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书志传》(11/16)-清-熊钟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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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唐书志传》第 11/16 部分)

维年月日,朕以隋政不纲,运祚永终,士卒苦于奔命,苍生困于流离。今者豪杰云集,天下归心,登大宝长安之南,面示天命。关外之东隅,凡尔诸侯,各摅厥志,共仗忠义,守封疆而勿贰,庸供乃职;遵王化而莫违。报功厚爵,朕不吝焉。如有梗于声教,法所不私。其各体之。
裴寂宣文以罢,大小文武群臣,各上表,行朝贺,礼毕。次日,奉高皇法驾,入养老宫,封大臣苏世长等爵,邑万户;陈叔达、裴寂邑各三千户。侍中高士廉、中书令房玄龄、宇文士及、仆射萧瑀、封德彝以下,各居原职。凡大小文武群臣,俱有赏赉。
发诏传示天下,立妃长孙氏为皇后。后少好读书,造次必循礼法。上为秦王,后奉事高祖,承顺妃嫔,甚有内助。及为后,务崇节俭,服御取给而已。上深重之。尝与之议赏罚,后辞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妾妇人,安敢预闻政事?”固问之,终不对。太宗甚重之。
却说边廷飞报入突厥,言:“秦王世民已即天子位。见有诏书,发于各国知道。”颉利可汗闻此消息,遣人召突利可汗相议曰:“今秦王初登大宝,何不因其国中未安,起二国之兵,攻入长安,可以雪前耻矣。”突利曰:“高祖以天下让与秦王,秦王必兢谨以保其国。若只起本国人马,急难取胜。惟必遣使往高丽,见国君建武王,献送金帛,以赂其心,令其起辽东人马,从海西攻长安之南;吾起本国骑兵,出雁门,攻长安之北。令唐主首尾不能救应,方可以成功矣。”颉利大喜曰:“君之计甚妙。”即日合十万余骑,离突厥,从泾州入寇。但闻鼙鼓连催,笳声悲切,胡骑卷地而来。人马至渭水,屯于便桥。
颉利先遣心腹将执失思力入见唐主,以观虚实。飞骑报入长安,近臣奏知:“突厥二可汗合兵入寇,即日人马屯扎便桥,声势甚紧。”太宗集文武议之。中书令房玄龄奏曰:“胡寇结连高丽,为中国患。陛下新立,军士解甲未久。虽遣人再与之议和,免动干戈,亦良策也。”言未毕,忽一人于班部中走出曰:“不因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众视之,乃朔州善阳人也,覆姓尉迟,名敬德,见为殿左亲军。敬德进言曰:“心不顾仁义,若复与之和,则彼念轻中国,非所以驭夷狄之道。今部众深入吾地,必不能保全而回。乞陛下假臣一万骑,斩颉利二可汗之首,致于阙下。”太宗曰:“和与战,二者皆利。且看突厥来意若何。”忽报:“颉利遣使人朝见。”太宗召入,思力进拜山呼毕,即奏:“二可汗将兵百万,见屯便桥之北,弓强刃利,请陛下定夺。”太宗怒责之曰:“吾与汝可汗在沟水之岸,面结和亲,赠之礼物无算。今可汗背盟入寇,扰我军民。汝虽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犹自夸兵马强盛。今先斩汝头号令,然后发兵问二可汗之罪!”思力惊惧,再三哀告曰:“非臣之过。本二可汗失信之罪。臣特来通命也。”群臣咸为力劝,太宗乃令监囚于帅府。即遣高士廉、房玄龄引壮勇数千,于长安北道先发。又遣敬德、程知节引兵为合后:“朕将亲见二可汗。”诏令已下,高士廉、房玄龄各引兵去了,敬德等亦准备军马后应。不在话下。
却说太宗车驾出得北门,径至渭水上,遥望见突厥人马,如叶聚蜂屯一般,金鼓之声不绝。颉利、突利二可汗,看见长安有人马出城,亦自摆开阵势。不移时,旌旗拥出,黄罗伞下,盖着唐太宗车驾,左有房玄龄,右有高士廉,背后随骑,各金盔银甲,红锦战袍。端的人雄马壮,秦王之兵矣!突利二可汗看定,认得是太宗御驾亲出,大惊,相谓曰:“思力入朝不回,唐主轻骑而来,必无好语也。”言未毕,太宗遣人出军前扬叫:“唐天子请颉利二可汗出马打话!”胡骑听得,报入军中。二可汗亦并马出,立于门旗之下。太宗隔水责之曰:“日前与君盟约,誓书战辞,何独忘之乎?”颉利无语可应,唯曰:“因陛下新立,特来定岁贡之礼。非专为入寇也。”太宗怒曰:“既议岁贡,何必结连他国,合兵大举而来?狄夷之心,贪婪不足。曾谓我中国无杀人之剑耶?”颉利听罢,各面面相觑。忽长安城北一声炮响,尉迟敬德部领精兵来到,旌甲蔽野,杀气冲天。
颉利二可汗见唐兵势大,皆下马罗拜于地,扬声曰:“如今愿与陛下实心讲和。再不敢背约也。”太宗闻可汗之言,乃下令:“后军且退十里布阵,吾独留在此,候与颉利议和。”于是两下皆退。仆射萧瑀叩马谏曰:“戎狄之心不测,今日议和,明日又反。陛下以大军皆退,而车驾独留,倘胡兵一有他变,非所以重国体也。”太宗曰:“今突厥取以部下倾国而来者,以我国内有诛建成、元吉之难,听得朕新即位,谓我不能迎敌也。我若不出兵,示之以弱,虏必放兵大惊,不可复制。故朕轻骑独出,以疑其众。然后纵大队出城,震曜军容。彼知必战,且虏贼既深入,自有惧心。与战则胜,与和则固。制服突厥,在此一举矣。”众再不复言。忽报:“颉利遣达官来请和。”太宗许之。
次日,引文武前至便桥之上,对面颉利二可汗,两下各屯住人马。太宗出于军前曰:“既今再和,勿复有生异心。寡人以兵革危事,不忍使军民死于锋镝。此约不信,征讨之兵有所不免也。”言罢,令高士廉以白马一匹斩于桥上为盟。颉利见太宗亲结盟誓,皆罗拜于马下,受命曰:“突厥自此不复反矣。”太宗仍令将金帛、牛马送于突厥。突厥亦献名马二千匹,羊万口。太宗皆不受。
第五十九节唐太宗论功封爵孔颖达陈义讲经
次日,率胡骑退还本国去了。萧瑀等入贺曰:“突厥未和之时,诸将争欲战。陛下不许,而虏自退。其策安在?”上曰:“突厥之众虽多,号令不整,惟将求吾金帛而已。昨日达官皆来见我,我若醉而缚之,因击其众,埋伏骑兵阻其前,大军袭其后,破之如反掌耳。然吾即位未久,国家未安,一与虏战,结怨日深。彼或恐惧,回与众虏积糇粮,修战具,则吾未可以得志也。故卷甲藏戈,啖以金帛。彼既得所欲,志在骄惰,然后养威俟衅,一举可灭也。兵法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之谓也。”瑀等皆拜伏曰:“陛下神算,臣所不及也。”于是下诏,鸾驾回长安。大小三军各鼓吹而入,但闻:马敲金凳响,人唱凯歌声。
太宗已归朝,用改年号,是为贞观元年。追封故太子为息隐王,齐王为海陵,刺(敕)改葬之。春正月,太宗以突厥既退,天下且安,诏宴群臣于显德殿,群臣乃奏《秦王破阵东》以献。上谕曰:“朕昔受委专征,民间遂有此曲。虽非文德之雍容,然功业所由,不敢忘也。”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内,文德岂足比乎?”上曰:“定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卿谓文不及武,此言过矣。”德彝拜伏。是日,各尽欢而退。
先是,太宗尝谓:“太平不可忘武备。”自引诸卫将卒数百人,习射于殿庭,谕之曰:“朕不使汝众人穿池筑苑,以图骄乐,专令习射矣。若遇居闲无事之时,朕则为汝之射师。一有突厥入寇,则为汝帅。庶几中国之民可以少安。”群臣多谏曰:“律法:‘以兵刃至御前者绞。’今陛下使将卒习射殿庭,万一狂夫窃发,出于不意,非所以重社稷也。”上曰:“王者视四海为一家。封域之内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卫之士亦加猜忌乎?”由是诸卫将卒思自励,数年之间,悉为精锐之射矣。上尝言:“吾自幼年经略四方,颇知用兵之要。每观敌阵,即知来兵之强弱。常以吾弱当其强,出其不意击之,无不服矣。”范氏断曰:有国家者,虽不可忘战,然教习士卒,乃有司之事,殿庭非其所也。将帅得人,何忘士之不勇,技之不精乎?且以万乘之主,而为卒伍之师,既非所以示德,即位之初,不以教化为先务,而急于习射,志则陋矣。虽士励兵强,征伐四克,非帝王之盛节,亦不足贵也。
却说太宗于殿廷亲定功臣爵邑名,陈叔达唱名示之,乃下诏:“朕所定未允当,许各人自言。”于是诸将争功,纷纷不止。淮安王神通进前曰:“臣举兵关西,先应义旌,而房玄龄、杜如晦等专弄刀笔,功居臣上,臣有不服。”上曰:“叔父虽首唱举兵,盖亦自营脱祸。及窦建德吞噬山东,叔父全军陷没。刘黑闼再合余贼,叔父望风奔走。玄龄等虽未经战阵,运筹帷幄,坐安社稷。论功行赏,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国之至亲,高爵诚无爱,但不可以私恩滥与功臣同赏耳。”神通再不复言。诸将乃相谓曰:“陛下至公。淮安王尚无所私,吾等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悦服。房玄龄进曰:“秦府旧人未升官者,皆嗟怨,乞陛下封之。”太宗曰:“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设官分职,以为民也,当择贤才而用之。岂可以新旧为先后哉?”玄龄乃退。
次日早朝,群臣俱列殿前。是时,上欲开心论治道,因谓侍臣曰:“朕观隋炀帝文辞深奥,亦知尧、舜为贤君,桀、纣为恶王。然行事何其相反也?”魏徵对曰:“人君虽圣哲,犹当虚己,以受人言。故智者献其谋,勇者竭其力。炀帝自恃其俊才,骄矜自用,虽口诵尧舜之言,而身为桀纣之行,亦不自知。所以至于灭亡也。”上曰:“炀帝之事不远,吾当深鉴之。”廷臣进讲《论语》,上问给事中孔颖达曰:“《论语》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颖达具释其义以对,且曰:“非独匹夫如是,帝王犹宜慎之。若居尊位,自作聪明,以才陵人,饰非拒谏,下情不能上达,取亡之道也。”上曰:“卿言吾当谨佩。”上复谕侍臣曰:“朕每临朝,欲发一言,未尝不三思,恐为民害。是以不多言。”知起居事杜正伦曰:“臣职在记言。陛下之言有失,臣必书之。岂惟有害于今,亦恐贻讥于后。”太宗深然之。时太宗略重佛教,因谓傅奕曰:“佛教妙法可师,卿何不悟其理?”奕对曰:“佛乃胡中桀黠,诳耀彼土。中国邪僻之人,取庄、老玄谈,饰以妖幻之语,用聋(欺)于俗,无益于民,有害于国。臣非不悟,实轻之不学也。”上颇然之。后因谓侍臣曰:梁武帝惟谈苦空,侯景之乱,百官不能乘马;元帝为魏军所围,犹讲《老子》,百官皆戎服以听。此深足为戒。朕所学者,惟尧、舜、周公之道。如鸟之有翼,鱼之有水,不可一时无耳。”侍臣皆曰:“诚如陛下所论也。”
群臣多有上书言事者,太宗悉粘于屋壁,谓裴寂曰:“比日多上书,朕粘之屋壁,得出入有览,数思治道,至于夜分乃寝。公辈亦当勤于职事。副朕此意。”有上书请去佞臣者,上问:“佞臣为谁?”对曰:“愿陛下与群臣言,或诈怒以试之,彼执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顺旨者,佞臣也。”太宗曰:“吾乃水之源也。臣为水之流也。浊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为诈,何以责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诚治天下,见前世帝王好以权谲小数接其臣下者,常窃耻之。卿之策虽善,朕不取也。”上书者惭退。
太宗尝与群臣论止盗术,臣僚或请用重法以禁之,上曰:“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耶?”自是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民间外户不闭,商旅行途者野宿焉。上尝曰:“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矣。然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由身出。盖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而国危矣。朕常以此思之,不敢纵欲也。”一日,上谓公卿曰:“昔禹王凿山治水,而民无怨谤者,与人同利故也。秦始王造宫室,而民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美丽珍奇,皆人之所欲,若求之不已,则危亡立至。朕欲创一殿,材用俱备,因始皇为鉴。自今王公以下,宜体朕此意。”群臣皆谕旨。由是二十年间,风俗素朴,衣无锦绣,公私富给。
又谓侍臣曰:“吾闻西域国有名贾胡者,得一美珠,无藏处。剖开身肉以藏之。果有此事乎?”诸侍臣曰:“以臣所闻,实有之。”太宗曰:“若果有此事,则人皆笑彼之爱珠而不爱其身也。今有吏受赃罔法,与帝王纵奢欲而至亡国者,何以异于贾胡之可笑耶?”魏徵曰:“昔春秋有鲁哀公,谓孔子曰:‘人有好忘记者,一日徙宅而忘其妻。’孔子曰:‘又有甚此者,桀纠乃忘其身。’亦由是也。”上曰:“然。朕与公辈宜戮力相辅,庶几免为人笑也。”近臣奏:“有司令史受人赃绢一匹。”太宗下诏欲杀之。民部尚书裴矩谏曰:“为吏受赂,罪诚当死。但陛下使人遗之而受,乃陷人于法也。恐非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上大悦,告群臣曰:“裴矩能当廷力诤,不为面从。倘事事皆如是肯言,何忧不治!”裴矩又奏:“边民遭突厥残暴,不复聊生,乞每户给绢一匹。”上曰:“卿言虽善,朕以诚信御下,不欲虚有存恤之名而无实惠。户有大小,岂得雷同给赐?”下诏令有司计口为率。太宗每日只是与群臣厉精求治,讲求国体。遇退朝,常引魏徵入卧房,访以得失。徵知无不言,上皆欣然嘉纳。近臣奏:“军卫不充乞陛下裁处。”太宗问群臣裁处之宜。封德彝奏曰:“民间中男虽未十八,其壮大者,亦可并点,则军伍可实。”上从之。
第六十节冯酋长扰乱岭南崔仁师鞠狱青州
太宗敕将出,魏徵固执曰:“国依于民。使良家尽入军伍,则何以堪?”上曰:“且待来年。”复点兵矣,魏徵复谏,以为不可。上怒责之,徵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耳,何以多取细弱以增虚数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诚信御天下。’今即位未久,失信者屡矣。”上愕然曰:“何以失信也?”徵曰:“陛下初诏悉免负逋官物。及有司奏负秦府国司者,陛下以此非是官物,令催督如故。且陛下以秦王升为天子,国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复给一年。既而复有敕云:‘已役已输者,以来年为始散还之。俟后再征。’百姓闻之,不能无疑。今复点兵。何谓来〔年〕为始乎?又陛下所与共治天下,在于守宰。至于点兵,独疑其诈,岂所谓诚信为治乎?”上悦从之。
时有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来朝,上闻其名,召见殿前,问以政道。玄素对曰:“隋主自专国务,不任群臣,不亡何待?陛下诚能择群臣而分任之,迟其岁月,而唯考功绩,何忧不治?”太宗悦曰:“卿言甚合孤意。”以为侍御史。又以张蕴古为大理丞。按:张蕴古,洹水人,为幽州记室时,上《太宝箴》以教人君。其略曰:“圣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没没而暗,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黄主纩塞耳,而听于无声。”
太宗设朝,边臣奏曰:“陛下以选人袭封者,多有诈冒资荫,乞诏禁之。”太宗下诏曰:“仍有诈冒资荫,许自首。不首杀,处以死罪。”未几时,有诈冒事觉,奏闻于太宗。太宗下诏杀之。侍臣张胃奏曰:“诈冒之罪,依法问拟,止应该流。陛下何遽杀之?”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胃曰:“敕者,出于一时之喜怒;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陛下怒选人之多诈,故欲杀之。既而知其不可,复断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改容曰:“卿能执法,朕复何忧!”与胡寅同为大理少卿。时胡寅侍朝,有奏:“将军长孙顺德私受人馈绢。”上叹曰:“朕以廉耻风教于内外,近臣不能焉,何况远者乎?”乃召顺德入于殿庭,赐绢数十匹。胡寅以为不可,上曰:“彼有人性,得绢之辱甚于受刑。如不知愧,是一禽兽耳,杀之何益。”顺德闻之,羞退其职。太宗知得,亦不复问矣。
一日,谓太子少师萧瑀曰:“朕少得良弓十数张,自谓无以加。近日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盖谓木心不正,则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自以弓矢定四方,识之尚未能尽,况天下之务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与寡人得民间疾苦,政事得失。”
六月,封德彝卒。初,太宗令德彝举贤,久无所举。上诘之,对曰:“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德彝惭而退。御史大夫杜淹奏:“诸司文案恐有稽失,请令御史就目检校。”上以问德彝,对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果有愆违,御史自应纠举。如淹所言,大为烦碎。”淹默然。上问淹:“何故不复论执?”对曰:“德彝所言,真为大体。臣诚心服,不敢遂非。”上悦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复何忧!”太宗闻德彝卒,因问侍臣萧瑀曰:“德彝何为人?”瑀曰:“在朝傥立,亦敦厚君子也。”太宗曰:“诚如卿言。惜其不得留辅朕矣。”君臣二人议论间,问及周、秦修短,瑀曰:“纣为不道,武王征之。周及六国无罪,始皇灭之。得失虽同,立心则异。”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义;秦得天下,益尚诈力。此修短之所以异也。盖取之,或可以逆;若守之,不可以不顺故也。”瑀谢曰:“陛下之见,臣所不及也。”范氏断曰: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周也。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秦也。此周秦之所以异也。太宗以汤武之征伐为逆取,而不知征伐顺天应人,所以为仁义也。其曰取之或可以逆,亦非也。既谓之逆,则无时而可矣。
是时,太宗以长孙无忌有布衣之交,加以外戚,有安命功,欲托以腹心之任。入宫与皇后商议。皇后长孙氏固请曰:“妾备位椒房,贵宠极矣。诚不愿兄弟执国政。前朝吕、霍、上官,可为切骨之戒。”太宗曰:“无忌朕之幼相识也,宁有是事哉?吾必欲任之。”遂不听后言,以为右仆射。
冬十月,忽边廷报入:“岭南酋长冯盎与诸酋长自相攻击,将欲谋反。”太宗闻奏,集群臣议曰:“岭南连年不靖,今诸州告急,朕将发兵讨之。”武臣皆请击之为利。魏徵出班谏曰:“岭南瘴厉险远,不可以宿大兵。且告急者已数年,而盎兵未尝出境。此其不反明矣。若遣信臣,示以至诚,抚以恩德,可不烦兵而服。何必动干戈哉。”太宗依其奏,即遣殿中侍御史崔仁师为使,前往岭南安抚冯盎。仁师领敕命,径至岭南,见诸酋曰:“唐天子以远臣不沾德化,自相残戮,边廷疑有反意,奏入京师。今上特赍敕书,安抚尔众人。各宜自保其位,不得越分,而取夷〔灭〕祸矣。”诸酋长听得有安抚诏书来到,大悦,各息斗兵。冯盎遣其子戴智随天使入朝谢罪。崔仁师回长安奏知:“诸酋各遵谕旨,无复叛乱。岭南悉平。见有盎子戴智随臣诣阙下请罪。”太宗大悦,诏戴智面抚慰之,遣回。顾谓魏徵曰:“卿一言胜十万之师,不可不赏。”赐绢五百匹。魏徵固辞曰:“此陛下天威所及,非臣之能。”太宗由是甚重之。
忽阁门太使奏知:“青州贼相聚为乱。守臣捕捉满狱,乞候圣裁。”太宗与群臣议曰:“侍御史崔仁师明敏有见,日前抚安岭南,甚称朕意。今诏之按狱于青州,必得其明。”众臣皆举仁师可任。于是太宗召入问之。曰:“青州所系于狱者实多。然而未有谋反者亦不少。朕诚不忍刑及无辜。卿莫惜一行,与朕公决之。”仁师曰:“君命召,行不俟驾。臣食君之禄,未有补报,今陛下遣臣,宁有辞哉。”太宗大悦。即日诏旨已下,仁师承诏径至青州而来。不则数日,将近青州界。守臣各迎接入城。进府中坐定,仁师令取出有罪人于阶下,逐一覆按之。仁师审其招辞,叹曰:“良民亦拘为谋反者,其冤何伸!”即令悉出木丑械,与之饮食,汤沐。吩咐监者:“不许禁逼之。”次日,仁师录其当死魁首十余人上奏,太宗诏依拟。孙伏伽退见仁师,私议曰:“足下承王命,按青州之狱。今惟坐罪十余人,恐得免者或有为恶,则受刑之徒,未肯甘心矣。”仁师曰:“凡治狱,当以仁恕为本。岂可滥及无罪。今按之,知其冤而不为伸,是失朝廷之心矣。万一误有所放,以一身代十囚之罪,亦所愿也。”伏伽唯唯而退。及太宗复差使至青州,更讯审之,诸囚皆曰:“崔公平恕无枉,请速就死。”无一人异辞者。孙伏伽乃奏曰:“陛下之臣崔仁师,体国公恕,臣等之所不如。”因谓之曰:“卿等可效仁师,以朕心为心,何忧国不治哉。”伏伽顿首曰:“近日闻陛下好骑射,臣实不愿陛下如此。”太宗曰:“朕骑射亦安不忘危之意。卿何过虑乎?”伏伽曰:“天子居则九重,行则警跸。非欲苟自尊严,乃为社稷生民之计也。夫走马射的,乃少年诸王所为,非今日天子事业也。既非所以安养圣躬,又非所以仪刑后世矣。”上大悦,乃曰:“朕所不及处,卿等惟正言之。”伏伽复奏曰:“陛下遇视朝,神采英毅,群臣进见,皆失举措。乞圣容宽悦,则臣下得以尽言。”上深然之。
自是,每假以辞色。尝谓公卿曰:“人要自见其形,必用明镜照之。君欲自知其过,必待忠臣规谏。苟其君自恃为贤,其臣阿谀顺旨,必致失国。君既失国,臣岂独能全?如隋炀帝、虞世基者,亦足以鉴矣。公辈宜用此为戒。事有得失,无惜尽言也。”伏伽等称谢。
唐书志传下金陵薛居士藏本;鳌峰熊钟谷编辑
第六十一节李百药奏出宫女唐太宗分任廷臣
贞观二年三月,海内旱饥,民多卖子者。近臣奏知,太宗下诏,将御府金帛赎所卖子,以还其人。大赦天下。因谓侍臣曰:“古语有云:‘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善人喑哑,无所诉,犹田之养根秀者,害嘉谷;赦有罪者,害良民。故朕即位以来,不欲数赦。正恐小人恃之,轻犯宪法故也。”群臣齐曰:“陛下再赦,无非爱民之盛德也。其如小人之所轻,诚如圣谕。”上曰:“使年丰谷熟,天下太平,犹移灾朕身,是所愿也。”史评云:太宗是时,君德清明,勤恤民隐,每有饥旱,辄书于册。去夏尝诏山东赈恤蠲租,今又特降赦令。其爱民之心,可谓切矣。静轩先生读史至此,感太宗饥人卖子将金赎之事,有诗云:饥人卖子将金赎,一点仁台恻隐生。中外黎民无失所,邦家安得不隆兴!是年夏四月,因谓侍臣曰:“朕幼在戎马之间,甚知战士之苦。遇王命出征,冒锋镝,犯矢石而死者,吾甚不忍。隋炀帝自恃国富,毒武万民,兵革连年不息,致死者枕藉道路。朕将下诏,令所在官司给衣帛与附近边民,将暴露骸骨,悉收葬之,庶体朕之念也。”魏徵等谢曰:“陛下恩及枯骨,天下无有弗悦。由是国家何患不安。”
静轩先生有诗云:亡卒遗骸散帛收,洪恩奚用复他求。绵延国祚无为治,应是当年一念投。
却说太宗恩赦屡下,祥瑞叠见,群臣各上表称贺。上曰:“近日尔群臣屡贺瑞祥,朕甚不悦。夫使百姓富给而无瑞,不失为尧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失为桀纣。后魏之世,吏焚连理木,煮白雉而食之,岂足为至治乎?”乃诏:“自今大瑞听表闻,其小事,止申所司而已。”时有白鹊巢于寝殿槐树上,两巢相连如腰鼓样。左右称贺,太宗曰:“我常笑隋炀帝好祥瑞,至于灭国。朕好瑞在得贤,此何足贺?”因命毁其巢。由是祯祥虽见,群臣莫敢上闻矣。是岁京师无雨,中书舍人李百药进奏曰:“往年陛下虽放出宫人,今宫中无用者尚多,阴气郁积,亦足致旱。乞再出之,必应天意也。太宗依其奏,下诏再简出之。前后凡三千余人。
静轩先生有诗云:怨女三千放出宫,历代民主少奇逢。推将已欲同天下,唐德巍巍世已隆。
近臣奏知:“今有交址,因与日本不和,连年动兵革,祸延藩镇,边延声势甚紧。”报入长安,太宗聚群臣商议。魏徵奏曰:“陛下仍遣大臣锁抚之,则交址之乱自息矣。”上以卢祖尚廉平公直,可充此任,乃遣之。祖尚领命而出,归至府中,复悔曰:“交址夷狄之性,其人险恶,且又地方辽远,吾何以镇守?”次日,遣人上表,以疾辞。太宗览表乃曰:“祖尚既谢恩而去,今日辄以疾辞。寡人复遣他臣,非所以示信也。”乃命杜如晦等至祖尚府中谕旨。如晦领命,至见祖尚曰:“君上有交址之命,足下何以固辞?今遣吾等谕旨回奏。公意若何?”祖尚曰:“君之命,敢有违逆!吾今昏乱有余,恐不足以当此任。望公等善为我辞焉。”如晦以祖尚之言复命。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为政?”命召之斩于朝堂。不移时,金瓜武士枭了首级回报。太宗既斩了祖尚,却有悔心。只是不肯正言。他日与侍臣论齐文宣帝之为人,魏徵对曰:“文宣狂暴。然人与之争,事理屈则亦从之。曾有青州长史魏恺,为使梁国而还。文宣除之为光州长史,不肯行。文宣怒而责之,恺曰:‘臣先任大州,有功劳而无过失。今得小州,所以不行。’文宣赦之。此文宣所长也。”上曰:“向者卢祖尚虽失人臣之义,朕杀之,亦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因命复其官荫。
魏徵,容貌不逾中人,而有胆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颜苦谏,或上怒甚,亦为之止。上尝得佳鹞,自臂之。望见徵来,即藏匿于怀中。徵奏事故久,鹞竟死怀中。尝谒告上冢,徵还言于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严装已毕,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实有此心。畏卿嗔,故不敢行耳。”十一月,太宗以国事分任其政。大事则令中书舍人,各执所见,杂署其名,谓之“五花判事”。更使中书侍郎、中书令省审之,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之。至是,上谓侍臣王珪曰:“国家本置中书、门下,以相检察,正以人心所见,互有不同。苟论难往来,务求至当,舍己从人,亦复何伤。近来有或护己短者,遂成怨隙,或避私怨,是以知人之不是处,亦不肯正言,顺一人之颜情,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国之政。隋炀帝之世如此也。当时群臣如此,必皆自谓:‘我有智识,祸患不及我身。’及天下大乱,家国两亡,其幸有脱免者,亦为时论所贬,终古不磨。卿等各当依公忘私,勿雷同也。”又谓房玄龄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诏敕有不便者,皆应论执。比来惟赌顺从,不闻有违异。若但行文书,则谁不能为,何必择才也?”王珪、房玄龄等皆顿首称谢。
次日,朝臣已退,太宗见王珪犹在侍,乃问曰:“卿欲奏事否?”珪对曰:“皇风清穆,无事可奏也。”上笑曰:“天下至广,民间疾苦有不胜言者。卿谓无事可奏,斯言过矣。”因引入宫中,议论治道,问珪曰:“近世治不及古,何也?”珪曰:“汉世尚经术,宰相多用儒士,故风俗淳厚。近世重文轻儒,参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上然之。时有美人侍太宗之侧,上指谓珪曰:“此庐江王瑗之姬也。瑗杀其夫而纳为姬。”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王纳此姬为是耶?非耶?”太宗曰:“杀人而取其妻,卿何问是非哉?”对曰:“昔齐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何也?盖由其有善人而不用。管仲,齐桓公之臣,见桓公亦弃善人之言,以为无异于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为圣心是之也。”太宗悦,即出之。王珪亦退。
初,上皇命祖孝孙定雅乐。孝孙以为梁陈之音,多于吴、楚、周、齐之音,多于胡、夷。乃考古声,作唐雅乐,凡八十四调,三十一曲,十二和。至是,上奏于太宗。太宗曰:“礼乐者,圣人缘物以设教。治之兴衰,岂由于此?”御史大夫奏曰:“齐之将亡,作《伴侣曲》;陈之将亡,作《玉树后庭花》。其声哀思,闻者悲泣,岂可谓治不在乐乎?”上曰:“悲喜在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民必愁苦,政闻乐而悲耳。今三曲俱存,为卿等奏之,卿岂悲乎?”魏徵曰:“乐在人和,不在声音也。”他日太宗使祖孝孙教宫人乐,不称旨,怒责之。王珪与温彦博谏曰:“孝孙敦雅之士,今乃使之教宫人,又从而谴之。臣窃以为不可。”上怒曰:“卿等当竭忠直以事我,乃为孝孙游说耶?”彦博惧旨拜谢,珪不拜,复奏曰:“陛下责臣以忠直,今臣所言岂私曲耶?”上为改容而罢。明日谓房玄龄曰:“自古帝王纳谏诚难,朕昨责二公,至今悔之。公等勿为此不尽言也。”玄龄拜谢。
贞观三年正月,裴寂卒。太宗以房玄龄、杜如晦为仆射,魏徵守秘书监,参预朝政。谓玄龄、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人,随才任用。近闻卿因听讼,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因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惟大事当奏者乃关仆射。他日,上谓玄龄等曰:“为政莫若至公。昔蜀主之臣,诸葛亮窜廖立、李严于南夷,及亮卒而二人哭泣有死者。非至公能如是乎?近有高颎相隋,颎为人公平,识治体。颎存则隋兴,颎没隋亦亡。朕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学前世之贤臣也。”玄龄顿首拜谢。玄龄明达吏事,辅以文学,夙夜尽心,唯恐一物失所。用法宽平。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与如晦引拔士类常如不及。上每与玄龄谋事,必曰:“非如晦不能决。”及如晦至论之,竟用玄龄之策。盖玄龄善谋,如晦善断也。二人同心徇国,故唐世称贤相推房、杜焉。
第六十二节薛延陀分兵入寇北颉利遣使请粮
太宗命玄龄监修国史,因语之曰:“《汉书》载《子虚》《上林》赋,浮华无用。其上书论事,词理切旨直者,朕有从与不从的,皆载之。”玄龄叩头领旨。俄有人告:“魏徵私其亲戚,权由己出,乞陛下正其罪。”上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按之,彦博领旨往按,移时回奏曰:“魏徵私亲戚事,无迹可据。以臣度之,恐未有也。”上不悦。以徵不僻嫌疑,次日徵会朝,太宗责之曰:“卿自今遇事宜存形迹,庶与朕可验。”徵奏曰:“君臣同体,宜相与尽诚。若但存形迹,则国之兴丧未可知也。臣不敢奉诏。”上曰:“吾已悔之矣。”徵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愿使臣为良臣,莫使臣为忠臣。”太宗曰:“忠良有异乎?”对曰:“昔三代隆盛之时,稷、契、皋陶,君臣协心,俱享尊荣。所谓良臣。桀、纣之世,龙逢、比干,面折廷诤,身诛国亡,所谓忠臣。”太宗大悦。他日从容问徵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徵对曰:“兼听贤臣之言则明,偏信邪佞之说则暗。昔尧清,亦问下民;舜帝明旦达聪,故共鲧、欢苗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忌,以取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以至彭阁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近幸之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太宗深然之。不则一日,言事者请上亲览各人奏表,以防壅蔽。太宗以问魏徵。徵曰:“此人不知国之大体,必使陛下一一亲览之,岂惟朝堂,至于州县之事,亦当亲之矣。”上是其言,因问曰:“朕每以前王得失为鉴,不敢自欺。昔齐后主与周天元皆重敛百姓,厚自奉养,力竭而亡。譬如馋人自啖其肉,肉尽而死,何其愚也。然二主敦为最下?”徵曰:“齐后主懦弱,政出多门;周天元骄暴,自专威福。是二主虽同至亡国,而齐主尤劣也。”太宗曰:“卿言自专威福诚是也。人言天子至尊,无所畏惮。朕则不然。上畏皇天之鉴临,下惮群臣之瞻仰,兢兢业业,犹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矣。”魏徵曰:“此诚至治之要。愿陛下慎终如始,则善矣。”言未罢,有侍御史权万纪奏:“房玄龄、王珪二人掌内外官考,多有不公平。”太宗欲命魏徵推勘之。徵谏曰:“二人素以忠直承委任,所考既多,其中岂无一二不平?然察其情,终非阿私。且万纪近在考堂,曾无驳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陈奏。此非竭诚循国者乎。今使臣推之,未足补益朝廷,徒失委任大臣之意。臣所爱者治体,非敢私二臣也。”上乃释而不问。
静轩先生读史至此,有感君臣相得之处,有诗赞云:君臣相得古为难,龙虎风云际会间。忠直股肱元首谕,唐虞治化可回还。
却说突厥自回本国,恃人马势强,尝侵伐他国。有敕勤(勒)者,不能抵敌,因是诸部各皆分散。当时有薛延陀、回纥、都播、骨利干、多滥葛、同罗、仆固、拔野古、思结、浑、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皆居碛北之地。及见颉利不理其国,惟好酒色,政事大乱,薛延陀乃约回纥等曰:“突厥初以强盛,征伐我主,致吾辈各散不聚。今其国事离乱,人马多死。我辈何不率众攻入他国,复雪前耻。汝众人以为何如?”回纥等曰:“今颉利结好于中国,若攻之,彼必借兵于唐,我众人如何抵挡?不如叛入中国,据了几座城郭,又资他军器粮草,待我等有安止处,然后发兵攻突厥,岂能胜我哉?若有后患,却只是归降大唐便了。有何不可?”薛延陀曰:“君计甚高。”即日起兵。因前后望并州、朔州、潞州、雁门等处入寇。不数日,是处军马听得胡骑入塞,各弃家逃走。守臣惊恐。一面遣人报入长安,一边预防战守。消息传入长安,近臣奏知。太宗聚群臣议曰:“薛延陀绝远胡夷,今何以扰攻边郡?尔众臣何谓?”亲军总管李靖奏曰:“此部落原属突厥颉利所管。颉利不能制服之,因致其入寇。陛下若发兵征讨,则虚费岁月,无益也。只惟遣使见颉利可汗,令彼出兵伐之。薛延陀虑巢穴有失,必部回人马矣。”上从之,即遣使星夜往突厥,见颉利可汗。使臣领了诏书,径来突厥见了颉利,宣读太宗诏书已毕,颉利先打发天使回朝,再与众文武商议征伐薛延陀之策。左丞撒礼黑曰:“延陀等抵死之辈,必合诸部罄力而斗。大王可差人通知朔、潞等处人马,内外夹攻,使众部首尾不能相救,必自败散矣。”颉利依其议,即日遣人通知朔、潞等处守臣,自部胡骑十余万,出渤海掩袭薛延陀归路,不在话下。
却说延陀与回纥多滥葛等相攻,欲攻雁门关。忽游骑来报:“大唐遣使于突厥处知会,即今颉利可汗统人马已出渤海矣。”回纥大惊曰:“渤海浑谷力,吾等门户,若被颉利袭破,我辈无所安止,必死之道也。不如急抽回人马,乘突厥空虚,并力攻入其国。颉利知吾兵来,必亦抽转骑兵。待他来,首尾击之,无有不胜矣。”延陀从之,即退回各部人马,摇旗呐喊,杀奔突厥而来。颉利知得延陀袭他本国,将人马分作二路,出铁笼山与延陀会战。
先说颉利先锋塔察儿部,本骑二万,出得铁笼山来,遥望见前面征尘蔽日,杀气冲天,知的薛延陀之兵。即摆开胡骑。延陀人马已到,两下出坡前厮杀。塔察儿出言大骂,延陀激怒,拍马举铁杖,直取塔察儿。塔察儿两马相交,战四五十合,回纥勒马助战。塔察儿败走,诸部赶去。塔察儿绕沙地而走,回纥部属毛虎哩不舍,先一骑追赶。塔察儿觑得毛虎哩来近,拈弓搭箭,一矢正中虎哩左目,死于马下。回纥见塔察儿射死其将,怒气充塞,用一柄宣花斧,乘势劈来。早劈死数骑,塔察儿见延陀众盛,不敢恋战,引部下杀奔本国去了。薛延陀部落一齐赶近城壕边。忽前面笳声刮地,鼙鼓连天,一彪人马已近,乃是颉利可汗也。薛延陀分骑两路邀击。可汗骁骑孛罗背后杀来,两下喊声大振,杀了一阵。霎时间城中撒礼黑、塔察儿听得颉利交战,引骑兵开南门,乘势杀出,前后夹攻。延陀人马初时并在一处,因厮杀乱了,各分散,被颉利可汗挥兵截〔杀〕,回纥等不能抵挡,大败,与延陀走退三十余里。颉利收兵入本国,坚闭了城门,亦不敢出。两下一连相拒五十余日。延陀众部不退兵。颉利城中受困。
会其年十二月中,天冻雨不止,遂成大雪。内外积深三尺。突厥营中人马多死,军民大饥。颉利君臣商议,忽统率都部扩廓奏曰:“薛延陀部落屯扎不退,城中军士无粮,何以能济。乞大王速差使臣入中国,见唐主,借得兵马、粮食来,方可退得延陀,以济吾今饥困。”颉利依其议。随差使命前往中国,见唐主借兵粮。使人领了文书,径入长安,朝见太宗,奏上突厥之事。太宗览奏,与侍臣议曰:“突厥不能制服他虏,见今受困,遣人来借兵、粮。卿等以为可应之乎?”是时鸿胪卿郑元璹自突厥回,奏曰:“戎狄兴衰,专以羊马为候。今突厥民饥畜死,又有兵革,将亡之兆也。陛下若许以兵粮,使彼复振,久则复为边患矣。不如莫应之,以待其疲。”群臣多劝乘其国之弊而征之。太宗曰:“卿等言似亦有理。既然与人盟,又背之,则是不信。利人之灾,则不仁。乘危征之,为不武。纵其部落尽叛,六畜无余,朕终不击。必待有罪,然后讨之。朕将与其兵食。”魏徵奏曰:“陛下既与之兵,则勿与粮;与粮勿与兵。二者不可兼足,恐无益于中国,反生嫌隙也。”上曰:“天气严寒,亦非出兵之时,只以粮草赴之。”即日遣人装载粮草与突厥。使臣一同带上本国去了。
第六十三节张公谨献策阙下李世勣兵出云中
却说颉利可汗,君臣朝日望中国兵粮来到。正相议间,忽报:“大唐差人运得粮草四十车,与使臣同回。”颉利见无人马来。与文武议曰:“延陀干戈不息,今唐主止应粮草,何以退敌?”塔察儿曰:“目今天气甚寒,霜雪不开,想彼之众,亦无战心。大王可将粮草十车、牛马百匹,差人送与薛延陀等,与他讲和。彼众见有此物来和,亦必欢喜听从。待他退回人马,大王养威蓄锐,储积糇粮,俟其隙而讨之,一举可灭也。”颉利悦曰:“公言甚当。”即日遣会言语者一人,带粮食、牛马,径来薜延陀营中讲和。是时,延陀与回纥等正在营中相议曰:“如今天气甚寒,颉利坚守本国不出,目今粮草又尽,战马多冻死,甚非计也。”回纥曰:“再过数日,突厥必有消息。我人马且只顾莫动。”言未毕,忽报:“颉利可汗差人来,有事商议。”延陀令唤入。差人将粮草、牛马于营外,轻身入见众部落曰:“突厥主道天气寒冻,军马受饥,何况吾两家兵革不息,自相残戮,实有怒于皇天,亦弗祐吾等也。今国君差吾赍送粮草二十车,牛马一百匹,济汝营中,相与讲和。未知众人依允否?”延陀与部落商议。回纥、多滥葛等皆曰:“君可乘此机会许之和。”延陀乃对来人言:“既是讲和,无复再相侵也。二国交兵,以和为利。既突厥要来结好,我辈岂有不从?”收了粮草、牛马,亦赠驼、羊二百口报之。即日将各部人马退还碛北去了。
差人回报颉利:“薛延陀等许和,皆退了人马。”颉利复遣哨马打探,果是只遗下一座空营。突厥君臣商议,撒礼黑曰:“既然薛延陀罢兵,皆唐天子之赐。大王可遣使入朝报知,一且以谢应粮草。”颉利曰:“此论甚善。”即遣右丞扩廓奉表入朝奏知,颉利可汗自将面见。扩廓领命径入长安朝见太宗。先谢赐粮之德,次呈颉利可汗自请入朝。太宗览表毕,诏来使返国,谓侍臣曰:“向者突厥方强,凭凌中国,用是骄恣,以失其民。今困穷如是,朕闻之且喜且惧。何则?突厥衰,则边境安,故喜。然朕或失道,亦将如此,卿等莫惜苦谏,以辅朕之不及。”众臣皆称贺。忽有代州都督张公瑾上奏:“突厥有六可取之状:颉利纵欲逞暴,诛忠良,昵奸佞,一也;诸部皆叛,二也;突厥诸部,皆得罪,无所容,三也;塞北霜早,糇粮乏绝,四也;疏其族类,信任诸胡,大军一临,必生内变,五也;华人入地,所在啸聚,大军出塞,自然响应,六也。”太宗以状示群臣曰:“朕与颉利既议讲好,近日又应之粮食。若复伐之,恐夷狄以朕失恩信也。”兵部尚书杜如晦进曰:“夷狄无信。我虽如约,彼常负之。今陛下忘其征伐,使颉利兵马复振,所谓养虎遗患,终成大害也。”太宗曰:“颉利无罪,遽伐之,恐外夷致疑,非所以安国计也。”如晦曰:“比者不能制薛延陀,致扰我边郡,残戮军民,又常发兵救梁都师。安得无罪?”
太宗从其言,乃命李靖为行军总管,以公瑾为副,李世勣、柴绍、薛万彻为诸道总管,合人马十余万,皆受靖持调。李靖领旨出军中,与诸人分道出征突厥:李世勣部军三万,出云中;柴绍、薛万彻引兵三万,出白道;自与战将程名振、李艺引兵四万余,出马邑,望定襄进发。大军离了长安,正值春二月间,但见:路上野花随马足,林中啼鸟动征情。李靖大队人马,前望定襄不远,屯下塞壁。遣人将战书进入定襄,
却说守定襄胡将,乃是颉利心腹人康苏密,原乃隋炀帝之臣,因隋灭,带了萧皇后,与宫官杨政道奔走突厥,投颉利。颉利以苏密镇守定襄,使近中国地方。是日听得唐军有战书来到,与杨政道商议迎敌。政道曰:“唐兵所向无敌,天下诸侯莫不帖首归服。统军总管李靖,用兵如神。我与阁下守此孤城,如何挡抵?不如献了定襄,诣靖军中纳降。缘我等先是中国之臣,靖必不弃。君欲迎敌,决无胜理。”苏密曰:“公言甚善。明日即开城纳降。”
却说李靖正在军中分遣将士出战,忽报:“定襄守将来降。”靖召入。康苏密等拜伏于帐前,曰:“臣闻天兵来到,情愿来降。”靖曰:“公乃隋臣,非夷虏之属。今既归顺,唐主必不负汝。”苏密因请大军入城。李靖既取了定襄,大军直抵突厥。早有游骑报入颉利可汗:“见有唐主发兵来征伐,李靖已袭破了定襄。”颉利听得大惊,聚诸将商议。左丞撒礼黑曰:“唐主以我国常失盟好,今发兵来讨,只得整点人马,预备出战。”言未毕,人报:“唐军已抵城下矣。”右丞扩廓进前曰:“兵来将搪,水来土压。唐军深入吾地,何足惧哉。乞我步骑二万,以退唐军。”颉利从之,即付骑兵二万。扩廓全身披挂,引了步骑,开城东门出战。遥望见唐军来到,两阵对圆,李靖出马。胡将更不打话,舞刀跃马,直取李靖。李靖举枪来迎。两马相交,战了四五合,扩廓力怯,拨回马走入城。唐军一齐掩杀,胡骑死者无数。李靖恐深入险地,鸣金收军。
胡将入见颉利,说道:“唐军势大,不能抵敌。”颉利曰:“初出一战即败,何以为计?”塔察儿进曰:“唐兵虽众,亦不足虑。目今春潦将降,人染湿气,必生疫疠,岂能久屯乎?且彼初来,芒锋正甚,如何迎敌?大王只顾预备守城,勿与交锋。且看他如何施展也。”颉利依其计,深沟高壑,严立烽火,差人四面巡哨。一连十余日不与唐交兵。李靖军中见突厥人马不出,皆曰:“日前胡将杀输一阵,却又坚城不出,何也?”靖曰:“此必颉利钝兵之计,欲疲我众。”即唤过牙将程名振,分付曰:“离突厥三十里,有铁山,乃颉利屯粮草所在。尔领一枝人马,去此处放起火来,彼必有人出战。吾又有后军接应。”名振领兵去了。又唤过李艺曰:“颉利听得粮草有失,定着人出城救应。你领步骑一万,埋伏铁山北原,候彼众来到,与名振合兵击之。”李艺领计而行。李靖与公瑾议曰:“胡虏出城,城中必虚,吾与足下分兵攻打,颉利胆落矣。”公瑾依其行。
却说程名振引五千军马,皆束草负薪,悄悄望铁山而来。将近黄昏左侧,是时铁山守把将颉利族弟沙摩可汗,自以铁山险阻之处,人马难行,不十分持防。一更时分,只听得寨外响声不绝。及起来看,火光满天,粮草尽被烧着。四下喊声大举,唐军一掩杀入。沙摩可汗惊慌不及,被程名振一刀斩之。胡骑死者不计其数。走回余骑报入守城兵,传与颉利知得。颉利望见铁山火光正焰,慌聚众人救之。撒礼黑进曰:“某与扩廓急去铁山救粮草。”塔察儿曰:“不可去救。近年民饥,铁山些须粮草,损之无害。惟防唐军夜袭也。”礼黑曰:“铁山一失,大王事去矣。岂可不救?”颉利即遣礼黑、扩廓部兵去救铁山。开了城门,遥望火光未熄。行近北原,一声鼓响,火把照天,李艺兵从中截出。撒礼黑抵住交锋。未数合,程名振从后抄出,两下攻击,胡兵大败。礼黑、扩廓夺路走入城去。
天明,李靖引大军攻打四门,城中紧急。颉利无计可施。众人皆曰:“大王要退唐兵,除非遣人往辽东,见高丽王,许以本国递年进贡所产,问他借得救兵来,内外相应,则可退也。”颉利从其言,即差健骑缒城而下,从间路悄悄而来。未三四里,被唐伏兵所执,缚入军中,来见李靖。搜身上,带有求救书札。李靖令将来人缚之,与众将谋曰:“颉利城中困急,遣人往辽东借兵。不是今截了书札,倘高丽以兵应之,内外夹攻,何以抵挡?今可乘其疲弊,并力攻之,城廓或可取也。”众皆然之。次日,李靖自监军士,于城下攻打。颉利听得城外金鼓不绝,唐兵攻城,坐卧不安。众将齐曰:“城中尚有精兵一十万,岂肯束手受戮?大王不亲出阵,众人未肯用心。不如与唐兵决一雌雄。胜败未可料也。”颉利见众人要出战,只得披挂上马,引众胡骑,开城而出。且看胜负何如?
第六十四节苏阿力石城争功唐李靖阴山建绩
却说李靖军中,听的颉利自来决战,亦整点人马,排开阵势。俄城南金鼓大作,杀气连天,颉利一骑先出,立于门旗下,左有撒礼黑,右有塔察儿,随后骑兵漫坡塞野而来。李靖出马,与颉利答话。颉利曰:“吾以唐主君临天下,亦自有失信约。今我无罪,何以见伐?”靖扬言曰:“汝夷狄之人,往往负盟,来寇吾境,又不能制薛延陀等,使乱边郡。尚说无罪!”言罢,顾诸将曰:“谁出战?先擒颉利为首功。”一人飞马而出,众视之,乃帐前牙将程名振也,拍马舞刀,直奔颉利。颉利背后撒礼黑接住交锋。二人战上数十合,不分胜败。忽东南角上喊声大振,张公瑾引兵冲突而来。颉利欲分骑迎之,李靖抖擞英雄,拍马夹攻。唐兵努力奔前,各要争功。颉利不能挡抵,大败而走。程名振单要捉颉利,冲入胡阵。正遇虏将扩廓在那拦截,名振抢近前,一刀砍落马下。颉利见势不支,绕城而走。四下皆是唐兵,已绝了归路,不能复入城中,与撒礼黑夺围走奔铁山。李靖三军赶二十里方回,杀得胡骑尸首蔽野,血流成河。程名振等各上其功。靖曰:“胡贼尚众,且彼城郭坚固,一时难以攻打。今颉利败穷,走入铁山屯守,必不出战。铁山路径险绝,人马不堪行。近闻向导者说,内通辽东大路,若逼他紧急无他计,必将奔投高丽,为患尤猛。如今且将人马退去凤凰坡屯扎,差人约李世勣人马,出其背而袭之。伺其力竭,自成擒矣。”众人然之。即将人马退屯凤凰坡。
却说李世勣领兵径出云中,打探军回报:“唐兵屡胜,颉利见败走铁山,坚守不出。”世勣曰:“吾与李靖共承王命出征,彼已建此大功。今我人马尚延在此,他日何以见唐天子?”即催动诸军,趋铁山来。是时颉利与撒礼黑等败聚铁山,多设鹿角,为守御之计。近日游骑报说:“李靖军已退在凤凰坡,正要来与大王交锋。因山势险恶,人马难进,按兵不出。”颉利曰:“此个去处,他如何进兵?吾只管固守不战,彼众自当退也。”因是颉利诸将不甚持防。忽哨马报:“唐兵分作数路而来:一路出白道,袭吾石城;又一路出云中,攻北原上道,二道甚是紧急。”颉利惊曰:“石城乃吾老小在彼。”急遣撒礼黑救之,塔察儿引骑出北原迎敌。两人皆去。不半日,速报将来:“唐将薛万彻打破石城,花赤哩弃城而走。塔察儿被围,不能得出。”颉利要起,又怕唐兵后袭。骁将苏阿力曰:“吾与大王作前后而出。吾引步骑去救塔察儿,大王引兵在后,以防唐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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