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小史》(11/17)-清-李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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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文明小史》第 11/17 部分)

慕政道。“不妨,这事全在小弟身上。昨天我家里汇来二千银子,原预备出洋用的,我“置备了几件衣服,只用去五十几两,二兄要用多少,尽管借用便了。”仲翔道:“我打听明白东京用度,比西洋是省得许多。虽然如此,每人一年学费,至少也得五百金。我们二人预备三年学费,也要三千银子。聂兄是阔惯的,比我们加倍,一年至少一千。要是尊府每年能寄二千银子,我们一准动身便了。”慕政道:“待我寄信去再寄千金来,目前已经可以暂且敷衍起来。”二人大喜,又拿他臭恭维了一泡,尽欢而散。当晚慕政便寄信到山东,不上一月,银子汇到,彭仲翔又运动了几位学生,都是有钱的,大家自备资斧,搭了公司船出口。一路山水极好,又值风平浪静,大家在船沿上看看海景,不觉动了豪情。有上海带来的白兰地酒,慕政取出两瓶开了,大家席地而坐,一气饮尽。那同来的三位学生,一叫邹宜保,一叫侯子鳌,一叫陈公是,都不上二十岁年纪。陈公是尤其激烈,喝了几杯酒,先说道:“我们从今脱了羁束,都是彭兄所赐,只不知能长远有这幸福不能?”仲翔道:“陈兄要说是小弟所赐,这却不敢掠美,还是聂兄作成的,要没有他肯资助我的盘费,也不能至此。我只可怜好些同学,在我国学堂里面,受那总办教习的气也够了,做起文课来,一句公理话也不敢说。什么叫做官办学堂?须要知道,触犯了忌讳,小则没分数,大则开除,这是言论不得自由。学习西文、算学,更是为难,一天顶一天,总要不脱空才好,譬如告了一天假,就赶不上别人,不足五十分,又要开除,这是学业不得自由。还有学生或是要演说,或是要结个会,又有人来禁阻他,这是一切举动不得自由。种种不得自由之处,一时也说不尽,亏他们能忍耐得住。我们到了外洋,这些野蛮的禁令,谅该少些。”公是道:“彭兄说的话何尝不是?只据小弟愚见,那野蛮的自由,小弟倒也不肯沾染,法律自治是要的,但那言论如何禁阻得?我只不背公理便了。结会等事,乃是合群的基础,东西国度里面,动不动就是会,动不动就是演说,也没得人去禁阻他,为什么我们中国这般怕人家结会演说?”仲翔道:“这是专制国的不二法门,现在俄国何尝不是如此?只要弄得百姓四分五裂,各不相顾,便好发出苛刻的号令来,没一个敢反对他,殊不知人心散了,国家有点儿兵事也没人替他出力,偌大的俄国,打不过一个日本国,前天我见报上,不是日本国又在辽东打了胜仗吗?”公是道:“正是。我想我们既做了中国人,人家为争我们地方上的利益打仗,我们只当没事,倒去游学,也觉没脸对人,不如当兵去罢。”仲翔道:“陈兄,你这话却迂了。现在俄日打仗的事,我们守定中立,那里容得你插手?只好学成了,有军国民的资格,再图事业罢。”公是道:“我只觉一腔热血没处洒哩。”慕政道:“陈兄的话一些不错,我可以表同情的。只待一朝有了机会,轰轰烈烈的做他一番,替中国人吐气,至于大局也不能顾得。总之,我们拚着一死,做后来人的榜样罢了。”这话说罢,五人一齐拍手跳舞,吆喝了一声。不料声音太响,惊动了船主,跑来看了一看,没得话说。随后一个中国人走来,对他们道:“你们吵的什么?这是文明国的船上,不好这般撒野的!”慕政听他说得可恶,不由的动怒道:“你见我们怎样撒野!我们不过在此演说拍手。”
那人道:“演说拍手,自有地方,这是船上,不是列位的演说场。”六人没得回答。那人又道:“列位还要到东京哩,那地方更文明,还是小心呢!”仲翔唯唯道:“我们如今知道了,方才吃多了酒,说得高兴,倒惊动了诸君,以后留心便了。”
那人方才无言而去。仲翔才同他们回到房舱里。慕政只是不服道:“好好的中国人,为什么帮着外国人说话,倒来派我们的不是?”仲翔道:“聂兄莫怪他,他话并没说错,这船上本不是演说地方,这人还算懂得些道理的,你没有看见那次洋关上的签子手吗?戴着奴隶帽子,穿着奴隶衣服,对着自己同类,气昂昂的打开他行李,看了不够,还要把他捆好的箱子开,搜出一段川绸,当是私货,吆喝着问这是什么?那人道:“这是我朋友托带的。他那里管他朋友不朋友,拿了就走,那神气才难看哩。说起这关,原是中国的关,不过请外国人经手管管,他们仗着外国人的势力,就这样欺压自己人,比这人厉害得多着哩。”慕政听了,也不言语。
六人在船上过了一天半,已到长崎,有日本医生上船验看各人有无疾病。六人被他验过,均称无恙。那天船却泊下不开。
六人上岸闲游,山水佳丽,街道洁净,觉得胜中国十倍,大家叹赏不绝。幸未远行,到船后已将近开轮了。及至到了横滨,仲翔猛然想起一事道:“哎哟!我几乎忘了!东京是不用墨西哥洋钱的。”效全道:“这便如何是好?”仲翔道:“不妨。我们在这里兑了日本洋钱去。”当下六人起坡,觅个旅人宿住了。慕政开出箱子里的洋钱来,每人拿些,同上街去兑换。邹、侯、陈三人也取出些来,托他们代为兑换。仲翔踱出门时,却值一个人合他撞了个满怀,那人惶恐谢过。仲翔看他装束虽然是西人衣服,那神气却像中国人,当下就用中国话问他何来?
那人果然也答中国话,说是天津人,因到美洲游学,路过此间,上岸闲耍,到得岸边,轮船开了,只得望洋而叹。现在资斧告乏,正想找个本国人借些川费。诸君既是同志,谅能资助些。
如今美洲是去不成的了,只要助我五十金,便可以回中国去。
仲翔楞了一楞,一句话也答应不出,还是政慕来得的爽快,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帮助你,五十金不能,五十圆罢,只是足下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姓邱名琼。难得吾兄慷慨解囊,亦要请教请教。我们找个馆子一叙罢。”三人就同他到得一个番菜馆里,彼此细叙来踪去迹,慕政才把洋钱交给他。那人感谢了几句,会钞分手而去。仲翔埋怨幕政道:“我们盘川还怕不够,你如何合人一见面就送他这许多洋钱?”慕政道:“他也是我们同胞,流落可怜,应该资助的。”仲翔道:“这样骗子多着哩,慕兄休得上当。”慕政也不理他,次日便搭东京火车望东京进驶。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适异国有心向学谒公使无故遭殃
却说彭仲翔到了东京,住不多日,就去访着了中国留学生的公会处,商量进学校的话。内中遇着一位广东人,姓张名安中表字定甫,这人极肯替同志出死力的,当下合仲翔筹划了半天,说道:“诸君要入学校,莫如??陆军学校,学成了倒还有个出身,只是咨送的文书办来没有?”仲翔愕然道:“怎么定要咨送的?这咨文却未办来?”定甫道:“这便如何是好?进日本学校要咨送,原系新章,现在的监督很不好说话,动不动挑剔我们,总说是无父无君的,要是咨送的学生,不能不收,自费的是定准不收,这便如何是好?”说得六人没了主意。仲翔呆了半天,又恳求他道:“定兄可好替我们想个法子。”定甫道:“实在没法子想,我们只好去软求他的了。”仲翔道:“全仗定兄一力扶持,须看同胞分上,我们如今是进退两难的。”
定甫道:“我有一言奉告诸君,去见监督时,千万和颜下气,磕头请安的礼节是废不得的。只要合中国求馆的秀才一样,保管就可以成功了。”这句话才说完,只把个一腔侠烈的聂慕政气得暴跳如雷道:“像定兄这般说法,不是来求学问,竟是来当奴隶了。我不能!我不能!我还要问问,难道定兄你们在此,也是要合监督请安磕头的么?”定甫道:“慕兄休要动气。我们是大学堂咨送,合他一同来的,他倒以礼相待,不敢怎样;其余学生,却不免受他的气。都是我亲眼目睹的。慕兄要肯为学问上折这口气,便同去求求他,要不肯时也无别法,作算来东洋游历一趟,也是长些见识,我们又结了同志,好不好呢?”
慕政叹口气道:“定兄莫怪。小弟是生来这个脾气,做奴隶的奴隶,实在耐不得。奈同伴这般向学,定兄又如此热心,小弟只得忍辱一遭。就烦定兄领去走走,我只跟着大众,磕头就磕,只请安改做了作揖罢。别的我都不开口,装做哑子何如?”
定甫听得好笑。当下六人说定。定甫又把他们姓名拿小字写在红单帖上,大家同到监督那里。
再说这监督原是个进士出身,由部曹捐了个山东候补道,上司很器重他,署过一任济东泰武临道,手里很有几文。新近又得了这个差使,期满回去,可望补缺。他到了东洋,同日本人倒很谈得来,只学生不免吃他些苦头,总说他们不好,当面极客气,暗地里却事事掣肘。
闲言少叙。此时定甫合彭、施请人,走到他公馆门口,自有家人出来招呼,把帖子递进去。歇了好一会,才出来回复道:“大人今天身上有些不大爽快,不能会客,请老爷们宽住几天,得空再谈罢。”定甫没法,只得同他们回去。仲翔满面愁容道:“如此看来,这事定然不得成功。我想他们既有这种新章,便在监督也无如之何?”定甫道:“正是。我原想他代为函恳我们山东官场,补寄个咨文来,这事便好说法了。他不见面,如何是好?”说着,低头想了半天,道:“有了。我们国里新派了一位胡郎中来考察学生,我们莫如去求求他吧。”
仲翔这干人只得依他。当下定甫恐怕人多惊动胡郎中,只约仲翔两个人去。走有二三里路,才到得胡郎中的寓处。原来这位胡郎中,名惟诚,表字纬卿,年纪六十多岁,在中国是很有文名的。只因他虽然是个老先生,倒也通达事理,晓得世界维新,不免常找几个译界中的豪杰做朋友,因此有些大老官都看得起他,就得了这个维新差使。他却有种好处,颇喜接待少年,听说有学生拜他,随即请见。仲翔见胡纬卿生的一表非俗,瘦长条子,一口黑胡须挂到胸前,浓眉秀目,戴一付现帽边的小眼镜,两人合他作揖。他满面笑容,回了个揖,问了姓名来历,仲翔从实说出拜求他的意思。纬卿道:“难得几位这般有志,老夫着实敬重。只是这里的学堂,必须由官咨送,否则一定有人保送,才得进去。”定甫道:“可不是?学生也因为他们没有咨送的文书,去求监督,监督不见,只得来求先生,还仗先生大力作成他们则个。”纬卿道:“我是就要回国的,保送不来,还是去求钦差为是。只是诸位既然远来游学,为什么不备好咨文再来?岂不省了许多周折。”仲翔本是忘记了的,此时乐得说响话道:“我们中国官场实在不容易请教,差不多的就不见。还有他的门口的人勒索门包,学生们免得受辱,所以一经到这里的。先生是来文明国度办事的大员,一定也是文明的,所以才敢前来叩见。”纬卿听他说的话很觉刺耳,心中有些不乐,便搭讪着说道:“那也未必。既是如此,等我替诸位在钦差那里说起来看。只是钦差的为人,我素来鄙薄他,为了诸位,只得去碰个钉子再说。”定甫、仲翔听这口气,还不甚靠得住,然而没法,只得谢了一声,起身告辞。纬卿非常谦恭,一直送到门外。两人雇了人力车,各回寓所。过了两日,纬卿有信来,说是钦差已经答应了,静待几天,便有回信。又过了数日,纬卿又有信来,附了一封日本参谋部覆钦差的信,内里写道:“向例进学都要贵大臣保送的,仍旧请贵大臣保送,以符向例。”
仲翔看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的原故,猜道:“钦差既然咨送,为什么那参谋部又叫他保送呢?嗷!我晓得了;这分明是推死人过养的意思。其实他们并不诚心送我们进学堂,借这参谋部一驳的原由回复我们,好叫我们不骂他。”幕政听了,不胜其愤道:“来到外国做钦差,连几个学生都不肯保送,这样不顾同类的人,我们也不用理他了。”仲翔笑道:“幕兄,你这话说得太胡涂了。我们既到这里,总想进学,但要进学,不求他们还求那个呢?据小弟的愚见,只好大家忍耐,受些屈辱,也顾不得。所说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依我主意,还是拿言语来求他,抵抗他发怒却使不得的。”大家点头称是。仲翔没法,只得去找定甫,又找不着,又去找几位留学公会里的熟人,把参谋部的信给他们看,也猜不出所以然的原故。按下不表。
且说这位钦差,原是中国最早的维新人,少年科第,做过一任道台,姓臧名凤藻,表字仲文。只因官阶既然高了,说不得也要守起旧来,要合那政府各大臣的宗旨一般才是。
没到东洋的时节,心中就犯恶那班学生,骂他们都是叛逆,及至做了钦差,拿定主意,不大肯见留学生的面,并且怪各省督抚时常咨送学生前来,助他们的羽翼。此次接着胡纬卿的信,托他咨送学生,心里很不自在。争奈胡纬卿的名望太高,不好得罪他,只得允了下来。合他的文案商量个妙法,写一封信到参谋部去,晓得定然要驳回的,等到驳回,便好回绝胡纬卿,又不得罪学生,正自得计。殊不知仲翔这班人是招惹不得的,既然有了参谋部那封信叫钦差保送,他们还肯干休吗?当下仲翔找着熟人,都解不出信中的道理来,只得仍回寓处,合施、聂请人商量道:“我们进学的事,看来已成画饼,只是参谋部既有这封覆信,可以做得凭据,不免运动一番,我想去见胡纬卿,问个端的再说。”众从都说愿意同去,仲翔没法止住他们,只得同到胡纬卿那里。纬卿见他们又来了,很觉为难,只得说道:“你们的事,我总算尽力的了,钦差不肯保送,我也没法。”
仲翔听他回得决绝,暗道:“此时说不得,只有去求钦差的了。”打听着钦差那里管学生事的,却是一位文案,这文案姓郑表字云周。打听明白,就领了五人走到钦差衙门。』仲翔知道骤然要见钦差,定准不见,只好先找文案,托他介绍。当下问明文案处,闯了进去。文案不知所以,见他们打扮,就猜着是新来的学生,勉强起身让坐,通过姓名,问明来意。仲翔一一说去,就求他去回钦差,说要面见的意思。云周踌躇了半天道:“钦差事忙,只怕没得工夫见诸位呢。”仲翔再三要求云周,这才允了,亲自去说。等了许久,云周出来道:“诸位要进学的事,钦差为了你们到处设法,总不成功,后来又碰了参谋部的钉子,难道诸位没见覆信么?如今要想钦差再去求他,万万不能,慢慢的设法便了。”仲翔觉得这话很靠不住,定准要面见钦差,就站起来,合郑云周作了三个揖,求他再去回一声。云周被他缠得没法,又因同是中国人,到底读了几句书,不肯忘本,只得又进去回。那知这番进去,犹如风筝断了线的一般,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慕政火性旺,就要喝问他的管家,仲翔赶紧止住道:“我们这时正是紧要关头,要一闹,定然决裂的。”慕政忍气吞声,只一件事忍耐不住,是从早晨起到现在已是下午,还没有吃一口饭,饥火中焚,更无法想。那文案房原来就是书房,只听得钦差的儿子在那里念《中庸》小注,什么“命犹令也,性即理也”,读两句歇半天,那声音也低得很像是没有睡醒的光景,众人不禁暗笑。又停一会,外面一个洋式号衣的人走来,是个黑大胖子,突出两眼,就同上海马路上站的印捕一般,一口东洋话,在那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的。
六人看这光景,觉得有些踢跷,也不理他。那人走了一回,只得去了。又停了好一会,无奈郑云周兀是不来。原来臧钦差因为这些学生已经到了他随员的宅中,定准要见,倒弄得没有法子驱遣他们。晓得学生的脾气是各样离奇的事都做得出来的,不见他不好,见他又怕受辱,始而合郑文案商量,没得法子。
钦差恨道:“这都是胡纬卿不好!”叫家人拿片子去请胡大人来。不多一会,纬卿来到,钦差把学生要见他不肯走的话说了。
纬卿道:“这不要紧,就见他们一见亦何妨?我见过他们两次了,很文气的。他们再不敢得罪钦差大人的。”钦差见他话不投机,没得说了,呆了半天不则声。纬卿辞别要走。钦差道:“纬卿先生走不得。今天这桩事恐怕闹得大哩!须等他们去后再走。”纬卿冷笑一声,只得坐下。钦差仍同郑文案商议。郑文案道:“晚生有个法子。我们中国人在上海住久的,别的都不怕,只怕外国巡捕。一个钦差衙门,他们既然敢来闯事,总有些心虚胆怯。我见大人这里有一个看门的,姓羊,这人长得很威武,不如叫他穿件号衣,说两句东洋话,吓唬吓唬他们,或者他们肯走,也未可知。”。钦差听了,大喜道:“老夫子的主意甚好,来,来!”叫羊升,不一会,羊升来了。钦差见他模样,果然像个外国人,问道:“你会说东洋话吗?”羊升回道:“小的在东洋年代久了,勉强会说几句。”钦差就如此如此的吩咐他一番,羊升领命而去。不多一会,羊升回来回道:“小的照着老爷吩咐的法子,走到郑老爷的书房门口,对了那班人说:『你们要再不走,我们大人交代的,要送你们到警察衙门里去了。』说了几遍,他们端然坐着,只是不睬。小的因为大人没有吩咐过赶他们出去,不敢动手。”钦差听了不自在,说道:“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羊升诺诺连声,回道;“小的再去赶他!小的再去赶他!”钦差怒道:“滚出去!不准去惹事!”羊升摸不着头脑,只得趔趄着出去。正在没法时候,可巧一个东洋人同一个西洋人来访,钦差当下接见。那东洋人据说亦是一个官,名字叫做稻田雅六郎,西洋人叫做喀勒木。钦差同他们寒喧一番,就提起学生的事来,恳他们二位设法。六郎道:“这有什么要紧的,他们要不肯去,公使就见见他们也无妨。要警察部派人来也不难。”钦差道:“很好很好,就请先生费心招呼一声警部。”六郎答应着,签了一封洋文,信叫人送去。三人谈了多时,警部的人已来了,六郎叫他去拨十来个人来,却不要乱动手,须听公使的号令。说罢辞别欲去,喀勒木也要同行。钦差留他帮助自己,喀勒木素性是欢喜替人家做事的,便一口应允。六郎自去不提。
钦差又请胡纬卿、郑云周合喀勒木见面,彼此寒寒喧一番。
喀勒木道:“这时候天已不早,钦差要见他们,就请见罢。待我去看看他们,要能说动他们走了更妙,省得多事。”钦差道:“全仗全仗”喀勒木问明路径自去。这时彭仲翔那班人,正等得没耐烦,忽然见个西洋人走来,知道又有奇文。那知他倒很有礼节,又且一口北京话,六人喜出望外。仲翔暗想郑文案既然不来,还是托这人倒靠得住些。就把各人要进学的话,从头至尾,-一说给他听,又把参谋部的覆信给他看过。喀勒木道:“不得你国钦差保送,这事不会成功的。我还有你们湖南监督交给我一张名单在这里。”言下把张名单从身边掏出给众人过目,果然是湖南派来的五位学生。喀勒木又道:“参谋部作不得主,须待福泽少将回来,我到那时再约了你们吴先生一起保送进学便了。”仲翔等很觉感激,转念一想,这事不甚妥贴,放着现在钦差不吃住他做,倒听这西洋人的说话,他回来不睬,我们还有什么法子想呢。因此一定要见钦差,再三恳告喀勒本转求,喀勒木没法,叫他们拿名单出来。仲翔早已预备好了,随即取出,喀勒木捏了他这个名单,去了半天,又来说道:“要去见时,只好一二人去。”众人不肯,定要同去。喀勒木往返几次,尚未答应。众人跟着他走,到得钦差住宅旁边一棵大树底下站着。喀勒木见他们这般情景,老大不喜欢,道:“你们恁样固执,我也没法,只得告辞了。”匆匆坐了人力车就走。六人白瞪着眼,无可如何。还是仲翔胆子大,领着众人走到客堂门外。又等得许久,天色将晚,才见胡纬卿踱了出来道:“你们等了一天,也不吃饭,这是何意?钦差不肯见,能够逼着他见么?不要发呆,跟着我去吃饭罢。”仲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答应。慕政睁着两眼,很想发作,因受了仲翔的嘱咐,只得权时忍耐。胡纬卿见他们不理,正没法想,一会喀勒木又转来说道:“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在此何益?听了我的话,早有眉目,横竖你们这六位,钦差是一定送的,不在乎见不见,就是要见,有一二个人去也够了。”众人只是不肯。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四分解。
第三十七回
出警署满腔热血入洋教一线生机
却说喀勒木叫彭仲翔诸人不必一齐进见,原是怕他们啰唣的意思,却被仲翔猜着,忙说道:“我们再不敢得罪钦差的,要有无礼处,请办罪就是了。”正说到此。那警部的人忽然走来,把他们人数点了一点,身边取出铅笔记上帐簿去了。仲翔这班人觉得自己没有错处,倒也不惧。纬卿情知他们不见也不得干休,只得领他到客厅上坐了。纬卿又拿出那骗小孩子的本事来,进去走了一转,出来说道。“钦差找不到,不知那里去了。”还是喀勒木老实些,说道:“钦差是在屋里,就只不肯见你们,为的是怕你们啰唣。”仲翔立下重誓。喀勒木又进去半天,只见玻璃窗外,有许多人簇拥着,看那警部的人在门外站着。一会儿钦差出来,还没跨进门,就大声说道:“你们要见我,有什么话说赶快说!你们又不是山东咨送来的,我替你们再三设法,也算对得起你们了。无奈参谋部不答应,怪得我吗?”仲翔尚未开言,聂慕政抢着说道:“不论官送自费,都是一般的学生,都要来学成本事,替国家出力的,钦差就该一体看待。”仲翔接着说道:“参谋部的意思,只要钦差肯保送,没有不收的。”钦差道:“这是什么话?我何曾保送过学生?只咨送是有过的。”仲翔道:“据学生的愚见,钦差既然要争那保送咨送的体制,就该合参谋部说明才是。参谋部不允学生进学的事,钦差也当力争。如果没得法想,就当告退才是个道理。”钦差道:“好,好!你倒派出我的不是来!我原也不是恋栈的,只因天恩高厚,没得法子罢了。”仲翔道:“这话学生不以为然。”钦差大发雷霆,板了脸厉声骂道:“你们这班小孩子懂得什么?跑来胡闹!我晓得现在我们中国不幸,出了这些少年,开口就要讲革命,什么自由,什么民权,拿个鲁索当做祖师看待,我有什么不知道的?那法国我也到过,合他们士大夫谈论起这话来,都派鲁索的不是。你们以为外国就没有君父的?少年人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说出来的话,都是谋反叛逆一般。像这样学生,学成了本事,那里能够指望他替朝廷出力?不过替国家多闹点乱子出来罢了!前年湖北不是杀了多少学生么?你们正在青年,须要晓得安身立命的道理。一般是父母养下来的,吃皇上家的饭长到一二十岁,受了皇上家的培植,好容易读得几部书,连个五伦都不懂得,任着性子胡闹。你可晓得你家里的父母,还在那里等你们显亲扬名哩,为甚只顾走到死路上去。我们做官的虽然没甚本事,然而君父大义,是很知道的,如今你们倒要编排我的不是来,这个理倒要请教请教。”言罢怒气直喷,嘴上的胡子根根都竖了起来。
仲翔听他的话说,见他的模样,不由得好笑。慕政更是双睛怒突,却都听了仲翔吩咐,不敢造次。仲翔陪笑说道:“钦差的话那有不是的道理?但学生等也不是那样人,钦差看差了,所以不敢保送。至于君父,大家都是一样的,就算钦差格外受些恩典,就当格外出点力才是。可晓得我们这般学生,都是皇上家的百姓,譬如家里有子弟,要好,肯读书,父母没有个不喜欢的,不指望的。我们肯到外国来读书,料想皇上听着也喜欢,也指望。皇上都那般喜欢,那般指望,钦差倒不肯格外出力,这也算得尽忠么?学生们也晓得中国官场的脾气,说起话来都是高品,自己并不恋栈,恨不得马上挂冠享那林泉的清福。只是一声交卸,银钱也没得来了,威势也不能发了,恭维的人也少了,只好合乡里的几位老前辈来往来往,还有些穷亲友牵缠牵缠,总只有花费几文,没得多余好处。所以做到官,就当这个官是自己的产业,除死方休,这叫做忠则尽命。要肯拣几句不关紧要的事情,上个折子,说两句直话,碰着于国家有益,于自己无损的事,做他一两桩,百姓已是伸着脖子望他,众口赞道好官了。”学生小时候倒还听见人说,那个官好,那个官不好,如今是许久不听见的了。”一番议论,把一个臧钦差的肚子几乎气破,登时面皮铁青,嘴唇雪白,想要发作,又发作不出。仲翔见他不理,只得又说道:“钦差要怕学生不安分,还是多送几个到学堂里去,等他们学问高了,自然不至于胡闹。我们中国人的性质,只要自己有好处,那里有工夫管世界上的事呢?学生里学西文的学好了,好做翻译,做参赞,学武备的学好了,好当常备军、预备军,一般各有职业,那有工夫造反?要不然,弄得万众咨嗟,个人叹息,古时所说的,辍耕陇上,倚啸东门,从前还从下流社会做起,科举一废,学堂没路,那聪明才智的人,如何会得安分呢?这些事用得着学吗?所说鲁索《民约》等书,都是他们的阴符秘策,钦差既有约束学生之责,就当拣那荒功好顽的学生,留意些,犯不着对几个明白道理的学生,生出疑忌的意思才是。”一席话说得钦差更是动气,只当没有听见。纬卿走来道:“好了,你们的话也说够了,一句不到本题。我请问你,还是要同钦差辩论来的呢?还是要求钦差送你们进学校来的?”仲翔:“胡先生的话是极,我们是求钦差送进陆军学校来的。现在要求钦差三事:第一件,求钦差送我们到陆军学校。”纬卿道:“第二件呢?”仲翔道:“第二件,是参谋部不肯收,要求钦差力争。第三件,是力争不来,要请钦差辞官。”这时钦差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喀勒木听了,也不服气道:“诸君不过是来游学的,如何要逼着钦差辞官呢?”仲翔道:“辞官须出自钦差的本意,这样替学生出力,才算是真,不比那贪恋爵位,不识羞耻的人。”
钦差大怒道:“我怎么贪恋爵位,不识羞耻,你倒骂得刻毒!”
说罢恨恨而去。纬卿、喀勒木也跟着出去了。仲翔诸人只得静坐等候,邹宜保竟股陇睡去。歇了一会,忽然听得外面险喝了一声,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好些军装打扮的人,手里拿着军器,蜂拥而入。大家见些情形,知道不妥,要想站起来,仲翔吩咐他们不要动,因而端坐没动。那警察军队里有一位官员,对着仲翔打话,仲翔一句也听不出来。他叫两个警军,把仲翔扶起,挟着便走。施效全请人见钟翔被拿,一齐同走。到得警察衙门口,却只带了仲翔进去,五人被他们关在门外。不多一会,大门开处,忽又走出几个警军,把他们五人也拉了进去。警察官问起来,说他有害治安,须得押送回国。仲翔到了此时,也就没法,只得听其自然。次早动身,搭神户火车到得海边上。只聂慕政一肚子的闷气,没有能发泄得出。他自来不曾受过这般大辱的,一时拙见,奋身望海里便跳。
那知力量小些,只到得一半,离开海面还有半丈多,身子陷在烂泥中间。仲翔见他这样,甚觉可惨,忙招呼一只小船,拚命将他救起,换了衣服,拉他上了轮船,再三劝道:“受辱是我们六人在一起的,你千万不可自寻短见。留得身子在,总有个雪恨的日子!”慕政道:“我自出娘胎,从没有受过这般羞辱,大丈夫宁可王碎,不做瓦全。”仲翔道:“各事只问情理的曲直,假如我们做错的事,受了这般屈辱,自然可耻,如今我们做事一些不错,无故的受这番挫折,回国后对人说起来,也是光明的,怕什么?那中国的官情顾做外国人的奴隶,不顾什么辱国体,我们还有什么法子想呢?虽然如此,那留学生公会上岂肯干休?自然有人出来说话。我们回去听信息罢。再者,此番的事,回去也好上上报,叫大家知道,只有他倒可耻,我们那有什么可耻?一般想个法子,纠成一个学堂,用上几年西文工夫,游学西洋便了。幕政听得有这许多道路,也就打断了投海的念头。船到了海,六人仍复落了客栈,就把这段事体,做了一大篇文章,找着了自由报馆,登了几天方才登完,六个人才算出了口气。但是东洋游学不成,总觉心上没有意思。
有天仲翔对大众说道:“我们六个人,现在团聚在一处,总要学些学问,做两桩惊人的事业,才能洗刷那回的羞辱!”
五人称是。就在寓里立起课程表来,买了几部西文书合那《华英字典》,找着了英文夜深馆,大家去上学用起功来。学了三年,英国话居然也能够说几句将就的,文法也懂得些,正想谋干出洋,可巧幕政接到家信,说他父亲病重,叫他连夜赶回去。那慕政虽说是维新党,倒也天性独厚,当下接着这封信,急得两眼垂泪。原也久客思旧,就合彭、施二人商议,暂缓出洋,且回山东,等他父亲病好再讲。本来彭、施二人,家道贫寒,原想到上海谋个馆地混日子的,东洋回来,倒弄得出了名,没人敢请教了。衣食用度,幸亏靠着慕政有些帮衬,今见他要回去,觉得绝了出洋的指望,便就发愿合他一同到山东去,慕政大喜。
那邹宜保等三人有家可归,不消说得,各自去了。三人同日上了青岛轮船,不到三日,到到济南,各转家门。
慕政到了自己家里,他父亲病已垂危,眼睛一睁,叫了一声“我儿”,一口气接不上,就呜呼了。慕政大哭一场,他母亲也自哭得死去活来。慕政料理丧事,自不消说。从此就在家里守孝,三年服满,正想约了仲翔、效全仍到上海,设法出洋。
三人在百花洲饭馆聚谈,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候,仲翔又在窘乡,便发出无限牢骚,无非是骂官场的话。三人谈了多时,可巧上来一位朋友,姓梁号挂甫,也是个维新朋友,打听仲翔在这里,特地找他说话。慕政也合他认识,拉来同坐。张甫闲谈,说起云南总督陆夏夫,现已罢官在家,政府为他从前同那一国很要好,又因他近来上条陈,说什么借外兵以平内乱,颇有起用的意思,叫他进京,就要在此经过。慕政听了,谨记在心。酒散无话。次早,慕政去找仲翔,说要用暗杀主意的话,仲翔听了,吓了一跳,知道此番是劝他不来,只得着他的口气,答应合他同去。两人就天天在外面打听陆制军那天好到。也是合当有事,偏偏陆制军坐着轿子去拜姬抚台被他们看见了,从此就在他住的行台左右伺候。无奈护衙的人多,急切不得下手。那天将晚的时候,有人请陆制军吃番菜,仍旧坐轿而来,这回被慕政候着了,跟着就走。到得江南春门口,手起一枪,以为总可打着的了,那知枪的机关不灵,还未放出,已经被他拿住。当时送到历城县里暂行收监。陆制军便合姬抚台说明,次日亲到历城县,提出慕政审问。慕政直言不讳,责备他:“为什么要借外兵来杀中国人,气愤不过,所以要放枪打死了你。”陆制军道:“我何尝借过外国兵,那几个土匪,若要平他,不费吹灰之力,原是不忍残杀他们,要想招安他们,所以至今尚未平静。你们这些人,误听谣言,就要做出这种背道的事来,该当何罪?待我回京奏明请旨,从重治罪便了。”吩咐知县,拿他钉镣收监。此时慕政弄得没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彭仲翔是他一起的人,见慕政捉了去,赶到他家报信。慕政的母亲听了,就如青天里起了个霹雳,顾不得嫌疑,就同仲翔商议,情愿多出银钱,只要保全儿子的性命。仲翔满口答应,取了三干银子,先到历城县里安排好了,叫慕政不至吃苦。仲翔又认得一个什么国的教士,名叫黎巫来的,当下便去找他,把原委说明,求他保出人来,情愿进他的教。教士大喜,随即去见陆制军。这时陆制军的行李已经捆扎好了,预备次早动身。忽听报称有教士黎大人拜会,制军不好不见,只得请进客厅,寒喧一番。教士道:“听说前天大帅受惊了!这人是我们堂里的学生,只因他有些疯病,在外混闹,那手枪是空的,没有子弹,并不是真要干犯大帅。如今人在那里?还望大帅交还,待我领他回去,替他医治好了再讲。”陆制军道:“这人设心不良,竟要拿枪打中兄弟,幸亏兄弟还有点本事,一手拿住了他的枪,没有吃亏。照贵国的法律,也应该监禁几年,如今在历城县监里。我们国家自有处置他的法子,这不干兄弟的事。贵教士还是合历城县去说便了”黎教士道:“吠!既然如此,我就奉了大帅的命令去见县尊便了。”陆制军呆了一呆,只得送他出去,赶即写一封信,叫人飞奔的送与历城县,叮嘱他干万不可把聂犯放走。
此时做历城县的,本是个一榜出身,姓钱名大勋,表字小货,为人最是圆通,不肯担当一点事情的。这回被陆制军送了一个刺客来,正不知如何办法,耽了一腔心事。那天上院回来,略略吃些早点,正要打轿到陆制军那里送行,可巧教士已到。
钱县尊听说教士来拜,就猜到为着聂犯而来,叫先请他花厅坐了,自己踌躇应付他的法子。想了半晌,没得主意,家人又来回道:“那洋大人等得不耐烦了,要一直进来,被小的们拦住。老爷要是会他,就请去罢。”县尊没法,只得戴上大帽子,踱了过去。两人见面,倒也很亲热的。原来这黎教士不时的到县署里来,钱县尊也请他吃过几次土做番菜,总算结识个外国知己,所以此番不能不见。倘若不见,他竟可以一直闯进签押房里来的。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脱罪名只凭词组办交涉还仗多财
却说钱县尊见了黎教士,问他来意。黎教士把对陆制军说的话述了一遍,又道:“陆制军的意思,已允免究,就烦贵县把人放出,交我带去罢。”钱县尊呆了一呆道:“这人虽说是陆制军送来的,究竟他是犯罪的人,陆制军作不得主,放与不放,须得禀明抚宪,再作道理,卑职不敢擅专,还望黎大人原谅。”你道钱县尊为什么对他也称起大人卑职来?原来教士曾经蒙恩赏过二品顶戴的。当下黎教士听他这般说得奸猾,心中很觉动气,说:“这样些须小事,贵县很可以作得主,就不是陆制台吩咐,贵县看我面上,也应该就放的。我晓得你们中国官场,你推我推,办不成一桩事,只想敷衍过去,不干自己就完了。但此次碰着了我,可不能如此便宜。今天要在贵县身上放出这个人来。抚台问起,只说我来把他领去的就是了。他要不答应,我合你们政府里说话,横竖没得你的事情。我为的合你平日交情还好,所以来同你商量,要是别人,我不好就去对你们抚台讲吗?”钱县尊听了他话,直吓得战战兢兢的,立起来打了一恭道:“大人息怒!这是卑职不会说话,冒犯了大人。但则这些件事要马上放人,卑职实是不敢,等卑职立刻上院,把大人的话回明了抚宪,等抚宪答应了,随即请大人领去就是了。”黎教士道:“这还像句话,料想你们抚台也不敢不依我的,你这时就去,我在这里等你。”钱县尊被他逼得没法,只得请了账房出来陪他,吩咐备下一席番菜。自己正待起身,恰好陆制台的信已送到。钱县尊看了,只得皱眉,当下打轿上院。
此时姬抚台已到行台替陆制台送行去了,钱县尊也就赶到行台,仓皇失措的把教士的话禀了上去。姬帅大惊,对陆制台道:“这人不好得罪他的。如今外国人在山东横行的还了得,动不动排齐队伍就要开仗。兄弟办交涉办久了,看得多了,总是平心静气敷衍他们的。实在因为我们国家的势力弱到这步田地,还能够同人有挑衅吗?这桩事老同年还是看开些的好,好在于老同年分毫无损。”陆制台怒气勃勃的哼了一声,半晌方说道:“那不是便宜了这逆犯,我们还想做官管人吗?”姬帅嘻的一笑道:“老同年将来出京,最好多预备些护卫,兄弟这里亲兵也不少,很可以多拨几名过来。至如这个逆犯,要是不放,那黎教士自会通知外务部,始终要放他的,不如我们做个人情罢。
况且黎教士明说是老同年当面允许他放的,如今不放,显见得兄弟的主意。他们外国人合兄弟为起难来,就是兄弟罢官不做,后任也办不来这宗交涉,地方上定然吃亏。兄弟是为百姓请命的意思,还望老同年大发慈悲,就是兄弟也感之不尽了。”陆制台见姬帅说得这般恳切,再加他的话也不错,就是目前不放,将来一定要放的,只可恨隔了省分,自己一些作不来主,想了半天,毫无法想,只得应道:“这聂犯虽然合兄弟为难,究竟自有国法,听凭老同年做主便了。”姬帅道:“如此,。我就把他交给黎教士了,这是出于无奈的。”当下便吩咐历城县道:“老兄赶快回去款待黎教士,他若要将聂犯带去时,你便随他带去,不必违拗。”钱县令巴不得有这一句话,省得他为难,有什么不遵谕的,却故意说道:“只是对不住陆大人。”陆制台叹口气道::“中国失了主权,办一个小小犯人,都要听外国人做主,兄弟是没得话说,老同年还要提防刺客才是。”姬帅默然。钱县尊告退回衙,黎教士兀是未去,番菜已吃过了。
他见县尊回来,就问聂君的事究竟何如?钱县尊道:“抚宪原不肯放的,是卑职再四求情,说看黎大人分上,这才允的。”
黎教士道:“倒难为贵县了。我说贵省抚台是个极有见识的,区区小事,没有个商量不通。贵县快把聂君请来罢。”钱县尊应了几个“是”,忙忙的走到外面,吩咐家人把聂犯去了镣铐,请到签押房里,梳洗干净,再同他到客厅上来。安排妥当,自己仍旧进了客厅,伺候黎教士。家人领命,叫禁卒从死囚牢里,提出那个聂慕政来。谁知幕政早已受过彭仲翔的教导,晓得黎教士在那里替他设法,这回提他定然是个好消息。所有镣铐,因他进牢后用的使费很多,是以免掉不带,这时出去,倒要做做场面,只得把来带上,一路踉跄,到了二堂上面。但见一个家人走来问道:“这就是姓聂的么?”差役齐应道“是!”那家人道:“大老爷吩咐,把他镣铐去了,跟我到客厅上去问话。”
差役齐声答应,就来动手。谁知聂慕政倒动起气来道:“我本没犯罪,你们把我提来这般屈辱,如今要除下我的手脚上的这个劳什子,除非你们大老爷亲自来除,我那由你们这班奴才一句话,就轻轻的除下来吗?这么着,不是我连你们这些奴才都不如,由着你们摆弄吗?”那家人听他“奴才、奴才”的骂,不由的气往上撞道:“你是个死回,大老爷要开脱你,也全亏我在旁边说几句好话,我便是你的重生爷娘一般。不承望你报答,倒开口奴才、闭口奴才的糟踏我。随你去,我也不管了!”
说罢扬长去了。差役们住了手,不敢替他除去。慕政蹲在地下吁气。家人回到客厅,冒冒失失的上去禀道:“那犯人不肯除去镣铐,要等大老爷亲手去替他除哩。”钱尊大怒,骂道:“狗才!叫你好好合他说话,谁叫你去得罪他?”黎教士已知就里,忙道:“你们中国衙门里的事情我都晓得的,不必遮遮掩掩,我合贵县同去看来。”钱县尊满面羞惭,连声应了几个“是”,就同教士走到二堂上。只见那聂慕政镣锁郎当的蹲做一团,两个差役看好了。黎教士说声:“可怜好好的人,把他捉来当禽兽看待,这还对得住上帝吗?”钱县尊发急,抢上几步,到聂慕政身边说道:“你不要动气,请除了下来罢,这须不干我事,是陆制台交代的。”慕政道:“老父台,你也算得一方之主,为什么要听那陆贼的指挥?不是甘心做他的奴隶吗?”
钱县尊不肯合他多说话,叫差役赶紧替他除去了镣铐,拉着他的手,同黎教士到客厅上来。黎教士假装着是认识他的,说道:“你前回要回家,我就说你疯病总要发作的,如今果然闯了事。幸亏我得了信来救你,不然,还要多吃些苦呢。不必多讲了,我们同回去罢。”回头又对钱县尊道:“你去打一顶小轿来,我合他一起回堂。”钱县尊有意恭维黎教士,忙传命把自己的大轿抬来,送黎教士合慕政上了轿。路上的人纷纷议论道:“犯罪要犯得好,你不看见那姓聂的,一会套上铁索,一会坐着大轿。列位如若要犯罪,先把靠山弄好了才好。
不言众人议论,且说钱县尊送出教士,顿觉得卸下千斤重担,身上轻松了许多,立即上院,把放聂犯的情形禀知抚宪,抚宪亦很是喜欢,极赞他办事能干。正在互相庆幸的时节,忽然外面传报进来道:“诸城县知县武强禀见,有紧要公事特地进省面禀。”抚宪登时把他传进。钱令告辞要行,抚宪止住,叫他且待会过武令再走。一会儿,武令进来,请了安,姬抚宪让他坐下,问他什么事情上省。武令道:“卑职为了一件交涉的事,特地上来禀见大帅的。卑职自从接了印,就到外国总督处禀见,未蒙赏见,只得罢了。谁知不上三个月,就有他们的统兵官,带了五百个步兵,在北门外扎下,担土筑营,不多几日,把兵房造得齐齐整整。卑职好容易挽了通事,问他来意,他说是暂时驻扎,说要走的。卑职也以为他是路过,暂歇几天,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所以没有禀报上来。”说至此,抚宪道:“且住!外国兵已扎在你的城外,老兄还说不要紧,除非失掉城池,那时候才要紧吗?”只一句话,把个诸城县武大令吓得做声不得,当时就露出赔天路地样子来。抚宪道:“老兄快说罢,兄弟耐不得了。”武令只得又禀道:“卑职实在该死,只求大帅栽培。那外国的兵,既然驻扎在北门外,倒也罢了,偏偏他又不能约束他的兵丁,天天在左近吃醉了乱闹,弄得人家日夜不安,所以百姓鼎沸起来。前番有许多父老,跪香拜求卑职替他们想法子,卑职没法,只得挽了通事,合那统兵官说情,求他把营头移扎县城西北角高家集去。不承望他应允,倒被他大说一顿道:“我们本国的兵,扎到那里,算到那里,横竖你们中国的地方是大家公共的,现在山东地方就是我们本国势力圈所到的去处,那个敢阻挡我们?不要说你这个小小知县,就是你们山东的抚台,哼哼,他说的就是,大帅也不敢不依他。还有体逆的话,卑职也不敢回了。”抚宪道:“你也不必遮遮掩掩,快说下去罢。”武令只得又接下去说道:“他说不但你们山东抚台不敢不依,就是你们中国皇帝,他的话更是背逆了,他连皇上的御讳也直呼起来,说是也不敢不依。卑职听了他这一片狂妄的话,也犯不着合他斗气,只得含糊着答应了几个『是』。日夜筹思,没有别的法子,只好自己约束百姓。谁知百姓被他糟踏得太厉害了,聚会了几千人,要合他为难。卑职得了这个风声,晓得自己弹压不来,只得拜求他们地方上绅士,务必设法解散,千万不可滋事,反叫他们有所借口。现在幸亏还没闹事,所以卑职抽个空到省里来,求求大帅预先想个法子,或是发兵去弹压弹压才好。”抚宪听了这一番话,十分疑惧,脸上却不露出张皇的神气,半晌方说道:“老兄既管了一县的事,自己也应该有点主意。外国人呢,固然得罪不得,实在不下去的地方,也该据理力争。百姓一面总要创切晓谕,等他们聚了众,设或大小闹点事情出来,那还了得吗?兵是不好就发的,那外国统兵官见有兵去,就要疑心合他开仗的。倘或冒冒失失动起手来,你我还要命吗?这缺老兄是做不下去的了,等兄弟另委人罢。”回头对首县钱令道:“如今要借重吾兄了。到底你办的交涉多些,情形也熟。”小篔此时一喜一惊,喜的诸城好缺,每年至少好剩二万多吊钱,惊的是这样难办的交涉,生恐闹出事来前程不保。然而银钱是真公事,说不得辛苦一遭,想定主意,回道:“卑职虽然于交涉上头略知一二,只怕这件事原底子上闹得太大了,一时难以平服。蒙大帅栽培,也不敢辞,凡事总还求大帅教训几句话。”说得抚宪甚是欢喜,忙道:“到底钱兄明白,兄弟就知会藩司挂牌,你赶紧动身前去。”
小篔连忙谢委。只苦了一个武县令,没精打采的跟着一同退了下来。
钱县令虽然一团高兴,却也虑到交涉为难。回衙后,吩咐家人检点行装,把家眷另外赁民房居住。当日已有委员前来代理篆务,交卸之后,他就合账房商议,要找一位懂得六国洋文的人做个帮手。当下账房献计,叫他到学堂里去找,一语提醒了他,赶忙去拜王总教。这王总教就是前回所说的王宋卿了。
二人见面寒喧一番,小算提起要请翻译的话,王总教荐了一位学生,姓钮名不齐,号逢之的,同了他去。每月五十两薪水。
小篔见了钮逢之生得一表非俗,而且声音洪亮,谈吐大方,心中甚喜。二人同到诸城,一路上商量些办交涉的法子。逢之道:“倘然依着公法驳起他来,不但不该扰害我们的地方,就是驻兵也应该商量在先,没有全不管我们主权,随他到处乱驻的道理。这不是成了他们的领土了么?只要东翁口气不放松,我可以合他争得过来的。”小篔连忙摇头道:“这个使不得,这个使不得!我们中国的积弱,你是知道的。况且咱们抚台,惟恐得罪了外国人,致开兵衅,你说的固然不错,万一他不答应,登时翻过脸来,那个管你公法不公法?如今中国的地土,名为我们中国的,其实外国要拿去算他的,也很容易。能够敷衍着,不就做他们的领土,已是万分之幸了,还好合他们讲理吗?我的主意,是不必叫他移营,情愿每月贴他些军响,求他约束兵了不要骚扰就是了。全仗你代我分扰。”钮逢之听他这一派畏惠话头,肚里很觉好笑。幸亏逢之为人很有阅历,不像那初出学堂的学生一味蛮缠的,晓得意见不合,连忙转过话风道:“东翁的话诚然不错,要合外国人争辨起来,好便好,不好就动干戈。东翁肯替他出军响,他那有不依的道理?自然这交涉容易办了。只是外国的军饱,不比中国,一个兵丁,至少也得十来吊一月交给他,东翁出得起吗?”小篔道:“这就全仗你会说了。名为军响,原只好每月送他统兵官百来吊钱,使费多是不能够的。”逢之道:“作算百来吊钱讲得下来,东翁也犯不着贴这一注出款。”小货道:“论理呢,我们做官的,钱弄得多,也不在此小算盘上打算,譬如孝敬了上司,可是能少的吗?只是你知道的,我做了半年首县,办了上司的差办够了,赔到三万开外银子,不承望调个好缺调剂调剂,又遇着这个疙瘩地方,叫我也无从想法。或者同他们绅士商量商量,他们要地方上平安无事,过太平日子,叫他们富户摊派摊派,也不为过。你道何如?”逢之寻思道:“怪道人家说老州县猾,果然厉害,只得答道:“东翁的主意不错,就是这么办便了。”两人定计后,不消几日,已到诸城,新旧交替,自有一番忙碌。那诸城的百姓,虽然聚众,原也不敢得罪到外国人,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听见新官到任,而且为着这件事来的,内中就推出几个青老来见。新官钱大老爷-一接见,好言抚慰一番,约他们次日议事。次日,众人到齐,钱大老爷亲自出来相陪。寒喧过几句,就题到外国兵骚扰的事来,问他们有什么法子没有?大家面面相觑,半晌有个著者插口道:“还仗老父台设法,请他们移营到高家集去,实为上算。”钱大老爷道:“这事本县办不到,现在外国人在山东的势力,众位是晓得的,那个敢合他争执?本县倒有个暂顾目前的算计,不知道众位肯帮忙不肯?”大家应道:“老父台有什么算计?但清说出来。我们做得到的,那敢不依?”钱大老爷道:“本县指望众位的,也没有什么难办,只难为众位破费几文便是。”众人听得又呆起来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捐绅富聊充贪吏囊论婚姻竟拂慈闱意
却说钱县尊要想捐众绅富的钱,去助外国兵丁军响,大家呆了一会。钱大老爷道:“现在的外国人,总没有合我们不讲理,要不给他些好处,以后的事本县是办不来的。众位要想过太平日子,除非听了本县的话,每人一月出几百吊钱,本县拿去替你们竭力说法,或者没事,也未可知。”众绅富踌躇了多时,也知道没得别法,只得应道:“但凭老父台做主就是了、”
钱大老爷甚是得意,叫人把笔砚取过来,每人认捐多少,写成一张单子,交给内中一位季仲心收了,照单出钱。又想出个按亩摊捐法子,叫众绅士去试办。霎时席散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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