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岳王传》(11/13)-明-熊大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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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岳王传》第 11/13 部分)

忽谍报金人阅兵柳河,将睨窥楚州。飞谓俊曰:“某同公提背嵬军往楚州观敌。”俊从之。岳飞即离了淮东,率背嵬军既至楚州。俊见楚州城郭不完,壕堑颓废,与飞议曰:“敌人在迩粮馈不及,难与为敌也。莫若修理城郭以为备御计。”飞曰:“虏贼知吾等在此,未敢即南侵也。正当与君训练甲兵,戮力以图恢复,岂可为退保谋哉。”俊变色,甚不平岳飞所言,遂退居别府。守门小校报知世忠部下来见枢密,张俊令召入。
二人迳至堂上拜见,乃世忠旧军吏景着、总领胡纺也。俊问曰:“汝二人来有何见议?”景着曰:“近闻枢密与岳副使欲分韩枢密军,吾二人特来禀知,若枢密的有是意,恐致众情不协而生祸乱矣。”俊大怒曰:“吾尚未主行是事,孰教汝来禀复?”意必岳侯所使也。叱令二人退出,乃具书,遣人告知秦桧。秦桧见俊书道:“韩世忠部下每来根究分军一事,是必世忠未欲罢兵柄也,丞相可理会之。”桧大怒,差步骑数十人,至楚州捕捉景着及胡纺。步骑疾驰楚州,捉二人回见秦桧。桧令下大理,命司刑官拷勘。令以煽摇诬世忠。
岳飞部下报知秦桧遣步骑临楚州,捕捉世忠军吏景着、总领胡纺下大理。飞询得乃张俊所谋,大惊曰:“韩世忠诚实君子也。张枢密亦有是意陷之乎?”即修书,遣小军驰告世忠。
小军接了书,漏夜走到临安,入韩府见世忠,呈上岳侯书。世忠拆封观之。书曰:事将起于未度之后,君子亦有晦吝之灾。行若失于往事之微,智者有所不为。近日张枢密有分足下背嵬军之请,予义不肯。未度所部军吏总领来质是事,致秦丞相系捕,下于大理。必于圣天子前奏足下有违君命,而欲自专兵柄矣。足下宜先于御前自明,庶使玉石克分,勿使冒罪。切毋苟简因循,自蹈其咎,此非智者之所为,足下其自亮之。
余不多及。
世忠得岳侯书观之,惊遑无措。清早会朝,入奏高宗曰:“臣本庸质,误蒙擢用,今居枢密之职,权柄不为不重,政事不为不繁。臣朝夕惕惧,恐有负陛下之委任,安敢复有过望,欲再得总理兵戎之意?今职同枢密使张俊,陛下敕命以之安抚臣军,近日与副使岳飞分臣背嵬军。臣正恐军势一分,必致纷争。未度臣前所领军吏景着、总领胡纺即先告之,尚书省遣骑捕下大理。臣世忠惧复得罪于陛下,是以不避斧钺之诛,冒奏丹墀,伏候敕旨。”高宗览奏,下命谕世忠曰:“卿之志,朕素知矣,勿以外事自乱心曲。特降诏知尚书省,放出暴着、胡纺。”世忠谢恩退出。俊在楚州,知岳飞以书驰告世忠,于是大恨飞曰:“誓不与竖子同立。”遂密遣人以飞报世忠事告于秦桧。桧大怒,奏高宗召竣飞还朝。数日,有诏下楚州。飞闻诏叹曰:“吾于此知朝廷不复用兵矣。二帝之耻,几能肯雪?
中原之地,竟不可复。”只得领兵还至行在。遂不复出掌兵,其僚属多乞宫祠而去。俊每独出视师。
杨存中因僚属多去者,见刘锜骤贵,为淮北宣抚判官,心甚嫉之,与张贵言于朝曰:“淮西之役,金人气锐,岳飞若不救援,刘锜战亦不力。是顺昌之捷,其功非锜独有。”秦桧信之,遂罢刘锜及刘光世兵权。锜以知荆南府,光世以为万寿观使。
已逾月,光世寻卒。光世在诸将中最先进,律身不严,驭军无法,不肯为国任事,尝入对言:“愿竭力以报国,他日史官书臣功第一。”帝曰:“卿不可徒为空言,当见之行事。比之韩世忠、岳飞不及远矣。”秦桧复奏欲罢远镇宣抚司兵,而及四川胡世将,高宗曰:“四川封宇,方隅阻越,屡被金人骚扰,士民不得宁居。近有世将、吴璘孤军在外,岂宜罢之?寡人当下诏奖谕之,卿勿多生衅端也。”秦桧语塞而退,使臣赍诏往川陕去讫。
却说同节制陕西诸军吴璘,近日进兵拔秦州,既与世将得高宗奖谕诏书,战之益力。谍报金统军胡盏与习不祝合兵五万屯刘家圈,欲来与宋军放对。璘入见世将,曰:“金人合犬羊之众,乘锐而来,气骄意惰。吾兵已得地利,只一阵要破虏贼片甲不回,生擒献俘阶下?”世将曰:“足下有何良策能如此决胜?请言其略。”璘曰:“有新立迭阵法,足可歼敌人矣。”世将曰:“迭阵法何以取用?”璘曰:“其法每战以长枪居前,坐不得起。次取强弓,又次强弩,令将士跪膝以俟。次用神臂弓,约贼相搏,至百步内与之号令,则神臂弓先发;七十步,强弓并发。次阵亦依此行。凡阵以拒马为限,铁钩相连,遇有见伤,则更代之。若代,则以鼓为令,出骑兵两翼以蔽于前。
待阵成,骑兵复退。此谓之迭阵法也。”世将善之,即下令军中依吴璘。所有诸将窃议之,曰:“若依吴将军迭阵法,遇敌人,将士未知约束,不利战斗。非惟难以制胜,抑且歼于此耳。”璘曰:“此乃古制束伍令也。兵家尝曰:平坦之地,可用车战;山险之地,可用步战;攻击追袭,可用马战:随地利而作用各有不同。今吾据沃野之地,正宜用此法,得车战余意,诸君不识耳。必在战士心定则能持满,敌虽锐不能当也。”众人然其言。璘即依法布定,率部下进屯剡家湾。
且说金统军胡盏、习不祝与裨将撒不吪、斡朵恩人马屯于鹿角砦,据险自固。前临峻岭,后控腊家城,胡盏与习不祝谋曰:“吾众人占得此个所在,璘不敢轻犯。”正议间,哨马报宋军已出剡家湾。将近鹿角砦矣。习不祝曰:“吴璘新复秦州,今又辅以胡世将,乘胜来斗,其锋不可当。今鹿角砦止有两条路而入。东北上一条路,川平野旷,人马可行,若以木石迭断砦口,虽有数百万之众,亦不能攻。我与统军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欲前不得斗,骄其军心,销其锐气,然后分左右翼战之,宋人可破矣。”胡盏笑曰:“吾合兵本来与宋人决一雌雄,今又据险不战,则是怯敌也。且吴璘智将,非庸俗之比。
若依公策,适足以老吾军,胜负竟难分也。”遂不听习不祝之计,即下令整兵甲以战。
游骑报入吴璘军中来,璘与部下议曰:“贼恃险不出,尔众人有何策攻之?”健将姚仲曰:“敌人寨栅据高而立,若以步骑绕出其后,战于山上,吾令之片甲不回。”璘曰:“战于山上乃绝地也。倘敌人绝其后,我军不战自乱矣。公只宜诱其来战,金人一至,即可擒之。”姚仲从其计,乃于山顶立营。
胡盏闻之,笑曰:“吴璘不足惧也。今于绝地连营,此死牒矣。”习不祝曰:“吴璘有谋,亦不可料敌,且宜坚守。”斡朵思曰:“愿借三千精兵击之,无不克也。”胡盏即与斡朵思人马出战。吴璘知虏贼来近,坚壁不出。寨外金鼓大震。近黄昏,吴璘乃遣人约姚仲,多置火炬,候宋军来到,然后举火。
又唤过王彦曰:“尔引五千精锐军士,头裹赤帻,各带鲜明器械,扣备鞍马,人各衔枚,渡河陟峻岭截坡上,待与姚仲军马会合,听吾号炮而后发火。”王彦领计去了,璘又选五百炮手各带火炮随后,临时听令。先差刘浩出敌金兵。吴璘分拨已定,自以阵军与世将后应。
第六十二回岳飞上表辞官爵
却说刘浩引着五千精兵,于平川旷野摆开阵势索战。只见虏阵摇旗吶喊,金将斡朵思骤马舞狼牙棍直取刘浩,刘浩举方天戟交还。二将两马相交,战数合,刘浩佯输,拨回马便走。
斡朵思不舍,掩众追来,斗声连天。山上胡盏望见金兵得胜,将分骑而出,时红日已沉西矣。习不祝谏曰:“统军且勿出,恐宋人谋也。”盏曰:“璘智谋吾见之矣。古人顺时而动,见机而发。今宋人势败,何又不战?”言讫,哨鼓大震,引三万人马斩寨而下。
吴璘见金将亲出,抡枪拍马来迎。胡盏勒骑舞斧,与吴璘鏖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二人精神愈倍,各无退志。两下金鼓齐鸣,又战数十合。宋军中以迭阵法更休迭战,轻裘肥马,亟麾之士,殊死而斗。金人皆远涉劳困,不能抵敌。胡盏未知地利,即抛了吴璘,勒马望鹿角砦而走。习不祝引人马接应。
将近一更初,璘下令放起火炮,虏兵大惊,奔走鹿角砦。忽闻山顶大喊,火光冲天而起,上下通红。撒不吪提兵杀来,正遇大将姚仲,手起刀落,撒不吪死于非命,余众溃散。姚仲与王彦以精骑抄出鹿角砦,金人两下受敌,遂大败,死者不可胜计。
胡盏与习不祝溃围冲出,又遇前军胡世将拦住大杀一阵,降者以万人。胡盏乘夜袭余光,且战且走,退入腊家城。璘见金人去远,又是夜里,遂收军据了鹿角砦,得其马驼粮食无算。
平明,体探胡盏屯驻腊家城,璘下令曰:“金人势穷矣,可乘胜攻之,二酋可擒。”姚仲曰:“宜相连营垒,屯四门困之。不过一月,使虏贼尽死城中矣。”璘然之,即令众将领所部分门攻击。果是金人困迫,城将垂陷。忽朝廷方主议和,秦桧恐边将邀功,遣使以驿书诏璘班师。璘得诏,与世将议曰:“破虏贼功在即矣,朝廷诏来班师,何以处之?”世将曰:“君命也,岂敢抗违?此必金国有人在朝议和,只得奉诏班师。”姚仲等曰:“机会难再,不若打破城池,擒了金将胡盏、习不祝,解赴行在,从朝廷发落,然后班师未迟。”世将曰:“不可。岳侯功盖天下,圣旨到,亦且回军,何况我等乎!众人勿复犹豫。”即日下令军中拔营撤围而去。胡盏在城上望见宋军退去,知金国有人议和,诏取班师。盏甚喜,与习不祝议之。不祝曰:“统军宜速退腊家城。吾国讲和不常,恐宋人复来,难以支撑。”胡盏从之,连夜率所部退回函谷关,不在话下。吴璘自腊家城引兵还河池。胡世将见朝廷屡挫边将之功,惟浩叹而已。
却说高宗自夏四月间,与廷臣议论讲和,秦桧力主成之。
至十一月和议既成,金兀朮以萧毅、邢具瞻二人为审议使,与宋魏良臣偕来,议以淮水为界,求割唐、邓二州及陕西余地,要岁币银绢各二十五万,仍许归梓宫及太后。高宗悉从其请,命宰臣具誓表告祭于天地宗庙社稷。诏下,宰执领命而行。誓表略曰:臣构言:“今来画疆以淮水中流为界,西有唐、邓州割属上国,自邓州西四十里并南四十里为界属邓,四十里外并西南尽属光化军为弊邑。沿边州城既蒙恩造,许备藩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每年皇帝生辰并正旦遣使称贺不绝,岁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自壬戌年为首,每春李差人搬送至泗州交纳。有渝此盟,明神是殛。坠命亡氏,踣其国家。臣今既进誓表,伏望上国早降誓诏,庶使弊邑永为凭焉。
宰执既具誓表,杀黑牛白马,告祭天地宗庙社稷毕,奏知高宗。高宗以何铸签书枢密院事,奉表称臣于金。何铸领表将行,萧毅亦进辞帝。帝谕毅曰:“若今岁太后果还,寡人自当谨守誓约。如今岁未成朕志,则誓文为虚设。”毅再拜领旨,与何铸离了临安,迳至汴京,见兀朮具知宋帝所以讲和之意。
兀朮曰:“此金主重命也。使臣须再诣会宁候旨,然后可以复表。”何铸遂如会宁听候指挥。兀朮具表,遣使诣金国奏知熙宗,请问宋求商州及和尚、方山二原。熙家降诏从兀朮之请。
兀朮得旨,复遣人往南朝,求割京西界要邓、唐二州,陕西要割商、秦之半,止存上津、丰阳、天水三县及陇西、成纪,余弃;和尚、方山二原,以大散关为界。使臣入京师奏知高宗,高宗俱从其请。于是宋仅有两浙、两淮、江东西、湖南北、西蜀、福建、广东西十五路,而京西南路止有襄阳一府,陕西路止有阶、成、和、凤四州,凡有府州军监一百八十五,县七百三。金既画界,建五京,置十四总管府,凡十九路。其间散府九,节镇三十六,守御郡二十二,刺史郡七十三,军十有六,县六百三十二。
高宗将于廷臣内推有善达君命者为使。秦桧奏曰:“金兀朮最要官职尊垄名望素著者来见,伏望陛下复遣魏良臣为使,则不烦于往返矣。”帝允之,下诏遣魏良臣赍封界交割使金。
韩世忠深以为非,乃谏曰:“中原士民沦于腥羯,其间豪杰,莫不延颈以俟吊伐之师。若自此与和,日月侵寻,人情销弱,国势委靡,谁复振之?北使之来,乞与面议。如臣理屈,甘受诛戮。”高宗不听,竟遣良臣以行。世忠愤惋而出。岳飞闻帝不允世忠谏,自思曰:“韩枢密以和议为不然,飞岂肯附和议哉。若久立朝廷,必不为桧、俊所容。”即日具表,辞退官爵。
表曰:
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武昌郡开国公臣岳飞奏:臣窃谓事君者,以能致其身为忠;居官者,以知上不骀为义。伏念臣受性愚戆,起家寒微。顾在身官爵之崇,皆陛下识拔之赐。苟非木石,宁不自知,每誓粉骨糜身,以图报称。然臣叨冒已逾十载。而所施设,未效寸长。不惟旷职之官奏,况乃赢一驱之负玻盖自从事军旅,疲耗精神。旧患目昏,新加脚弱。虽弗辞于黾勉,恐有误于使令。愿乞身躯,遂于退休,庶养痾渐获于平愈。比者,修盟漠北,割地河南。
既不复于用兵,且无嫌于避事。伏望陛下明昭诚悃,曲赐矜从,令臣解罢兵务,退处林泉,以歌咏陛下圣德,为太平之散民,臣不胜幸甚。他日未填沟壑,复效犬马之报,亦为未晚。臣无任激切战栗伺命之至。取进止。
高宗览奏,下命付丞相府议之。奏桧见了岳飞辞退官爵表章,大喜曰:“正遂吾意。”乃劝朝廷准其所奏。遂罢岳飞官爵,充万寿观使。岳飞见允奏命下,遣人往舒州取回岳云,即日解还印绶,轻骑归鄂州,与子侄耕获陇亩,再不言兵家事矣。
会兀朮遣人以书与桧曰:“汝朝夕以和议来请,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桧得兀朮书,亦以飞不死,终梗和议,祸必及已身。故力谋杀飞之计。乃奏帝以张俊如镇江措置军务。俊披诏临行,桧谓之曰:“公如往镇江,须代吾了一件大事。”俊知其意曰:“丞相不必挂怀,俊自有主张。”即辞桧至镇江,一应军务,且自随时,专为桧来淮上搜寻岳飞旧日有仇之人。访知岳飞手下旧有副都统制王贵,比先因征小贼,违犯岳飞军令,免其死罪,被痛打一百刑杖。俊暗思此人必然怀恨岳飞,着人寻将王贵来,谓之曰:“汝曾受岳飞苦虐,还欲思报其恨乎?”贵曰:“枢密何谓?小将实不知也。”俊笑曰:“尔若能告发岳飞罪过,则我为汝雪仇,且保尔之官职,使子孙永受富贵矣。”王贵叩头泣曰:“岳侯昔居大将之权,统兵三十余万,若使赏罚不明,则三军何肯用命,杀贼焉能成功。
小将因违其军令,得不诛幸矣。被鞭笞,分之该也。岂敢逆天理而以私忿报之哉。”俊见王贵忠言剀切,不能诱动,乃令其退去。俊思了一夜,次日又暗使人采访王贵私事来告。却唤王贵至枢府,谓之曰:“人告尔私下有这几条违法事,若不从我结果了岳飞,定先拿尔问罪,全家迁徙岭南。”王贵莫禁其苦逼,只得许之。张俊大喜曰:“若得狱成之后,保奏重封尔官。”着令且回,说:“虽待用尔处,即来听候。”
第六十三回岳飞访道月长老
却说张俊又打听得岳飞部下有总统制官王俊,平昔在行伍中专一放刁告状,而得官职,以此人号为“王雕儿”。以前亦被张宪责打,岳飞尝羞辱之。张俊教人唤来,激之曰:“尔若能首告岳飞,有机会杀之,吾当禀知秦丞相,举保公高位。”王俊喜曰:“下官所恨者,恨张宪最深,先年收杨么之时,被他打了八十,又着岳招讨于众将前羞辱一顿,曾自誓曰:彼但得一步进达,必须杀此匹夫。至今无由快我志愿。今日枢密之意系与下官能报夙昔之仇矣。若得杀此二人,则志愿满足,何更希望高位。”张俊见王俊所言实就其机,甚悦。即赏王俊黄金一锭,且着回去,吩咐:“切不可漏此消息,明日早到枢府听候。”王俊得赐,领诺去了。张俊即调下词状一张,次日王俊到于枢府,俊将词状交与王俊,着令诣统制官王贵处首告。
词曰:
首告人王俊,年三十五岁,系东平府人氏,现任统制官职。状首绍兴十一年九月间,有都统制宫张宪,因见本管恩官岳飞,被朝廷革去官爵,在于鄂州闲住,不得人马管辖,怨恨朝廷。今欲谋还岳飞兵柄同为不轨。又有岳云手书,送与张宪,务要用心整理。后岳飞差于鹏、孙革赍书来与张宪,着他虚报边庭消息紧急,朝廷必然还他兵柄。
有此不测事机,具状来首副都统制官处详状施行。
王贵接了首状,抄词黏连申文,密交王俊来会都统制张宪,去见张枢密。宪不知圈套,与竣贵入到帅府衙内。参见毕,王贵于怀中取出申文抄词,递与张枢密。枢密看了首词,怒曰:“汝等何得通同岳飞父子谋为不轨?今被首出,罪弗容诛矣。”张宪、于鹏、孙革正不知来意,面面相觑。俊不待其分辩,着令左右将张宪、于鹏、孙革一齐拿下,与原告王俊一同解去镇江,行枢密院内监问。其旧制,枢密院并无设置推问罪人牢狱,亦无鞫问犯人刑法。张俊预先设立下狱具停当,即将张宪等打入牢中,绷在匣牀上,委着首领官王应求拷问其事。应求来见张俊,告曰:“自来枢密院未曾设有牢狱推勘罪人事例,使况行枢密院而擅置牢狱乎?合该解送行在大理寺狱,依例推问,庶不变乱朝廷旧制矣。”俊大怒,谓之曰:“其余罪犯当送法司,今王俊所首事干谋反,则当推出实情,庶免激变。”俊即亲到狱中,将张宪绑吊苦拷,务要招称岳飞差于鹏、孙革送书着他虚张声息,又招有岳云手书使他多方设计,谋还其父兵柄,得到边上,则可通同谋反,送来书信皆已烧毁不存。张宪被其拷打,皮开肉绽,鲜血迸流,终不肯招。张俊乃自捏成招词,差人解送丞相府申呈秦桧。
秦桧见了招词,喜不自胜,将张宪等押送大理寺牢狱监勘,一连审问十三日,不得实情。桧遂朦胧具奏帝前曰:“岳飞父子谋为不规,近干连张宪等,乞召岳飞父子来证其事。”高宗曰:“夫刑者所以止乱也。岳飞父子忠贯日月,岂有此反逆事乎?今若乱提彼来追证,只恐动摇人心,不可轻召。”秦桧见朝廷不准其奏,乃诈传旨,仍委心腹人田思中,赍金字牌前去鄂州,宣召岳飞父子诣行在论功授爵。思中临行,桧嘱之曰:“君到鄂州见岳飞须深体上意,命之疾赴。若得事成后,吾当厚报于君也。”思中领诺,赍诏迳往鄂州去讫。
却说岳飞正领着子侄耕锄陇亩,乐守天命,忽报朝廷赍到金字牌来召父子赴朝,论功授爵。岳飞回至府第,俯伏听候宣读诏旨,一门望阙谢恩毕,因设酒礼馆待田思中。飞谓使臣曰:“天使先一日回朝,我父子明日登程。”思中曰:“相公不可迟缓,圣上专待君侯赴阙授封。”飞曰:“不在叮咛。”思中辞别,迳上马先回。是夕秦国夫人李氏备酒与岳侯饯行。飞谓夫人曰:“我今赴阙见圣上,果有升赏,亦须辞了便回。汝在家教训诸儿女,令之各事其业,不得自荒岁月。”夫人曰:“相公但行,家事吾自主理。”次日,岳飞同子岳云准备车马,辞家迳望临安而行。是晚飞宿于驿中,夜作一梦,醒来悚焉惊出一身冷汗。次早与岳云曰:“吾夜得一梦,甚是不祥,未知吉凶如何。我今卸却车马,与尔从扬子江去,原江心金山寺有道月长老,神慧人也,善知过去未来祸福,可往以是梦卜之。”岳云曰:“大人所见极善。”飞即着人备了船只,渡过扬子江,来到金山寺,日尚未出,大雾迷江,正是:闻钟始觉山藏寺,到岸方知水隔村。
其时道月长老正在禅定之中,已知岳招讨宣召回朝,预遣行童早到山门迎接,到于方丈,叙罢寒温,茶汤毕,长老曰:“贫僧久闻招讨大名,如雷灌耳,每恨缘薄,不曾及面。今日希幸到此,实慰渴想。”岳飞曰,“尝闻上人屏虑养性,明烛万里。今蒙诏旨,宣我父子回朝,夜来驿中偶得一梦,未卜吉凶,特来请谒仙丈望指引前程,飞之甚幸也。”长老曰:“招讨得何梦?请详言之。”飞曰:“梦见两犬抱头言语,傍有二人赤身裸体而立。”长老曰:“此明白事矣,招讨何未解其意?
二犬中间着一‘言’字,乃是个‘狱’字。傍立裸体二人,同受其祸者。招讨今此一去,必有牢狱之苦,须宜谨慎。”岳飞笑曰:“长老放心,我父子为国家东荡西除,南征北伐,朝廷多有功勋,目今圣上宣召我父子,将论功授爵,安有牢狱之事乎。”长老曰:“但恐患难可同,安乐难共,而罹鸱夷之惨。
不如潜身林野,隐迹江湖,庶几乃免矣。”飞曰:“蒙仙丈指引,诚可善路。若是神天有眼,必不使忠臣义士陷之于不义也。”岳飞不悦,即便辞别而去。长老送出江边,飞将登舟,长老再三嘱付云:风波亭下浪滔滔,千万留心把舵牢。
谨防同舟生意歹,将人推落在波涛。
嘱咐毕,长老辞别回寺。岳飞在舟中与子云:“长老之言,岂足深信。”岳云曰:“天机至理,容或有之,宜加三省,勿履虎尾而致噬也。”岳飞不听,教疾开船而去。
第六十四回周三畏鞫勘岳飞
却说田思中回见秦桧,报知诏岳飞父子将至。秦桧大喜,即吩咐思中领了心腹人,前去迎接岳飞父子。次日,岳飞来到临安,入得城中,并不见有宣召动静。未数日,秦桧矫诏降出,道岳飞父子通同张宪等谋反,令下大理狱。岳飞接得诏旨,叹曰:“皇天后土可表此心。”遂与子岳云就狱。
秦桧仍命中丞何铸、大理卿周三畏鞫勘岳飞招词。周三畏闻命,自思:“岳侯忠孝人也,岂有是事哉。此必有人谋陷之,待吾审问其情,必知端的。”次日与何铸引飞至庭,诘其反状。
飞于庭前逐一开具招状:
取状人岳飞,现年三十九岁。祖贯是河南相州汤阴县永和乡孝悌里人氏。不合于宣和四年间,方年二十,前往真定刘宣抚下,应募立为乡兵长。当年因擒强寇陶俊等有功,升承信郎。宣和六年杀获强徒张超。靖康元年归投天下大元帅府,招抚贼首吉倩等,升承信郎。与金兵战于侍御林,升保义郎。又战于滑州,杀败金兵,升秉义郎。建炎元年,杀退金兵于问德,升修武郎。复败金人于曹州,升武翼郎。随侍亲王至建康,因上书谏和议夺官,复归田里。又该张所保奏,复还前职,充中军统制,从王彦战金人于新野,升武经郎。在侯北川败王索于太行山,杀黑风大王,归副元帅宗泽,奏充东京留守司统制。建炎二年,与金人战于胙城县及黑龙潭,又战于官桥及芦竹渡,擒杀虏寇,升武功郎。建炎三年,领八百骑大战于京师,破王善等五十万众,升武经大夫。擒杜叔五等,升武略大夫、英州刺史。解陈州围,升武德大夫。与金人战于铁路步,又战于盘城,生擒虏将冯道。复战马家渡及钟山并广德,擒王权等。战溧阳,生擒渤海太师李撒八等。建炎四年,弭群盗于常州,擒少主孛堇等,克复建康府,献俘行在,收叛将戚方,升武功大夫、昌州防御使、通泰州镇抚使。
战承州,擒高太保。战北炭村、柴墟镇及南霸塘,皆得胜。
绍兴元年,征讨李成,战生来渡及筠州朱家山,斩赵万等。
战楼子庄,杀马进,降张用及一丈青,充神武副军统制,升亲卫大夫、建州观察使。生擒姚达等,充神武副军都统制。绍兴三年收李宗亮。剿虔州寇,生擒彭友等,败固石洞,入虔州斩十大王,擒高聚、张成,充江西沿江制置使,赐精忠旗,改神武后军都统制。绍兴四年,克复郢州,斩京超,克复随州,斩王嵩。战襄江,复襄阳府。战新野市,败刘合孛堇,降赐。得胜复邓州,擒高仲。复信阳军,充背远军节度使、镇南军承宣使、江南西路制置使,升武昌县开国子。绍兴五年,充神武后军都统制,升武昌县开国侯。战洞庭湖,降黄佐、杨钦等,生擒陈贯,斩杨么、钟仪。绍兴六年,充湖北襄阳府路招讨使,兼营田使,易武胜、定国两军节度使,宣抚副使,升少保、武昌郡开国公。
克复虢州、襄州,战业阳,斩孙都统,生擒满在。战孙洪涧,焚蔡州,援淮西,战金兵于何家寨,擒薛亨等。战白塔、牛蹄皆捷。绍兴七年设计间废伪齐刘豫,充宣抚使、营田大使,加升太尉。绍兴八年,还军鄂州,备金表,论讲和非计而于主和奸臣。绍兴九年,因讲和授开府仪同三司。绍兴十年,金人叛盟,奉命率兵克复西京诸郡,驻兵郾城,大败金帅兀朮。战五里店,斩虏将阿里孛堇。大败颍昌,杀盖天大王,斩上将军夏金吾,生擒王私寿等。屯兵朱仙镇,大破兀朮走退汴京,修葺皇陵。兀朮北遁日,奉一十二道金牌宣召,班师。绍兴十一年辞官爵,解兵权。
授万寿宫使致仕。这便是我一生的罪过。
岳飞取供状罢,复将衣裳裂开,转过脊背,与周三畏看,有旧刺下“精忠报国”四大黑字,深入皮肤,而仰面大呼曰:“吾父子为国,多着勤劳。内阁之语,铬心刻骨,未尝不以恢复为意。岂知今日,把我父子性命而报亻光虏耶?”言讫,放声大哭。
庭下狱卒惨不忍闻,周三畏亦为之泪下,指秦桧骂曰:“都是此奸贼有意金人,怀异心,陷杀忠良,不由天子指挥,任意所为。今日听岳侯诉出实情,便是铁石心肠,也须感伤。
似这等冤屈,教我如何问拟?且将岳飞送入牢中,明日再理。”狱卒仍押岳飞等于狱中监禁。
第六十五回下岳飞大理寺狱
却说周三畏回到家中,闷闷不悦,背叉两手,仰天嗟叹:“常言道,得宠思辱,居安虑危。看那做官的岂谓之荣?如岳太尉,似这等大功劳,天下人仰望他,今日反遭斯辱。量区区只是个大理寺丞,微如蝼蚁。且如韩信、伍于胥,这等大功不能自保其身,却不如张良、范蠡归山泛舟而去。今我只是屈勘岳飞,上逆天心,下悖人理。朋恶相济,遗骂于万年矣。若是不从奸贼之谋,必被其害。不如弃职休官还了朝廷,归山办道,脱了是非,岂不保全残喘。”就解下束带,换上麻縧,脱下罗袍,穿上道服幞头,象简安在中堂,潜身走脱不在话下。
次日早晨,吏卒报与秦桧曰:“夜来有大理寺丞周三畏勘问岳飞,因见事有冤枉,晚夕回家,脱下冠袍束带,尽夜走了。”秦桧大怒曰:“如今便要差人捉去,奈有这桩事未了,且待杀却岳飞父子,然后捕他未迟。”乃使人去催何铸鞫断。
何铸正在府中,自体岳飞一事,亦察其冤。又见秦桧遣人来催问,铸即往秦府见桧,白知:“岳飞谋反事情,实无证验,丞相休得屈人。”桧曰:“此出上意也,非吾所得专。岳飞本有通谋,王俊首状已具明白。中丞何谓屈之?”铸曰:“铸岂区区为岳飞者?强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桧语塞。何铸已退去。
秦桧知铸不为问理,乃改命御史大夫万俟卨同大理寺评事元龟年,“他两个平日在我门下往还谋些私事,我不曾阻他。
如今着他两人问这桩事,必然不敢违我主意。”一时呼召二人来到相府,谓之曰:“岳飞父子与张宪谋为不轨,我委周三畏勘问,他原来与岳飞有同谋之心,怕死走了。今特委你两个,问成这桩事,加你大官?”万俟卨曰:“丞相放心,我与岳飞旧有仇恨。此事只在下官身上要了,不必忧心,只要丞相与我二人做主。”二人入到大理寺狱中,只取出岳飞来,看他一一招成谋反事情。这两贼非法用刑,将岳飞浑身拷打,皮开肉裂,死了用水喷活再打。又用檀木攒指,傍立二人用杖敲打,然后二人拿住攒指厮扭。左扭右扭,扭得岳飞头发撒开,就地打滚,指骨皆碎。如此酷刑,他只管眼下,不顾析害,灭门绝户。他本无反情,难以屈招。苦打将有两个月日,不成其狱。忽有人对元龟年说道:“可把策应淮西不即提兵东下之事问他。”龟年到第二日,将这言语万俟卨商议,万俟卨大喜,就取出岳飞来问:“你在鄂州,朝廷不次宣召你提兵东下,策应淮西,你却在途迁延不进,意在窥伺朝廷胜负。兵胜则进,兵败则反。
明有是情,何得抵赖不招?”岳飞对曰:“承诏领兵东下,沿途追杀金兵,累有御札止我人马不须前进,现存御书可昭。”那万俟卨无事可证,乃以其言桌白秦桧,就遣人前去鄂州岳飞家下,诈取他前后颁降诏敕,尽数取回,入于内库,无可稽考。
万俟卨又取出岳飞问曰:“你与诸将同领大兵北讨,你所部人马屯在朱仙镇。朝廷宣召诸将回兵,其刘锜等即日领兵还朝,为何只有你一枝人马不肯班师?前后一十三道金牌召你,你亦不肯回兵。这必怀异心,好好逐一从实招承,免得皮肉受苦。”岳飞曰:“我一生立心务要恢复中原,雪国之恨,用了十年之功,追赶兀朮到于朱仙镇,离去京师只有四十五里。那时兀朮怕我兵势,弃了汴京北走。两河豪杰,守臣父老,头顶香盘,待我兵到。此时朝廷若宽我三日限期,必定克复汴京,迎回圣驾,然后进取燕云,直捣黄龙,报复国雠,迎取先帝、太后回朝。此乃是我平生之愿,有何异心?皇天后土,可表我心。”言毕,呼天叫地,气堵咽喉。两行吏卒无不动情。万俟卨亦无言可问,喝令狱卒:“不要听他胡说。快写招服便罢,若是不招,性命只在目下。”岳飞被他刑苦不过,谓万俟卨曰:“与我纸笔,待我亲供,死当瞑目。”万俟卨、元龟年大喜,即令吏典递与飞纸笔墨砚。
岳飞接了,从头至尾,写下一张,递与万俟卨。招词曰:武胜定国军节度使、神武后军都统制、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兼营田大使、节制河北诸路招讨使、开府仪同三司、太尉、武昌郡开国公岳飞状招右:“飞生居河北,长在汤阴。幼日攻书于河内,壮年掌握军马于淮西。闻知明主中兴,草莱后进。正值宣抚版荡艺祖之洪基,复遇靖康飘散皇都之大业。三千粉黛,一日遭胡狗之凌;八百胭脂,霎时被臊狐之贱。万民切齿,群宰相依。幸获圣主,龙飞淮甸,虎据金陵。帝室未完,乾坤绝造,就不想二帝埋没于黄沙,却乃纵奸臣擅施于威福。丞相专主通和,将军必争用武。因斯宣回四镇诸侯,故以罢去八方守将。位虽进至三公,权却退归两府。其韩制置畏权而惧势,张枢密借命而顾身,刘锜志守江南,沂中心抛淮北。岳飞折矢有誓,与众曾期东连海岛,学李责力跨海征辽;南及滇池,仿诸葛七擒七纵。南延葱岭,习班超辟土开疆;北平流沙,似平仲添城立堡。先俘胡虏,干廷拜舞。次迎帝母,内殿安然。
方表中原一统,始为天下独尊。仍满飞心,可全于志。昔者群雄并起,胡马纵横。区区奋身田野,擒草寇于邻州;注籍戎行,杀张超于迸郡。王索树兵于太行,兵临即便擒来。女真驱众入金陵,马到就皆遁去。戚方本吾家叛将,鞭指看人马荒奔;王善乃我土群雄,旗挥处狼烟自息。觑杨鹞子如手中之物,睹张莽荡如脚下之尘。四太子不敢正视中原,十大王焉能偏居一水。郾城厮杀,砍番虏将尸积堆山;汴水相持,戳倒胡兵血深似海。北方闻我兵进,人人身摇胆破;南岭见吾旗至,个个手乱脚忙。朱仙镇上,百千铁甲奔逃;虎将麾前,十二金牌召转。我则辞兵退职,予乃入陇耕耘。因非和议,有贼权奸。为复故疆,乃诛忠直。诱人告吾谋及,将飞赚入监牢。千般供辩,并无抱怨朝廷;万种思量,岂敢辜忘圣主。飞今死去,阎罗殿下,知我忠心。速报司前,本无反意。天廷不昧,必有相府奸臣,难分皂白;地府有灵,定取大理寺官,共证是非。右飞所供,并系的实。如有虚诈,愿伏具刑。不词。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岳飞供状。
万俟卨、元龟年二人,观其招状不是服辩言词,喝令狱卒:“须下无情拷问。”岳飞被其百般吊打,无处伸冤。父子各在一监,三人俱不得相见,各另拷打,此苦何当。似这等冤枉,谁人不知,只无一个敢向前说一屈字。那时奸贼秦桧专国威权,欺君罔圣,但有一事吩咐,谁敢不从,生死从流,只在眼下。
因此王贵、董先、于鹏、孙革等怕死,从他所使,来证岳飞,谁敢出一言说他无此事者。时有大理寺卿薛仁辅、寺丞李若朴、何彦猷众人到相府,告秦桧曰:“岳飞之事多有不明,伏望丞相与其辨之,庶不冤枉。”桧曰:“汝众人安知其有冤枉?”仁辅曰:“朝廷中外皆知之,何独我数人乎?”桧大怒,拂袖而入。次日,薛仁辅等皆被贬黜。判大宗正寺赵士僚谓秦桧曰:“我体访岳飞之事,委的冤枉。今日中原未复而杀忠臣义士,此实弃忘二圣于塞北,而不欲恢复中原之故地也。我今愿将家下百口性命保之,若果有此事,我之一门情愿受死。”秦桧不听其言,复奏贬之。
却说枢密韩世忠知岳飞父子之冤,乃亲至丞相府,谓桧曰:“我素知岳飞父子心实无此事,休要屈人。”桧曰:“岳飞之子岳云与张宪画谋还其父兵柄,事虽不明,观其事体莫须有?”世忠曰:“只这‘莫须有’三字,如何服得天下人口?”因大怒而返枢府。次日,复抗疏言:“秦桧通情金国,专主和议,每自欺压人主,政事纷纷出其门者,殆无虚日。陛下若不早正之,恐致误国,悔无及矣。”疏上,秦桧知之,使台臣劾奏其非,高宗不听。世忠见不容于桧等,连疏求罢去官爵。高宗见其切于乞退,乃允其请,遂罢为醴泉观使,封福国公,进封咸安郡王。世忠自此闭门绝客,再不言兵事,每日乘驴携酒,引着儿奴,游于西湖,澹然自乐。平日相知将帅,罕得会面。又有一个不怕死的民人刘允升,上言诉岳飞之冤。报入丞相府,秦桧大怒,将刘允升拿送大理寺狱勘问与岳飞同谋反,死于狱中。
第六十六回秦桧矫诏杀岳飞
话说秦桧将岳飞父子并张宪拷问两个月,而飞竟无服辞。
又见多人说他冤枉,会年除日,桧自都堂出,在于暖间中独坐,闷闷不悦。其妻王氏来与同坐,向火于东窗之下。偶有使女捧上柑子一盘,秦桧取一个在手中相视,心下忧疑不决,将柑子用指甲掐开,那柑子皮掐将尽,王氏问曰:“丞相只把柑子旋掐,莫非有事思忖否?”桧曰:“前者诈传圣旨,将岳飞父子拿送大理寺狱中,今着心腹人万俟卨、元龟年用重刑法拷问,要其狱成。近将有两个月光景,他不肯招认反情,只怕朝廷知道。我今待要放出他来,又怕不好,以此心下忧疑不决。”王氏见说,心中大忧,就于火炉中将火筋于灰上画六个字:“捉虎易纵虎难。”秦贼喜而谓曰:“贤妻言者当也。我意已决。”一不做二不休,即写一小票封记了,交与一个老吏送去大理寺,递与万俟卨。
是夜,有一大流星如牛,带二小星落下,其声如雷。将到二更时分,万俟卨令狱卒将岳飞拿在亭下。岳飞举头看见牌上是”风波亭“,乃仰天叹曰:“皇天!皇天!我若早信道月长老言,必不遭此风波之难。”那一大狱卒不由分说,用一条麻索,将岳飞勒死在风波亭下。盖十二月二十九日也,年三十有九岁。次日,将岳云、张宪皆弃市,于鹏、孙革等从坐者六人。
岳云死年二十三岁。是日,黑雾四塞,宇宙皆昏怠,午后雾卷云收,而起狂风,风声悲切,拔树拆屋。城中内外闻者无不流涕。有旧跟随岳飞部下官军在临安者,皆具素服而立神主牌位,在家祭奠。
话说提牢狱卒将岳飞、岳云、张宪三个尸,皆拖出牢墙之外。有重义者,暗想岳太尉是个将帅,他父子多有功于世,天下人皆感戴。他今被奸贼所害,若弃了他尸首,久后倘或根寻,那时何处取讨?且抬在九曲偏巷中,多多搬取螺蛳壳,将三人尸首埋压着,休使人知。那岳飞腰间系一条紫绒縧,解下收着,以为日后照证。闻者流涕,见者悲哀。
霞城闻益朋诗云:
遗恨高宗不鉴忠,诚斯墓木撼天风。
赤心为国遗谗没,青史徒修百战功。
钱塘姚震有诗云:
宋朝社稷类东周,南渡扶持赖岳侯。
岂料竟遭奸佞计,忠魂千载恨悠悠。
浦城张琳有诗云:
金人铁骑混风尘,南渡安危系此身。
二帝不归天地老,可怜泉下泣孤臣。
金华洪兆作挽诗云:
十二牌来马首东,偃城憔悴哭相从。
千年宋社孤坟在,百战金兵寸铁空。
径草有灵枝不北,江潮无恙水流东。
堪嗟词客经年过,惆怅遥吟夕照中。
浙之衢州徐应彳鹿有《祭岳王文》云:
呜呼!维王生焉义烈,死矣忠良。恒天心以攘黠虏,每锐志以复封疆。奇勋未入乎凌烟之阁,奸计先成乎偃月之堂。含冤泉壤,地久天长。中原涂炭,故国荒凉。叹狐奔而兔逐,恨狼竟以鸱张。王如在也,必能保全乎社稷;王今没矣,伊谁力挽乎颓阳?鲰生才谫,事类参商。方徙薪乎曲突,奈祸起于萧墙。立身迥异于禽兽,含污忍入于犬羊。舍生取义,扶植纲常。来今往古,人谁不死?轰轰烈烈,万古流芳。呜呼!罄南山之竹,而书情无尽;决东海之波,而流恨难量。王之名,与天地同大;王之德,与日月争光。呜呼哀哉,敬奠一觞。从兹永决,于王是将。
尚飨。
却说秦桧既教杀了岳飞,自知己过,恐留万载骂名,乃使其子秦火喜领修国史,凡有诏书、章疏稍有干连桧者,并皆焚烧。桧又怕天下士大夫之清议,乃具奏曰:“访知天下有意之人,窥伺朝廷动作,而成私史,中间多有邪说,而乱国史。乞给榜禁绝之。”高宗准奏,给榜天下禁革。仍奏升逗俊为观察使副总管,谢其诉告岳飞父子也。升万俟卨为枢密使,谢其故勘岳飞也。此时但从秦贼之意者,则有升用;但忤其意者,轻则贬黜,重则处斩。在前秦桧与枢密使张俊相谋,共杀岳飞父子,曾许他若得事成,以诸将兵权付之,因是二人交情甚密。
桧见岳飞已死,俊无求退之心,仍旧贪掌大权,乃使台臣江邈等纠劾张俊之过。张俊惧得罪,即日上表求退。朝廷准其辞,削去官职兵权,充醴泉观使。张俊快快不悦,但悔无及矣。
第六十七回何铸复使如金国
却说岳飞之妻夫人李氏在鄂州,自从岳招讨父子离家一月光景,朝廷来取御札、诏书,言说论功升赏,用此为照。自去之后,又经一月,并无音信。一日心神恍惚,睡卧不宁,又兼夜来梦寐不祥,因唤过女儿银瓶小姐,谓之曰:“我来梦见你父亲回来,手中架着一只鸳鸯,未审吉凶好不?”小姐道:“我夜来亦有一梦,梦见兄与张将军,各人抱着一根木头回来,此梦亦不知如何。母亲且宽心,只待家仆金安回来便知端的。”夫人曰:“吉凶虽未见,梦想早先知。想尔父兄在帝阙,必有着不明之事,致使我母子心神惶惑。今可同尔去天上堂烧香,着王师婆请下神来,问他吉凶。”小姐曰:“母亲所言极善。”夫人即日交王师婆请下神来,连叫:“无事,无事,只有些血光灾,见了便罢。快收拾,快收拾,我回去也。”神既退去,夫人谓王师婆曰:“我夜来梦见相公回家,手中架着鸳鸯一只,不知此梦如何?”师婆曰:“此乃拆散鸳鸯也。”小姐问曰:“我夜来亦梦见兄与张将军,各自抱着一根木头回来,不知此梦如何?”师婆曰:“人还抱一木,是个‘休’字。‘休’,休矣。”娘儿两个听罢,心下惊慌。王师婆向前日:“只才神道说无事,何必心慌。即今春梦,有何定准。请老夫人、小姐且宽心。办言犹未了,只见家仆金安从外走将来,报说:“老夫人,祸事来矣。速准备起行。”夫人慌问其故。金安曰:“今有老相公、小相公与张将军三人,都被朝廷坏了,未知家下如何。”老夫人、小姐听说,吓倒在地。王师婆慌扶起,叫了半晌才醒。夫人与银瓶号哭不胜情。金安曰:“夫人且回家计议,前往临安,收拾相公尸首。”夫人回至室中,银瓶告曰:“父兄与张将军一处受刑,其实不明。初张将军屯兵于淮上,我父兄随使臣宣诏而行。日前又将御书诏敕尽皆取去,必中奸人计也。母亲宜自往临安,以体父兄实迹。”夫人依其言,唤过岳云妻巩氏、次子岳雷,谓之曰:“尔兄年方十二岁跟父出征,同心报国。尔今十一岁矣,颇知人事,凡有家务,须与嫂商议而行。我同尔姐银瓶前往临安,收敛父兄尸首即回。倘或朝廷事干一家,尔径来临安寻我。”夫人吩咐已毕,即日令金安预备船只,从扬子江而去。
不数日,已至临安,居止于城南驿所。次日,教金安根究相公尸首,金安领命而去。不移时,引着掩埋岳侯者来见夫人。
夫人详悉问之,其人备说岳招讨被秦桧谋杀之时,系旧年腊月二十九日夜,在大理寺狱中勒死。其子岳云与张将军,次日斩于市曹,提牢者将三人尸首去弃暴露墙下。吾因思岳侯名震海宇,谁不钦仰,今日被冤陷而死,安忍暴其尸而不收。乃将三人尸首,掩于一处。现收得岳招讨所系绒縧一条,可为凭信。
夫人接过绒縧视之,呜咽哭泣,泪如珠落。夫人重赏其人,一同前往九曲巷里,有螺蛳壳压盖岳侯三人尸首。夫人教去了所掩螺蛳壳,看见岳太尉形容如生不变,夫人抱而痛哭。因解去其项下绳索,脱却血衣,背上“精忠报国”四字昭然不没,只是皮肤杖痕遍身,腥血鲜红。夫人即令将三人尸首换上新衣服,移尸于别处卜葬。银瓶见父兄死之极惨,乃仰天叹曰:“我父兄一心为国,南征北讨,无有休息,至今日不想被奸臣苦陷杀之。生我女儿,不能为其雪冤,要作何用?”言罢,见道旁有一小深井,背向井边,叫一声苦,只一跳,投落井中而死夫人听得井中水响,回头不见银瓶,已知投入井中,向前伏井呜咽悲哀。金安与众人见着,亦皆流泪,曰:“可怜岳侯父子一门皆受冤死,皇天后土,其亦念之哉!”夫人因银瓶投死井中,痛哭不已。金安劝曰:“死者不可复生,夫人且自养息。可令人捞起小姐尸首,与相公一同埋葬,再得计议。”夫人依其言,即着人捞起银瓶尸首,面不改容。
夫人见之又哭,金安与从人再三劝之方止。即日将其父子抬出埋于西湖之北山栖霞岭下,将张宪埋于东山神寿巷。夫人既收埋了尸首,设祭拜奠讫,与金安一行从人,迳回鄂州,其媳引岳雷、岳霆等半路迎接。归至宅中,立岳侯灵位以祀。未数日,只见秦桧差着亲党王会前来鄂州,抄扎岳飞、张宪二家。王会至岳侯家,录其财产,有每年朝廷钦赐之物,一一皆记某年月日某人送至,俱封记在库。其家产器血,尽行入官。两家人口解到江州。抄其住宅,将秦国夫人李氏并子岳雷、岳霖、岳震、岳霆,岳云长子岳甫、次子岳申,男妇巩氏及家下人口,与张宪家属,编发岭南去讫。
话分两头。却说金国熙宗皇帝,近日听得南朝消息传人燕都,说道岳飞父子于旧年十二月,被秦桧诬以谋反矫诏下大理寺,至二十九日勒死于狱中。其子岳云及部将张宪皆被斩了。
熙宗闻之,喜曰:“体桧所谋,委的不负吾国也。”彼国诸酋闻知岳飞父子已死,无不酌酒称贺云:“和议自此坚矣。”忽兀朮亦上表云:“南朝所可畏者,惟岳飞一人而已。其余不足虑也。请再遣人诣南朝讲和,以体中国之强弱。”熙宗允奏,仍下诏遣萧毅复如中国议和。
萧毅领诏,离了燕地,迳到临安。次早会朝,入见高宗,进上讲和诏书。高宗览罢谓毅曰:“寡人有天下,而养不及亲。
道君皇帝龙升漠北,今无及矣。朕因和议,遣使驰奔驿道,殆无虚日。尔金国皇帝立信誓明,言归我太后。朕不耻和,凡北国有所需求,弗吝与之。及此尚未见太后的实美音,尔金主果有何意?不然,朕跨江临淮,躬御六龙,乘两河忠义之锐气,罄东南屡年漕运之储积,整甲戈,严士马,诚不惮于用兵矣。”萧毅闻高宗之语,心志遑遑,惟领命而已。次日,高宗降出圣旨,着命何铸、曹勋往金国复命。何铸披诏,遂入辞高宗而后行。高宗召至内殿,谕之曰:“朕北望廷闱,无泪可挥。卿见金主,当曰慈亲之在上国,一老人耳。在本国,则所系甚重。
以至诚说之,庶彼有感动。”铸叩首领命而出,与曹勋、萧毅一同离临安,迤逦望北地进发。
及至金国,铸朝见熙宗,首以太后为请,后以复命之辞。
金主曰:“先朝基业已如此矣,岂可辄改!何必固以归太后为请?”何铸奏曰:“吾主以韦太后春秋既高,太上皇龙已遐升,是其欲尽赡养之道,无由而致也。且吾主富有天下,而奉颜顺意不及其亲,每退思之暇,遥瞻北廷,春树暮云,晨寝荒凉,未尝不汲汲于衷矣。譬如士民,有切于奉养者,或因事而他出,或羁系于异乡,亦思驰省其亲之面,而尽一日之欢也。
何况贵为天子,锦衣玉食,崇琼瑶华丽之高,居列中官内侍之使令,而经年不获睹其亲者乎?”曹勋亦再三恳请,曰:“陛下若以慈仁之心推及于人,使吾主得以近侍皇太后,非惟佩德不浅,抑且金国有所取用,无不允从矣。”萧毅亦为之请曰:“臣通使中国,宋帝再三致意,以陛下蒙允讲和,深感盛德,每念太上皇及韦后久质在金,今既讲和,须令还国,使梓宫得安于永陵,母子完聚乎内廷,此陛下推及仁爱之至。天下诸侯闻之,皆以陛下不拘人之母,所以广其孝也。不留人之柩,所以昭其信也。为质而复还,所以明其义也。三者尽,而声名洋溢乎中国矣。”金主闻萧毅、何铸、曹勋之言,乃许之,谓何铸曰:“既已讲和事定,即将太上皇并郑后、邢后三梓宫,及韦太后车驾还国,汝可传与宋帝知道。”何铸曰:“臣之命,实悬于陛下一言之下。今回朝,就将陛下玉音传知宋君。宋君必以陛下之言如纶如?,金石不易也。倘复更变,是臣等不能以达上意,难免藁街之戮矣。”金主曰:“誓书已有许归太后之语,如壁立万仞,岂复有失信之意?汝可回奏知,勿多烦聒。”何铸、曹勋即辞金主而回。金左丞相耶律德谏曰:“陛下虽当与宋讲和,且未可将梓宫及太后还国。宋臣机谋百出,恐有更变,则陛下无复管束矣。”金主曰:“久縻皇后在金,使命往来不息,今既讲和,而又不归之太后,则诸侯闻知,皆以我为无信义主也。况一言已出,岂可复追。”萧毅曰:“太后留金将二十年矣。陛下今若放释,宋君深感陛下之德,自无更变之理。”金主然其言,即遣左宣徽使刘笞以衮冕圭,册帝为大宋皇帝,归徽宗皇帝,显肃皇后郑氏,及懿节皇后邢氏三梓宫,及韦太后车驾。刘筈领命而出。
第六十八回和议成洪皓归朝
却说何铸、曹勋回至临安,朝见高宗,曰:“臣领诏书通两国讲和之好,见金主,深达陛下至诚之意,金主允臣许归太上皇梓宫,及韦太后车驾。着臣先回奏知陛下,金主随即遣大臣送到皇太后矣。”高宗闻奏大悦,曰:“若果金主肯归吾皇太后及三梓宫,朕当永怀至德,所谓生死而骨肉者也。”何铸、曹勋既退。次日,金宣徽使刘筈赍金主所赐衮冕圭,册帝为大宋皇帝。仍传递送韦太后还国。高宗受册已毕,设宴款待刘筈,因问之曰:“金主许归太后,约在何日?”刘筈起而对曰:“金主遣臣先传与陛下,皇太后车驾与臣同日离燕地,不久亦至矣。”高宗闻筈所言,喜不自胜。宴罢,次日与廷臣议见太后,当行何礼待之,何铸曰:“金主既归皇太后,陛下须用出郭迎接,以示所重。”高宗然之。即准备銮驾,率群臣出离临安。
行至临平地界,使臣传韦太后车驾将近。帝听了,遂出銮驾迎候。众百官齐齐摆列道边。遥闻前面鼓乐喧哗,车声辚辚,一行从人拥着皇太后车驾来到。众百官拜迎路傍,高宗亲入接见韦后,母于欢悦不自胜。高宗复登銮驾,随太后车驾,一同进入临安。中外军民百姓各排门迎接,无不踊跃欢呼,皆言皇太后复还,朝廷社稷之福也。高宗迎入内殿,率众百官朝贺罢,众臣见太后因久留金国近二十年,北地风霜不常,而后鬓发苍白,各嗟呀不已。高宗再拜曰:“寡人以太后之故,屈耻求和,不吝中国所有,悉从之。今已见慈颜,是寡人之心志满于此矣。”太后愀然不悦,既而泣下,曰:“王以吾车驾南还,遂言满足心志,其如父兄之耻辱何?吾近在金国,时闻得本朝兵势大振,四方从风,其成败胜负之机实在于王。若今专凭讲和,分天下为南北,权各有归,又不知久后孰为君,孰为臣,使中原士民无所专主,礼乐征伐,不统于一人。失先帝创立之洪基,忘不共戴天之雠恨,非英明刚断之主哉。若今不即报复,却使金人养成锐气,鼓勇南来,则王又能安处厂隅,而满其心志乎?”高宗闻后语默然,惟曰:“待寡人与群臣议之。”是日,因奉太后入居慈宁宫。时绍兴十二年秋八月也。
越三日,金行人传到徽宗皇帝及郑、邢二皇后三梓宫。将到临安,乞圣旨预行措置。帝闻此消息,即下命中外宰执,沿途迎接梓宫。丧至,帝更易缌服迎候,安奉三梓宫于龙德别殿。
仍命廷臣仿旧制,执丧哀临三日。至冬十月,帝下诏葬徽宗及郑后于永固陵,以邢后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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