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书志传通俗演义》(14/16)-明-熊大木
(本文为《唐书志传通俗演义》第 14/16 部分)
世勣尝得暴疾,医者云:“得须灰可疗。”上闻之,自剪须与之和药,又尝从容谓世勣曰:“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无以逾公。公往不负李密,岂负朕哉?”世勣流涕辞谢,齿指出血。是时,黄门侍郎刘泊言:“太子宜勤学问,亲师友。今入侍宫闱,动过旬朔不出,师保以下接对甚少。”上是其言,乃命泊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至东宫,与太子游。自是,上见太子,遇物则诲之。见其饭则曰:“汝知稼穑之艰难,则常有斯饭矣。”见其乘马,则曰:“汝知其劳而不竭,则常得乘之矣。”见其乘舟,则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见其坐息于木下,则曰:“木从绳则正,君从谏则圣。”太子亦深领其诲。他日上疑太子柔弱,密谓长孙无忌曰:“雉奴恐不能守社稷。吴王恪英果似我,我欲立之,何如?”无忌固争曰:“陛下以皇储始定,辄有此举,何以信服藩王?今后此言慎勿出也。”上曰:“卿以恪非公之甥耶?”无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足可衍陛下之鸿休。且储副至重,岂可数易?”上乃止,谓恪曰:“父子虽至亲,及其有罪,则法不可私。汉立昭帝,燕王不服,霍光、析简诛之。此不可以不戒。”恪顿首受命。一日上谓群臣曰:“吾有如太子少年时,颇不能循常度,朕观治自幼宽厚,欲语云:‘生狼尤恐如羊。’望其稍壮,自不同耳。”无忌对曰:“陛下神武,乃拨乱之才,太子仁恕,实守文之德也。”上大悦。话分两头。
第七十六节贞观中君臣论治高丽国部将专权
却说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使薛延陀,迳来北碛见延陀,以议和亲。延陀曰:“天子既以公主妻我,我当顺旨。”即吩咐众将接待天使。敦礼曰:“既大王与天朝结好,更请何力同回中国。”延陀曰:“既是和亲,则中国、外域为一家矣,放回何碍?”次日,着契苾何力同使臣崔敦礼归长安。延陀遣人直送出塞碛。何力回见太宗,深诉其辱君命之罪。太宗喜曰:“公立节胡庭,志不少衰,乃朕之忠臣也。”甚加赐赉。适薛延陀真珠可汗使其侄来纳聘,献羊马以议和亲。太宗会群臣商之。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与婚。彼恃居于北碛,离长安甚远。陛下虽极其荣宠,以奉承之,亦难抑其为恶志也。”上曰:“卿未回时,吾已许之矣,可食言乎?”何力曰:“愿陛下亦且迁延是事敕夷男效中国礼,使其亲迎,彼必不敢来,以此绝之,则有名矣。”上从之,乃诏御驾亲幸灵州,召真珠可汗会礼,即遣来使先回报知。使人回见薛延陀,具所以天子亲幸灵州,来与大王议亲。
薛延陀与众部落商议,将出北碛见天子。其臣皆曰:“不可往。天朝所以不能致吾辈,正以居远方无奈我何矣。今若行,必不返。”延陀曰:“天子圣朝,远近朝服,今亲幸灵州,以爱注德我。我得见天子,死不恨矣。”遂不依众议,又多以牛马为聘。经砂碛,值炎热天气,耗死者过半。太宗乃责其聘礼不备,遂绝之。褚遂良上疏曰:“往者夷夏咸言陛下欲安百姓,不爱一女,莫不怀德。今一朝忽有改悔之心,得少失多,臣窃以为国家惜之。嫌隙既生,必结边患。彼国蓄见欺之怒,此民怀负约之惭。恐非所以服远人,训戒士也。夫龙沙以北,部落无算,中国诛之终不能尽。当怀之以德,使为恶者,在夷不在华;失信者,在彼不在此耳。”上不听。是时薛延陀初无府库,至是厚敛诸部,以充聘财之用。诸部怨叛。薛延陀于是遂衰。
贞观十八年秋七月,以刘泊为侍中,岑文本、马周为中书令。文本既拜职还家,闷闷不悦。母问曰:“儿今受命而回,何故不悦?”文本曰:“吾又非国之功臣,又非天子旧知。滥荷宠荣,位高责重,所以忧惧。”母善其言。他日上谓侍臣曰:“朕欲自闻其失,诸公见直言无隐。”刘泊曰:“顷有上书,不称旨者,陛下皆面加穷诘,恐非所以广言路也。”马周亦曰:“陛下比来赏罚,微以喜怒有所高下。”上皆纳之。太宗文学辨敏,群臣言事者,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对。刘泊谏曰:“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至尊,虚襟以纳其说,犹恐未敢对说,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词而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答应?且多记损心,多语损气。愿为社稷自爱。”上善其言,乃飞白字答之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志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刘泊拜而受之。
九月,以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预朝政。上尝问遂良曰:“舜尝造漆器,谏者十余人。此事不干碍,何足谏?”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以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上曰:“然。朕见前世帝王,拒谏者,多云业已为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遂良曰:“正如陛下之谓也。”一日,谓长孙无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过,卿可谓为朕明言之。”无忌对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将顺之不暇,又何过之可言?”上曰:“朕闻卿以己过,公等乃曲相谀说,朕欲面言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无忌等皆拜谢,上曰:“长孙无忌善避嫌疑,敏于决断。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高士廉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谏耳。唐俭言辞辨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无言及于献替。杨师道性行纯和,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持论常据经义,自当不负于物。刘泊性最坚贞,有利益。然意向然诺,私于朋友。马周见事敏速,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每写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群臣既退。
是年辽东守臣屡告急,高丽王绝新罗之贡,欲起叛谋。太宗敕亳州刺史裴思庄赍诏书招谕之。思庄承命,径来高丽,不题。却说高丽王建武弟之子,名藏。贞观十六年,为东部大人,原盖苏文所立。是日,正与大对卢、吐@A、折大、模达参佐等一派文武,在国中议事,忽报:“中国遣使命至。”高丽王召入。思庄进于阶下,行君臣礼。王命赐坐,因问:“中国差使臣至此,有何高论?”思庄曰:“大唐天子,以大王自居一方,不得为其率土之臣,以致君臣疑议,特遣臣赍诏抚谕,欲使大王来朝,共讲和好,使中外咸得相安也。”高丽王曰:“天使且退,容吾与众商议。”裴思庄既出,王因问众文武:“此事何以回答?”左丞大对卢进曰:“今天子威望所加,四海莫不承风顺旨。为今之计,莫若遣人进贡,远地称臣。则唐王非敢以寻常待主公哉。不唯能安本国之百姓,抑且绝祸患之源也。”
高丽王将从之,忽一人厉声进曰:“大左丞何其弱也?”众视之,其人貌质魁秀,浓眉美髯,乃本国专臣莫离支盖苏文也。穿带魁服,皆饰以金玉。佩三口飞刀,有万夫不当之勇。立朝中,左右莫敢仰视。是日奏高丽王曰:“中国有征伐之兵,吾国有预备之固。唐天子只好平服他处,盖苏文在此,彼敢正视高丽耶?大王且把使臣监了。先统本国精兵,臣请先伐新罗,以剪中国辅翼。然后遣人结连百济,许以附近封邑,与之乘势长驱,入关中;使百济跨海袭其后,吾出新城攻其前。唐之君臣,便有吕望之才,马援之勇,可能挡哉?”高丽王大喜,即从盖苏文言,将使臣幽之于安市城。发精兵十万,差大将消奴部统领,前征新罗;一面遣人赍金宝结好百济,令其出兵袭长安之西。当下分拨已定。消奴部辞高丽王,引精兵望新罗进发。不则一日,近长平、高固二城,被高丽人马乘势攻入。守将周里力、王舒翰不能抵敌,弃城而走。消奴部遂取了二城。
新罗国王听的高丽取其二城,慌聚文武商议。左丞张启进曰:“高丽自恃兵精粮足,盖苏文专秉国政,今连师百济,先寇吾境。除非遣使入中国,乞伐高丽,吾助人马粮食,敌兵方可退也。”王从其议。即遣使臣径入长安,朝见太宗,言:“百济与高丽连兵,谋绝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闻之,谓侍臣曰:“盖苏文弑其君而专国政,诚不可忍,近时又监使臣裴思庄。朕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难。但不欲苦劳百姓耳。吾欲先使契丹、靺鞨二国出兵扰之,何如?”太师长孙无忌曰:“盖苏文自知罪大,畏讨,必严设守备。陛下且为之隐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骄惰,讨之未晚也。”上从其言,复遣司农丞相里玄奖以玺书,到高丽,册命高藏为辽东郡王。且使莫攻新罗。
玄奖领旨径诣高丽,见了高藏,宣读天子玺书,册封高藏为郡王。高藏接诏,望长安谢恩毕,赐玄奖坐位。玄奖谕帝旨曰:“天子以郡王自领一国,今取新罗二城,实为过分。诏郡王抽回攻新罗兵马。”盖苏文笑曰:“往年隋炀帝侵新罗,乘势夺我封邑五百里。今不尽复其地,我兵不肯止,二城尚何言哉?”玄奖曰:“往事且莫论。辽东故我中原郡县,天子与你亦不取。今日何得违诏不从?”盖苏文曰:“君好舌辩,不见使臣裴思庄乎?”玄奖无语,只得回奏:“盖苏文,不奉诏命,不可以不讨。”太宗怒曰:“高丽权柄下移,盖苏文罪恶贯盈,朕命征之,谁道我出师无名哉?”谏议大夫褚遂良曰:“今中原清晏,四夷咸服。陛下之威望大矣,乃欲渡海远征小夷,蹉跌伤威损望,更将命兵,则安危难测也。”李世勣曰:“近日薛延陀入寇,陛下发兵穷迫。因魏徵之言遂失机会。若依陛下之见,薛延陀无遗类矣。”上曰:“公言是也。此乃魏徵误朕,今已悔之无及耳。且高丽比延陀何止十倍,若不早平伏,后为患更深。朕将御驾亲征之。”遂良力谏曰:“天下譬犹一身:两京,心腹也;州县,四肢也;四夷身外之务也。高丽罪大,诚当致讨,但命一二猛将,统数万精兵,取之如反掌耳。太子新立,年纪幼小,陛下所知。一旦弃金汤之全,渡辽海之险,以天下之君,轻行远举,皆臣之所甚忧也。”群臣亦多谏者,上皆不听。
第七十七节唐太宗御驾征东薛仁贵洛阳投军
会新罗国屡次遣使命来乞救兵,太宗乃命营州都督张俭,起幽州兵五万,与契丹、靺鞨等先出辽海,救新罗。仍下诏起诸路兵马,伺候随驾,许授总管职者,得自招募精壮以行。太宗将征发出长安,耆老至御驾前,劳之曰:“辽东原属中国地,因莫离支弑其主,阻吾声教。朕将自征讨之,故与父老约知,但有子孙从我行者,我自抚恤之。尔众人不必虑也。”父老齐拜曰:“子侄随陛下者,皆愿图立功于当时,垂名于后世,何所虑耶?惟陛下车驾远征,惟宜保重。吾民专待凯还也。”上纳其言,命有司给布粟,遣众耆老回。群臣复劝太宗莫行。太宗曰:“汝群臣劝我,我知之矣。今去本而就末,舍高以取下,释近而征远,三者为不祥。伐高丽是也。奈盖苏文弑其君,囚使臣,残暴不忍言。黎民被苦者延颈待救,众臣顾未谅耶?今朕决意征讨,复有谏者,罪之。”众臣再不敢谏。
于是运粮草于营州,发战兵于吴江。军器利刃,诸具齐全。时太子闻上将行,悲泣数日。上入宫中谕之曰:“为国之要,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罪恶,至公无私。汝当努力行之。悲泣何为?”太子乃止。上克日出师,太子、诸王及百官送出东门之外。但见旌旗蔽日,铠甲凝霜,队伍分明,军令整肃。上召太子治至御前,谓之曰:“吾宫中所嘱国事,不可有忘。内外不决者,与高士廉、张行成、马周、高季辅、刘泊、岑文本等议而行之,必无疏失。”太子拜而受命。上又召高士廉等谕之曰:“太子幼稚,未识治体。国有重事,卿辈自当理之。朕远征,非好立威外夷也。诚为长久之虑矣。”士廉等各拜领旨。
上乃命众臣同太子、诸王回长安。御驾合中外人马,共三十万,水陆并进,舡骑双行,西连辽海,东接营州,连路寨栅三百余里,烟火不绝。十一月,驾至洛阳。李世勣奏曰:“高丽山川险阻,道路难认,陛下必须广招有曾经其地者问之,则车驾识安止之处,人马知所以屯扎也。”上曰:“近有陈大德使高丽,曾画一图,名曰《指掌图》,其地山川风俗,进止之处,俱载明白,但得经过者,按图指示尤善。汝众臣各举所知以闻。”张亮进曰:“前宜州刺史郑元璹,尝从隋炀帝伐高丽,今致仕在家。陛下可召而问之。”太宗即遣使召郑元璹至,问其高丽路径。元璹曰:“辽东道远,粮草难进。东夷将士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上曰:“今日非隋之比,公但闻之,亦未知其详也。”或言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上遣人召来,问之方略,名振对答如流,太宗谢不敏,劳赉之。名振忘拜谢。上欲试之,乃诈为责怒,以观其所为。名振谢曰:“疏野之臣,未尝亲奉圣问,适间正思所对,故忘拜耳。”言罢,举止自若,颜容不变。帝乃叹曰:“奇士也!”即日拜名振为右骁卫将军,以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常何、左难当、冉仁德、刘英行、张文干、庞孝泰副之,引水军十五万,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趋平壤。又以李世勣为辽乐道行军大总管,江夏王道宗副之。张士贵、张俭、执失思力、契苾何力、李思击等为行军总隶之,引步骑十五万,趋辽东。
太宗分拨已定,张亮等各引兵前后而进,不题。太宗乃手诏谕天下曰:今以高丽盖苏文,弑主虐民,今问其罪。朕所过营顿,无为劳费,小可涉者勿作桥梁。非行在州县,不得令学生、耆老迎谒。朕昔提戈拨乱,廪无十日之积。今幸家给人足,只恐劳于转饷,故驱牛羊以饲军。且朕必胜有五:以我大击彼小;以我顺讨彼逆;以我安乘彼乱;以我逸敌彼劳;以我悦当彼怨,何忧不克。布告元元,勿为疑惧。
却说绛州龙门人薛仁贵,少贫贱,以农为业,尝自曰:“大丈夫当封侯万里,何用久屈乡里乎?”其妻柳氏谓之曰:“夫有高世之材,要须遇时,方且发达。今天子自征辽东,招募猛将,此难得之时也,君何不图功名以自显?”仁贵曰:“妻之言诚善。只虑家事凋零,吾去后,尔难以自存也。”柳氏曰:“君以丈夫之志,而犹恋于家事,终身只是一个田舍翁也。富贵何时得之?君但慕前程,他事不必虑矣。”仁贵悦然,遂辞了妻子,径往投军去讫。是时总管张士贵正在洛阳招军,忽报:“有人应募,愿见总管。”士贵召入,薛仁贵昂然进立于帐前曰:“远方壮士,闻天子御驾征辽,招募果毅。某因不辞跋/,得来从军。以立功名。”遂通了乡贯名目。士贵见其人眉目清朗,虎体雄(熊)腰,喜曰:“君肯护驾,用心破敌,无患不封侯也。”乃拜为帐前先锋。仁贵领职,自去伺候出征,不在话下。
贞观十九年二月,御驾自洛阳趋定州屯扎。太宗见诸军会齐,乃谓文武曰:“今天下大定,唯辽东未服。其王恃士马盛强,盖苏文唆以叛逆。丧乱方始,朕故自取之,不遗后世忧也。”众皆曰:“然。”太宗亲坐于城门,见过兵,人人皆亲抚慰之。遇疾病者,敕州县给药治疗。由是将士大悦,无有一人怨者。长孙无忌见帝奏曰:“天下诸侯,悉从銮驾,今陛下宫官,止有十人,此非所以重圣体也。”帝曰:“将士度辽者三十万众,皆辞乡里、别亲戚而随朕,以宫官十人尽足矣。公何谓少?此乃朕卧不安枕之日,非比在长安时也。此事公再莫言。”无忌乃出。四月,敕李世勣进兵。世勣乃集诸将议曰:“前至玄菟新城,高丽守将听得大兵来到,皆婴城而守,不可力敌,当以智胜。”召副总管道宗曰:“公可引兵数千,至新城之南埋伏,候吾军到,交锋,可从彼处抄出。丽兵见之自乱矣。”道宗领计去了。又唤折冲都尉曹三良引十余骑,直压城门,诱其出战。曹三良亦领兵去讫。唤过营州都督张俭曰:“公引胡兵为前锋,进渡辽水,护驾趋新安城,使高丽首尾不能相应,破之必矣。”张俭慨然而行。世勣分拨已定,乃下令三军,多张旗帜,佯出怀远之状,而潜师北趋甬道。三军得令,各离柳城,望甬道而进。
却说玄菟新城,乃是高丽第一个冲要,城中有牙将汉桂娄、金精通、汪茶丘三人镇守,正在军中相议唐兵将近,汉桂娄曰:“高丽屡次有檄文来,着我等严加防备,恐唐兵来攻。今哨马报,天子御驾已到洛阳,即目大军渡辽水,想是紧急。吾等准备迎敌。”金精通曰:“趋唐兵未至,吾引骁骑数万,跨辽水而战,先使车驾不能济渡,挫其一阵也。”江茶丘曰:“不可。唐兵势大,战将云集。我若先出,必被其所制。不如坚守,候其人马来到,乘疲击之可矣。”桂娄曰:“公之见为是。”言未罢,游骑报:“大唐军马已渡辽水,离玄菟新城不远矣。”汉桂娄听的,即议出兵。汪茶丘曰:“新城濠堑坚完,彼纵打不能猝下。将军只宜固守;一面遣人催市城兵到,两下夹攻,唐兵必退矣。”金精通曰:“新城有烧眉之急,尚何待哉!”乞步兵二万,出城迎敌。桂娄与之步兵,自亦披挂,与汪茶丘作左右翼而出。且看下节分解。
第七十八节李世勣大战盖牟郡王大度智取卑沙城
却说曹三良人马直压城濠,遥望东门旌旗卷起,涌出一彪丽兵,喊声大振。曹三良摆开阵势。金精通头顶银盔,身披铠甲,手执方天戟,跑马出阵前曰:“唐主已都关中,自保疆土足矣,何乃又侵吾境,自来送死耶?”曹三良马上指骂曰:“丽蛮不遵王化,盖苏文大逆不道。今天子亲统大兵东征,汝当延颈受死。反乃妄言相侵耶?”金精通大怒,舞戟直取曹三良。良举刀交还,战不十合,三良诈败,落荒而走。精通挥动丽兵赶来。汉桂娄、汪茶丘两翼齐出,唐兵小输。忽东南喊声大举,一支精兵绕出新城后,绣旗大书“唐副总管江夏王道宗”也。汉桂娄见唐兵出其后,疑有伏兵,即传令抽回追兵。道宗一骑飞出,迎头正遇桂娄。两下更不打话,兵器并举,战上数合。又报:“新城被唐兵潜出甬道,自通定渡辽水,袭了城池。”桂娄大惊,即抛了道宗,引兵杀出来救。李世勣于城上插起唐家旗号,丽兵见了,各抛戈弃甲逃走。桂娄见势不支,勒马杀回。道宗赶近前,一刀斩于马下。辽兵大败,死者不可胜数。金精通知的唐兵已夺了新城,不敢恋战,与汪茶丘引残兵望建安城而走。曹三良下令曰:“今日擒得辽将者,重赏。”三军得令,各努力向前追袭。金精通见后面征尘蔽日,正急走间,忽山后金鼓齐鸣,一彪人马阻住,乃唐都督张俭也。俭扬言:“辽将纳降者免死!”汪茶丘曰:“众人只得死战。投入建安,又作商议。”金精通拚死当先,丽兵随之,乘势夺围而走。被唐兵大杀一阵,斩首数千级。茶丘等只剩得五千骑走脱。唐俭收回人马,迎接圣驾入了玄菟新城。太宗入此城,见山川险固,居民稠密,即出榜安抚。城中秋毫无犯,居民大悦,各赍送羊酒,以迎王师。太宗喜不自胜,谓世勣曰:“公一战遂得此冲要之地,丽王闻之,已破胆矣。”世勣拜曰:“仗陛下之威,众士齐力,以致成功也。”上命掌行军书簿,录各人功绩。次日,御驾发新城,前望盖牟郡进发。
却说守盖牟城者,乃高丽王之婿都鲁花赤,与骁将阿力虎镇守。是日正在城中议论军事,忽游骑报:“大唐天子御驾亲征,提水陆三十余万,从洛阳渡辽水,已取了玄菟新城,杀死守将。今近盖牟城。甚是利害。望作急提备。”都鲁花赤惊曰:“只说天子要征伐高丽,不意其来恁速也。今既失了新城,只可坚守莫出。差人告知丽王,着遣兵马救应,方可与唐兵放对。”阿力虎进曰:“新城守将正是众心不一,有愿战者,有愿守者,以致一战则败。大王今日又说等待救兵。倘唐兵逼于城下,城中不通水火,那时何以为计?正须乘其骄怠,彼一时未知地理,出兵决战,唐将可擒,新城可复也。大王勿疑。”都鲁花赤即付之精兵数万,开城出战,自引步骑合后。
却说李世勣人马已近盖牟城,辕门小校报说:“有丽兵旌旗严整,鼙声大振,前来迎敌。”世勣访得守将都鲁花赤,谓诸将曰:“此一勇之夫,吾分前后翼而出,此城一鼓可下也。”张士贵曰:“都鲁花赤不足虑。部下骁将阿力虎,此人劲敌也。总管少避其锐。”世勣曰:“公先战,吾引兵继进。命善射者,以硬弓取之。”士贵慨然而行,正遇丽兵如风卷来到。士贵跃马舞刀,出阵前曰:“辽将及早献城。不失封侯。若阻天兵,教汝目前流血!”阿力虎睁环眼,竖刚须,怒曰:“尔天子滥图我地,尚说献降哉!”舞铁杖,纵骑一直冲杀过来。士贵拍马舞刀交还。两下大喊,二将战上二十合,不分胜负。
都鲁花赤看见阿力虎战唐将不下,拍马举枪助战。士贵遮拦不住,拨回马望本阵跑回。阿力虎驱兵后追,唐阵先锋薛仁贵看定丽将追士贵,大约曾一望之地,拈弓在手,指着阿力虎当门矢来。力虎战慌,不知提备,左目已中一箭,应弦而倒。士贵听得后面弦响,回骑看时,见阿力虎坠在马下。士贵杀回,正待再复一刀。阿力虎终是力大,早先攀鞍跳上马走了数十步。薛仁贵放马赶近前,轻舒猿臂,将阿力虎挟于马前。士贵挥兵追杀,丽兵大败,自相践踏,死者填满郊野。都鲁花赤见唐兵势大,单马走回高丽去了。李世勣遂取盖牟城,迎接御驾入城。太宗又得此城,龙颜大悦,命纪勋官,录张士贵之功,重赏诸将。世勣奏曰:“今得盖牟城戍卒七百人,皆愿随陛下出征,未知圣意如何?”太宗乃召戍卒谓之曰:“汝今随我从军,必为我战。高丽王知得,定将汝家灭族矣。使朕得一人之力,而灭一家之命,吾不忍也。尔等有田土者,各居守业。无田土者,依前戍守此城。”即命有司赐各人盘缠遣之。于是欢声大呼,愿回乡里者一半。太宗以其城为盖州,御驾驻停城中。遣使臣赍敕,命张亮速渡海,合兵一处征进。
使臣领了敕书,赍至张亮军中开读。张亮率众将跪听宣读毕,乃与诸将议曰:“今天子御驾至盖牟城。等会我兵一齐进发。目今海水正涨,焉能即渡?若是迟了日期,吾等何以见天子?”骁卫将军程名振曰:“我军将趋平壤,前阻大海,正不知前面何处。总管可召此间居民问之,方好进兵。张亮依其言,遣人召居民来,问其出海之路。居民曰:“此处乃辽海之总处。今天子所渡辽水,即此海别派,其水势小可,容易渡之。明日大驾近辽东,要渡辽海中流,四望皆是漫天之水,无风略可,若遇有风,纵是坚牢大船,亦免不过倾覆之危。今总管实问我出海之路,只有卑沙城近平壤大路,若取得此个城池,不消三日出海矣。”张亮闻居民所言,大喜。即重赏其人而去。张亮自乘小舟,带数十从人,渡海口来观卑沙城。见四面尽连海水,惟有西门可上,近日听的唐兵消息,十分预备坚固。张亮前后看了一回,与从人撑小舟复回中军坐定。唤过程名振、王大度等曰:“丽兵守把卑沙城,且自严整,四下尽是水路,惟有西门可上。前接平壤大道。彼又不出兵放对,吾虽率舟师攻之,亦无奈他何。”程名振曰:“且先发水军二万,四面攻之。彼若出斗,则一鼓可下。若坚闭不出,又作计较。”张亮依其议,即调水军二万,乘潮直至城下,四面围攻,金鼓之声,震动天地。
守卑沙城丽将,丹须鬼、白面郎君,听得唐兵围城,部丽兵上城观敌。见城下四面船只并进,枪刀布密,指丽蛮骂曰:“有强者出马打话!”丹须鬼在城顶,令人擂下火炮、石矢,战船当着者,应手而碎。唐兵损伤无数,不敢近前。一连围攻三日,丽兵不动分毫。唐兵所折十八九。张亮见军士被伤,计无所出,集诸将佐议之。王大度曰:“丽将恃城郭悬绝,拥兵以守。使一年不出战,吾军一年过不得辽海。此难以力斗,只可智取。吩咐三军,以战船总作一连,日里远离其城,夜间围绕城下。船蓬上尽用重布作幔盖之,以避矢石。舡中多张火炬、金鼓之类。候丽兵将息,即击动金鼓,点着火炬。城中必登城守护,放下矢石。我兵只管莫出。待他矢得布幔箭满,战舡约退城下。平明收下其箭。至第二夜亦如此进发。只留西门莫放人马行动。一连数夜如此,丽兵必怠惰。候其动静,乘势攻之,卑沙城唾手可得。”张亮曰:“此计大妙。”即传下令,着程名振持调,照依王大度所行。名振领计准备去了。唐兵将战舡一时退离城下。守城军报知主将,丹须鬼未信,登城远见唐兵约离城一望之地,与白面郎君曰:“公言正合我意。”吩咐众人用心守城。至夜里约三更左侧,唐兵将战舰乘潮水进逼城下,火把齐明,金鼓大作。四下喊声攻城。且看下节分解。
第七十九节程名振单马擒丽将王道宗溃围退辽兵
城里听得,慌聚兵登城守护,吩咐众人:“夜里多用长弓硬弩射下。”众兵得令,一齐发矢。至平明,战舰布幔上皆满。名振下令,一时撑退,收下布幔,得其箭何止数万。丽兵所损者,不计其数。一连如此四夜,丽兵被其噪闹,日夜不得休息,尽皆困怠。第五夜上城守护者,不满一千,箭亦不矢,随时防备。程名振已知停当,入军中禀曰:“今夜乘月黑,丽兵疲弊,可取卑沙城矣。”王大度曰:“吾引步骑五千进西门,君可引水军照依前夜攻城,功必成矣。”张亮吩咐三军:“各宜用心,先登城者为第一功。”王大度、程名振各依计而行。
却说王大度引骑兵直进西门,登高埠处探望,单有一条中路,两旁皆是石垒。石垒上插起旌旗。知的有人守把。大度下了山城,候夜里听的海中金鼓之声不绝,大度传令曰:“可以进矣!尔众骑随吾而上。”言罢,攀堞先登,一手夺其旗帜,步骑喊声继进。守兵大惊,被大度连砍数人,步骑放起火,将西门烧着。霎时间火光迸天,照得海水上下通红。城中鼎沸,丽兵已知唐兵攻入西门,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各四散逃走。报入中军,赤须鬼听得,惊慌不迭,欲驾舡逃走,城下尽是唐军,不能得出。即披挂上马,杀奔西门来,正遇王大度。二将在火光之中交锋。未数合,大度挥起钢刀,将赤须鬼劈于马下,尽降其众。白面郎君引丽兵杀出东门。舡上走出程名振,只一合捉于马下。丽兵四下无路,杀死海中者不可胜计。
平明,王大度开了四门,张亮三军入了卑沙城。果然好一座城郭:西连渤海,东接平壤,粮储仓库皆有。张亮大悦。捉过白面郎君责之曰:“尔不识时势,阻截天兵。今日留尔无用。”令推出斩之。左右一时簇下,斩首回报。张亮记录各人功绩,王大度居首,程名振第二。其余依次誊奏。丽兵降者二万人。张亮选其精壮出征。老弱兵戍守卑沙城。次日,三军离城,望平壤进发。行三日,至盖牟城,进见御驾,张亮面奏众将取卑沙城之功。太宗大悦,命前军总管李世勣,合水陆人马取辽东,迎候銮驾。世勣得旨,与江夏王道宗、李思摩等,引兵望辽东而行。
却说守辽东将彻万三、黑垂环、高天莫三人,皆有万夫之勇。数日前听的游骑报:“唐兵已近辽东。”彻万三与众人商议曰:“今天子御驾亲征,一连取了几个大郡。目今将来辽东,此地乃是高丽咽喉之路。若被唐兵攻破,则安市城危矣。你等有何计策,可退敌兵?”高天莫进曰:“唐兵乘胜而来,锋芒正锐,不可与交兵。帅将一面遣人往高丽取救,传下军令,移城外军民尽入城中守护。将应有积聚,尽行烧毁。我这里深沟高壑,严用提防,唐兵一至,欲战又不能,退又不能,野无所掠,军劳粮缺,候在高丽人马并集,吾合势战之,教他片甲不回也。”彻万三曰:“此计大妙。”即遣人星夜往高丽取救。一边传令教城外百姓尽数搬居城中,选精壮者守护各门。将应有藏蓄,一时烧了。四下多设鹿角预备,十分坚固。
却说哨马军报入李世勣军中:“辽东准备迎敌,将城外民家尽行烧了。好生利害。”世勣听的,唤过江夏王道宗,引数千骑前去哨巡一遭,以观动静,方好进兵。道宗得令,引骑迳至辽东下,周围团视一回,四面守御甚是严固,回报世勣曰:“辽东城郭,近高丽之地,比他处大有不同。即目各门插起旌旗,城楼守军往来不绝。今将城外民居,尽移入城,以为长守之计。彼若今不出,必往高丽取救兵。倘高丽人马袭吾后,城中助之,吾军何以抵挡?总管正须乘其城中未备,人心怀惧,鼓噪前进,齐力攻之。使丽将不暇为计,或可以成功也。”世勣依其议,即下令三军,拔寨直抵辽东城下。道宗与李思摩分兵攻各门,城下堆起苇草、攻城之具。众军大振,金鼓声彻昼夜。终是城郭坚厚,攻打不下。守护将擂下火炮、矢石,唐兵被伤,不敢十分近前。道宗几欲先登,面被数矢,亦不能前进。一连相拒数日,唐兵无计可施。
却说高丽王近日边廷消息,闻得:“唐天子御驾亲征,已渡了辽水,取了数座城郭,即今大军近辽东。”每日聚文武商议迎敌。忽报:“辽东使臣来乞救兵。”高丽王问众臣曰:“今唐兵攻辽东甚紧,谁可引兵救应?”盖苏文进曰:“臣举一人,可以退唐兵。”王曰:“公举谁人?”苏文曰:“左卫将军大模达,此人武艺精通,勇力过人。主公着他领兵去救,辽东敌人不足破矣。”高藏依奏,召过大模达率步骑四万救辽东。大模达辞王,引兵迳出高丽。但见枪刀密布,剑戟如霜,四万骑兵如风卷而来。唐军中江夏王道宗望见近东一派征尘蔽日,杀气连天,即与副将张君义曰:“辽东有救兵来矣,与汝精兵二万,靠城南埋伏,吾勒骑兵逆战。连珠炮响,乘势杀出。”君义引兵去了。道宗全身披挂,手绰锋枪,引三万步兵,跑马驰向东门,正遇敌兵来到。金鼓大振,丽兵漫山塞野而来。主将大模达拍刀舞刀,跃奔阵前,喝曰:“唐军有不惧死者,请决一战!”道宗厉声出曰:“吾在此等候多时!”言罢,挺枪直取模达。模达举刀迎敌。两马相交,二将战上二十合,不分胜负。辽东城里,见高丽救兵来到,高天莫引精兵一万,开东门乘势杀出,夹攻道宗。道宗军中放起连珠炮,西南角上,张君义伏兵齐起,被高天莫拒住交锋。两下战住阵脚,喊声不绝。彻万三于城上擂鼓助威。道宗单要迎敌丽兵,苦战不止。辽兵四下箭如雨点,唐兵被伤者无数,各有退志。丽兵终是顽皮,不惧刀箭。一涌杀进。南阵张君义先自跑马走了,伏兵亦随之逃窜。道宗见势失利,引步骑溃围而走。大模达杀胜一阵,与高天莫收兵入城。
却说道宗归见总管李世勣,具言:“辽兵势大,吾军不能抵敌。损者甚多。”世勣曰:“胜败兵家之常。此不足虑,惟君义交战先走,何以驭其众。今遇小敌如此,明日至高丽必败吾事。当按军法。”即令推出辕门斩之。左右将君义簇下,一时间枭首回报。世勣既诛了君义,号令军中。与众将议破丽兵之策。副总管张士贵进曰:“辽东城郭坚固,今又添高丽救兵在里,人马众盛,愈难攻击。不若深沟高垒,以待车驾之至,合势攻打,一鼓可下也。”道宗曰:“吾等为前军,当逢山开路,以待銮驾。何乃停辽东不攻,而留与君父来乎?乞精兵一万,请先登南门,以取辽东。”世勣曰:“众寡不敌,公且少待。吾与众将连营合势,待圣驾来,诚未晚也。”众将依其议,各分兵据守。
却说太宗御驾至辽海,水势甚溢,从官舡小者,将至颠覆。张亮率水军连艨艟而进,至中流,忽狂风骤起,波浪翻天,龙舟荡漾不定。帝亦忧惧。召海滨居民问之,居民皆曰:“此海神为孽,年年辽东有过者,皆用生人祭之,自然平静。陛下亦用如此祭之,方保无事。不然,终有覆溺之患。”太宗与长孙无忌商议以祭,无忌曰:“陛下德符鬼神,可用牺牲牛马代人而祭,自然无危矣。”太宗依其议,即命水军总管张亮具牺牲以祭海神。张亮得旨,用白马二匹,黑牛四头,于舡外陈设香灯花烛,着有司官宣读祭文,将牛马牺牲齐倾入海中。诸军呐一声喊,震动山谷,金鼓齐鸣,舡舵上插起旌旗,龙舟顶挂起飞篷,霎时间,天清日朗,风怡浪静,战舰旁舡,皆随水而进。只三夜已出平壤大岸,望辽东止曾一百里。
是时太宗坐于龙舡中,众百官侍立终日,舡外金鼓之声不绝。纵冲激浪势,亦不知觉。及闻渡了辽海,龙颜大悦。张亮御前奏知:“李世勣攻辽东城已二十日未拔,专候陛下御驾,合兵攻击。今幸渡过辽海,去辽东不远。臣请先部水军,出辽泽袭取辽东。圣驾随后而进。”太宗允奏,即命张亮引兵先发。亮辞帝出,与程名振、王大度等,领水军十五万,径出辽泽,望辽东城进发,不在话下。
第八十节薛仁贵斩将立功董世雄部兵解围
却说张亮既部水军出辽泽,欲与李世勣人马相会。哨马军早先报知李世勣:“天子銮驾出了辽海。即目水军总管张亮部水军趋辽泽而来。”世勣唤过张士贵:“先引精兵一万搦战。吾有人马接应。”士贵引兵去了。又唤过江夏王道宗,引步骑二万,绕出东门救应。道宗亦领兵去讫。世勣分拨已定,自准备火箭火炮,攻城之具,为合后。是时城中听的唐兵搦战,彻万三整兵迎敌,与高天莫、黑垂环分左右而出。次日平明,彻万三开东门,放出一彪丽兵,旌旗卷舞,金鼓喧天。丽将一匹马跑出阵前,张士贵见辽兵出战,摆开阵势,两军对圆。士贵马上骂曰:“杀未尽辽蛮,尚不献城纳降!今天子御驾将临,若攻破城池,使尔辈寸草不留!”彻万三亦骂曰:“尔唐主无故侵我封境,反来说我归降!赢得手中刀,便献城与汝也。”士贵大怒,正待跃马而出,背后一员虎将,手执丈八蛇矛,跨下黄鬃骏马,顶一付冰玉水银盔,着一领川中素白袍,撞出阵前曰:“本官且停,小将立诛此匹夫!”众军视之,乃龙门县人薛仁贵也。
仁贵跑马举矛,直取彻万三。骁骑金忻跃马横枪来迎,两下喊声大举。二人战上两合,仁贵要立奇功,卖阵便走。金忻勒马后追。仁贵较其来近,回马大喝一声,金忻撞入怀中,早被仁贵挟于胁下。仁贵放下辽将,令步骑捉缚去了,复勒马冲进丽阵,勇不可当。彻万三射住阵脚,欲与唐兵鏖战,见仁贵捉了副将,冲入本阵,即分兵围之。仁贵左冲右突,杀死辽兵无数。黑垂环、高天莫两骑双出,抵住仁贵。仁贵力战二将,并无惧怯。张士贵驱兵继进。城中大模达引兵截出,长枪硬弩,一涌而来,将士贵围在垓心。薛仁贵正斗二将,后军报曰:“主将被围危急。”仁贵抛了二将,复杀回,正遇丽将大模达阻住一阵。仁贵挺矛而战,丽兵不退。高天莫乘势赶来,仁贵前后受敌,部下随骑渐少。忽东门喊声大起,道宗引二万步骑杀入中军,与仁贵合势夹攻。高天莫见唐兵四起,恐城中有失,正待杀奔东门收兵入城,被薛仁贵赶近前,一枪刺死马下。大模达见高天莫刺死,勒马杀奔东门来。张士贵溃围杀出,与道宗合势掩击,丽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彻万三、黑垂环见唐兵勇猛,引败骑杀回东门,正会着大模达。城里放下吊桥。
将近黄昏左侧,忽壕泽边金鼓连天,枪刀齐举,五六万唐兵涌上东岸,乃副总管王大度人马出辽泽,听的两下交锋,在此等候。丽兵战得困乏,如何当得五六万生力精兵?彻万三大惊,只叫得苦。辽兵未及交战,先自抛戈弃甲逃走。王大度勒马截杀。黑垂环、大模达等只得死战。李世勣一支兵绕出东门,两下夹攻。丽兵四下无路,投死泽中者,尸首相叠。大模达跑马夺围走出,被王大度赶上,一刀斩于马下。彻万三、黑垂环二骑刺斜突奔,未数里,又被张士贵人马拦住。彻万三见无走路,拔所佩自刎而死。黑垂环弃马逃走,被薛仁贵一箭射死。唐兵合在一处。城中守兵,尚有数万,坚闭了城门。世勣传令曰:“今日此战,难遇之机也。功在垂成而退回人马,辽东城再不可得矣。丽将尽被诛戮,城中虽有守众,已皆丧胆,岂敢再来与我交锋乎?今日先登城者,功居第一。”世勣令已下,三军齐声曰:“取功名富贵在此举也!”各努力攻城。江夏王道宗攀堞先登,薛仁贵执箭板继上。城东楼角守兵刺下长枪,仁贵闪过,把守埤军砍倒城濠边,仁贵遂登了东城楼橹,劈开城门,唐兵一涌而入,城中大乱,男女乞降之声彻于内外。丽将见唐兵杀入城来,各开西门奔走,被百姓一个个捉将回来。世勣入城,已近二更,即下令:“休得伤损百姓。”因是城中秋毫不动。次日纪录各人功绩,薛仁贵居首。得降兵万余人,男女四万口,军粮、马料极多。世勣出榜安民,遣使迎接御驾。
是时天子銮驾离辽东五十里,沿路捷音报知,太宗听的取了辽东城,大喜。车驾已进城中,诸将各朝参,问起居毕,世勣近御前具奏取辽东之由。太宗慰劳曰:“公诸将披矢石,为寡人立功,回朝廷不忘今日之劳也。”世勣顿首拜谢。太宗诏三军取白岩城。李世勣、张亮等水陆并进,前望白岩城进发。
却说守白岩城辽将达鲁揭里、丽三高、张有威、刘士安四员猛将,领十万丽兵镇守,近日听得唐兵将到,达鲁揭里聚众人商议迎敌。丽三高曰:“唐兵势大,难与交锋。主帅只管预备坚守;一面遣人上高丽取救兵。待人马来到,唐兵少怠,一战可破也。”达鲁揭里依其议,分付诸军紧守四门,严立烽火,按甲不出。
却说唐兵已近白岩城,总管李世勣屯下塞栅,唤过张士贵、李思摩,各引精兵先至城下请战。士贵、思摩各引精兵二万去了。世勣与张亮水陆前后救应。士贵、思摩引兵直哨到白岩城下,见城只是准备得十分齐整,只是没一个出战。士贵与思摩议曰:“辽兵坚守不出,吾与足下分兵攻之。”思摩依其议,即与士贵分东西门攻打。城中听的唐兵攻击,报入中军。辽将张有威请出兵退敌。达鲁揭里曰:“唐兵合水陆而进,只恐不能取胜。”有威曰:“趁今不战,倘唐兵并集,何以当之?”揭里即与精兵二万,出城迎敌。有威全身披挂,绰枪上马,引二万儿郎,开东门而出。金鼓喧天,飞奔将来。
张士贵见城中有人出战,各将阵势摆开,横刀立马于门旗下,指辽将骂曰:“反叛逆贼,何不早降!”张有威大怒,遣步骑洪飞虎舞斧直取士贵。士贵背后薛仁贵挺丈八矛跃出阵前,大喝:“辽将休走!”两马相交,战上二三合,仁贵手起枪落,刺中心窝,洪飞虎落马而死。张有威见折了步骑,拍马舞刀,直奔仁贵。仁贵卖阵而走。有威乘势追袭,士贵结住阵脚助喊。仁贵较定辽将近,按了金枪,拈弓搭箭,回马望有威矢来。有威措手不及,一箭射死。士贵见仁贵赢了二将,驱兵掩杀,丽兵大败,连忙走入城中,闭了城门。唐兵只赶近城壕边而回。仁贵得了头功,仍复城下搦战。达鲁揭里见折了二员大将,又损兵马,那里敢出?一面遣人申奏高丽王,一面四门多添人马守护。
却说使臣漏夜入高丽来,见了丽王,具奏:“唐天子御驾已临白岩城,近日交锋,损兵折将,甚紧急。望国王早为定夺。”高藏大惊,谓文武曰:“唐天子一连取了高丽许多城池,今大兵又攻白岩,离安市城不远,倘一日兵马来此,何以迎敌?尔众臣有何良策?”众臣皆低头无语。盖苏文进曰:“日前臣举大模达无功,再举一人,可退唐兵。”王问是谁。苏文曰:“此人新城人氏,姓董名世雄,善骑射,使一条金枪,神出鬼没,端的有万夫之勇。我主若用此人,押兵前救白岩城,必有成效。”高藏依其奏,即召过董世雄,付以本国铁骑兵二万,前解白岩城之围。世雄得了恭旨,辞王出兵,前望白岩城而来。是时董世雄有二子,官为左、右都尉,一名董琦,一名董魁,皆善战。引着二万铁骑兵,乃高丽护卫将士,极其骁猛。人马望白岩城不远,先遣二子引步兵,先去退敌。自与铁骑兵合后。
董琦、董魁引五千步骑,直哨出白岩城,遥望见唐兵正在攻城。董琦手执方天戟,跨乌龙马,引二千儿郎,杀入唐阵中。李思摩见高丽一路人马来到,纵马跑出阵前,正遇丽将董琦。思摩更不打话,两马相交,四下喊声大举,战上十数合,不分胜负。丽军后面董魁手举铜锤,拍马突杀将来。唐兵不能挡抵,一涌而退。
第八十一节李思摩臂伤流矢唐太宗白岩鏖兵
李思摩力战董琦不下,董世雄引铁骑随后继进,将李思摩围住垓心。李思摩大呼曰:“今日当围死战,以报天子。”手起刀落,杀死丽兵无数。董魁见思摩勇不可当,按住兵器,探飞鱼袋中,取出狼牙箭,架上宝雕弓,指定思摩矢来。思摩只顾贪战,不知提防,右臂已着一箭,负痛不能抵敌,跑马夺围走出。董世雄下令曰:“休教走了唐将!”驱兵掩杀,唐兵大乱,各四散逃生。思摩正在危急中,东营张士贵人马已从丽兵后截出。丽兵慌乱,才救了思摩。两下混战,金鼓连天。待李世勣大军已到,董世雄已收兵马入东门,放下吊桥,渡进去了。士贵人军中,见世勣曰:“丽兵已入白岩城,今合城中人马,声势盛大。李思摩已中流矢,左(右)臂伤重不起。总管可奏知圣驾,会聚诸将战敌,方可成功。”世勣曰:“公之言诚是。”一面申奏天子,仍将各营人马分四门攻打,使城中无计,然后议交锋也。士贵引兵去打西门,张亮引水军攻打南门,不在话下。
却说御驾已离辽东城,望白岩城不远。沿路报马报:“唐兵与丽兵交战,杀伤盛多。”太宗听此消息,连敕诸将:“各人见机而动,勿为贪功,有致疏危。”忽报:“大将李思摩因昨日与丽兵逆战,右臂中流矢,伤重不起。”太宗闻之大惊曰:“吾所以不与诸人轻敌者,正恐有伤名将也。今果然。”即促驾至白岩城下。各营总管迎接,圣驾屯扎于中军。世勣等入候起居毕,奏曰:“辽兵婴城不出,近日臣分诸营攻击,未能下。今思摩伤重,请陛下御驾暂宿中军,不久此城亦在目下破也。”太宗曰:“朕当亲视思摩所伤。”即与世勣一派战将,径至西营,看李思摩。西营守军报入帐中:“今有御驾亲来,看视将军箭疮。”思摩听的,即披衣忍痛出帐外迎接。时御驾已到辕门。思摩拜伏在地。太宗御手扶起,入帐中,太宗坐定,随将各立帐外。思摩拜曰:“臣因小敌,不持防,丽将一矢毒深入骨,不能为陛下克敌清道而伺圣驾,臣之过也。”太宗曰:“闻公力战,中流矢,忧怀终日。得城池不足喜,倘公有疏失,朕复何望!”因令思摩解手臂视之。思摩乃解下缚帛,去了金疮药,四边皆青肿,中箭镞处烂成死肉,犹有瘀血未散。太宗看见,亲自将口吮出瘀血。思摩拜而泣曰:“臣有何功,能敢屈陛下看视箭伤,又污圣口,罪该万死也。”太宗曰:“君臣犹父子矣,公之体,亦吾之体,有何污哉。”帐前将士,观者莫不感动。太宗命思摩养息箭疮,且休妄动。思摩顿首拜谢。静轩先生有诗曰:斩将搴旗不顾身,未防流矢贯袍筋。太宗深有君臣意,弗惜仓皇吮箭痕。御驾乃出。思摩直送至辕门。次日招各营人马进兵不题。
却说白岩城达鲁揭里、刘士安、丽三高、董世雄等,终日在军中议论退敌,近日已知唐天子御驾亲临城下,督诸军攻打。丽三高曰:“今唐兵迸集,战之若胜,则吾威复张,天子之驾自当退去。若战不胜,众人胆落,此城必难保。成败实在此举。丽王虽着救兵来到,唐兵声势如此,焉能抵挡?为今之计,莫若烧毁城中仓廒府库,将一应可充军马之食者,尽行去了,引本部精兵,乘夜开西门走奔安市城,与大势兵马相合,以拒唐兵。况安市城比白岩城濠堑坚完,城郭如铁桶一般。吾等坐守其中,若不出战,唐兵一年过不得。彼军深入吾地,劳师经年,众人必有思乡念也。乘舆岂能久驻乎?未知此举,你众人肯依否?”刘士安以丽三高此策可行,董世雄叱之曰:“丽将军何如仍弱也?今唐天子御驾到此,不取此城,岂肯干休?若待白岩城已破,安市城有泰山压卵之危,何复拒守哉?近者丽王遣下官特救来到,正以白岩城实为安市城之门户也。其外咽喉之地,尽被唐军所取。止有此城,将复弃而与唐将得之!今城中精兵不下数十万,猛将何止一二千。吾救兵初到之日,唐兵望风而逃,被杀伤者无数。目下未与大敌,胜败岂可逆料?主帅正须点集城中兵马,来日平明,分作前后队而出:刘士安引精兵二万,打初阵;丽三高引步骑二马,第二阵;董琦、董魁引铁骑为左右翼;我与主帅统大兵为合后。选羸兵与文墨官守城。”达鲁揭里依其议。董世雄分拨已定,丽兵各各准备交锋,不在话下。
却说李世勣军中,探马回报曰:“岩城插起战旗,来日平明,要与唐军决一雌雄。”世勣知的,即入中军,见御驾奏曰:“明日与辽兵交锋,陛下保重圣躬,待诸将自用前敌,慎勿轻万乘之重,而损威望也。”太宗笑曰:“公以吾得天下,非戎马之间取乎?朕未登基时,南征北讨,东荡西除。渭水岸边,曾与突厥驰骤和亲,突厥部落下马不敢仰视。寡人非是深宫未经大敌者。比来日朕亲临阵,杀死辽蛮。公可调度兵马迎敌。”世勣辞帝而出,入帐中唤过契苾何力曰:“君引精兵二万,列阵于东门,遇有敌兵出城,抵住交锋。吾自有兵来应。”契苾何力引兵去了。又唤过薛万备曰:“来日圣驾亲出阵监战,你引精骑二万,紧靠其后。见两下鏖战,天子有调遣处可离,若无调遣,只在御前守护。”薛万备领命去讫。又遣小校约南营水军总管张亮:“持水军截住辽兵阵后,待辽兵已入垓心,两下夹攻,必自乱矣。”小校领命去讫。
世勣各调已定。其余各营将士,照依队伍而进。各营得令,个个弓弩上弦,枪刀出鞘,按住寨门营垒,伺候交锋。次日平明,城中战鼓三通,一声炮响,东门卷出一彪丽兵,踏地而来。为首丽将刘士安,银盔铁甲,跨马横刀,立于门旗下,连叫:“唐将有强者出马!”对阵中契苾何力拍马挺枪,指来将骂曰:“杀不尽逆贼!尚敢阵前摇舌哉?”刘士安大怒,舞刀直取何力。何力约退数步,挺枪迎敌。两下金鼓齐鸣,二人战上二十合,不分胜负。太宗打起龙凤日月旗,坐在銮驾中,左、右随军,各金盔银甲,红锦战袍,团团守护着。太宗看契苾何力打初阵,亲击战鼓助威。辽将丽三高放出二万步骑夹攻,契苾阿(何)力要在天子面前立功,挺身奋斗,冲入阵中。丽三高勒兵死战,举起长槊,望契苾何力当胸刺下。何力贪战,躲避不及,侧过身,左腰已中一槊,坠落马下。太宗远远望见,即遣御前薛万备救之。万备得令,单马驰入辽阵。丽三高正待再复一槊,万备马已近前,大喝一声:“辽将慢来!”杀退丽三高,救契苾何力上马,溃围而出,正遇刘士安副将李铁率丽兵阻住。薛万备更不打话,一刀挥为两截,丽兵散而复合,万备在前,步兵在后。救出契苾何力于万众之中。何力回营,用帛束了伤痕,再整兵甲出战,冲入丽阵。刘士安正在阻住唐兵,契苾何力鼓勇杀进,刘士安抵敌不住,跑马骁伴而走。何力杀奔西门,与薛万备合骑奋战。是时唐将结住阵脚交锋。董琦、董魁二员将,分左、右翼突出,勇不可当,杀奔东营来。
东营总管张士贵舞刀跃马,抵董琦交锋。战未数合,董琦提起方天戟,将士贵拨于马下。先锋薛仁贵声如巨雷,一匹马跑出阵前,来战董琦。两马相交,战得正酣,仁贵手起枪落,董琦死于非命。杀散余骑,勒回马救了士贵,回本阵。右翼董魁见折其兄,大惊曰:“不雪冤仇,更待何时!”拍马挥铁锤,追在仁贵马后来。仁贵望见辽兵骤至,回马曰:“一发结果了此贼。”拨丈八矛直取董魁。董魁死战仁贵,一连数合,胜败不分。仁贵卖阵便走,董魁那里肯放,纵马复追。仁贵拈弓搭箭,觑定董魁已近,弦响箭到,董魁面门着了一箭,翻身落马而死。
第八十二节董世雄诈献降书鲁揭里开城纳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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