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七国志》(2/10)-明-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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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前后七国志》第 2/10 部分)

那孙膑出墓来,叫道:“徐先生,难为你连来三次。我实不欲下山,恐累你一家受死,故此出来。”徐甲闻言,心欢意喜。只见鬼谷走来叫道:“徒弟,你怎违吾魇镇法术!百日之灾不肯忍耐,如今反惹下千日之灾了。你此一去,必遭刖足之祸。”孙膑惊道:“师父可救得弟子么?”鬼欲摇头道:“我难救你!此乃天数,绝躲不过。我今与你聚神镜一面,一应神煞俱在镜内。你可秘密地藏在身上,待掌权之日,临阵将此出用,凡百兵马,随心所欲。我尚有一木盒一发与你,如遇急难,打开来看。一过此灾,即掌兵权,受封将相。那时方是你用兵的时节。”孙膑接了两般物件,藏在身边,登时拜别师父,与徐甲同下山来。
行了数日,已到宜梁城,两人同见魏王。魏王大喜道:“久仰先生盛名,愿欲一见。为何连聘三次始得相见?”孙膑道:“臣非屡召不至,因臣命犯灾厄,鬼谷师父用魇镇法术,于墓中暂时躲避,后徐甲在墓前哭诉苦楚,欲行自尽,臣心不安,因此不顾生死遂同下山,望乞赦罪。”一旁闪过庞涓,与孙膑相见,各道契阔之情。
魏王即时释放徐甲家属还家,并升他官。又问庞涓:“孙膑今来,授他什么官职?”庞涓道:“他今日初到国中,未见奇谋,岂可便授官职?演武场有三万御营军士,弓马未熟,武艺未精,且把孙膑封为御营团练使,操练军士。待弓马熟娴,武艺精通,那时加官授职未迟。”魏王准奏,即封孙膑为御营团练使。孙膑谢恩。
当下魏王朝散,郑安平、朱亥、徐甲、侯婴等上马同行,一路议论说:“三番五次请得孙膑下山,朝廷听了庞涓之言,将他封为团练官。我们明日早朝一齐合奏,令驾到演武场看孙膑与庞涓斗阵。孙膑得胜庞涓,还要加官与他;庞涓若胜孙膑,只这驸马之职尽够了。”众官议定回去。
次早,魏王设朝,众官高呼拜毕,郑安平、朱亥、徐甲、侯婴等向前奏道:“我王三次才召得孙膑下山,当授其高官显爵,使孙膑得展胸中才学。今封为团练使,明日闻于外邦,只说我王轻贤慢士,纵有高人,谁肯再来?臣等今日请我王御驾到演武场,看孙膑与庞涓各摆阵势,若是认得的,赏其厚禄,加其大官,若是认不得的,罚其俸禄,以济军需。此乃赏罚大公,即使外邦,无有言说。亦惟我主参详。”魏王准奏,即传旨:令文武官员,随寡人到演武场观孙、庞斗阵。
不片时,魏王驾到演武场,对孙膑道:“寡人闻先生精于武略,今日特求先生把新奇阵势摆与寡人先看。”孙膑领旨,下堂上马,手执令旗,马上一招,军队排开,按定方位。魏王吩咐庞涓:“你去看一看是什么阵?”
庞涓上马来到阵前,低声问孙膑道:“大哥,你摆的是什么阵?”孙膑悄悄地对庞涓道:“兄弟,你不认得?是‘五虎靠山阵’。”庞涓听了,走到魏王面前奏道:“这阵臣曾摆过,名为‘五虎靠山阵’。”
魏王召孙膑吩咐道:“你把别样阵再摆与寡人看。”孙膑到阵前,把令旗一展,散了五虎靠山阵,重新把令旗一招,别整军伍,换了个阵。魏王唤庞涓再去看来。庞涓又到陈前,低声问道:“大哥,这是什么阵?”孙膑道:“这阵名为‘一字长蛇阵’。”庞涓上前上奏魏王道:“臣观此阵,浅而易见,家下小厮通会摆得,名为‘一字长蛇阵’。”
魏王不快活起来,叫侯婴:“你快去对孙膑说,把好阵势摆来。”侯婴领旨,至阵前对孙膑道:“先生,我王着你摆个好阵。先前‘五虎靠山阵’,庞涓说他曾摆过的阵,后来‘一字长蛇阵’,庞涓说他家小厮通会摆得。我王大不快活,要你把好阵势摆来。”
孙膑听了这话,心中大恼道:“庞涓好生无理!既是你摆过的阵,家中小厮通会摆,何必两次问我?我今再摆一阵,看他怎么回!”遂把令旗一展散了队伍,重新又把阵势摆下。魏王又遣庞涓来看。庞涓走到阵前,满面堆笑,问道:“大哥,你把这阵势再对小弟说说。”孙膑道:“兄弟不要作难,这阵是你摆过的。”庞涓道:“小弟从没有摆过这阵。”孙膑道:“你不曾摆过,你家下小厮也曾摆过。”
庞涓两耳通红,满面惭愧,暗想:“奇怪!我与魏王说这话,他怎么晓得?谁走露的消息!”翻身上堂,见魏王道:“孙膑这阵比前更丑,摆得不得名,为‘败国亡家阵’。”魏王大恼,叫宣孙膑上来。孙膑慌忙来到驾前。魏王喝道:“你怎把这‘败国亡家阵’摆出来,欺孤太甚!”孙膑道:“臣幼习兵书,不曾见兵书上有甚‘败国亡家阵’,这阵是‘九宫八卦阵’。若有人破得此阵者,臣愿认作‘败国亡家阵’,甘当重罪,便死何辞!”庞涓上前道:“小弟破得。”孙膑道:“兄弟,你若破了我的阵,把当年结义的好意通没了,可不伤了和气!”庞涓道:“大哥,除了小弟,再没个可破,还待我破。”孙膑道:“也罢!你既要破我的阵,阵东上有两个金盔金甲的人叫你,你决不可答应。”庞涓却把忠言当恶言,信口回答,即换了披挂,腾身上马,奔入垓心。
孙膑暗把灵文讽诵,霎时雾锁云漫。庞涓心惊胆战,困在垓心,左冲右撞,并没一条出路。忽正东上果见两个金盔金甲的人叫道:“庞涓驸马,快往这边来,救你出去。”庞涓连声答应,把马加上一鞭,向东就走。四下喊声振起,孙膑取红锦索从空撂去,当头一套,庞涓翻身坠马。两边将台上三四百员猛将,演武堂上百十多位官僚,尽失声发笑,连魏王也忍不住。庞涓满面羞惭。
魏王叫宣庞涓上来,庞涓强挺身子,走到魏王驾前。魏王道:“庞涓,你当日立大言牌,妄自称尊,为何今日要破孙膑的阵,反被孙膑擒捉下马?”庞涓只不做声。魏王又宣孙膑近前道:“孙先生,寡人久闻大名,今日才见神韬妙略。寡人不胜之喜,欲授卿一个大大的官。此时天色晚了,不是加官晋级时候,明日受封便了。”孙膑叩谢,魏王返驾回朝。
却说庞涓当晚回到府中,心内忿恨,瑞莲公主问他何事不悦。庞涓也不答应。走入书房,屈指寻文,就占一卦,见今夜三更三点当有火星下界,眉头一蹙,心生一计。遂唤家将何茂才过来,吩咐道:“你如今假扮作朝廷锦衣武士,速到孙膑府内去见孙膑,只说奉朝廷旨意差来,司天台观见今夜三更时分有火星下界,请先生速去皇城门首魇镇,不可迟误。说了就回,我自有赏。万不可露出风声,说我差你去的。”
茂才领命,连忙上马,飞奔到团练使府门首下马,径进内厅,见了孙膑,说道:“孙先生,吾乃锦衣武士,奉朝廷旨意,说司天台观见今夜三更有火星下界,请先生往皇城门首魇镇,即刻起身,不可迟误。”茂才说罢,转身上马,回报庞涓而去。
那孙膑袖占一卦,见今夜三更时候必有火星下界,即点起三千御营军,吩咐:“一千鸣锣擂鼓,一千手执桃枝、水碗,向皇城南门首将法水洒去。我把剑往东一指,众人呐一声喊,擂一通锣鼓。剑指三通,擂三通锣鼓,呐三声喊。”众人得令。孙膑带了军士来到南头,散发披头,踏罡步斗,口含法水,把剑望东连指三通,军士连擂三通锣鼓,呐三声喊。
时魏王在宫中酒醒,听见鸣锣擂鼓,喊杀连天,不知外面有什么事情,急问宫官是哪里作乱?宫官道:“不知是哪里?若有急事,自有声闻传报。”天晓,魏王设朝,便问众臣:“昨夜三更时候,四下鸣锣擂鼓,叫喊连天,为什么事?”庞涓奏道:“启上我王,昨夜三更,孙膑生心造反,领数千御营军,正欲攻打南门。臣闻消息,连夜出来,略施一计,才退得兵士去。”魏王大恼,欲把孙膑监入南牢,又欲把数千御营军尽行诛剿。庞涓道:“孙膑造反,罪所固宜。但御营宫有三万,其中好歹不一,知道哪几千是孙膑羽翼?不可轻动。只是孙膑初到我魏邦,将臣拿下马来,明欺我国再无良将。况且此人父母兄弟俱在燕国,诚恐轻觑朝廷,结纳军心,要谋天下,则萧墙之祸不远矣。”魏王越发焦躁,就着庞涓领五百名刀斧手,把孙膑立时绑赴云阳市上,斩首示众。
庞涓领旨,即带刀斧手将团练使衙门密密围住。庞涓进府,孙膑不知其故,下堂迎接。庞涓道:“大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昨夜来干得好事!”孙膑道:“我昨夜奉朝廷旨意,着我向皇城门首魇镇火星,别无甚事。”庞涓道:“大哥,朝廷着你魇镇火星,不曾叫你造反,怎么带领军士鸣锣擂鼓,喊杀连天,惊动魏王,连累于我,说我与你结交,接你下山,共谋天下。我再三力奏,方脱自己干系。魏王说:‘你既不知情,就着你领五百名刀斧手,把孙膑绑赴云阳市斩首回话。’今特奉旨而来。”孙膑听说,魂飞魄散。庞涓令刀斧手把孙膑绑了,赴云阳市去。不知孙膑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金兰契仇成刖足木盒歌数定装疯
话说庞涓押孙膑来到云阳市上,只见愁云点点,惨雾漫漫,刀枪四下摆围,军士两相簇拥。孙膑止不住泪如雨下。庞涓问:“什么时辰了?”刀斧手答道:“将近午时三刻。”孙膑哀告庞涓道:“庞驸马,孙膑今日料不能活,你须念当年结义之情,略停一会,待我把心事仰天哭诉一番,到九泉之下省得做个怨鬼。”庞涓吩咐刀斧手:“且慢开刀,听他哭些什么?”孙膑仰天叫苦道:“孙膑自出燕邦,别父母,抛兄长,投师学艺,空受了三卷天书、八门遁法、六甲灵文,通救不得眼前一死。天呵!我好苦也!”说罢,越觉哭得惶。
庞涓听了暗想:“兵书战策,我通看过,只有三卷天书、八门遁法、六甲灵文,眼里不曾看见。若得了这三卷天书,愁些什么?不要说魏邦,就是各国也无人居我之上。”遂近前对孙膑道:“大哥,小弟见你哭得苦楚,甚觉心酸。我想自朱仙镇结义之后,你我二人如同胞共母一般。大哥今日遇难,举目无亲,小弟在此,若不出一攒之力救大哥性命,枉了结义一场。你且不要哭,待我舍身抗命,去驾前苦奏一番。奏得准,大哥不要欢喜,奏得不准,大哥不要烦恼。”孙膑道:“兄弟,生受你见怜之心。若奏得准,万幸之至,慢慢报你恩处。设若奏不准,你可把一口棺木收了,念结义情分,寄个信息到燕邦去,叫我父兄知来取拾。”庞涓道:“大哥不要说那尽头话,待我去保。”
庞涓飞骑来见魏王,奏道:“臣奉旨将孙膑押赴云阳市去处决,即想得孙膑乃燕王之甥,其父是燕国驸马,母乃燕丹公主,兄乃孙龙、孙虎,恐杀了他,明日燕国闻知,兴兵前来取讨,把什么人还他?不若留他性命,待燕国有降书来取讨,那时还他也可,不还他也可。”魏王道:“饶他不打紧,恐其日后再反叛。”庞涓道:“我王如今把他刖了双足,做个废人,便不愁他反叛。”魏王道:“怎么刖了双足?”庞涓道:“不伤他的命,将他去了十个足趾。”魏王准奏。
庞涓径至云阳市上,见孙膑道:“大哥,朝廷饶你死罪,不饶你活罪。”孙膑道:“有什么活罪?”庞涓道:“要把大哥刖了双足。”孙膑道:“这个使不得。宁可杀我,死去做个爽快鬼,若刖了足,做个废人,在世何用?”庞涓道:“大哥,小弟只可奏一番,怎奏得两番?倘或朝廷涉起疑来,说我与你通同一路,那时连我性命也难保了。”吩咐刀斧手快些下手。众军士抬出铜铡,把孙膑捆住,将十个足趾放在铜铡中间,“披”的一声响,登时铡将下来。两旁军士个个寒心丧胆。孙膑足趾落地,血涌如泉,牙关紧闭,死了多时方才苏醒。庞涓道:“大哥,王法无情,教你受这等灾难。”吩咐左右,不要抬到别处去,竟抬到我府中,早晚好着人伏侍,喂养汤药。孙膑道:“多谢兄弟大恩,无可当报。”众军士登时把扇板门抬了孙膑,到了庞涓府内。
庞涓回复魏王,魏王问:“孙膑放在何处?”庞涓道:“臣恐他将养好了逃往别国,放在臣边。”庞涓奏过,回到府中,吩咐家童把书院打扫洁净,好送孙先生调养。遂唤樊厨吩咐:“孙先生是我结义兄弟,胜似同胞。三餐茶饭、汤药、饮食,俱托付在你身上,小心服侍,不可怠慢。”樊厨领命。
真个光阴过隙,日月飞光。孙膑在庞涓府内过了两月,两足十分疼痛,流脓滴血不住。多亏樊厨,每日三餐,端茶送饭,服侍汤药,甚是虔心。一日,庞涓来到书院,问孙膑道:“大哥,尊足疼痛可略止些么?”孙膑道:“兄弟,我两足疼痛难忍,脓血又不干净。”庞涓道:“大哥,你倘要移动游荡甚觉不便,我着人去做两条沉香木拐来与大哥,早晚好活动些。”当下吩咐樊厨置酒,与孙先生散闷。不多时,樊厨整治完备,庞涓与孙膑对饮。
酒至数巡,庞涓问道:“小弟闻得人说,大哥记得三卷天书、八门遁法、六甲灵文,果真的么?”孙膑道:“真是记得。”庞涓道:“大哥肯传与小弟么?”孙膑道:“兄弟说哪里话!你我虽非同胞,已曾结义,要我传,就传与你。”庞涓听了大喜,连声说道:“多谢。”两人又吃了几杯酒,庞涓道:“大哥若果真心肯传与小弟,明日就烦大哥抄写出来,足见爱弟之情。”孙膑道:“兄弟,我与你当日在云梦山同业三年,你岂不知我的肝肺?要写,今日就写起。”庞涓笑道:“只要大哥应许,今日且酌酒,明日写起不迟。”孙膑道:“省得道我有口无心,把酒席取去了,取纸笔来,等我就写。”庞涓叫家童取文房四宝来。家童奉过纸笔,孙膑写了数行。庞涓道:“天色已晚,看不见了,大哥且歇手,明日再写,省有差错。”说罢,各归安寝。
次日,孙膑在书院抄写天书,但足负疼痛,起起倒倒,每日写得没多。其日,庞涓朝罢,来到书院,问孙膑道:“难为大哥负痛在这里写,小弟甚不过意,可曾写下多少了?”孙膑道:“连日虽写,因歇的工夫多,十分之中还只写得三分。”庞涓道:“大哥不必上紧写,缓则不至遗失。足见美情。”两人又说些闲话,庞涓拱手而别。回到内院,瑞莲公主问道:“孙膑在书院抄写天书,曾写完么?”庞涓道:“我才去看,十分中写了三分。”公主道:“写过好些日子,才写得这些?”庞涓道:“我巴不能够写完。今日完了,明日好定计杀他;明日完了,后日好定计杀他。”公主道:“上紧催他写,那厮才肯上心。”
不料庞涓与公主两下说话,一一被樊厨听见。原来樊厨正去打午饭米,往内院门首经过,听见这话,叹口气道:“咳!好人难做。孙膑这等待驸马,要写天书就写,驸马反生歹意,要定计杀他。”停了一会,庞涓又到书院看孙膑写天书,恰好樊厨送午饭进来。庞涓取肴馔尝一尝道:“这厮不中用,安排肴馔滋味通没有,咸不咸,淡不淡,造出这样吃食,亵慢我兄长,如亵慢我一般。”就把樊厨打了二十大棍。庞涓起身竟去。
樊厨见庞涓去了,捶胸大哭。孙膑问道:“樊厨,你才打之时不哭,为何打后悲伤?”樊厨道:“孙先生,我不为自己受刑而哭,其实为先生悲伤。”孙膑道:“怎为我悲伤?”樊厨道:“孙先生,你还不知!我今日去打午饭米,往内院门首经过,听见驸马与公主商量,说今日写完天书,明日定计杀你,明日写完天书,后日定计杀你。你迟写完一日,多活一日;早完一日,少活一日。”孙膑不信,暗想:“这厮被打痛恨,故生言造语,要使我怪他的意思,不必介怀。”
孙膑吃完午饭,把纸笔又写,忽几个苍蝇飞来把笔尖抱住,逐去又来,连逐三四次,那苍蝇不肯去。孙膑好生疑虑,把笔放在纸上。苍蝇向纸上抹来抹去,抹出“假疯魔”三字。孙膑见了,不解其故。
恰好庞涓宅内一个丫头,抱着庞涓所生之子,年方三岁,名唤庞英,来书院玩耍。好似鬼使神差,那孩儿一面玩跳,口中说出一句道:“孙膑,你快写完,我家爹爹等不得要杀你哩。”丫头连忙抱了孩儿出去。
孙膑闻言大惊道:“孩子之言断然不假,庞涓果有此意。”寻思半晌,无计可脱,忽想起前日下山,师父与我一个木盒,教我有难打开来看,如今难到了,不免打开看看。遂向身边取出木盒,揭开看时,只有一个柬帖,折作四折,帖下一个纸包。先把柬帖开看,上有两首诗。
诗云:云梦山中鬼谷仙,教了孙膑与庞涓。兄弟刖了哥哥足,三卷天书永不传。木盒中藏几句歌,贤徒仔细用心磨。若还要出庞涓府,假做疯魔脱网罗。
孙膑看了,痴呆半晌,原来师父也教我假作疯魔。又把纸包开看,却是些药,纸上有字道:此药可放患处。孙膑依言,如法放上,两足疼痛即止,脓血也不流了。登时变卦,把写就的天书扯得粉碎,通放口内嚼得稀烂,吞了下去。又把身上的衣服,横一块竖一块扯得破碎,披头散发,把书院内好古画、好玩器,打的打,掼的掼,一些不留,口里大呼小叫,做出万千呆状。
家童见了,忙去报庞涓道:“孙膑在书院写天书,忽然疯魔起来,把天书扯得粉碎,吃下肚了。”庞涓道:“有这样事!”随即到书院,叫一声:“大哥!”孙膑掇起条板凳,望庞涓劈面打去。庞涓连忙闪过,叫道:“大哥!你认我是哪个?”孙膑道:“你是六丁六甲、五六揭谛、四值功曹,我正要打你!”又掇起板凳掼去。
庞涓又闪过了,道:“这厮连我也认不得!”吩咐家童取一碗饭、一碗粪放他面前,看他吃哪一样。家童登时拿一碗饭、一碗粪,放在孙膑面前。孙膑拿起粪来,把饭一浇,使个鬼神搬运法,通掇运了开去。
庞涓道:“这厮当初发誓之时,说有书不同读,有艺不同学,永远为禽兽之类。可知他有昧心,如今受此现报。”遂吩咐家童道:“不知这厮真疯假疯,且把铁索锁他,押去后花园内。”家童领命,拿条铁索把他索了,押去后花园内,受了罗网之灾。樊厨暗暗拿些茶饭与他充饥,孙膑心内不胜感激。
朝去暮来,到了初冬时候。是夜,月明之下,孙膑手指一株小松树,口吟一首诗道:眼见孤松数尺高,庞涓觑我作蓬蒿。有朝透入青霄内,七国擎天柱一条。
正吟之间,闻得空中有人叫道:“孙先生,吟得好诗也!”孙膑抬头看时,见一位先生面如敷粉,眼若含星,身穿素服,头戴方巾,从空坠云而下。孙膑叫道:“师父,救我一救。”
先生道:“孙先生,我非别人,乃尉缭先生徒弟王敖,闻你有难,特来看你。你不要心焦,该有千日罗网之灾。我如今去云游六国,晓谕各邦,如有缘有分的,把你盗出宜梁城。那时,扶一邦,定一国,你就好了。”说罢,依旧腾云而去。
又过几日,是瑞莲公主寿诞。朝中文武,一大早打发夫人、小姐来上寿。前厅庞涓与文武饮宴,后厅公主与众女客饮宴。那夫人、小姐身边,各带几个丫环使婢,共有三四十人,乘着夫人、小姐饮宴,一齐到花园耍耍。来到花园门首,见两扇门紧锁。那些女婢,各有夫人、小姐的钥匙,你的开不得,我的开不得,换来换去,刚刚一个凑巧,把锁开了,一齐进了园门。孙膑见众使女来,用隐身法脱出园门,高呼大叫,嚷将出来。前厅文武各官齐问道:“驸马府中什么人这等吵嚷?”
庞涓道:“是孙膑那厮!他疯魔了,被我锁禁花园内,不知怎的走得出来。”众官道:“他既疯魔了,在这里也不便,可不打发他去?”庞涓道:“我恐怕他是假疯,所以锁禁在内。”众官道:“驸马难道真疯假疯通看不出?叫他出来,待我等看看。”庞涓唤左右叫孙膑来。孙膑不知哪里寻个红柬帖,做了一面旗拿在手里,拐将出来,口里乱叫。
众官一看,见他面黄肌瘦,散发披头,衣衫粉碎,狂言妄语,一齐对庞涓道:“驸马,看他这等模样,难道说得是假疯?留他在此无益,趁早打发他去了罢。”庞涓道:“既是列位讲,就打发他去。”遂令左右,快把孙膑打发出去。众人把孙膑乱推出去,孙膑偏要挣将进来,推了多时方才推出,闭了大门。孙膑越发装个真疯,拿起两块石头,向大门一起一落,打了一会,大叫道:“庞涓!快些开门,放我进去。我要到花园玩耍。”叫了又打,打了又叫,里面只不开门。
孙膑从此就在人家屋檐下蹲身,日间与市上小儿抛砖弄瓦,夜间与猎犬同眠。庞涓看见他如此,心头也转了些。孙膑在街上,凡见官员经过,拿起污泥瓦屑,不管身上马上,乱打将去。那些众官员遽被他侮弄,甚是懊恼,要计较他,奈他是个疯魔无用之物,只索罢休。
一日,庞涓入朝,孙膑看见,抓两手粪劈面撒来。庞涓大怒,令从人赶去,那些从人皆受了些腌渍。庞涓快马加鞭,才脱得去。朝罢,众官问庞涓道:“驸马今日为何不乐?”庞涓道:“适才在街上遇着孙膑,撒了许多粪,为此不乐。”众官道:“我等每日遇着,亦被他把污泥瓦屑打来,这也无可奈何。何不吩咐地方,驱逐他去。”庞涓道:“列位,不妨事,待我想个计较出来。”不知庞涓想出什么计较,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百花园中冤孽箭卑田院里祝融灾
却说庞涓别了众官,回到府中设想一计,着人到卑田院叫个丐头来,吩咐道:“这疯魔孙膑,与我领到卑田院去好生看管,三年不许放他出来,若放他出门,一院人都加重罪。”丐头领命,把孙膑带入卑田院不在话下。
却说秦国孝公一日早朝,黄门奏道:“朝门外有一道人,大哭三声,大笑三声,不知何故?”孝公叫宣进来,问道:“你是哪里道人?为甚在朝门外大哭三声,大笑三声?”道人道:“臣夷山尉缭徒弟王敖。哭三声,哭的燕邦孙膑。他投云梦山鬼谷仙师处学艺,受得三卷天书、八门遁法、六甲灵文,能呼风唤雨,驱石为兵。庞涓与他结义同业,今在魏邦做了驸马,犹恐孙膑日后下山扶助别邦,低他名望,差官往云梦山连走三次,苦赚孙膑入魏,把他刖了双足,受了罗网之灾。笑三声者,笑天下诸侯不识高贤。如有人至魏邦,盗出孙腔者,愁甚江山不稳,社稷不宁?因此贫道遍告诸邦,不可失此英雄。”
秦孝公道:“朕岂知有此高人埋藏魏邦?非君晓谕,可不错过?”一面令光禄寺款待王敖,一面问群臣谁能入魏邦盗取孙膑?闪过武安君白起,奏道:“臣可去得。”秦王问:“你怎样去?”白起道:“当日庞涓妄自尊大,立大言牌,催趱各国进奉。我主如今修下降书表章,不与他货礼,只说纳降入魏,管取盗出孙膑。”
秦王准奏,即备降表,打发白起径往魏邦。白起见魏王奏道:“臣秦白起。当日庞驸马立大言牌,催趱各国进奉,寡君因邦国空虚,乏物进奉,差臣特奉降表,权为献敬之礼。”魏王大喜,收了降表,待白起茶饭。白起辞驾出朝,扮作白衣秀士,到卑田院探访孙膑。见卑田院乞丐上千,不知哪个是孙膑。
行到矮檐下,见一丐子拄着双拐,口中歌:山川毓秀生英俊,父子家声名世振。抛离父母访名师,云梦山中修道行。受得天书六甲文,驱雷掣电召天神。呼风唤雨击冰雹,等闲撒豆成军兵。讵知运艰逢灾殃,陷入天罗并地网。不患邪兮不患疯,只为阴谋施恶障。谁知度日如度年,守厄持灾过此愆。谁施妙药正吾病,满焚炉香谢上天。
白起听了便问道:“足下敢是孙膑先生乎?”孙膑道:“白大人,你若不听此歌,永世亦不知我是孙膑。”白起道:“奇怪!我又不曾道姓道名,先生为何知我?今先生既知未来过去之事,可知我今日到此何干?”孙膑微笑低声道:“大人是奉秦王旨,要盗我出城。”白起大笑道:“孙先生,你真有先见之明,其实为此而来。”
孙膑道:“空劳大人跋涉,奈我千日之灾未满,不可脱去。况庞涓不时差人察听,倘泄了风声,即酿祸矣。大人请回,拜上秦王,待孙膑守满千日灾,再助一臂力可也。”白起见孙膑不肯去,只得辞别回秦。
再说王敖,不日来到楚国,晓谕楚王。楚王即着黄歇假以纳贡,入魏盗取孙膑,亦不得。王敖又到韩国与赵国,晓谕韩王、赵王。韩王遣张奢,赵王遣廉颇,俱托贡献入魏,又盗不得孙膑。王敖一连晓谕四国,四国通盗孙膑不去,看起来总是四国不该得此高人。
且说庞涓,几番与朱亥商量要害孙膑,朱亥每每不然其言。一日,朱亥来到卑田院看望孙膑,见孙膑卧于矮檐石上,拍手闲吟道:孤高百尺一株松,蔽云遮日触苍空。枝柯茂盛生吴楚,枝叶盘桓燕赵宫。碧叶枝枝迎彩凤,青柯曲曲卧苍龙。若逢天地光明照,散漫清香七国中。有一樵夫无耳目,手中握定无情斧。东崖砍倒栋梁材,枝叶不堪盖茅屋。又好哭时又好笑,朝朝日日檐前叫。浅潭三尺锦鳞鱼,谁人肯把丝纶钓。人不采时我不采,到处只嫌天地窄。若把困鱼救出来,敢与蛟龙争大海。
朱亥听罢,轻轻问道:“先生得非佯狂乎?”孙膑不答。朱亥道:“先生无惊,某乃朱亥。庞涓每与某商量,要定计害先生,某再三不从,先生可要防备。”孙膑道:“既承大人报我,我亦报大人,目下大人有百日灾难到了。”朱亥变色道:“先生,可避得过么?”孙膑道:“你速躲避一百日,方保无事。”
朱亥作别回家,说与夫人刘氏得知。刘氏道:“孙膑习学鬼谷,必知先天之数,此言不可不信,依他躲避百日。明早,待我进朝起奏,只说你染病沉重,不得朝贺便了。”计议停当,次早,魏王设朝,刘夫人至驾前奏道:“臣夫朱亥,染病危笃,有失朝贺,望乞怜念。”魏王准奏,朱亥遂不进朝,在家躲难,过了九十九日。
这日,与夫人道:“好了,百日之灾,明日脱了,在家坐了三个多月,好生气闷,今日去外面走走。”刘夫人道:“有心躲避百日,哪在乎这一日,过了明日,出去走罢。”朱亥道:“也罢,只到后花园中消遣会儿。”刘夫人道:“这也使得。”
朱亥来到园中,见一老鸦歇在墙上,对着朱亥叫了几声。朱亥不快活道:“这怪物偏对我叫,待我送它性命。”遂取了弓箭,对它一箭射去,倒不曾射着老鸦,径往间壁墙上射去。
原来间壁是郑安平丞相家的百花园。郑安平一个小女,名唤爱莲,年十七岁,生得描不成,画不就,郑安平极其珍爱。这日,小姐带几个侍儿到园中打秋千耍子,才上得秋千架,被间壁里一箭射过来,正中心窝,翻下架子,倒在地上。众侍儿上前,拽箭的拽箭,叫唤的叫唤,可怜一个花朵般小姐,霎时做了黄泉之鬼。
众侍儿唬得魂飞天外,不知这箭哪里射来。只见间壁朱家墙上有一步梯儿,站个小女,问道:“我家一枝箭,射在你家园里,可曾见来?”众侍儿道:“原来是你家射过来的,把我家小姐射死了。这般好邻舍!要打人命官司哩!”即拿着这枝箭,跑到府中,报与郑安平道:“祸事来了!小姐到花园闲耍,被间壁朱家园里射箭过来,把小姐射死了。”
郑安平大惊,赶到花园,果见小姐死在秋千架下,泪落如泉,大叫道:“朱亥!你诈病在家,打量谋反,操演弓马,把我女儿射死了!”遂上了马,径到朝门首喊起屈来。君王宣入,郑安平道:“朱亥诈病在家,操演弓马,心生谋反,将臣女儿一箭射死了。”魏王道:“有这样事!”即着武士捉拿朱亥来。
霎时,朱亥拿到驾前。魏王问道:“朱亥!你怎诈病在家,操演弓马,无故射死郑安平之女,当得何罪?”朱亥道:“臣该万死!臣染病在家才好,昨来到花园,见墙上一怪鸟对臣连叫不止,臣取弓箭射鸟,不期射在那边而误伤郑女,望鉴其情。”魏王道:“误伤人命,也当抵罪。但天时不早,寡人要往天神庙祈雨,且押去监候南牢,另日审问。”
是日,朱亥夫人刘氏见朝廷拿了朱亥去,遂心生一计,唤了家童到卑田院,以散钱为由,来见孙膑。院中乞丐众多,不知哪个为孙膑?回头看时,见一人拄着沉香木拐,站立矮檐下,不来讨钱。夫人叫家童取十文钱放他面前。孙膑道:“生受夫人。”夫人问:“你是何人?”孙膑道:“我是孙膑。前次我对朱大人说,有百日灾难,当躲一躲。不料他不依我说,如今被禁南牢。”夫人听说,忙下拜道:“我因要见师父,以散钱为由,望师父救我夫君一命,感恩不浅。”孙膑道:“夫人就回,我自有处。”夫人即便回家。
其夜三更天气,孙膑在院内按定天甲灵文、地甲灵文,手捻秘诀,望空拂一下袍袖,喝声:“齐来!”忽见东南上一声响亮,滚下斗来大一块红轮,西南上又一声响亮,滚下斗来大一块白轮,孙膑俱收入袖内。这两轮,就是金乌、玉兔,通被孙膑收了。
次日,魏王设朝,众臣朝拜毕。魏王问道:“寡人每日设朝,天已大明,今日为何这等昏暗,看什么时候了?”司天官奏道:“辰时了。”魏王道:“古怪,辰时怎么不见日色?”众官道:“今日不止朝内昏暗,城里城外俱一般不明。”魏王大骇,问众官:“这什么缘故?”众官俱没回答。
魏王沉吟良久,道:“莫非牢中有冤枉之人,寡人当放郊天大赦。”魏王即颁赦书,一应大小监牢,毋论轻重囚徒、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者,尽可赦免。孙膑又在卑田院作法,霎时红轮照耀,日月还光。魏王大喜。
那朱亥遇赦出了南牢,魏王仍旧复还官职。朱亥回到府中见了夫人,抱头痛哭。夫人道:“这是你不信阴阳,致招此祸。你道今日谁救你来?”朱亥道:“天恩大赦,幸脱此灾。”夫人道:“你还不知,是我亲到卑田院,以散钱为由,求孙师父解救。孙师父作法,收了日月,天地不明,朝廷才颁下郊天大赦。”朱亥惊讶道:“果有此事!这般说,孙先生如我重生父母一般,如何报他?”夫人道:“你今可把孙先生接到家里,早晚奉养他,有事又好与他计较。”朱亥道:“此言有理。只是我到卑田院去不免走漏消息,如今怎么样处?”夫人道:“我有一计。可做几石米饭抬到卑田院,只说大人患病之时,曾许下设牢心愿。今朝廷大赦,轻重囚徒通放去了,如今许到卑田院散与贫人,准过设牢之愿,就可暗暗拜谢孙先生,并接他到家下来。”朱亥道:“此计甚妙。”到了明日,造了五石米饭,着几个家童担了,径到卑田院,刘夫人亲来散饭。少顷,将次散完,夫人趱到矮檐下,悄悄对孙膑道:“多亏师父救我丈夫一命,我夫自要来拜谢,恐耳目昭彰,以此特着妾来,托言散饭,要请师父到我家去住。”孙膑道:“多谢夫人。我今日未可动身,待月半后戊午日,可约先生到吴起庙中等我。”刘夫人道:“师父为何要到那时?”孙膑道:“那日庞涓定计放火烧院,害我性命。我便脱身好走,只做烧死了,使他不疑,随即到府上来,亦不得走透消息。”刘夫人就别孙膑回府。
朝去暮来,不觉到月半后戊午日。朱亥领家童悄悄到吴起庙中等候。渐至日暮,孙膑在院里口诵六甲灵文,望空中拂下袍袖。须臾,天昏地暗,黑雾迷漫。孙膑拄了沉香木拐,拐啊拐的,拐到吴起庙中,与朱亥相见。朱亥倒身拜谢,就要请孙膑回家。孙膑道:“再停些时,待庞涓放了火,便好同走。”两个坐在庙中闲话。
到了二更时分,庞涓率领多人,都带着芦苇、干柴、引火之物,来到卑田院,锁上大门,四面放起火来。只见烈焰腾空,喊声震地,把那卑田院霎时化作瓦砾场。可怜院里上千无辜乞丐,个个烧死。那孙膑一见火起,就与朱亥同回府了。少顷火熄,庞涓心满意足,自谓孙膑必遭火死,率了众人,依然回去。
次早,魏王设朝。诸臣奏道:“夜来卑田院失火,一院千数乞丐尽皆烧死。”魏王大惊道:“有这样事!这火从何而起?”庞涓道:“这火必是孙膑放的。他一面放火,一面乘机逃走,只做烧死,令人不疑。我王如今速速吩咐各门,画影图形,多差军人昼夜防守,不可放走孙膑。”魏王准奏,传示各门,将孙膑画影图形,昼夜防守不提。
却说燕王一日升殿,王敖又到朝门首,连哭三声,连笑三声。百官奏闻,燕王叫宣进来,问以哭笑之故。王敖道:“臣夷山尉缭子徒弟王敖。大哭三声者,为我王驾前孙驸马之子孙膑,投云梦山鬼谷处学艺,韬略战阵无般不谙,又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庞涓恐其下山扶助别国,灭其名望,差徐甲连请三次,赚彼入魏,刖了双足,受了罗网之灾。连笑三声者,笑天下诸侯,轻贤慢士,不识高人。如有到魏盗出孙膑者,何虑天下不归?方才贫道为此晓谕各国,不知哪一国洪福,得遇此人。”燕王大喜道:“若非先生示教,险些失此擎天柱。”即吩咐近侍,送王敖到光禄寺茶饭。遂问群臣,谁能往魏国盗取孙膑?言未了,班中闪出一员官来,上前启奏。毕竟这官不知姓甚名谁?怎生盗得孙膑入燕?再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征魏国假两邦旗号退燕兵赌百锭黄金
原来那官就是孙膑之父孙操,上前奏道:“启上我王,孙膑是臣之子。我王要去盗他,只消臣带了两个孩儿,领三万人马,到魏邦名正言顺讨了孙膑回来。”燕王道:“倘魏王被庞涓间阻,不放孙膑回来,怎生区处?”孙操道:“庞涓若有阻挡,誓当先取其首,为魏国除奸可也。”燕王大喜,就令孙操起兵。
次日,孙操带着孙龙、孙虎,领三万人马径离幽州,往魏进发。这番出兵,人强马壮,器械鲜明。行了多日,到了宜梁界口,孙操传令,安营于十里之外。父子营中商量道:“兵不厌诈,如今屯作三营,一营扯起秦国旗号,一营扯起楚国旗号,一营扯起燕国旗号。”计议已定,孙操道:“孙龙领一万人马扮作秦军,打白起旗号;孙虎领一万人马扮作楚军,打黄歇旗号,俱在中道埋伏。我自带一万人马,当先出阵。待与庞涓交锋之际,两哨伏兵一齐杀入。彼兵乱,必败矣。”孙龙、孙虎得令,各领兵埋伏。
孙操亲领一支兵马到宜梁城下,令军士大叫道:“快送燕国三公子孙膑出来,万事全休。若道半个不字,杀进城中,将你一国人民不留一个!”巡城官连忙飞报入朝。魏王闻报,遂问庞涓:“如今燕国孙操领兵在城外,取讨孙膑,如之奈何?”庞涓道:“我王勿忧。臣料孙操不过匹夫之勇,何足为虑。待臣领兵出城,生擒那厮。”遂辞魏王,领兵三万出城迎敌。”孙操道:“庞涓!我今来不为争城掠地,只要送出我孩儿孙膑还我,免致燕、魏成仇。”庞涓道:“不还你怎的?”孙操道:“不还孙膑,先斩汝头,后剿魏国。”庞涓大怒,举刀劈面相迎。
正战之间,忽见得左哨里一队人马杀出,旗号写秦国白起;右哨里一队人马杀出,旗号写楚国黄歇。庞涓见秦、楚合兵,心中惊惧。暗想:“秦、楚二国兵马相助,我这里寡不敌众,如何取胜?”虚架一刀,转马就走。孙操大杀一阵,得胜回营。且说庞涓逃得入城,见魏王说:“臣与孙操交战,不料那厮借了秦、楚二国人马,埋伏中道,杀入阵来。臣兵寡不敌众,只得折了人马,逃阵回来。”魏王大怒道:“你当日立大言牌,自夸天下有一无二。今三路兵出就不能抵敌,逃阵而回,可不被别邦轻视!”说犹未了,忽见探马来报,说打听得只有燕国兵马,并没秦、楚二国人马,孙操要振军威使的诡计,假张秦、楚二国的旗号。庞涓道:“有这样事,我反中了那厮之计,明日定擒此贼!”魏王散了文武。
且说朱亥回府,见了孙膑,就把庞涓与孙操交战始末说了一遍,并道:“今庞涓闻令尊是用诡计,假张秦、楚二国旗号,明日决要再战。”说罢,日已暮了,两人散去不提。
却说次日早朝,庞涓披挂停当,奏魏王道:“臣昨日误中孙操诡计,不能取胜,今日誓必生擒那厮。”遂领兵出城,与孙操大战。
原来孙膑其时在朱亥花园内,观看燕、魏交锋两边杀气,只见魏邦杀气愈猛,燕邦内杀气渐衰。孙膑即按定六甲灵文,口中默默诵念。霎时,雷击电闪,走石飞沙,半空中降下碗大冰雹,乱打将去,只伤得魏邦人马,不伤燕邦士卒。一顿冰雹,打得庞涓鼻青嘴肿,大败逃回进城。孙操父子见雾中神圣助阵,十分欢喜,得胜回营。
那庞涓逃回,见魏王道:“臣与孙操交战,正要擒拿,不知那厮有何法术,半空中降下碗大冰雹,往下打来,只伤我魏国人马,那厮人马一个不伤。臣也被他打坏了,委实不能胜。”魏王大怒,骂庞涓不肯竭力,退入宫去,众多文武遂散。
朱亥回到府中,孙膑问道:“大人,今日庞涓与老父厮战,不知哪家胜了?”朱亥道:“恭敬!今日又是令尊大胜,庞涓大败。”就把孙操作法得胜情形说了一遍。孙膑听了,微微冷笑。朱亥吩咐置酒,与孙膑同饮。饮酒中间,朱亥叹道:“两国相并,燕兵不退,不知几时才得安静?”孙膑道:“要我老父退兵,甚是容易。这场功,管取做在大人身上。大人明日可去奏上魏王,出城退兵便了。”朱亥摇头道:“学生弓马欠熟,武艺欠精,如何能退兵?”孙膑道:“大人肯去,不费一刀,不用一卒,只消我写一个简帖与大人带去。只要明日入奏魏王,打算些说话。倘魏王问你退兵之法,你说:‘臣不与他武斗,只与他文劝。’倘魏王问你如何文劝?你说:‘孙膑明于五遁,神法太高,踪迹不定,他要见人极易,人要见他最难。暂且退兵回燕,宽限一年,寻着孙膑送还。一年内如无孙膑,任从起兵征伐。’庞涓听见,必然笑你。你就说:‘驸马不要笑我。我若退不得燕兵,情愿输颗首级与你。我倘然把燕兵退去,你输什么与我?’庞涓必许你一百锭黄金。你就与他赌。”
朱亥道:“设使退不得令尊兵马,无辜输了个首级。”孙膑道:“大人放心。老父见我亲笔书柬,哪有不退兵之理?况我在府中搅扰多日,无些报答,明日且取庞涓的金,将公报私,与大人垫箱也好。”朱亥欢喜。
次日入朝,魏王问群臣道:“燕兵猖披,势不可当。众文武中谁敢临阵取胜?”朱亥应声道:“臣朱亥敢退燕兵。”魏王道:“你武艺不甚高强,恐难与对敌。”朱亥道:“臣退燕兵自有妙法,不用厮杀,与他几句话,与孙操文讲和好,他必退兵去。”魏王问道:“怎与他文讲?”朱亥道:“臣见孙操,说你家公子明于五遁,神通高妙,踪迹不定,他要见人甚易,人要见他实难。大人暂且退兵,宽限一年,待我国寻着孙膑送还。如过期爽约,任从领兵取讨。”魏王道:“果去说得他退兵,重加升赏。”庞涓在旁,呵呵大笑。魏王问庞涓:“你笑什么?”庞涓道:“孙操那厮狡诈异常,怎肯听这迂腐之言退兵回去!”朱亥道:“驸马不要笑人。倘若被我说几句话,他肯退兵回,赌什么与我?”庞涓道:“你若果能退孙操兵,我输你二十锭黄金。你若退不得兵,输什么与我?”朱亥道:“若退不得兵,就把我首级输与你。”庞涓道:“你若肯输首级,我情愿把一百锭黄金与你赌赛。”朱亥便奏魏王道:“望我王命一员官做个明证,保这百锭金子。”魏王就着郑安平作保。郑安平出班道:“臣等要你两个在我王驾前写一张军令状,各附画押,臣才可保。”魏王道:“卿言有理。”当下朱亥、庞涓动笔就写,各附画押,付郑安平收下。
朱亥待退了朝,回家带了孙膑书,令十数个军士跟随,出宜梁城,径到孙操营门首下马。旗牌官一把扭住,只道是奸细,便带进见孙操。孙操问道:“你是何人?”朱亥道:“某乃魏邦丞相朱亥,奉魏王命,差来与大人讲和。”孙操道:“怎样讲和?”朱亥道:“今有三公子,法明五遁,神通元妙,踪迹不定,他见人甚易,人见他甚难。今请大人收兵回国,宽限一年,寻着公子,送到燕国。如一年内不还,那时兴兵征战,两无怨心。”孙操道:“那有什么凭据?”朱亥道:“我无甚凭。求大人屏去左右,还有一言相告。”孙操即叫左右退后。
朱亥袖中取出孙膑书,送与孙操。孙操拆开,认得是孙膑笔迹,仔细念来:知父兴师入魏,为儿负屈根原。儿深感朱亥救出,隐藏宅院。庞贼深仇终报。今祈老父,休兵敛甲,回燕有日,高堂聚首。父亲大人膝下男膑百拜
孙操看罢,大喜道:“原来小儿蒙大人垂怜救留,正是深恩难报,我就退兵。”登时传令,打起回兵旗号。那些兵马一齐起身,径回燕国。
朱亥看了大喜,策马入城,奏魏王道:“臣蒙我主洪福,把孙操人马通退去了。”魏王大喜。庞涓在旁满面羞愧,不敢作声。郑安平道:“驸马,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若输了,决要在我身上杀首级与你。你今输了,要在我身上取一百锭金子与他。”登时,庞涓脸红眼白变了色,没奈何只得回府取百锭金子与朱亥。郑安平当众焚了那张军令状。魏王又赐朱亥绫锦缎帛、金花御酒。朱亥谢恩出朝,回到府中拜谢孙膑,不在话下。
却说庞涓输了百锭金,好生焦躁,直去坐在厅上,心中暗忖:“朱亥怎么几句言语,孙操就肯退兵?其中必有缘故。”至夜静更深,走到后花园内,抬头向天上一看,见孙膑本命星正照朱亥府中。庞涓道:“呀!朱亥那厮原来把孙膑藏匿在家,暗通燕国,书信来往,所以孙操便肯退兵回去。那厮可恨!我明日奏与朝廷知道,差些军士把朱亥府门四下围住,仔细搜去。若拿得孙膑出来,朱亥一家人口说不得要死了。”
黑夜,孙膑正与朱亥饮酒,朱亥忽然打个喷嚏,孙膑道:“大人这喷嚏打得不好,明日庞涓入朝奏王,要起军来围住府门搜我。”朱亥大惊道:“这事倒怎么好?”孙膑道:“不妨事。明日他来时,不可害怕,吩咐一家老幼,不要慌张。我自有藏身之法,任他各处搜寻,决不落他的手。”朱亥口中勉强答应,心上却放不下。
次早,魏王设朝,庞涓奏道:“启上我王,臣夜观天象,见孙膑本命星照在朱亥府中,却是朱亥把孙膑隐匿在家,暗与燕邦书信往来,以此孙操退兵回去。臣今日特来奏过我王,起军围了朱亥家,要去搜出孙膑来。”魏王道:“孙膑果在他家,你去搜出来,朱亥欺君之罪不消说起,自应承受。万一搜不出孙膑,可不反受朱亥一场没趣?”庞涓道:“孙膑现藏在他家,不怕他走了去,臣决要搜寻拿来。”魏王见他坚执要去,只得准奏。
庞涓就带了军士来到朱亥门首,前后密密围住,下马行至府中,朱亥迎着道:“驸马今日到舍下何事?”庞涓道:“朱亥,你把孙膑藏在家,暗与燕邦书信往来,迹同谋叛,佯退孙操人马,骗我百锭金子,如今奉旨到你家搜寻孙膑去,要将你全家杀戮。”朱亥道:“驸马,孙膑果在我家,搜出自然受罪,不必说了。倘搜不出,你也难出我的门。”庞涓不由分说,叫众军士登楼上阁,库房、寝房、内院、厢廊各去搜了又搜,共搜了七八遍,哪里见孙膑?庞涓暗想:“必是走了风气,那贼预先往别处躲去。”吩咐军士仔细再搜。那些军士把那天井里大长石板通翻转来了,花园里老大树根都掘起了,哪里搜得出?
搜了一日,庞涓也觉没趣,不别朱亥,径带军士回朝。魏王问道:“孙膑搜出了么?”庞涓道:“不知哪个走了消息,躲藏别处去了。”魏王道:“你说孙膑现在朱亥家,及至去搜又搜不出,分明胡言诳奏,侮主欺君。”庞涓再不敢饶舌,只得退朝回去。说那朱亥,见庞涓搜不出孙膑,扫兴而回,便与刘夫人说:“庞涓没趣,回了。不知孙先生藏在何处?”忽背后叫道:“我在这里!”不知孙膑哪里出来?再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孙膑用计藏木柜庞涓被屈受披麻
却说朱亥听得孙膑声音,急回头来,见孙膑在背后,遂问道:“先生躲在哪里?”孙膑道:“我在香案底下。”朱亥不信道:“香案下翻来覆去搜了几遍,不见先生。”孙膑微笑道:“我明于五遁,遇金金遁,遇木木遁,遇水水遁,遇火火遁,遇土土遁,适遁于木,所以搜我不着。”朱亥道:“先生真神人也!”吩咐家童摆酒相庆。
说那庞涓被魏王发作,回到府中,甚不快活,暗想:“昨夜孙膑本命星明明照在朱亥家,为何搜寻不出?今夜再去看他本命星照在哪里?”回到花园,抬头观看,孙膑本命星端只照在朱亥府中。庞涓暗想:“我明早不要奏知朝廷,省得走漏消息,悄悄带了家将,再到朱亥家搜一遍,出其不意,难道也藏过了?”算计已定,转到厅上,连夜点齐一百名家将,只候天明就行。
说那孙膑,正与朱亥饮酒。孙膑道:“我今再占一卦,看庞涓还来不来?”即屈指寻文,对朱亥道:“大人,庞涓心犹不死,明早还要来搜。大人可收拾一间空房,抬一口木柜放在中间,柜中放了砖头瓦屑,上了锁,用了印信封皮,把房门亦封锁,钥匙交与管家婆。只要叫出管家婆来,等我吩咐她言语。”朱亥一面依计行事,一面唤一个六十余岁的管家婆出来。孙膑叫近前,附耳低声说如此如此。管家婆应了晓得,遂走了去。
孙膑又向朱亥耳边说:“如此如此,不怕他不换一柜金银与你。”朱亥领受孙膑之计,各回寝室。
天晓,庞涓果带百十名家将径至朱亥府中。朱亥出来相见道:“庞驸马,你昨日搜了一日,是搜不出孙膑,今日又来则甚?”庞涓道:“你昨日把孙膑藏过了,今日特来细搜一搜。”朱亥道:“驸马,你既要搜,难道不教你搜?只是再搜不出,你我难好开交。”庞涓吩咐众人从大门搜起,直搜到后院,前后左右,各各搜遍,绝搜不出孙膑。
庞涓到内厅后,见旁边一所空房封锁牢固,便问道:“什么房?”朱亥道:“是库房。”庞涓道:“里面藏什么东西?”朱亥道:“里面藏的通是金银器皿,就是前日赢驸马的百锭金子,亦藏在内。”庞涓道:“其中有弊!孙膑决藏在里面,快开来我看!”朱亥道:“财帛库房,怎肯轻易开与人看!”庞涓执意要开,朱亥没奈何,叫管家婆取钥匙来。管家婆一边走一边絮聒道:“这人不达道理,人家财帛库房,怎么硬要开看!”庞涓听见大恼,把那婆子拽过掀翻在地,拳打脚踢,打了一顿。
婆子不敢啼哭,正去动手开门,只听得里面孙膑说道:“管家婆!昨日来你家你不曾开门,今日你开了,看不害了我的性命?”庞涓听了暗喜:“孙膑藏在里面,反与我说是财帛库,如若不是我搜得细,不又被他瞒过了?如今插翅也难飞去了。”管家婆开了门,庞涓先走进去四下一看,不见孙膑,只有一口大木柜,上面封锁牢固。庞涓道:“孙膑决躲在柜里,开来我看。”朱亥道:“这柜里正是金银器皿,怎肯开与人看?”忽柜里又做声道:“朱大人,千万不要开,等我再活几日。”庞涓气起来道:“明明孙膑说话响,还要替他遮掩!”叫众人连这柜抬上朝去。众人进房,一齐抬了就走。
朱亥顿脚捶胸,大叫冤屈道:“庞涓,你太无理!假托搜孙膑名头,把我一柜金银器皿都抬了去。”登时赶到朝门,魏王正坐朝,朱亥进前奏道:“启上我王:庞涓托搜孙膑为因,昨来搜了一日,今日天未明,又带百数家将到臣家里,抢入库房,见财起意,把一柜金银器皿通抬了去,望我主矜矜,财物给还,恩同天地。”魏王道:“有此异事!你可候着,等他进朝来,看他怎么说?”且说庞涓叫众家将抬了大柜,紧紧跟随在后,听得孙膑在柜里叫道:“庞驸马!我当日与你八拜为交,同师学艺,有甚亏负你,今日恁下毒手!”庞涓道:“我吃你哄得够了,一同见驾去。”孙膑在柜里言三语四,直说到朝门首。庞涓先去见了魏王。魏王问道:“你怎么托搜孙膑之名,把朱亥通柜金银器皿抬了回去?”庞涓道:“臣岂不知理法,敢抬他一柜金银?只因朱亥把孙膑藏在柜内,假说是金银器皿,以此着人抬来驾前,当面开看。”魏王道:“你怎知里面是孙膑?”庞涓道:“抬在路中有说话响。”魏王道:“那柜抬进来!”众人把柜就抬到殿上,揭去封皮,打开锁一看,也不是孙膑,也不是金银器皿,却是一柜砖石瓦屑。
朱亥在殿上叫苦道:“庞驸马,你太狠心!把我一柜金银器皿,换了砖石瓦屑,与强盗何异?”两班文武看了,各不平心,一齐奏道:“分明是庞驸马换了他的!朱亥入朝奏王已有半日,他却才来,莫说一柜,十柜也换过了。”魏王大恼道:“庞涓!你贪财枉法,私换金银,该得何罪?”庞涓道:“臣一路跟来,又不曾抬回家去,怎说是臣换了!”魏王道:“还要抵赖!朱亥来奏寡人已是半日,你却才来。你说孙膑在柜里说话响,怎么开来是砖石瓦屑?难道砖瓦也会说话?眼见是你换了,快拿出来还他。”庞涓浑身有口也难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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