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史演义》(2/10)-清-陆应旸
(本文为《樵史演义》第 2/10 部分)
宵人仇正肆诛锄,乱发轻将密篦梳。
泥上偶然留爪迹,人生何事非□庐。
话说内旨传出,虽只下汪文言诏狱,不曾批左光斗、魏大中如何如何,却是魏忠贤奸计,要在他两人辩本上处他。左光斗随即上一本说:“傅已实比匪,不利清吏。邹维琏、程国祥之在吏部,与魏大中之转吏科,必欲逐之。畏臣持清议,一并罗及。将用邵辅忠陷毛士龙故事,臣实与汪文言风马牛不相及也。”魏大中也上一本,辩“与汪文言虽曾识面,性本闭门谢客,素不交涉。傅借文言以陷臣,岂文言独无血口可证?”第二日传旨,命大中到任。科道官甄淑、袁化中各上一本,替左、魏二官剖白,并皆留中不发。阁老叶向高,随即上本乞致仕。他的本全不把魏忠贤放在心,拼得驰驿回籍,也没奈何了。本上道:“臣之题用汪文言,事迹甚明。而光斗、大中之与相善,尚属暖昧。言官之讦奏,衅不可开;驾帖之拿人,渐不可长。”这明明指傅、许显纯两个奸臣了。天启原敬重叶阁老的,只不准致仕,再三慰留。你道叶阁老不是个贪官,如何荐起汪文言来?文言原攀依内官,往来权,因央了好些分上,求叶阁老代题中书。他的字又写得端楷,相貌又齐整,叶阁老哪里知他是门子出身,因此就替他题了。他便洋洋得意,借势交通。叶阁老也有些懊悔,只道他妖魔小职,料无能为力。哪知奉承魏的,却借他做了个题目。正是:
只因宵小□訾口,贻却簪绅莫大殃。
且说先一年闰十月里,巡边阁老孙承宗,是将相之才,与叶阁老原彼此推重,不相龃龉。曾上一本为边屯大计,叶阁老极口称赞道:“是昭代第一边本。”魏忠贤却不以为然。众孩儿崔呈秀等都献计道:“若容孙阁部建功名于塞外,便不显得祖爷运筹帏幄的功劳的。”魏忠贤袖了他的本与众人看,本是奏关东情形事,说道:
八里铺兵民六百,中前所两将,兵一千五百,居人可三千,田五百顷。高岭站兵三千,民可千余,田可百余顷。前屯将为赵率教,望其田表,略若鹅鹳之群,登其陴高厚,四周屯可一千七十余顷,岁可收一万石。率教以去年率三十八人出守,渐为团结,而今穑事穰穰,城且岿然,兵民可六万。抚边将为王牧民,流迁兴水。中后所将为鲁之甲,地饶多赀,兵民不下万余,田可千余顷,尚荒其半。中右所将为王楹,地饶于中后,田可千余顷,而仅耕三百顷。回思春杪经过时,今居然全盛矣。曹庄民自团结,五十余家。宁远去关远,去东近,城大而瑕。姑以祖大寿司版筑,汪翥司窑造石,先接河东万余人,合兵民不下数万。此城为必据必争之地,促以今岁完筑,其田一千五百顷,而布种者四百顷。觉华岛去岸十八里,龙官寺地濒海而肥,土人附夹山之沟而居,可五十余家,地盖六百余顷。旧城遗址可屯兵二万,令龙武两营分哨觉华,而于山巅为台榭赤帜,下泊辽船,北望黄毛山,南望刘家山,相对如两门。其南麓入海,可为堡,屯万余人。比之孤起者曰望海圈,树帜置炮于上,舣沙舟于下,海门天设,片帆不能飞渡矣。
后又道:
开屯之议,赵率教以修守之余,试之而效。总计五城三十堡,兵民不下十余万,而可耕之地,当有五千余顷。尽民力可占种者,许以三年起科。而因煤以铸钱,因地以煮盐,皆关门稍行之而效者。今袁崇焕经营宁远,查国宁督水兵于觉华,臣与鹿善继得以备关城者备前屯,以守为战,以贻永逸,庶无可宵旰之忧。
众人看毕,阮大铖道:“这本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依他行了,怎显得祖爷作用?”崔呈秀道:“科道大家上几本,说他纸上井井可观,全无实用;萎缩不前,不几以军国为孤注乎?这便折得他倒了。”杨维垣道:“不可,不可。他与首揆相好,未易动摇。只是把本不发抄便了。”阮大铖道:“不发抄也不相干。他在海外,姑且容他一年半载。还只是攻击去了眼前钉,就任凭祖爷施为了。”
从此朝朝商量,夜夜算计。恰好有了汪文言一件事,他们肯轻轻地放过那些正人君子么?五月是个恶月,俗例再不上官赴任的。魏大中因有“大中速令到任”旨意,怕迟了生出事端,只得拣了日子,到吏科都给事中的任。次日随即入朝谢恩。忽传内旨:“魏大中互参未结,何得到任?”把个一生耿直的魏大中,弄得他没法了。忽叫他到任,忽又恼他到任。哪知傅又和众奸人计较了,上一本道:“明旨忽一忽二,朝端且疑且骇。大中之进退,与微臣之论列,俱未明白于天下。至如汪文言亡命作奸,刑章未付之司败,讯语徒恣其游移。近臣因不侧以示私,将忠臣避中旨而钳口。”这近臣不是说别人,乃是钳制叶阁老。叶阁老明知傅这班奸险小人,为阉人鹰犬,他也不十分申辩,只上一本求去。本上道:“年来人情分门报复,互相猜防。以臣持论稍平,共欲留之,以弥缝调剂。今日束手,而莫知为计矣。乞放臣归田,以永为尧舜之民,臣感且不朽。”这本也都不发票,魏忠贤一概留中,以示不测。掌锦衣卫的田尔耕,已因缉捕有功,荫正千户。许显纯不但理刑有权,竟掌北镇抚司事。魏忠贤原爱升他,又加二级,赫赫势焰,真正障天炙地。傅、倪文焕、张讷各呼朋引类,奉承魏太监,每人具一本,攻击赵南星、左光斗、魏大中、邹维琏。满朝里真如众讼,连体统也都没了。有诗为证:
聚哄朝端如闹市,但知只手可遮天。
正人驱逐无虚日,当局还夸一着先。
且说魏党里那个阮大铖,原是江南桐城一个才子。只是为人势利,性子又极阴毒。平日却慕风流才子的名,做些传奇,买些小厮丫头,在家请个教师,教导他些曲子,带至京师和妻妾们受用。偶然一日,在司礼监魏府回寓,因魏忠贤许他再过一两个月转升做京卿,心上快活,吩咐厨下摆起酒席,要和妻妾吃着酒,听那邵教师新教的《春灯谜》上《泄笺》一类的曲子。不多时,酒席已完。阮大铖请他大小娘子到厅来,长班都打发出去了,小厮丫头们服侍。居中一桌,放两把交椅,自己同大娘坐。几个小娘子,在旁两桌,东西对面而坐。吩咐唱曲的小厮丫头:“就把新学的《泄笺》一套曲子,好好唱来我听。”只见一个执板的十四五岁的童子,拉了四五个同班的,轻敲檀板,唱道:
秋气泼,偏是离人愁思多。这小月风吹寒满阁,玎玲檐马,撩人偏奈他何。更窗缝零星纸相磕,没紧慢,征鸿频过。谁孤似我,待上碧海青天,悔无灵药。《二郎神》
猛可,往事潜评,旧游打合。佳月溶溶春似昨,灯花隐谜,一天情在眉窝。蝶使蜂媒未猜觉。侮弄却灵祠香火。风势恶,与牧羊龙女一般差拨。《前腔》
诗笺灯下详玩索,墨花金粉轻沱,点笔含情多细作。未嫁文君,瓜葛,相如作么。拾江华先漱文园渴,梦难那魂飘月露,风雨又急来过。《啭林莺》
宵长秋冷睡未着,儿女笑语闲科。你看半户风灯吹小瞌,煤花如黛,轻点袖衫罗。花笺一抹,敢为秋思无聊而作。细观摩,丝丝点点,一印板并无他。《前腔》
唱到此处,还有《啄木公子》二只,《哭相思》一只未唱,忽外面传梆报说:“南乐魏老爷来,有机密话要和老爷说,故此临晚来见。”阮大铖吩咐说:“快收拾桌面。奶奶们都进去罢。”打扫完了,请进里厅。那魏广微深深作揖道:“疏失老先生,十分有罪。”阮大铖看了坐,献过了茶。魏广微叫开了彼此从人,才打一恭道:“学生久仰老先生与魏上公为莫逆之交,有一事奉浼。敝乡如崔、杨、霍、曹诸公,怕同乡妄嫉,反不敢去央他。目下枚卜甚近,学生论来,也该与其列。只是平日有皈依上公的念头,只为敝县口嘴太毒,年纪老了,做不得儿子,情愿认作弟侄。倘得大拜,自然恩当重报,每事效劳。这话没人去讲,求阮老先生代为一通。若该备何等礼物,望乞一一指教。”阮大铖笑道:“此事极易。不但入阁,少不得顺了上公做去,二三年间,定转首揆。认作弟侄,就是贽礼了。何必又用什么礼物?明日就去,自当为老先生少效犬马。只后来不要忘了今日,便是老先生大德了。”说罢,魏广微在袖中取出金子二十两,送与阮大铖。再三不肯受,魏广微道:“想是嫌弟亵,不肯为我周旋了?”阮大铖方才收下。魏广微别了自去。阮大铖也就进里边吃酒,打点早早去见魏忠贤,把又收了个大大心腹去请功了。
且说到了次日,阮大铖去见,连同党弟兄,都瞒着他。进内厅见过,即便开口把魏广微愿为子侄要入阁的话一一说了。魏忠贤道:“他做讲官的时节,咱就认得他。那时要和他认做一家儿,还怕他不肯。既承他好情,只认做咱的弟弟罢了。枚卜一事,咱一手握定,不敢欺,除了前面阁里的老头儿,其他谁个也飞不过去。只有乌程的朱国桢,聊城的朱延禧,论资格也该了。皇帝道他是老实人,咱见他谦恭得紧,定不是个和咱拗的。昆山顾秉谦,他久参机务,该晋武英殿大学士了。明日进里面去,把这事了局也罢。首相叶台山虽不与咱不和,只是顾恋东林,料也立脚不住。韩这厮是个蠢才,咱也不管他。你去回复那魏官儿,如今且不消来见,待枚卜定了,再来亲近咱也不迟。”阮大铖作别竟去,回魏广微递话去了。
过了三日,忽传内旨,顾秉谦,武英殿大学士,魏广微、朱国桢、朱延禧俱东阁大学士,着令入阁。旨下,京师里哪个不知道,顾、魏二人,全是魏忠贤脚力,才得到这地位。有诗为证:
三台星已暗无光,桃李私门各有方。
不信行藏都是命,纷纷闹里费商量。
第六回涿鹿道上红尘滚爪牙班中青简繁
长店征鞍,芦沟奔马,燕台古道湾湾。名场利窟,来往杂贤奸。流水落花何处?空留下剩水残山。当年去金门献策,几度泪难干。今日栖山广,凄凉滋味,寂寞阑干。恁关心阉祸,笔底珊珊。撇下巫云湘雨,搬演出如蚁朝班。输年少通宵欢笑,秉烛酒杯寒。《满庭芳》
岂有不平事,但存未坏身。
只言天下合,孤影鬼神亲。
世道余青史,春风足故人。
无多谈往迹,愚叟旧西邻。
这一首诗乃闽中黄石斋所作,只用作引话,原不拘本题。
且说魏忠贤一手握定大权,与阁老沈遂为心腹。将执法的王纪,清正的钟羽正,倾陷他去位。忽又要皇帝设立内操,与沈商议,要他上本。沈就上一本道:“治不忘乱,安不忘危。须设立内营,不时操演,使内侍尽为壮丁,禁廷预有武备。”等语。纸上似有可观。魏忠贤从中主张,天启皇帝竟准奏了。凭他科道动本,只是不理。不上两月,拣选了阉人三千名,在五凤楼左设了内营。三六九操演弓马。给衣甲,发钱粮。把亲信的人引入大内,亲戚党羽交互盘踞。放炮之声直闻百里。魏忠贤常常戎装跑马。也有一日请天启看操,只道是十万羽林军,还不及三千没汉。有诗为证:
大明天子羽林儿,自幼先将遗体亏。
女子在军军不振,阉人习武武安施?
岂知禁地非喧地,漫说常时防变时。
庸相依回代陈乞,未几去位实堪嗤。
自此以后,魏忠贤在宫中不时乘马,洋洋得意,竟是个小皇帝了。是年二三月间,春光明媚,柳树争妍,宫里一般也游春玩景,往来作乐。天启皇帝正同妃嫔坐于便殿,魏忠贤公然骑了马,打从御前经过。天启虽是宠他,不觉勃然发怒,传旨唤他转来。自己拈弓搭箭,只一箭射杀其马。魏忠贤俯伏在地,也不称“奴婢有罪,罪当万死。”天启拂衣回宫。他也傲然竟去,在那些小太监面前反道:“射死咱的马,再牵个来骑也不打紧。咱小时节,眼看师傅看那《通鉴》上边,董卓、曹操一班人带剑上殿。剑也带了,何况走马?既有了内操,骑马是咱本等的事,恼怎的嗄!”这些话,一般也有人传到皇帝耳朵里,才懊悔内操的事,不该做的。天启不恨魏忠贤,反道沈动本的不是,不久也就放他回籍去京。正是:
李代桃僵不自由,趋炎附势更谁尤?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魏忠贤见皇帝有些恼了,李永贞一班心腹也都道:“天子御前,原是走不得马的。万一圣怒不测,有些心变,就不好了。还该请个罪儿。”魏忠贤才到便殿跪下,磕头道:“奴婢只认是内操该骑马,不晓得万岁爷在便殿,罪该万死!如今亲到涿州地方进顶上奶奶的香,祝颂天子万寿。万岁准奏,才敢前去。”天启道:“朝里事情多,进了香快快回来。”魏忠贤谢了恩出宫去。这魏忠贤久不口称奴婢了,这番陪个小心,皇帝也就一些不恼了。正是:
弥天大罪遮藏过,矫诬重来张泰山。
且说魏忠贤奏过了皇帝,就吩咐大掌家太监王朝用,先料理仪仗、侍从和那轿马、饮食。另有分管的内宫,一一预办。凡是魏忠贤停骖的地方,不要说供馔奇异,排列齐整,那些跟随的官儿是一处,差役是一处,轿夫、马夫、驴夫只好在空野地面先搭厂伺候。喂马的槽,何止数千个。一路攒攒簇簇,凡官员,戏子,蹴,厨役,打茶,牢役,听差,牌子抬扛等人,也不止数万。经过地方,小民户外设香案,插杨柳枝并那野花,焚香跪接。冠盖车马缤纷,奔赴若电若雷。其尘障天,其声动地。那文武官员不奉承他的,闭门不出;奉承他的,献谀乞怜,络绎不绝。四人大轿,也有一二百乘。怒马鲜衣,束玉衣锦,前后追趋,左右拥护的更有二三千人。跑马射响箭,挽弓打鸟蛋,和那乐人鼓乐笙箫,呜呜噫噫的,真正不绝于耳,连说话也听不出来。跟随的人,有狂奔死的;行路的人,有挤踏死的。那街市的马,何止千数,也都雇一个尽。实古今稀见的事,就是皇帝郊天出来,哪有这样骄奢,这般热闹。
出城这日,魏忠贤坐了八人大轿,穿蟒曳玉,把身子挺着。轿前用骡四头扯拽,快如飞鸟。有禀送的武官或太监,只两旁骑马扶轿的内官,如李朝钦、石元雅辈,喝得一声:“去!”惟有文官如李鲁生、李蕃辈,若跪着或打恭相送,这骡轿就略慢些了,那两旁扶轿的内官,就平平的说一声:“请回。”轿又飞走过去了。魏忠贤在轿里,饱便正坐着,倦就歪着身子,半睡不睡。或偶然多用了几杯酒儿,且自靠在轿前的扶手上,两眼迷离。哪知道跪的打恭的是何人,行到的行过的是何处?
头一夜是在良乡县歇了。魏忠贤才下了轿,涂文辅、李朝钦禀称,有官儿阮大铖有紧要事求见。魏忠贤记得阮大铖的名字,就说:“唤他进来。”阮大铖入内叩了头,低声禀道:“外面有《点将录》,都载的是东林恶党,到也新奇可喜。特抄写一本,送与上公看。”魏忠贤接过来,递与李朝钦:“急念来咱听。”就拱拱手,让了阮大铖起来。李朝钦念那《点将录》道:“天罡星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时雨叶向高,天巧星浪子钱谦益,圣手书生文震孟,白面郎君郑,霹雳火惠世扬,鼓上皂汪文言,大刀杨涟,智多星缪昌期等,共三十六人。地煞星神机军机顾大章,青面兽左光斗,金眼彪魏大中,旱地急律游士任等,共七十二人。”李朝钦念完了,魏忠贤呵呵大笑道:“做得好,做得好。阮哥,只怕就是你做的。真好人才,自当重用。”阮大铖道:“外面还有《同志录》、《天鉴录》,载东林诸人。与南乐魏阁老手点的《缙绅便览》一本,实当参看。上公就知举朝的忠佞了。”魏忠贤道:“多承指教,不敢忘报。只是你们这班好人,也该大家聚一聚,立个会儿起来,同心帮助我,决有重用之处。咱魏爷不是不知好歹,混账的人。”阮大铖道:“蒙上公吩咐,回京就结个盟会起来。只有一件禀上上公,曹钦程这个贪横小人,不忠不佞,一味痴邪,断然用不得他,怕反坏了咱们的体面。”魏忠贤道:“咱知道了。你且请回。”阮大铖打了一恭,出门去了。
魏忠贤次日到了涿州。住了一夜,才往泰山娘娘行宫进香。人山人海,说不尽热闹。道士叩头待斋,都不必说。魏忠贤舍了五百两银子,吩咐修理庙宇,剩的请道士打个大醮,保佑皇爷圣寿无疆。道士又叩头谢了。魏忠贤只因朝里事体,件件都飞马来禀他,一日来回有三四转;天启也等他主意,商量方才票本。故此不敢停留,进香完了,忙忙起程。七十里路赶到良乡县,已掌灯时候了。次日进京,又有许多官员迎接,是不消说的。正是:
阉人得志多奢侈,半朝天子半人臣。
且说阁老顾秉谦、魏广微,因外面纷纷议论,说他两个是魏太监的心腹,就有“门生阁老”的谤言,十分发恼。商量定了,平昔把《缙绅便览》一部,暗把己意批点:极重者三点,次者二点,又次者一点。阁部、翰林、外抚,如叶向高、韩等,何如宠、钱谦益、成基命、缪昌期、侯恪、姚希孟、陈子壮等,赵南星、高攀龙、杨涟、左光斗、魏大中、黄尊素、周宗建、李应升等,约六七十员。反说他们是邪党,打点要送与魏忠贤。恰好进香这遭,阮大铖在半路跪送了《点将录》。见魏十分欢喜,他回到京里,就东扯西掠,约会了肯附魏的一班人,先有二十人,在家结了盟誓,同心助魏。偏要与东林为仇,都一个个或杀或逐,方才满意。魏广微知了风声,就差长班请了几个头儿去商量,附魏的,都加圈,三圈、二圈、一圈不等。又托阮大铖找寻了李鲁生的《同志录》、崔呈秀的《天鉴录》,一齐密付魏忠贤。魏忠贤大喜,俱将原本付李朝钦支掌。又命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各私抄小楷摺子,藏在袖里。每日早起,齐赴魏忠贤直房按名回话。正日的查升官本内有无摺子姓名,参官本内有无摺子姓名。面同简举,不许异同,升的升,坏的坏。若摺子有姓名的,更升得快,坏得毒。那《缙绅便览》上圈的人也不少,其三圈的如黄克缵、王绍徽、王永光、徐大化、霍维华、阮大铖、周应秋、杨维垣、倪文焕,两圈一圈的不能尽载。《天鉴录》也有两样,首载东林渠魁。你道是哪个?原来是:
叶向高孙承宗韩□刘一燝
赵南星杨涟高攀龙左光斗
孙居相李邦华乔允升王洽
曹于汴钱谦益姚希孟李腾芳
孙鼎相徐良彦文震孟侯恪
熊明遇沈惟炳熊奋渭周宗建
王心一顾宗孟姚士慎张振秀
顾大章
后又载真心为国,不附东林的。你道是哪几个?原来是:
顾秉谦魏广微王绍徽王永光
霍维华徐大化周应秋崔呈秀
阎鸣泰邵辅忠杨维垣倪文焕
阮大铖卓迈李鲁生梁梦环
李蕃曹钦程吴淳夫孙国桢
刘廷元孙杰刘志选李春烨
黄克缵贾继春刘廷宣
那《同志录》只开载东林的正人君子,也有不是东林,为人正直,不附魏的,都一网打尽。你道哪几个?这倒多着哩,原来是:
叶向高孙承宗刘一燝韩□
赵南星孙慎行杨涟左光斗
高攀龙孙居相李邦华邹元标
韩继思易应昌乔允升冯从吾
曹于汴陈宗器李腾芳孙鼎相
徐良彦申用懋文震孟郑鄤
陈仁锡侯恪姚希孟姚士慎
熊明遇沈惟炳熊奋渭周宗建
王心一毛士龙黄尊素刘芳
李应升张慎言房可壮惠世扬
章允儒刘弘化张振秀蒋允仪
侯恂游士任张光前贺□
孙必显汪始亨顾大章周顺昌
侯震□张泼刘宗周邹之麟
刘时俊解学龙瞿式耜邹维琏
这几本书,一册一册都纂成了。送与魏忠贤做底本。真正同己者进,异己者摈,竟不成个朝廷了。其时又有《选佛录》,不知是哪个做的,也有东林在内,却是明哲保身,不肯建言生事的多。不曾得原本,只记得几个,原来是:
孙承宗蔡复一董其昌王洽
申用懋范景文邹之麟姚士慎
杨栋朝方应祥申绍芳魏浣初
侯恪姜一洪张玮周诗雅
贺□张廷秀白贻清程国祥
彭惟成
其余还有一二十人。大抵不是附魏忠贤做歹事的,故此一册,人都不敢抄传,只好口里说说儿罢了。正是:
莫言世上无公道,路上行人口似碑。
从此魏忠贤内有客氏、王体乾一班人做心腹,外有崔呈秀、魏广微、顾秉谦、阮大铖、杨维垣、倪文焕一班人做爪牙,心粗胆壮,意得志满。今日升一个两个是摺子内的人,明日逐一个两个是摺子内的人。却有一点良心不没,倒感敬重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这五六个正人君子,也还不敢动手。杨涟这几个,怎肯因他升用,肯松他一步?少不得忠心激发,要弄出事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杨都宪具疏几危叶阁老受辱求去
管弦山杪才过,风雨枕边半歇。看到封章骨耸然,尽是忠臣血。忠心信友还疑,极虑消冤反结。可怜调燮叶章含,忍遭磨灭。《锦堂春》
一纸封章酿祸深,岂知万古未消沉。
假饶得展回天力,才是当年报国心。
满目纷纷尽着绯,忠臣骨瘦佞臣肥。
朝廷体统归何处?元老无颜早拂衣。
且莫说崔呈秀、阮大铖、杨维垣、倪文焕这一班儿结拜的结拜,歃血的歃血,只图富贵终身,且做权鹰犬。一时正人君子,束手无策。虽是这般说,小人有小人之党,君子有君子之朋。掌堂都察院杨涟是湖广一个大豪杰,真圣贤。初任在苏州府常熟县做知县,就有许多异政。日里问事,夜里常和城隍说话。百姓敬他爱他,竟如神明一般。他做掌院,与一班好人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李应升、顾大章,都是文章道义的朋友。平日只以忠君爱国为心。见魏忠贤、客氏如此欺君罔上,败坏朝纲,个个想动本。先劾去了腹心大逆魏忠贤,那客氏终是女流,自必不敢放肆了。杨涟奋身独出,上了一本,数那魏忠贤二十四大罪。这本好不厉害,本上道:
票拟托重阁臣,责无他卸。自忠贤擅权,旨意多出传奉,径自内批。坏祖宗之政,大罪一也。周嘉谟、刘一顾命大臣。一亲捧御手定大计,嘉谟义斥郑养性,清宫禁,皇上岂忘之?忠贤使孙杰论去。改先帝旧臣,大罪二也。孙慎行执《春秋》讨贼之义,邹元标明万古纲常之重,忠贤逼之使去。而于党护选侍者,加蟒玉以赠行。亲乱贼而仇忠义,大罪三也。王纪、钟羽正,功在国本。纪执法如山,羽正清修如鹤,忠贤与沈交构陷之。不容立朝之直臣,大罪四也。最重莫如枚卜。妄预金瓯之覆字,图为貂座之私情,大罪五也。廷推皆不正点,颠倒有常之铨政。掉弄不测之机权,大罪六也。满朝荐、文震孟、熊德阳、徐大相、郑,抗言稍忤,忠贤尽令降斥,竟阻赐环,大罪七也。传闻宫中一贵人,荷上宠注。托言急病,立刻掩杀。皇上不保其媵嫱,大罪八也。裕妃以有喜得封,中外闻之矣。忠贤矫旨勒令自尽。皇上不保其妃嫔,大罪九也。中宫有庆,已经成男,乃绕电流虬之祥,化为飞星坠月之惨。皇上不保其子,大罪十也。先帝青宫,操心虑患,护持仅王安一人。皇上仓卒受命,拥卫防护,安有微忠。忠贤矫旨掩杀,肉饱狗彘。擅杀忠义,大罪十一也。讨赏,讨祠额,王言屡亵。建坊,筑茔,规制僭拟,大罪十二也。今日荫中书,明日荫锦衣,不知有何军功、相业。亵朝廷之名器,大罪十三也。用立枷之法以示威。扳陷皇亲,欲动摇三宫,大罪十四也。生员章士魁,以争煤窑伤其坟脉,托言开矿,而致之死,大罪十五也。王胡二生,以牧地细事径拿黑狱。草菅士命,大罪十六也。且明悬监谤之令于台省。科臣周士朴,执纠织监,竟停其升迁,大罪十七也。且开罗织之毒于缙绅。北镇抚刘侨,不肯杀人媚人,竟令削籍,大罪十八也。且示移天障日之手于丝纶。魏大中奉旨,忽传诘责,煌煌天语,信手任心,大罪十九也。傅应星等,造谋告密,日夜未已。不至兴同文之狱,刊党锢之碑不已,大罪二十也。创肃宁新城,作坞深计,大罪二十一也。同奸辅沈,创立内操,亲戚羽党,交互盘踞。安知无大盗刺客搀入?忠贤兼有刘瑾、曹吉祥事,意欲何为?大罪二十二也。进香涿州,铁骑如云,警跸传呼。其归也,驷马羽幢青盖,俨然乘舆,大罪二十三也。闻今春走马御前,皇上射杀其马。忠贤进有傲色,退有怨言,大罪二十四也。宫中府中,大事小事,悉皆忠贤专擅。奏奉之旨,反觉皇上为名,忠贤为实。涿州之行,星驰票拟,待贤批发。天颜咫尺之间,漫不请决,驰候于百里之外,以为有天日耶?羽翼已成,骑虎难下。及今不治,不知宗社何所托也!
这本一上,内里传闻得天启也有些疑惑。叫魏忠贤,面与他看。魏忠贤巧语花言,一件件说得天花乱坠,天启又不恼他了。他反上一本,乞赐罢斥。天启把杨涟本留中不发,魏忠贤本付阁票拟。此时叶向高是头一个阁老,况又不是魏忠贤的心腹。若是有见识的,就该在忠贤本上,好言语令归私第,慢慢再处。或天启准行了,也未可知。即要卖弄自己好处,请并发杨涟疏,以便臣等参详。把这事耽搁了两日,客氏同几个内里心腹,在天启面前甜言美语,说魏忠贤许多好处。天启又传内旨慰留,魏忠贤依旧管事。才在杨涟本上批道:“一切政事,皆朕亲裁。宫闱事情严密,外廷何以透知?毒害等语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杨涟寻端沽直,姑置不问。”这旨意一发了抄,朝里大小官员,不论君子、小人,个个惊骇。小人见皇帝偏护魏太监,都一心一意奉承他,不消说起。这些君子,三三两两,都商量道:“魏贼这般罪恶,杨大洪老先生发觉出来,皇上全然不恼,反道他忠勤干事。眼见得邦家倾覆,社稷丘墟,怎么了!怎么了!”内中竟有掉下泪来的。有诗为证:
委质为臣已献身,忠心日愿达枢宸。
奸雄百计要君久,正直千言疏草新。
枉有□谟裨庙算,空留残牍勒贞珉。
可怜一点忧时泪,洒向千秋论世人。
且说吏科魏大中,是第一个肯上本的。他拉了六科的同心朋友,共十余人,上一公疏,只就杨涟与魏忠贤两个本都不发票的话,痛说一番。本上道:
涟疏未蒙发票,而忠贤疏先下,念其勤劳,录其小心矣。又明日而涟疏下,没其忠爱,罪其沽直矣。忠贤罪案代其任咎,忠贤逆德代为分剖,自疏自票,尽出忠贤之意。恐涟疏未及省览也。怀冲太子何以不育?裕妃何以革封?皇上南郊之日,胡贵人何以暴亡?未有有其事而不传之外音。忠贤不戮,客氏煽处,恐左右尽忠贤、客氏之人,皇上真孤立耳!
这本一上,立刻下魏大中诏狱。叶阁老具疏申救,又向魏忠贤再三解说,才得免拿。
一时哄动了朝臣。太仆寺少卿朱钦相,科里许誉卿,道里李应升、袁化中等,各特疏请斥魏忠贤。三四日内,又有詹事翁正春,各科熊奋渭、朱大典、陈奇瑜、吴弘业、霍守典、孙绍统、杨维新,各道房可壮、刘璞、刘芳、洪如钟、李乔仑,郎中邹维琏,各有本,直说魏忠贤罪恶,当肆诸市朝。天启批本,大概都以“沽名钓誉”,反责其不忠,姑免降斥。真正一片丹心,付之东洋大海。
又过了几日,尚书赵彦等六部,只除了三四个忠贤心腹,合上了一本,请退忠贤,以消群疑,以固国本。天启批道:“朕自有主张,卿等不必过计。”嗣后如太常卿胡世赏,道里胡士奇,你一本,我一本,连连的参劾。忠贤恰像惯偷汉的妇人,惯偷摸的贼盗,凭人说的说,骂的骂,就如没有耳朵的,只当不听得罢了。本竟留中,概不批发。正是:
由他风浪起,只是不开船。
且说魏忠贤,偶尔一日,与阁老叶向高遇于五凤楼。各叙礼毕,忠贤道:“外边这些官儿,就如邪狗一般,只管乱咬。咱那里有好口去吆喝他。老阁台也该吩咐他声,留了性命也好。倘然圣怒不测,连老阁台也救他不及了。”叶阁老道:“上本的,大臣小臣不同,都是赤心为国的人。老公奈何以邪狗呼之?为今之计,老公不如暂时谢事。所谓‘救寒莫如重裘,去谤莫如自修’。”魏忠贤呵呵大笑,拱拱手竟自去了。
叶阁老见他如此,只得自己上一本,请令魏忠贤自罢,并罢内操。本日即传内旨道:“杨涟非无因而发,卿等或见其肺腑。追惟往事,朕何忍忘忠贤之劳,听其陈请乎?”叶阁老没奈何,只得罢了。次日反传旨,赏魏忠贤捉获伪钱的功,加侄魏良佐服俸二级。恼了郎中万,上一本劾魏忠贤盗权擅利,奸甚于曹操、董卓,乞按律将忠贤种种不法事,悬示国门,立斩之以谢天下。内批道:“万违旨渎奏,好生无状。着廷仗一百。”叶阁老特疏申救,只是不允。次日提来杖讫,万郎中已是半死不生。那些太监们在午门外把他乱踢乱打,登时身死。正是:
君王未悟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此时叶阁老,只为也上了魏贼一本,恨他入骨,故此申救万,不比前番看他面上,姑容一分了。就是他自己,也思量赶他回去,何况替别人出力?从此那些内官,越放肆到二十分了。就是次日,有一内侍胡进,公然骑马冲入禁门,巡视科里杜三策,上一本劾他犯禁该斩。竟付不问。也是合当有事,六月初头那一夜,巡城察院林汝翥夜间出来巡更,有火者太监曹进、傅国兴挟人命抢财相斗。林御史拿住了,欲行参奏。曹、傅二人禀道:“愿受责罚,但求免参。”林汝翥是个老实书生,每人打了十板,各散去讫。数日后,有了万一件事,太监们动也动他不得了。曹、傅二人哭禀了魏忠贤,忽传内旨,林汝翥廷杖一百。汝翥慌了手脚,原没有家眷在京的,带了家人连夜逃走了。
那些众内官道:“他是叶阁老乡里,疑他躲在叶阁老家。”又晓得魏忠贤近日怪了叶向高,不和他往来了。竟拉了百余个内官,直入阁老私衙,搜要林御史。口里乱骂,辱及妇女。不顾内外,各处搜寻。寻不出个林御史,方才一声喊,大家散了。叶阁老次日上了一本,说:“大臣受辱,即所以辱至尊。恳乞重惩,以存国体。”后面并乞骸骨。本上了半月,还不批发。林汝翥自到遵化县投到,巡抚邓替他上本求宽,内批“仍杖一百供职”。叶阁老又上一本道:“汝翥既投遵化狱,不在臣寓,昭然明白。何故打入内室,辱大臣以辱国”等因。内批道:“叶向高辅朕勤劳,既再三陈讫,准驰驿回籍。”这明明不治众内官,羞他的意思了。叶向高虽不曾犯颜苦谏,做个以道事君的大臣,却也亏他调停救解。这一去了,魏忠贤越加放肆,一不做,二不休,要害那正人君子了。有诗为证:
君子纷纷失所据,斥者斥兮去者去。
天意若然果佑明,奈何一旦空朝署!
第八回奸计成一网打尽正人败八面受敌
宦途倾险冲锋去,危煞升高处。十奸九佞瘴烟迷,网罗忠荩,赤狱怨魂啼。羁身空忆吟骡背,剩把推敲费。若能生出陷坑中,赐环休望,家食福无穷。《虞美人》
五彪五虎十孩儿,罗织忠良恣所为。
昔在京师曾目睹,非关传说赘闲词。
分记也又何言之,一番嘲笑一番悲。
贤奸总属千秋定,芜芜莺莺莫浪窥。
且说叶向高既去,虽有阁老韩□是个正直大臣,但不比叶阁老委曲调停。况其他内阁,都是阿谀奉承魏忠贤的,魏党的威势越发张大了。掌堂都御史高攀龙,因前日淮扬巡盐崔呈秀贪赃狼藉,上本劾去。忤了魏忠贤,他恨恨在心。忽山西缺了巡抚,会推了谢应祥。御史陈九畴,原是魏广微的至亲心腹,极肯出头上本的人。便上一本,说谢应祥昏耄不堪,疑吏科魏大中有私。忽传内旨,九畴、大中及吏部员外夏嘉遇,都降级调外。其时吏部尚书赵南星,都御史高攀龙,各引罪求去。魏忠贤正怪他两个,见了本,立刻放回家去了。当时恼了阁老韩、朱国桢,他两个会同上本道:“是以一事而去两大臣。旨从内出,径发不由阁票,有伤国体。”忽内里传出旨意道:“冢臣、宪臣全无公论,二卿不必救解。”韩叹道:“罢了,罢了。我们内阁也是多说的了。斥逐大臣如去一婴儿,难道反有公论么?”
过了几日,天启皇帝祭宗庙,阁老例该陪祭。圣驾已至,诸臣毕集。日已晌午,祭祀已完,阁老魏广微才闯入庙门。礼科合词参奏,哪知本章留中。魏广微反上一本,托言有疾,本上道:“臣因疾迟至,不过罪止失仪而已。此辈哓哓,不审轻重。”此本发抄,恼了极有风刃的御史李应升,上一本道:“科臣皆言官也。言官天子近臣,言及乘舆,天子改容。广微父为言官,因得罪阁臣以去,声施至今。广微不一念及乎?奈何斥之为‘此辈’。”本上了两日,忽传内旨罚俸一年。此时京师大小近臣,才晓得魏广微为枚卜的事,久已认魏忠贤为叔父。吏部郎中张光前笑道:“魏阁老肯认了,不知他父亲在天之灵,肯认没袋的做弟弟否?时事如此,恋恋一官何为?”只借冢臣一去,自劾求退。这本便从阁票,准他回籍去了。所谓见机而作,有诗为证:
陈力非吾事,道危聊自持。
风高劲草惧,流急小舟知。
啼鸟含心血,冥鸣送羽仪。
谁云天子圣,去国总攒眉。
初然魏忠贤威势未盛,日想结交朝官。首先投诚的,是崔呈秀、阮大铖、傅□等不上四五人。自高攀龙掌了都察院,劾了崔呈秀,那魏忠贤一时照管不及,却恨攀龙入骨。故借汪文言一案,惊动朝官。杨涟二十四大罪这本上了,魏忠贤便与这班人尽情绝义,再没指望了。崔呈秀引进了魏广微,这个人平日最与东林不合,说他父允贞、叔允中,只顾讲学,不知时局。一见魏忠贤,便以东林伪学为言。忠贤晓得他是邪路的人,就一力荐入了内阁。因为陪祭失仪,科道连上本劾了他,他老羞成怒,越发与朝臣做对头了。
忽然一日,内传圣谕一道,谕大小臣工。你道圣谕怎么说?读了真也骇听。圣谕道:
元凶已放,群小未安。本当根株尽拔,念雷霆未能骤施,谕尔徒众,姑与维新,洗涤胃肠,脱胎换骨。果能改图,仍当任用。如有怙其稔恶,嫉夫善类,将力行祖宗之法,决不袭姑息之政矣。
这圣谕一出,人人惊骇。魏广微洋洋自得,宣言朝里道:“这是咱的稿儿。仰体魏上公意思,要各官都做好人,莫再犯了圣怒。”吏部侍郎陈于廷问道:“请问阁台,如何便是好人?若依了魏上公做事,就不是好人了。”魏广微道:“做官须晓得时局。俗话说得好,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陈老先生与各相厚说这话,还不妨。若别人听见了,传到魏上公耳朵里,就有些不妙了。”陈于廷笑了一笑,也不言语了。那时赵南星已去。署印就是陈于廷。十一月会推吏部尚书,第一个是乔允升,第二个是冯从吾,第三个是汪应蛟,一个个都清廉正直的人。乔、冯两个又都是东林著名的。这番触了魏广微、崔呈秀、阮大铖、倪文焕一班的怒。齐集了,去见魏忠贤细说此事。魏忠贤怒道:“这些剿除不尽的贼!直等咱杀个尽绝,方快我意。”竟传内旨道:
吏部都察院浊乱已久,显是陈于廷、杨涟、左光斗钳制众正,抗旨徇私。三凶既倡率于前,谁敢不附和于后?杨涟怙恶不悛,注籍躲闪。于廷、涟、光斗,俱恣肆欺瞒,大不敬,无人臣礼。都革职为民,追夺诰命。
追夺诰命,自此为始。
次日又传内旨,起崔景荣为吏部尚书,李宗延以吏部尚书掌都察院事。合朝的官员,见不由会推突起两个要紧大臣,人人惊骇。户科给事中陈良训特上一本,请“仍会推故事,存旧章于勿湮,留清议一脉”。即传内旨,降一级调外任用。陈良训虽不做权党鹰犬,却也是不肯触犯他的。只因一时不平,遭此左迁的事,也是命中所该。正是: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且说阁老韩□,吏部左侍郎李邦华,巡关阁部孙承宗,都是一心一意辅佐国家的人。常常有书札往来,凡是朝廷大事,孙阁部无所不知;不只靠邸报一样,做耳目,访朝政。孙阁部每听得魏忠贤心腹替他排斥正人,引用奸党,心上好生不平。每每要入朝面君,剖明忠奸两路,补奏杨涟二十四大罪所未及。
这甲子冬十二月,孙承宗巡视各边回来,单骑直抵通州,具本求面奏军中当事。魏广微正在翻局的时节,听了这话,惊愕不定。怕孙承宗是皇帝敬重的人,倘或面君时节,说出贤奸利害的关头,皇帝听信了,不是当耍。急忙忙走来对魏忠贤道:“孙阁部提五万人马来扫清君侧,他属意专在叔父。还不早作提防,必为所算。”魏忠贤听了这话,肉颤胆落,牙关格格格上下相打。想了一回道:“凭他怎么,料他还怕皇帝。假传圣旨,只说关门事大,立刻要他回关门去。不放他进来,便不妨了。他若不奉旨,闯进禁城,孩儿崔呈秀们怕不会劾他违旨欺君,弄他落水么?”魏广微道:“好计!好计!快传旨兵部,催他回边便了。”魏忠贤慌了手脚,时已二更有余,假说圣旨,半夜开了宫门,召大司马。及至昏夜,仓惶各兵部已到午门。厂卫差八校尉,传旨兵部尚书与职方司郎官:“快催阁部还关保守。若过巳时,兵部官重处,阁部听勘。”到卯、辰时节,魏广微又大言于朝堂道:“若世宗朝有此悍臣,就砍了。各衙门与少司马交互作奸,若论我意,都该拿问。”未时通州回咨已到,方才罢了。
次日御史崔呈秀,聆听忠贤旨,首上一本,“为国家欲求保泰之策,先讲御侮之计,谨陈肤见,仰佐中兴事。”内荐魏忠贤修城建坊荫袭;参劾孙承宗欺君误国,乞赐罢谴。过了几日,御史李蕃也上了一本,本内参阁部孙承宗擅离汛地,拥兵逼都,比之李怀光、王敦,叛逆当诛。这本比崔本更毒,都是魏忠贤教他如此。小人只图权欢喜,加官进禄,那顾天子封疆,谁怕朝野公论?幸得天启皇帝平日极知孙阁部忠诚,不信谗谤。职方司郎正人君子,不肯杀人媚人,屡屡向部堂申救。后来魏忠贤欲以糜饷破孙承宗家,到底天启不依,仅得休致回去。有诗为证:
每有不平事,但存未坏身。
丰功边腹著,孤影鬼神亲。
世论余青史,西风想故人。
至今谈往绩,洒泪咽惊尘。
此时一班义子义孙,人人思想做尚书、阁老,只管搜索人的过失,奉承权。趁孙承宗到通州一事,纷纷归罪韩、李邦华。忽传内旨,切责首相韩,他只得告病求归。奉旨:“回籍调理。”这是好好教他去的了。不多几日,削了吏部左侍郎李邦华、翰林缪昌期的官,也都星夜出都门,惟恐祸来难躲。
那义子徐大化又纠合了御史梁梦环、给事中杨维垣一班虎狼手,齐心上本,纠击正人,为一网打尽之计。徐大化道:“等我来,等我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借汪文言性命,便可杀尽此辈。”先上一本,复逮汪文言付镇抚司狱。阮大铖又撺掇魏忠贤,召还降黜御史贾继春、徐景濂、王志道复了原职,好做帮手;又起乔应坤为左副都御史。应坤半路就上一本,指参李三才为东林党魁,张问达、赵南星、高攀龙、曹于汴、段然为同党,浊乱朝廷,不当轻宥。只为都是大臣,奉旨:“该部知道。”以见永不叙用的意思。
到了乙丑二月里,忽传内旨:“科场逼近,考官务各小心敬慎,毋得徇私腾谤。”湖广、浙江、福建、江西、山东试录策问有诋毁朝政言语,将正副考官十人俱降级调外。湖广主试是编修方逢年、兵科左给事中章允儒,浙江主试是编修陈子壮、吏科给事中周之纳,福建主试是简讨顾锡畴、兵科给事中董承业,江西主试是简讨丁乾学、吏科给事中郝士膏,山东主试是工科左给事中熊奋渭、兵部职方司主事李继贞,都是有名的文人,不附权的君子,降调是他们甘心的。
只是魏忠贤从此以后,越越不肯放松。吩咐那十虎十彪义子义孙,该下手的,须尽情剿除了,方才满意。那些应募献勤的,谁不磨拳擦掌,争先上本?御史杨维垣诬奏侍郎王之,大理寺徐大化诬奏杨涟、左光斗,御史倪文焕诬奏李邦华、周顺昌、林枝桥。已削籍的,严旨诘责;未去位的,削夺不恕。一个朝廷弄得空空荡荡,没什么正人君子了。就有几个,或做陪京的官,外任的官。亲近皇帝的去处,都是他心腹布满了。给事中霍维华特上一疏,说三案是非,大约说:“推立之时,方从哲、范济世、顾俱在,何烦刘一、杨涟、左光斗居功?排选侍者王安一人,而李进忠、刘朝无罪拟斩,非黄克缵力争,选侍何以安其生?疯癫之张差,刘廷元、岳骏声口词明白,协审王之、陆大受造舛缪之说,开衅骨肉。孙慎行起自田间,借题红丸,加从哲以弑逆之罪。小人承望风旨,独黄克缵、王志道、徐景濂、汪庆百凿凿足砥一时之柱。伏乞将一应章疏宣付史馆,以垂信史。”给事中杨慎修也上一本,乞将三案章奏大略编次成书,刊行天下。这个计较,正为附权的,都是《三朝要典》上的好人,就如按册点将,不须再叙出身;又如江南豪仆投靠,但凭一呼即至。
徐大化又献计道:“大约那正人君子原不多几人。只须就我奏逮的汪文言,便可罗织此辈成一大狱了。”魏忠贤遂吩咐许显纯,快快勘问汪文言,必须“如此如此,不可有误。”许显纯提出汪文言当堂审问,汪文言道:“你要我如何说?到此地位,总是有天没日头。若要我诬陷正人,我必不肯。”计显纯取出一单,遂唱一名问他。单上开的名道:
赵南星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缪昌期
邓□袁化中惠世扬毛士龙邹维琏
卢化鳌夏之令王之寀钱士晋徐良彦
熊明遇施天德
唱完了名,问道:“你过赃多少,可明白招成,免受刑罚。”汪文言道:“这一班人,我不认得的多。但都是正人,如何有赃?”许显纯大怒,喝令动刑。把个汪文言拶敲夹打,五刑备极,只是叫道:“苍天嗄!我汪文言宁死,怎肯妄扳一人。”许显纯见他如此,没奈何了,喝令还监。竟同自己代笔的商议了,自为狱词,采用杨维垣、徐大化所奏的诬本道:“熊廷弼之缓狱,皆周朝瑞、黄龙光、顾大章受贿使然。并赵南星等十七人,皆汪文言居间通贿,紊乱朝政。”一面上本,一面把汪文言讨了气绝,使他死无对证。
许显纯的本今日上了,明日就传内旨,遣缇骑速逮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并赵南星等,著抚、按提问追赃。旨意一下,谁敢申救,况且朝里也没多几个好人了。正人君子,真个八面受敌。有诗为证:
《老子》床头手一编,函关旧史久流传。
关心欲扫污泥地,满眼徒看沉醉天。
朽草依光犹有命,瓜匏失水已无权。
可怜久作鸣驺客,两手垂垂泪各悬。
第九回涕泣联姻敦友道纵横肆毒乱朝纲
秋月孤,秋云叠,错认非霜是雪。抛残醉,试生醪,词伴影遥。心如碎,人何在,空把忠奸猜谜。漫平章,细推详,遗臭与流芳。《更漏子》
妖孽从来甚不祥,兴衰兆总在家邦。
若知阳九循环运,何怪升乌黜凤凰。
且说这年是天启五年,四五月里,弄成个天翻地覆的世界。一面差校尉,去拿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六月里陆续先到的,如周朝瑞、袁化中,就先下镇抚司狱,不在话下。魏大中是浙江嘉兴府嘉善县人,自万历丙辰中了进士,累官至吏科都给事中。做官时节还只是做秀才模样,奉使过家,府、县只一拜便了。再无干请,不受赠遗。四壁萧然,人人钦仰。在京师时督浚城濠,巡视节慎,剔蠹省费,为朝廷出力。奉旨巡青,又省价存羡约有四万余两。有个霍丘知县,有一面之识,差人厚馈,魏大中直发觉出来,不肯受他玷污。这样正直的人,又不合姓了魏,故此弄出大祸来。你道为何姓了魏弄出大祸来?当时凡是姓魏的,魏忠贤便要认兄认弟认子侄;就是姓傅的,魏忠贤也要想认他外甥傅应星做一家。魏广微已认忠贤为叔,做了阁老了,却教广微去认大中为兄。大中原也不肯,就结下五六分冤仇了。却又和杨涟、左光斗一班儿正人君子相亲相敬,唱和不绝,怎不弄出这场祸来?至于丧身忘家,只留得忠臣的名儿。有诗为证:
一身情性静于梅,矢作忠良死不回。
目击阉人翻世界,早知定有这场灾。
且说校尉四五人到了嘉善县里,轰动了合县士民,哪一个不叹嗟,哪一个不愤恨。知县开读已毕,魏大中便是钦犯了。校尉看守在官厅,一步不离,再三讲一路的辛苦钱。真奈他是个清官,一贫如洗,怎能饱得这般人的欲。连连催促起身道:“是驾上拿人,时刻难缓。”拿到北门下船,父子兄弟抱头而哭。哭得伤心,魏大中道:“你们不须啼哭。自古道死生有命,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也是分内的事。哭也枉然。”竟叫快些开船,不要误了钦限。哪知只为“为子死孝”一句话,打动了他长男魏学的心,跑回家里哭告母亲,要跟父亲前去。母亲道:“你父亲怕贼子谋害,吩咐只一老仆魏安跟随。孩儿不可逆了父命,自招其祸。”魏学道:“贼子若要斩草除根,儿子就在家里也逃不过。父亲半老的人,愤恨忧郁,一路不知死活若何。就是到了京师,万一遭贼子毒手,没个亲男在彼收拾棺殓,天下后世感叹父亲的尽忠,岂不唾骂孩儿的不孝?况有诸弟在家侍奉母亲,孩儿决要去了。”母子抱头大哭,哭得死而复生。连夜收拾了行李,苦苦借凑了二百余金,只带了一个家人,改姓姓了姚,星夜催小船赶上去。有诗为证:
秋雨若丝,暮云如冻,无端触我离愁重。夜深篷底暗销魂,睡来翻做还家梦。还信难凭,离情先动,思量君父真堪恸。天高听远屈声低,小臣无计将情控。《踏莎行》
休提魏学改了名姓,另换小船,一路跟将上去。且说魏大中在船里也不与校尉谈论朝事,闷闷坐着。只称他们做列位,每每说:“我是穷秀才的官儿,带累列位远来,没甚东西酬劳。平日又是寡交的人,一路怕没什么相知怜我患难有什么赆送。倘有一二同年略得周助,使列位一路多买些酒肴解闷,也使我心稍安。”其中有个王校尉,甚是识时达务,不肯倚势欺人,便道:“老爷是清官,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上命遣差,盖不由己。老爷放心,慢慢行将上去,要会的客只管去会,在下断不敢拦阻。”魏大中道:“多承!多承!”心里想道:“此去近处同年同调,松江有许霞城,尚在京未回。苏州有申青门,在外做官。常熟有瞿起田、魏仲雪,又隔远一日。起程急切,他不能知,我不能往。料然别个不甚相知的,也休妄想。”被逮孤臣,只索淡饭清茶,捱上京去。这些缇骑,也顾不得他冷淡了。
行了两日,到了苏州,已是日落的时候了。泊船在胥门码头。吃了夜饭,没事也打点睡了。只听得船边有问魏老爷船的,大中想道:“诧异,此时谁来问我?毕竟另有个姓魏的官儿,也泊船在这码头上?”忽见船上人在舱门口禀道:“吏部周老爷来拜。”魏大中知是周蓼洲了,忙忙走到舱口相迎。大家都是便服。周吏部步入舱里,叙揖已毕,各各坐了。众校尉原在前舱,坐在去处,却是后半截一个小小舱口。坐定了,周吏部道:“老先生如今竟进京了,凶多吉少,只怕不能生还。为臣死忠,自是我辈本等的事。只是朝纲坏了,正人君子一网打尽。我辈做不得明哲保身,亦复何言!小弟与老先生虽不曾朝夕侍从,却是志同道合,所谓道义骨肉。今日生离就是死别,妄欲杯酒一叙,聊附同心。老先生此去,须益励初心,勿以身家为念。”魏给事中道:“金石之言,敬当书绅。”周吏部吩咐从人:“取过酒肴来,与魏老爷少叙。”不一时搬了酒肴到舱里,又吩咐从人取出五两一封银子,自己步到前舱,递给校尉们道:“仓卒不及备一饭奉款列位,些须薄敬请收了。我周吏部是有名的穷官,列位必然相谅。”众校尉道:“本不当领,只是周老爷赏赐,若然不领,必道在下不知道理了。该叩谢才是,又不敢到老爷台府,怎么好?”周吏部道:“不消,不消。”说罢,又回到后舱来与魏给事中叙语。高一句,低一句,直说到半夜,两个抱头大哭起来。周吏部道:“老先生令郎,俱已头角峥嵘,必能克绍前徽。只有幼子牵挂。小弟不才,颇有古人气谊,亦有一幼女,愿以配君幼子。小弟此身若在一日,必当照管令郎一日。大丈夫视死如归,幸勿为儿女牵怀。使千秋而下,知有继杨椒山而起的魏某,也不负读书一场。所可恨者,椒山为权相所害,公为权所害,又有些不同处。然而忠臣无二道,只索行其所志便了。”说罢,连骂几声:“魏贼!魏贼!少不得高皇帝有灵,定不饶你。”又说了一会,将次鸡鸣。要动船了,周吏部才别了。过船拱拱手道:“适间联姻的话,小弟决不食言。周顺昌是个好男子,老先生请自放心。”各自开船去了。谁知这一夕话,句句都在校尉耳朵里,种下了杀身的祸根。正是: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且说魏大中到京,正是七月初旬。魏忠贤正在外宅赏玩七夕,报道拿解魏大中到了,魏忠贤吩咐也发镇抚司。六犯已齐,着许显纯快快严审成招,毋得稽缓。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