赏善罚恶,用贤图治,朝廷清肃,内外归心,伯业将复兴,不觉喜变为愁,即召群臣商议,要去扰乱中原,使晋不能成伯。
令尹婴齐束手无策。
公子壬夫进曰:“中国惟宋爵尊国大,况其国介于晋、吴之间,今欲扰乱晋伯,必自宋始。今宋大夫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五人,与右师华元相恶,见今出奔在楚。若资以兵力,用之伐宋,取得宋邑,即以封之,此以敌攻敌之计。晋若不救,则失诸侯矣;若救宋,必攻鱼石,我坐而观其成败,亦一策也。”
共王乃用其谋,即命壬夫为大将,用鱼石等为向导,统大军伐宋。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智武子分军肆敌偪阳城三将斗力
话说周简王十三年夏四月,楚共王用右尹壬夫之计,亲统大军,同郑成公伐宋。以鱼石等五大夫为向导,攻下彭城,使鱼石等据之。留下三百乘,屯戍其地,共王谓五大夫曰:“晋方通吴,与楚为难,而彭城乃吴、晋往来之径,今留重兵助汝,进战则可以割宋国之封,退守亦可以绝吴、晋之使,汝宜用心任事,勿负寡人之托!"共王归楚。
是冬,宋成公使大夫老佐帅师围彭城,鱼石统戍卒迎战,为老佐所败,楚令尹婴齐闻彭城被围,引兵来救,老佐恃勇轻敌,深入楚军,中箭而亡,婴齐遂进兵侵宋,宋成公大惧,使右师华元至晋告急。
韩厥言于悼公曰:“昔文公之伯,自救宋始,兴衰之机,在此一举,不可以不勤也!”乃大发使,征兵于诸侯。悼公亲统大将韩厥、荀偃、栾黡等,先屯兵于台谷。婴齐闻晋兵大至,乃班师归楚。
周简王十四年,悼公帅宋、鲁、卫、曹、莒、邾、滕、薛八国之兵,进围彭城。宋大夫向戍使士卒登车巢车,向城上四面呼曰:“鱼石等背君之贼,天理不容!今晋统二十万之众,蹂破孤城,寸草不留,汝等若知顺逆,何不擒逆贼来降?免使无辜被戮!”
如此传呼数遍,彭城百姓闻之,皆知鱼石理亏,开门以纳晋师,时楚戍虽众,鱼石等不加优恤,莫肯效力。晋悼公入城,戍卒俱奔散。韩厥擒鱼石,栾黡、荀偃擒鱼府,宋向戍擒向为人,向带,鲁仲孙蔑擒鳞朱,各解到晋悼公处献功。悼公命将五大夫斩首,安置其族于河东壶邱之地,遂移师问罪于郑。
楚右尹壬夫侵宋以救郑,诸侯之师还救宋,因各散归。
是年,周简王崩,世子泄心即位,是为灵王。灵王自始生时,口上便有髭须,故周人谓之髭王。髭王元年夏,郑成公疾笃,谓上卿公子偪曰:“楚君以救郑之故,矢及于目,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死后,诸卿切勿背楚!"嘱罢遂薨。公子马非等奉世子髠顽即位,是为僖公。
晋悼公以郑人未服,大合诸侯于戚以谋之。鲁大夫仲孙蔑献计曰:“郑地之险,莫如虎牢,且楚、郑相通之要道也!诚筑城设关,留重兵以逼之,郑必从矣!”
楚降将巫臣献计曰:“吴与楚一水相通,自臣往岁聘吴,约与攻楚,吴人屡次侵扰楚属,楚人苦之,今莫若更遣一介,导吴伐楚,楚东苦吴兵,安能北与我争郑乎!"晋悼公两从之。
时齐灵公亦遣世子光,同上卿崔杼来会所,听晋之命。悼公乃合九路诸侯兵力,大城虎牢,增置墩台,大国抽兵千人,小国五百三百,共守其地。郑僖公果然恐惧,始行成于晋,晋悼公乃还。
时中军尉祁奚年七十余矣,告老致政,悼公问曰:“孰可以代卿者?"奚对曰:”莫如解狐。"悼公曰:“闻解狐卿之仇也,何以举之?"奚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仇也。"悼公乃召解狐,未及拜官,狐已病死。悼公复问曰:“解狐之外,更有何人?"奚对曰:”其次莫如午。"悼公曰:“午非卿之子耶?"奚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悼公曰:“今中军尉副羊舌职亦死,卿为我并择其代。"奚对曰:”职有二子,曰赤,曰肹,二人皆贤,惟君所用。"悼公从其言,以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副之,诸大夫无不悦服。
话分两头。
再说巫臣之子巫狐庸,奉晋侯命,如吴见吴王寿梦,请兵伐楚。寿梦许之,使世子诸樊为将,治兵于江口,早有谍人报入楚国。楚令尹婴齐奏曰:“吴师从未至楚,若一次入境,后将复来,不如先期伐之。"共王以为然。婴齐乃大阅舟师,简精卒二万人,由大江袭破鸠兹,遂欲顺流而下。骁将邓廖进曰:”长江水溜,进易退难,小将愿率一军前行,得利则进,失利亦不至于大败。元帅屯兵于郝山矶,相机观变,可以万全。"婴齐然其策,乃选组甲三百人,被练袍者三千人,皆气强力大,一可当十者,大小舟共百艘,一声炮响,船头望东进发。
早有哨船探知鸠兹失事,来报世子诸樊。诸樊曰:“鸠兹既失,楚兵必乘胜东下,宜预备之。"乃使公子夷昧帅舟师数十艘,于东西梁山诱敌。公子馀祭伏兵于采石港。
邓廖兵过郝山矶,望梁山有兵船,奋勇前进,夷昧略战,即佯败东走。邓廖追过采石矶,遇诸樊大军,方接战,未十余合,采石港中炮声大振,馀祭伏兵从后夹攻,前后矢发如雨点,邓廖面中三矢,犹拔箭力战,夷昧乘艨艟大舰至,舰上俱精选勇士,以大枪乱捣敌船,船多覆溺,邓廖力尽被执,不屈而死。余军得逃者,惟组甲八十,被练甲者三百人而已。
婴齐惧罪,方欲俺败为功,谁知吴世子诸樊乘胜,反进兵袭楚,婴齐大败而回,鸠兹仍复归吴。婴齐羞愤成疾,未至郢都,遂卒。史臣有诗云:
乘车射御教吴人,从此东方起战尘。
组甲成擒名将死,当年错著族巫臣。
共王乃进右尹壬夫为令尹。壬夫赋性贪鄙,索赂于属国。陈成公不能堪,乃使辕侨如请服于晋,晋悼公大合诸侯于鸡泽,再会诸侯于戚,吴子寿梦亦来会好,中国之势大振。
楚共王怒失陈国,归罪于壬夫,杀之,用其弟公子贞字子囊者代为令尹,大阅师徒,出车五百乘伐陈。时陈成公午已薨,世子弱嗣位,是为哀公,惧楚兵威,复归附于楚。
晋悼公闻之大怒,欲起兵与楚争陈,忽报无终国君嘉父,遣大夫孟乐至晋,献虎豹之皮百个,奏言:“山戎诸国,自齐桓公征服,一向平靖,近因燕秦微弱,山戎窥中国无伯,复肆侵掠,寡君闻晋君精明,将绍桓文之业,因此宣晋威德,诸戎情愿受盟,因此寡君遣微臣奉闻,惟赐定夺。"悼公集诸将商议,皆曰:”戎狄无亲,不如伐之。昔者,齐桓公之伯,先定山戎,后征荆楚,正以豺狼之性,非兵威不能制也。"司马魏绛独曰:“不可,今诸侯初合,大业未定,若兴兵伐戎,楚兵必乘虚而生事,诸侯必叛晋而朝楚,夫夷狄,禽兽也;诸侯,兄弟也。今得禽兽而失兄弟,非策也。"悼公曰:”戎可和乎?“魏绛对曰:”和戎之利有五:戎与晋邻,其地多旷,贱土贵货,我以货易土,可以广地,其利一也;侵掠既息,边民得安意耕种,其利二也;以德怀远,兵车不劳,其利三也;戎狄事晋,四邻震动,诸侯畏服,其利四也;我无北顾之忧,得以专意于南方,其利五也。有此五利,君何不从?“悼公大悦。
即命魏绛为和戎之使,同孟乐先至无终国,与国王嘉父商议停当,嘉父乃号召山戎诸国,并至无终,歃血定盟:"方今晋侯嗣伯,主盟中华,诸戎愿奉约束,捍卫北方,不侵不叛,各保宁宇,如有背盟,天地不佑!"诸戎受盟,各各欢喜,以土宜献魏绛,绛分毫不受,诸戎相顾曰:“上国使臣,廉洁如此!"倍加敬重。
魏绛以盟约回报悼公,悼公大悦。
时楚令尹公子贞已得陈国,又移兵伐郑。因虎牢有重兵戍守,不走汜水一路,却由许国望颍水而来。
郑僖公髠顽大惧,集六卿共议,那六卿公子騑字子驷、公子发字子国、公子嘉字子孔,三位俱穆公之子,于僖公为叔祖辈;公孙辄字子耳,乃公子去疾之子;公孙虿字子蟜,乃公子偃之子,公孙舍之字子展,乃公子喜之子,三位俱穆公之孙,袭父爵为卿,为僖公为叔辈。这六卿都是尊行,素执郑政。僖公髠顽心高气傲,不甚加礼,以此君臣积不相能,上卿公子騑尤为凿柄。
今日会议之际,僖公主意,欲坚守以待晋救,公子騑开言曰:“谚云‘远水岂能救近火’,不如从楚。"僖公曰:”从楚则晋师又至,何以当之?“公子騑对曰:”晋与楚谁怜我者?我亦何择于二国?惟强者则事之!今后请以牺牲玉帛待于境外,楚来则盟楚,晋来则盟晋。两雄并争必有大屈,强弱既分,吾因择强者而庇民焉,不亦可乎?“
僖公不从其计,曰:“如驷言郑朝夕待盟,无宁岁矣!”欲遣使求援于晋,诸大夫惧违公子騑之意,莫肯往者,僖公发愤自行,是夜宿于驿舍。公子騑使门客伏而刺之,托言暴疾,立其弟嘉为君,是为简公。使人报楚曰:“从晋皆髠顽之意,今髠顽已死,愿听盟罢兵!"楚公子贞受盟而退。
晋悼公以闻郑复从楚,乃问于诸大夫曰:“今陈、郑俱叛,伐之何先?"荀罃对曰:”陈国小地偏,无益于成败之数;郑为中国之枢,自来图伯,必先服郑。宁失十陈,不可失一郑也!“韩厥曰:”子羽识见明决,能定郑者必此人,臣力衰智耄,愿以中军斧钺让之。“悼公不许,厥坚请不已,乃从之。韩厥告老致政,荀罃遂代为中军元帅,统大军伐郑。
兵至虎牢,郑人请盟,荀罃许之,比及晋师反旆。楚共王亲自伐郑,复取成而归。悼公大怒,问于诸大夫曰:“郑人反覆,兵至则从,兵撤复叛,今欲得其坚附,当用何策?"荀罃献计曰:”晋所以不能收郑者,以楚人争之甚力也,今欲收郑,必先敝楚;欲敝楚,必用‘以逸待劳’之策。"悼公曰:“何谓‘以逸待劳’之策?"荀罃对曰:”兵不可以数动,数动则疲,诸侯不可以屡勤,屡勤则怨,内疲而外怨,以此御楚,臣未见其胜也。臣请举四军之众,分而为三,将各国亦分派配搭,每次只用一军,更番出入,楚进则我退,楚退则我复进,以我之一军,牵楚之全军,彼求战不得,求息又不得,我无暴骨之凶,彼有道涂之苦,我能亟往,彼不能亟来,如是而楚可疲,郑可固也!“
悼公曰:“此计甚善!"即命荀罃治兵于曲梁,三分四军,定更番之制,荀罃登坛出令,坛上竖起一面杏黄色大旆,上写”中军元帅智“。他本荀罃氏,为何却写”智“字?因荀罃、荀偃叔侄同为大将,军中一姓,嫌无分别,父荀首食采于智,偃父荀庚自晋作三行时,曾为中行将军,故又以智氏、中行氏别之。自此荀罃号为智,荀偃号为中行偃,军中耳目,就不乱了。
这都是荀罃的法度,坛下分立三军:第一军,上军元帅荀偃,副将韩起,鲁、曹、邾三国以兵从,中军副将范匄接应;第二军,下军元帅栾黡,副将士鲂,齐、滕、薛三国以兵从,中军上大夫魏颉接应;第三军,新军元帅赵武,副将魏相,宋、卫、郳三国以兵从,中军下大夫荀会接应。
荀罃传令:第一次上军出征,第二次下军出征,第三次新军出征,中军兵将,分配接应,周而复始,但取盟约归报,便算有功,更不许与楚兵交战。
公子杨干,乃悼公之同母弟,年方一十九岁,新拜中军戎御之职,血气方刚,未经战阵,闻得治兵伐郑,磨拳擦掌,巴不得独当一队,立刻上前厮杀,不见智蔤点用,心中一股锐气,按纳不住,遂自请为先锋,愿效死力。智曰:“吾今日分军之计,只要速进速退,不以战胜为功,分派已定,小将军虽勇,无所用之。”杨干固请自效,荀罃曰:“既小将军坚请,权于荀大夫部下接应新军。"杨干又道:"新军派在第三次出征,等待不及,求拨在第一军部下!”智不从,杨干恃自家是晋侯亲弟,径将本部车卒,自成一队,列于中军副将范匄之后。
司马魏绛奉将令整肃行伍,见杨干越次成列,即鸣鼓告于众曰:“杨干故违将令,乱了行伍之序,论军法本该斩首,念是晋侯亲弟,姑将仆御代戮,以肃军政。”即命军校擒其御车之人斩之,悬首坛下。
军中肃然。
杨干素骄贵自恣,不知军法。见御人被戮,吓得魂不附体,十分惧怕中,又带了三分羞,三分恼,当下驾车驰出军营,径奔晋悼公之前,哭拜于地,诉说魏绛如此欺负人,无颜见诸将之面。悼公爱弟之心,不暇致详,遂怫然大怒曰:“魏绛辱寡人之弟,如辱寡人,必杀魏绛,不可纵也!”乃召中军尉副羊舌职往取魏绛。
羊舌职入宫见悼公曰:“绛志节之士,有事不避难,有罪不避刑,军事已毕,必当自来谢罪,不须臣往。”顷刻间,魏绛果至,右手仗剑,左手执书,将入朝待罪,至午门,闻悼公欲使人取己,遂以书付仆人,令其申奏,便欲伏剑而死。
只见两位官员,喘吁吁的奔至,乃是下军副将士鲂、主候大夫张老,见绛欲自刎,忙夺其剑曰:“某等闻司马入朝,必为杨公子之事,所以急趋而至。欲合词禀闻主公,不识司马为何轻生如此?”魏绛具说晋侯召羊舌大夫之意。二人曰:“此乃国家公事,司马奉法无私,何必自丧其身?不须令仆上书,某等愿代为启奏!”
三人同至宫门,士鲂、张老先入,请见悼公,呈上魏绛之书,悼公启而览之,略云:
君不以臣为不肖,使承中军司马之乏。臣闻:“三军之命,系于元帅;元帅之权,在乎命令。”有令不遵,有命不用,此河曲之所以无功,邲城之所以致败也。臣戮不用命者,以尽司马之职,臣自知上触介弟,罪当万死,请伏剑于君侧,以明君侯亲亲之谊!
悼公读罢其书,急问士鲂、张老曰:“魏绛安在?”鲂等答曰:“绛惧罪欲自杀,臣等力止之,见在宫门待罪。”悼公悚然起席,不暇穿履,遂跣足步出宫门,执魏绛之手,曰:“寡人之言,兄弟之情也;子之所行,军旅之事也。寡人不能教训其弟,以犯军刑,过在寡人,于卿无与。卿速就职!”
羊舌职在旁大声曰:“君已恕绛无罪,绛宜退。”魏绛乃叩谢不杀之恩,羊舌职与士鲂、张老,同时稽首称贺曰:“君有奉法之臣如此,何患伯业不就?”四人辞悼公一齐出朝。
悼公回宫,大骂杨干:“不知礼法,几陷寡人于过,杀吾爱将!”使内侍押往公族大夫韩无忌处,学礼三月,方许相见,杨干含羞郁郁而去。髯翁有诗云:
军法无亲敢乱行,中军司马面如霜。
悼公伯志方磨励,肯使忠臣剑下亡?
智蔤定分军之令,方欲伐郑,廷臣传报:“宋国有文书到来。”悼公取览,乃是楚、郑二国相比,屡屡兴兵,侵掠宋境,以偪阳为东道,以此告急。
上军元帅荀偃请曰:“楚得陈、郑而复侵宋,意在与晋争伯也。偪阳为楚伐宋之道,若兴师先向偪阳,可一鼓而下,前彭城之围,宋向戍有功,因封之以为附庸,使断楚道,亦一策也。"智蔤曰:”偪阳虽小,其城甚固,若围而不下,必为诸侯所笑!"中军副将士匄曰:“彭城之役,我方伐郑,楚则侵宋以救之;虎牢之役,我方平郑,楚又侵宋以报之。今欲得郑,非先为固宋之谋不可,偃言是也!"荀罃曰:”二子能料偪阳必可灭乎?"荀偃,士偃同声应曰:“都在小将二人身上,如若不能成功,甘当军令!"悼公曰:”伯游倡之,伯瑕助之,何忧事不济乎?"乃发第一军往攻偪阳,鲁、曹、邾三国皆以兵从。
偪阳大夫妘斑献计曰:“鲁师营于北门,我伪启门出战,其师必入攻,俟其半入,下悬门以截之。鲁败,则曹,邾必惧,而晋之锐气亦挫矣!"偪阳子用其计。
却说鲁将孟孙蔑率其部将叔梁纥、秦堇父、狄弥等攻北门,只见悬门不闭,堇父同弥恃勇先进,叔梁纥继之。忽闻城上豁喇一声,将悬门当著叔梁纥头顶上放将下来,纥即投戈于地,举双手把悬门轻轻托起,后军就鸣金起来。
堇父,狄弥二将,恐后队有变,急忙回身,城内鼓角大振,妘斑引著大队人车,尾后追逐。望见一大汉,手托悬门,以出军将,妘斑大骇,想道:“这悬门自上放下,不是千斤力气,怎抬得住?若闯出去,反被他将门放下,可不利害!"且自停车观望。叔梁纥待晋军退尽,大叫道:”鲁国有名上将叔梁纥在此。有人要出城的,趁我不曾放手,快些出去!"城中无人敢应。妘斑弯弓搭箭,方欲射之,叔梁纥把双手一掀,就势撒开,那悬门便落了闸口。
纥回至本营,谓堇父,狄弥曰:“二位将军之命,悬于我之两腕也!"堇父曰:”若非鸣金,吾等已杀入偪阳城,成其大功矣!“狄弥曰:”只看明日,我要独攻偪阳,显得鲁人本事!“
至次日,孟孙蔑整队向城上搦战,每百人为一队。狄弥曰:“我不要人帮助,只单身自当一队足矣!”乃取大车轮一个,以坚甲蒙之,紧紧束缚,左手执以为橹,右握大戟,跳跃如飞。
偪阳城上,望见鲁将施逞勇力,乃悬布于城下,叫曰:“我引汝登城,谁人敢登,方见真勇!”言犹未已,鲁军队中一将出应曰:“有何不敢!"此将乃秦堇父也。即以手牵布,左右更换,须臾盘至城堞。
偪阳人以刀割断其布,堇父从半空中蹋将下来,偪阳城高数仞,若是别人,这一跌,纵然不死,也是重伤,堇父全然不觉。城上布又垂下,问道:“再敢登么?"堇父又应曰:”有何不敢!"手借布力,腾身复上,又被偪阳人断布扑地,又一大跌。才爬起来,城上布又垂下,问道:“还敢不敢?"堇父声愈厉,答曰:”不敢不算好汉!"挽布如前。偪阳人看见堇父再坠再登,全无畏惧,倒著了忙,急割布时,已被堇父捞著一人,望城下一摔,跌个半熟,堇父亦随布坠下,反向城上叫道:“你还敢悬布否?”城上应曰:“已知将军神勇,不敢复悬矣!”
堇父遂取断布三截,遍示诸队,众人无不吐舌!
孟孙蔑叹曰:“诗云:”有力如虎‘,此三将足当之矣。"妘斑见鲁将凶猛,一个赛一个,遂不敢出战,吩咐军民竭力固守,各军自夏四月丙寅日围起,至五月庚寅,凡二十四日,攻者已倦,应者有余。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军中惊恐不安,荀偃、士匄虑水患生变,同至中军来禀智蔤,欲求班师。不知智蔤肯听从否,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晋悼公驾楚会萧鱼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话说晋及诸侯之兵,围了偪阳城二十四日,攻打不下,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荀偃、士匄二将虑军心有变,同至中军来禀智蔤曰:“本意谓城小易克,今围久不下,天降大雨,又时当夏令,水潦将发,泡水在西,薛水在东,漷水在东北,三水皆与泗水相通,万一连雨不止,三水横溢,恐班师不便,不如暂归,以俟再举。"智大怒,取所凭之几,向二将掷之,骂曰:”老夫可曾说来,‘城小而固,未易下也!’竖子自任可灭,在晋侯面前,一力承当,牵帅老夫,至于此地!攻围许久,不见尺寸之效,偶然天雨,便欲班师。来由得你,去由不得你。今限汝七日之内,定要攻下偪阳。若还无动,照军令状斩首!速去!勿再来见!“
二将吓得面如土色,喏喏连声而退。谓本部军将曰:“元帅立下严限,七日若不能破贼,必取吾等之首,今我亦与尔等立限,六日不能破城,先斩汝等,然后自刭,以申军法!"众将皆面面相觑。
偃、匄曰:“军中无戏言!吾二人当亲冒矢石,昼夜攻之,有进无退。"约会鲁、曹、邾三国,一齐并力。时水势稍退,偃、匄乘车巢车,身先士卒,城上矢石如雨,全然不避,自庚寅日攻起,至甲午日,城中矢石俱尽,荀偃附堞先登,士匄继之,各国军将,亦乘势蚁附而上,妘斑巷战而死。智蔤入城,偪阳君率群臣迎降于马首,智尽收其族,留于中军。计攻城至城破之日,才五日耳。
若非智蔤发怒,此举无功矣。髯翁有诗云:
仗钺登坛无地天,偏裨何事敢侵权?
一人投杌三军惧,不怕隆城铁石坚。
时悼公恐偪阳难下,复挑选精兵二千人,前来助战,行至楚邱,闻智蔤已成大功,遂遣使至宋,以偪阳之地封宋向戍,向戍同宋平公亲至楚邱来见晋侯。向戍辞不受封,悼公乃归地于宋公。宋、卫二君,各设享款待晋侯,智蔤述鲁三将之勇,悼公各赐车服,乃归。
悼公以偪阳子助楚,废为庶人,选其族人之贤者,以主妘姓之祀,居于霍城。
其秋,荀会卒,悼公以魏绛能执法,使为新军副将,以张老为司马。
是冬,第二军伐郑,屯于牛首,复添虎牢之戍。适郑人尉止作乱,杀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于西宫之朝。騑之子公孙夏,字子西,发之子公孙侨,字子产,各帅家甲攻贼,贼败走北宫。公孙虿亦率众来助,遂尽诛尉止之党,立公子嘉为上卿。栾黡请曰:“郑方有乱,必不能战,急攻之可拔也。"智蔤曰:”乘乱不义。"命缓其攻。公子嘉使人行成,智许之。比及楚公子贞来救郑,则晋师已尽退矣。郑复与楚盟。传称:“晋悼公三驾服楚。"此乃”三驾“之一,周灵王九年事也。
明年夏,晋悼公以郑人未服,复以第三军伐郑。宋向戍之兵,先至东门,卫上卿孙林父帅师同郳人屯于北鄙,晋新军元帅赵武等,营于西郊之外,荀帅大军自北林而西,扬兵于郑之南门,约会各路军马,同日围郑。郑君臣大惧,又遣使行成,荀又许之,乃退师于宋地。郑简公亲至亳城之北,大犒诸军,与荀罃等歃血为盟,晋、宋各军方散。此乃“三驾”之二。
楚共王大怒,使公子贞往秦借兵,约共伐郑。时秦景公之妹,嫁为楚王夫人,两国有姻好,乃使大将嬴詹帅车三百乘助战。共王亲帅大军,望荥阳进发,曰:“此番不灭郑,誓不班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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