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演义》(6/20)-清-黄小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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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洪秀全演义》第 6/20 部分)

洪秀全自领李开芳、林凤翔统中军,为各路救应。且说张亮基探得萧朝贵战死,便对胡林翼道:“萧朝贵乃洪秀全妹丈,亲爱逾于常人。恐连日治丧,洪军不能遽出矣。”胡林翼道:“洪军随后来也。彼军本利在急战,况加以萧朝贵之恨,那有不来?只城孤兵寡,不可不虑。”正说着,早听得洪秀全大队拥到。胡林翼便督率军士守城,昼夜亲自巡阅。那日正见钱江、李秀成两人巡视湘江及城外西南两路。林翼道:“彼欲从此路进兵也!”便令加兵,守护西北两门。少时与张亮基登城楼远看:只见漫山遍野,都是洪军。林翼大惊道:“彼军如此之众,而我调长沙各军,至今未到,如之奈何!此城料不易守,不如退兵为上。”曾国葆道:“战既不胜,守又不能,有何面目回见湘中父老?某宁死不退!”张亮基听罢,不能主裁。忽攸县、醴陵、耒阳三处,文书雪片飞到,都是催兵救应的。胡林翼道:“彼分掠三路,欲断我江西救应之兵也。奈他虽告急,只此处自顾不暇,何能分兵?”张亮基道:“请兵不救,是弃三郡矣。恐朝廷见罪,如何是好?”林翼道:“某宁受罪名,以求实际。此处正当长沙要冲,非那三郡可比,望中丞思之。”正议论间,只见曾国藩策马而至。见了张亮基,便问行止。张亮基故作问道:“洪氏军势甚盛,某欲退而避之,尊意若何。”国藩道:“退兵诚是!但我退后,不特衡州失守,且彼将随我而进,恐两湖皆震动矣。不如坚持一阵,以待长沙救兵,较为上策。”张亮基听了,更无思疑,便请国藩回营,准备应敌,一面饬兵守城。
果然到了次日,见洪军纷纷调动。将近黄昏时刻,水师已沿河而进。张亮基即令军士环岸放枪,无奈打出去,皆不中要害。吴定新乘着南风,督船先进,直泊浮桥,纵火烧之。张亮基撤军救应。此时陈坤书,已渡陆兵过了右岸,水陆并进。清军在右岸的仅千把人。瞧见洪军杀来,又见浮桥被毁,不战自乱。张亮基急调军防洪氏水军登岸。不想石达开、罗大纲大队拥到,直攻西南两门。张亮基手忙脚乱,待拨兵助守;不料东门守将飞报祸事:说称韦昌辉调百人直抵东门,依钱江密计,各携火药一包,放在城脚,轰发起来。那东门城墙整整陷了数丈。韦昌辉乘机拥进。陈坤书等见东门火起,急领水陆各营,登到岸上,杀进西门而来。一面绕过南门,接应石达开进去。张亮基见三路俱失,急急领败残军士逃去;此时犹望曾国藩一军救应。不提防曾国藩各营,早被李秀成牵制,不能冲突进城。及至东门火起,军民大乱,李秀成乘势杀进去,曾军各自逃走。罗泽南立杀敌数人,不能阻止。那陈玉成一马当先,拨开杀路,直入军中,来捉曾国藩。还亏塔齐布、杨载福挡住一阵,拥护曾国藩望北而逃。李秀成、李世贤、赖英分头赶上,又亏罗泽南亲自断后,随战随走。不提防石达开自进衡州之后,就令罗大纲领军,会合韦昌辉从斜里望曾军杀来,塔齐布、杨载福双战不利,只望西北而逃。忽然李秀成赶至,大呼道:“城池已失,全军皆败,去将安逃?降者免死!”于是国藩之军闻说,纷纷投降。罗泽南大怒,方欲阻挡,奈李秀成军如海涌,急得会合曾国藩而逃。不料正东又一枝军杀入,吓得曾军呼天叫地。原来洪秀全亲领李开芳、林凤翔带兵到此,反把曾国藩困在核心,军士各自逃窜。正在围困既急,忽然西北方一彪人马杀入,力挡罗大纲,直透重围。众视之,乃胡林翼、曾国葆也。曾国藩道:“咏芝到此,吾无忧矣。但不知张公何在?”林翼答道:“衡州已失,张公已退至上流。目下敌军势大,速退为上。”便传令各路一齐退走。林翼便与泽南亲自断后。不料说犹未了,后面喊声又起:李秀成、陈玉成、韦昌辉依旧赶来。曾国藩正奔走间,忽被弹子击中坐下马,那马后蹄一掀,把曾国藩掀倒在地下。此时左右皆因慌乱,不能救护,好不惶急。忽见胡林翼军内,一员马将跳彭玉麟恤情赠军饷郭嵩焘献策创水师下马来,一手挟起曾国藩,复飞身上马,杀出重围,曾军便乘势退去。洪秀全见敌军去远,始传令收军回衡州。
那曾国藩被救之后,使问那将是谁?那将大声答道:“屈居下僚张玉良也。”国藩惊道:“如此可谓埋没英雄。独惜足下骁勇如此,何不早言?”张玉良道:“用非其时,言亦何益。且怀一才而急欲自见,某不为也!今番亦聊以小试耳。”原来张玉良亦湖南人氏,素有勇力,且又善战。曾国藩听得,叹羡不已。少时见败残将士,陆续俱到,仅留下千把人;再行十余里,已见张亮基亦只剩下一千余人,扎在小山之上。国藩上前相见,各诉败军之事。管教:皇汉天兵,直似雄风吹败叶;风尘侠士,犹如毛遂处囊中。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彭玉麟恤情赠军饷郭嵩焘献策创水师
话说曾国藩退兵之后,见了张亮基,各诉败兵之事。张亮基道:“早听胡咏翁之言,不至有今日之败矣。”曾国藩道:“某此时亦在无可如何。只是朝廷寄湘省责任于中丞与某二人,若并不能一战,反使长成敌军锐气,而致城池失守,恐至人心震动耳。”说罢,不觉泪下。随又道:“此行若不得张玉良,则某亦不能与中丞相见矣。”张亮基急问何故?国藩便把被救情形,一一说知。张亮基听得有如此战将,急命张玉良上前相见。少时左右引张玉良至。只见张玉良威风凛凛,到时长揖不拜。张亮基即急起迎让坐。随道:“豪杰屈不见用,某之罪也。”遂令厚赏他银子。一面飞奏朝廷,报知兵败情形;并保举张玉良,以为营官。
忽然耒阳、攸县各处官吏,都纷纷奔至,说称城池失守。曾国藩大怒,欲治各官之罪。张亮基道:“众寡不敌,非各官之罪也。且我们拥兵不下二万,而不能保守一衡州,又何责彼耶?”曾国藩听了此话,满面羞惭。随说道:“现今各城失守,报到朝里,恐不免见罪,如之奈何?”张亮基道:“兵败致罪,国法也!某又何辞。岂敢粉饰以欺朝廷哉?”随向胡林翼道:“现今军势已衰,此地不宜久居,恐敌军掩至,吾等皆为齑粉矣,足下有何高见?”胡林翼道:“此处离衡阳不远,不如退到那里,招集流亡;随调武昌、长沙各军,并招募新营,再请江西援应,养气待时,或可再战。否则非吾所敢知也。”张亮基从之。便传令各营,齐望衡阳而退。
且说洪秀全大军既定了衡州,立即出榜安民,一面赏恤各军士。此时湘省人民,皆知洪氏大势已成;且又知得光复山河的道理,都恭迎王师,助粮馈饷的不计其数。于是洪秀全声威大震,移檄各郡。不多时醴陵、攸县、耒阳三县报捷已到,便欲加封各人官爵。钱江道:“近来豪杰纷纷来归,亦以亡国之痛,思展长才,助明公之力,以报答国家耳。果其志在官阶,则将愿为贰臣,以从张亮基等之后,岂复能为我用耶?今若胜一仗,加一官,若至天下大定之时,恐封不胜封,将何以自处?窃为明公不取也。”秀全听毕,恍然大悟,便止加官之令。传令大宴将士。这时大小将官,都已到齐,正在饮宴之际,秀全欲议收取长沙之计。李秀成道:“长沙一局,无异桂林,克之诚费兵力。我不如攻其易者,以振军威。然后沿湘江,克武昌,以抚临江、浙。种族之理既明,待布告新国之后,则东南各省,张檄而定,何忧一长沙?此时长驱北上,自无后患。若徒据目前根据,既懈军心,又费时日,使满清得徐为之备,实非良策。愿明公思之。”钱江听罢鼓掌道:“李秀成之言是也。今彼军既败,必调湖北各军,以保护长沙。我国留军于此,由衡阳以攻长沙为名,即足以牵制两湖各军。就乘湖北空虚,以攻武昌,则势如破竹矣。”洪秀全两皆从之。
忽报杨秀清差人送礼物到来犒军,兼贺大胜。秀全急召那人入内相见。
那人原来是胡以晃的亲弟,唤做胡以昶。钱江先问秀清在军中,作何举动?
胡以昶道:“现在听得清廷调向荣、张国梁及江忠源三人,回守湖北。惟广西散布谣言:说主公独进两湖,恐不利于秀清,因此秀清深怀疑虑。幸家兄胡以晃力为解劝,方始无事。因前两天,秀清妻室殁了,现在却没有什么动弹。只来日大难,望先生何以处之?”钱江道:“此必敌人反间之言也。”说罢,令胡以昶暂行退出。秀全便复问钱江以处置杨秀清之计?钱江道:“我有一间之微,敌人即欲乘机煽动,是不可不慎。故目下切忌生嫌,当以调和为上策。某思得一计在此,望主公决之。”随附耳向秀全说称如此如此,秀全大喜。钱江随转出来,秀全即移身入内,见了洪宣娇,即把秀清的举动,一一说知。洪宣娇道:“如此看来,不知哥哥怎么处置才好?”秀全便把钱江嘱咐的话,细说出来。宣娇听了,早已会意。
那一日见厂萧朝贵的妹子,名唤萧三娘的,宣娇本与三娘,有个姑嫂情分。便乘间说出杨秀清的举动。三娘道:“大事未定,若先相矛盾,反使敌人得利,恐不宜以猛手段出之,须于两处调停妥当,实力利便。”宣娇道:“正是如此。现钱先生有一个妹子,欲与秀清续婚,使大家和好,示无嫌隙,此计甚善,惟钱先生的妹子,尚在年幼,恐不能久待,是以来决。”萧三娘本是个警觉不过的人,听了此话,暗忖许久:不听得钱先生有个妹子。这回说来,觉得可异,想不过打动自己而已。只身为女子,横竖要嫁人,且兄长朝贵生时为大局之计,与他周旋,自己怎好拂主公之意,以误大事。想罢便答道:“尊嫂这话,我不相信。因何不听得钱先生有个妹子?你如何这样说。若别有谋,还当实说才是。”宣娇听罢,便附耳说了几句。萧三娘登时两脸晕红了。原来钱江素知杨秀清最畏妇人。故欲以萧三娘嫁厂杨秀清,使调停其间。这会萧三娘听得,心上本不甚愿嫁秀清;只重以秀全之命,又是国家大事,实不好推辞,只得应允。宣娇大喜,急往报知秀全,秀全又转告钱江。大家画计已定,秀全即差胡以昶回去,并备些礼物,吊唁杨秀清之妻。随对以昶说道:“秀清中年丧妻,大不幸也,洪某实在伤感。今有一头好亲事,当与秀清兄弟为媒,以成其美事:即是朝贵兄弟的妹子萧三娘,确实不错,望对秀清兄弟善言之。”胡以昶领命而去。
回至全州,复过杨秀清。说称秀全哥哥,听得兄弟失偶,甚为感伤。现有吊唁的礼物,及有颁赏诸军士的,都交杨秀清收过了。随又把秀全主张他与萧三娘结婚的事说知。杨秀清素知萧三娘有几分姿色,且有才略,心里自然欢喜,随点头称善。胡以晃在旁,又加以一力赞成,秀清便回书至秀全,谢其作合这头亲事。秀全忙与钱江商议。钱江道:“他既应允,自事不宜迟,立刻成亲可也。”秀全从之。即致书杨秀清,请他择个成亲日子,送将过来。忙即打点亲事:先令洪仁达,带了萧三娘送到全州就亲。钱江又嘱咐萧三娘一番而罢。果然那日杨秀清准备迎亲。大吹大擂的宴贺,好不闹热。洪秀全又令军中各将士,纷纷致贺。
自杨、萧成亲之后,夫妻自然亲爱,萧三娘又听钱江所嘱,在秀清眼前,盛称洪秀全之德,并说他无时不记挂秀清。秀清听得,暗忖自己,方自思疑秀全,原来秀全反是个好人,却不免错怪了。奈究竟日前听得谣言,又不免记在心上,便把这来历对三娘说知。三娘道:“此是敌人反间之计。你反认以为真,何其愚也。”秀清恍然大悟。三娘又道:“妾前听得洪哥哥说道,但得大事已成,无论何人登位,却是心安。这样看来,岂不是错怪了人。”秀清道:“我一时愚昧,见不到此。”便立刻修书到洪秀全那里,说明自己猜疑的原因,并谢前过。秀全好不安乐,即同钱江商议进兵之计。
早有细作报到衡阳。张亮基听得萧、杨结亲之事,便向胡林翼问这个是怎么意见?林翼道:“此必是因我们布散流言,有了嫌隙,故为此计耳。他们手段很好,只我们却要防备。”曾国藩道:“某虽在此,甚忧长沙。恐彼从间道,乘我不备也。”胡林翼答道:“此事可不必多虑。彼不取桂林,即是不取长沙之意。必将上攻武昌,断我南北交通之路,则东南各省皆在彼掌握中矣。彼何忧一长沙耶?但根本之地,亦不宜不顾。此处离长沙不远,不如先催取长沙各军,再行打算便是。”张亮基道:“现在军中粮食短少,运粮的又不接续,吾甚忧之。”林翼道:“正惟如此,今彼兵四出分掠,若间道绝我粮道,实为大患。今衡阳地面离长沙较近,尚易接应。若目前不济,不如募捐于民,以应目前之需。中丞以为然否?”张亮基称说甚善。遂传令商民,劝示捐助。叵奈衡阳是个瘦地,募捐总然无效。
却说黄文金听张、曾两军退兵乏粮,便入见洪秀全,欲请兵往追。秀全求决于钱江。钱江道:“归师莫掩,穷寇莫追。且我所虑者,他会合湖北、江西各军,以阻我耳。今乘此机会,以视师衡阳为名,到时另使能事者引劲旅,率耒阳、攸县、醴陵之众,以入江西;今先令水师望湖北进发,吾因沿陆路以趋武昌可也。”洪秀全深然其计。遂令陈坤书、吴定彩、苏招生、陆顺德四将,统水师沿江而进;随令石达开先引前部,望衡阳进发。
且说曾国藩、张亮基回至衡阳,早有县令迎至城里,就将县衙门作了行台驻下。一面抚恤败残军士;争奈武昌、长沙两路救军,总是不至。原来清军自从衡州大败,长沙一夜,十室九惊,只道洪将攻到长沙的了。故粮道亦为之阻窒。募捐又是不足用的。曾国藩看得如此,正在无可计较,忽粮务委员到来,请发军粮。并说道:“粮期已逾十数天,军士已有怨言,恐不能再缓矣。”曾国藩听得,此时实在慌忙。忽又探马报称:“洪秀全已遣石达开前部,望衡阳而来矣。”这时两面急报,吓得曾国藩魂不附体。急得令粮务委员暂退。随与罗泽南相议道:“军粮缺乏,洪军又至,恐必使人心瓦解,长沙亦将震动,如之奈何?”罗泽南道:“以弟愚见,石达开行程甚缓,未必志在攻取衡阳;但众寡不敌,亦不得不避之。惟目下军粮紧要,屡催长沙运粮不至,不如就在城里富商谋借五六千,较为稳便。”曾国藩道:“城内并无知已。借款二字,如何说得容易?”罗泽南道:“以老兄乃一个本籍大绅,凭个名目借贷,或能如愿,也未可定。”曾国藩乃点头称善。是时已打听得,城内一间当铺,素称殷富,是个有名的谦裕饷当字号。曾国藩便穿过袍服,望谦裕饷当而来。到时把一个名刺差人投进去,说称要与司事人会面。那伙计见有曾国藩三个字,自不敢怠慢,忙代转递去了。
原来那司事人姓彭,名玉麟,别字雪琴,乃本籍一个诸生。为人外貌却甚刚严,只心里上却是好名不过的。只因功名不得上进,因此闷闷不乐;又因家道困难,还亏平日有个刚正的虚名,就浼亲朋,荐到这间店子里司事。
这会听得曾国藩到来相见,暗想他来不知有甚事故?只要接他进来,当这干戈撩乱之时,好歹口上谈兵,说个天花模样,或凭这个机会有个好处,也未可知。想罢,便请曾国藩进至里面坐定,通过姓名。曾国藩把彭玉麟估量一番,果然生得一表人物,心里已自欢喜。便说道:“素闻足下慷慨之名,未能会晤。今日一见,足慰生平。”玉麟道:“小可微名,何足动侍郎清听!只明公此来,必有见教,望乞明言。”曾国藩道:“因在衡州以众寡不敌,被洪军杀败,逃走至此。现因军粮缺乏,恐军心生变,欲在贵号挪借五、七千银子,暂济目前;待长沙运到之后,即行交还。此为朝廷大事,且足下向有侠名,幸勿见却。”彭玉麟听得,暗忖店里的款项,本不是自己的,自己本无权挪借。惟他是一个侍郎,且奉命带兵,这会借款,算是借与朝廷,是个大大题目。纵然是老板责备,也是没奈我何。况且我拿款来借他,他自是感激我,是亏在老板,居功只在我一人,看来实是不错。想罢,便开口道:“些些小事,有何不得。借了之后,东主有什么责言,晚生愿以一身当之。只明公在衡州,如兵临险地,似非善策!即衡阳亦不是久居之地,望明公恩之。”曾国藩听罢,觉此人如此信义,又能畅谈兵法,早看上了他,便答道:“原来足下不特是一个慷慨之人,还是个高明之士,倘愿出山,曾某愿为力保。”玉麟道:“出身有何不愿?当今四方多事,正欲略展微忱。只怕朽栎庸材,不足发明公之梦耳。”曾国藩听罢,称赞不已。彭玉麟就开了柜子,取了白金五千两,交过曾国藩。国藩领过之后,随称谢道:“此行得足下之力不少。他日军事得手,誓不相忘也。说罢,即握手而别。带领从人,一路回来,感激彭玉麟不已。
回营后,即对张亮基说知,就把军粮分拨已定。忽流星马报称:“石达开前军已离衡阳不远。”胡林翼即时张亮基说道:“此地不能守矣。速退为是。”张亮基立即知会曾国藩:传令各营,拔寨退兵,齐望长沙而去。石达开到时,听得张、曾两军俱退,仍恐有诈,使人打听,果然是一座空城,遂唾手得了衡阳。一面飞报洪秀全,齐到衡阳驻扎。再定行止。
且说彭玉麟尚在衡阳城里,单恐洪军知道借款曾国藩的事情,发作起来,有些不便,欲单身逃走,往寻曾国藩,讨个好处;只还有一件事,心上还不安。原、来彭玉麟前年已丧偶,只留下二子,未进当店以前,曾在邻乡设帐授徒,适铺邻一个孀妇徐氏,差不多二十多岁的年纪,姿首颇佳。徐氏常见彭玉麟外貌端庄,心里早自属意,只难以启口。探得彭玉麟生平好画梅花,笔法却有一种劲气,便遣丫环递上一扇,求玉麟代画梅花,故意露其芳名示意。那彭玉麟内性本是风流跌荡的人,便慨然应允。果然不上三两刻,早把那扇儿画停妥。随就画上题诗道:俊俏天香笑亦愁,芳姿原是几生修。知音料有林和靖,无限深情在里头。
题罢即把那扇交过丫环,当即回报徐氏。那徐氏看了,不禁情感于中。暗忖这人不特是个庄重儒生,竞是个风流才子,这个姻缘,自不好错过。想罢,便回一书道:薄命人徐氏,书奉雪琴先生文席:自亲芝颜,早系魂梦。顾不敢以造次出之者,诚以君本读书,宜敦士品;妾方守节,尤贵庄严,名誉所关,人言可畏!故以慎密行之耳。然心虽如此,情自难禁。聊遣丫环,乞书示意:叨蒙不弃并诗,捧读之余,神魂不知何往。自念妾以蒲柳之姿,何敢以梅花自比;然而和靖自命,多情如君,妾铭感多矣。妾闻之:君子不以言戏人,言出于君,而听于妾,神明共鉴,生死以之。此后令媒通礼,一惟君命!若始挑之,而终弃之,妾固败名,君亦丧德。如此妾无颜生于天地矣。书不尽言,死待遵命。敬依原韵,和成一章。自知珠玉在前,不免大方见笑,亦聊以示意耳。未注薄命人徐氏裣袄。书后,又复一诗道:独倚妆台眺晚愁,敢因薄命怨前修;争得秀才半张纸,好香吹到下风头。
书罢,再命侍婢送到彭玉麟那里。玉麟得了,不胜之喜。自此吟咏往还,殆无虚日。徐氏送馈饮食各等,已非一次,便成了白头之约。只是徐氏守得颇正,因待玉麟妻服满后,始行合卺,玉麟只得听之。不料好事未成,已渐渐泄了出来。乡人就互相传说,都道这个教学先生,是很不正派的了!这样连徐氏也没有面目见人。只得劝玉麟力图改业,奋志前程而已。彭玉麟因此就托亲朋,荐到这间当店。此时见人言啧啧,又因初在当店,外局少不免要慎些,故此图娶徐氏的事,就暂时按下不提了。谁想到店未久,就遇曾国藩借款一事;及至秀全进兵衡阳,彭玉麟恐洪军查出见罪,急得要收拾逃走往寻曾国藩,好歹念着借款之情,有个好处。惟心中本放不下徐氏,只念曾国藩是个最讲道德的人,若然带了个少妇同行,反令曾国藩小觑自己,自然带不得徐氏同去。但恐此行不通知徐氏,本对她不住;若要通知时,又怕徐氏苦苦缠住,实在难以打算。只古人说得好:“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不如自行逃去。待至发达时,再迎徐氏,也未为迟。想罢,便携些细软,对店伴诡称出外些时,竟望长沙而去也。后来徐氏听得,竟信彭玉麟有意负她,遂投江而死,此是后话不提。且说彭玉麟直奔长沙而去。探得曾军已屯扎长沙对面,名唤沙洲的地方,玉麟便投刺入内请见。曾国藩听得彭玉麟已到,念起当时借款之情,自然感激不尽。忙请进里面,述起衡阳失守的情形,不觉泫然泪下。随说道:“雪琴到此,现军中正少文案一员,可权在此间。倘有机会,国藩自当竭力保举。”彭玉麟便称谢不已。正谈论间,忽报翰林院庶吉士、郭嵩焘,别字子美,到来拜会。原来郭嵩焘与曾国藩,本属姻亲,又最莫逆。国藩忙接进里面,向嵩焘道:“子美别无来恙?到此必有见教。”嵩焘道:“因亲翁回军到此,特来拜谒。”国藩道:“败军之将,有何面目见故人耶?”嵩焘道:“众寡不敌,胜败亦兵家之常耳。只有个紧要去处,故晚生不忖冒昧,聊进一言。不知姻翁愿闻否?”国藩道:“有何不愿?就请明示。”嵩焘道:“我军只靠陆路为应敌;今洪军分遣水师出现于湘江,或进或不进,我已防不胜防。将来长江一带形势,反折入于敌人之手矣,今宜创建舟师,仿广东拖罟形式制造,训练水师,以固江防,实为上策。”曾国藩称然其计。时湖北各军已陆续赶到,因此长沙清营,军声复振。曾国藩便商议创建水师一事。管教:轴轳千里,长江各振军威;戎马两年,天国重光汉祚。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左宗棠应聘入抚衙洪天王改元续汉统
话说郭嵩焘献策创练水军,曾国藩深信其言,便与张亮基商议:依广东拖罟之法,制造舟师,不在话下。
张亮基因这时光,军务忧劳,染上了一病,故军事反决于曾国藩之手。
但是胡林翼对张亮基说道:“某昨探洪军帷幄主谋之人,上者是钱江,次则李秀成,此两人好生利害。”张亮基道:“此两人从那里出身?”林翼道:“昨据广西知县李孟群驰书来报,称李秀成向来隐居不仕,躬耕陇亩,研究兵法,善于临机应变;并且驭众有方,人为乐用,不可轻视也。钱江向参粤督林则徐幕府,因事充发新疆,不知怎地便能脱回。此人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诸子百家,无所不晓。且政治军旅,更其所长,活是王佐之才。吾军中实无其右者。明公当谋以对待之。”亮基道:“贤士归于洪秀全,羽翼成矣。不知钱江是充发军台的,何以擅自回来?亦不可不查究!”林翼道:“由广东至新疆,路经百数州县,应有押送犯人文凭,只不知是在那个州县逃脱?抑有顶冒?此人狡计极多,无从查悉;或者从新疆逃回,亦未可知。目前查究事小,应敌事大,明公以为然否?”亮基道:“人谓涤生徒好虚名,今果然矣。诚不如足下知彼知己也。为今之计,申奏朝廷,令江、浙、湖北各省准备戒严。奈目下军粮支绌,难募新军。某不特恐湖南难保,即长沙亦属可危,非能事者不足以定大计。今湖北抚、藩,尚在待人而用,某欲破格保足下为湖北布政,兼署巡抚,俾握军事,以壮上流声势,足下意下何如?”林翼道:“某若湖北安身,则为湖北之事,不复为明公效力矣!此间军事需人,又将奈何?”张亮基道:“可择贤士以代之。”林翼道:“贤士不可多得。某举一人,可以敌钱江者,明公欲闻之否?”亮基道:“那有不愿?足下速为我致之。”林翼道:“此人性质豪迈,识略冠时。若得此人,军务必有起色。但他素性最鄙涤生,恐不愿与同事左宗棠应聘入抚衙洪天王改元续汉统耳!”亮基道:“究竟此人是谁?若与涤生有些意见,某可从中调停之。”林翼道:“此人湘阴人氏,现居长沙省城,壬辰科已登贤书姓左,名宗棠,别字季高,即意诚先生所谓今亮的便是。”亮基道:“吾闻此人久矣。但此人学问虽高,只性质甚傲,将来何以驭之?”林翼道:“明公欲用其人乎,抑欲驭其人乎?如欲用其人,则但求于国家有济可也;若徒欲驭之,则某亦从此去矣。”张亮基听罢,恍然大悟,先向林翼谢过,遂托林翼往访左宗棠。林翼不敢怠慢,便亲自造左宗棠的宅子来。先把个名刺,传进里面。左宗棠见是胡林翼到此,料然为着军务而来,便请进里面来。分坐后,宗棠道:“咏芝军书旁午,今拨冗到此,有何见教?”林翼道:“弟应抚台张公之聘,以公事颇繁,未能拜谒。今长沙各军,连战皆败,虽然众寡不敌,亦是人谋不及使然。倘洪氏大势一成,国势恐不可为矣。今奉张公之命到此,愿足下出其余绪,以救国家,实为万幸。”宗棠道:“疏懒之人,本不足以谈军事。且洪氏以复国为名,其言甚正,吾辈拒之,实力不顺。足下以为何如?”林翼听得大惊道:“如此,则足下反欲助洪矣。奈清朝二百年统绪何?”宗棠道:“此中亦有个斟酌!待观洪氏法度如何?如其大势可成,吾必听之;若其不能,则丈夫不甘老牖下,我当有以处之也。”林翼道:“昔王猛舍晋以辅前秦,彼岂不知顺逆耶?诚以天意不可违。且豪杰处世,不宜泯没而终也!愿足下思之。”宗棠听罢,默然不答。林翼又道:“足下果无意出山耶?”宗棠答道:“是又不然。张公欲委以军粮之任,则目前不敢与闻;若是衙中大事,则某愿任之。虽然,子,吾密友也,故以心腹相告,足下幸无泄漏。望于张公之前,为弟善言复之。”林翼听得,怏怏而别。回见张亮基,隐过别话,只言左宗棠不愿参与军事,只愿帮理衙中事务而已。亮基道:“目下军务紧急,某欲用宗棠者,只此而已。若衙中各事,自有他人代劳也。”林翼道:“明公差矣!彼既能任衙中幕府,岂见各事紧急,还能坐视不救耶!”张亮基道:“公言是也。”遂复令林翼致意左宗棠。宗棠道:“既承张公厚意,义不容辞。但张公在一日,某当任一日;若张公不在时,某当告退。”胡林翼道:“兄言甚当。人生出处,准能强之?吾兄准可放心。”左宗棠便慨然领诺。胡林翼大喜,立即回报。张亮基就聘宗棠到衙里办事。自此长沙事务,就由左宗棠办理,不在话下。
且说洪军既进衡阳,那日洪秀全大集兄弟,会议进攻之计。黄文金进道:“今大军俱屯于此,殊非良策。不如依钱先生说,遣能将,分大兵,分道进攻江西;而以全军下长沙,以为基本。哥哥以为然否?”李秀成道:“进兵江西,实非其时;不如先由长沙,直出武昌,能握长江上流,以断彼南北交通之路,则江西、闽、浙皆吾掌中物矣。以莫敌之势,长趋直进,谁能阻之?若一旦分兵,恐江西一军,未能得手;而大局震动,不可不审也。”秀全听罢,目视钱江。钱江道:“江西不可不进,武昌不可不攻,诚如秀成之言。若进江西,今非其时矣。不如先围长沙。如其不克,则直进武昌可也。”秀全道:“以百胜之师,岂一长沙不能下乎?”钱江道:“彼军气已复,湖北救军又至。锐气聚于长沙,未可轻视。纵能克之,而大费兵力,又稽时日,则不如不取为愈矣。”正议论间,忽报水师统带官陈坤书到。洪秀全接进里面,问以何故到此,陈坤书道:“清军今在洞庭湖,大造舟师,欲与我水军为敌。今湖北能战的军营,大半调到长沙,不如乘虚攻之。苟进克湖北,则湖南气夺矣。主公以为然否?”钱江道:“如此则天助吾也。宜先令水师,由洞庭湖取岳州,以窥汉阳,则武昌唾手可得。今乘他水师未备,宜速进兵为是。”洪秀全深然其计。便再拨精兵五千名,令陈坤书带领,由水路先去。一面起大队人马,来攻长沙。
早有细作报到曾国藩那里。国藩便亲来与张亮基商议。胡林翼道:“今我军以屡败之余,且众寡不敌,战亦无益;不如尽行退入长沙,较为稳便。”曾国藩争道:“全军聚于一城,恐非善策,且我处处让之,恐被乘机直进湖北,则事不可为。”张亮基不能决。胡林翼道:“既是如此,不如我军先人长沙,以厚根本。留曾军在此,以为犄角,你道如何?”曾国藩以为然,只向张亮基请以多隆阿相助。张亮基许之。便令多隆阿统三千人,附于曾国藩,以壮声威。随把本军退人长沙而去。不料正移动间,探马飞报祸事:说称洪氏水军已克洞庭湖,直取岳州去。一路当者披靡,洪军人马不知多少,岳州甚是急危,特来报知。张亮基听得大惊道:“如此则此间危矣。”便请曾国藩一并退人长沙。说犹未了,洪军前军已到。只见附近村落乡民,拖男带女,纷纷逃窜。呼声震地,军心尽皆惶恐。罗泽南叹道:“止如山立,进如潮涌,彼军中真有能人也。此时移退长沙,亦不及矣。便请下令,坚壁以待之。”且说洪军到时,秀全便欲进击曾军。钱江急止道:“败曾军如折枝耳。
彼若以长沙精兵冲出,则我腹背受敌。不如分兵压之。”便令李秀成同谭绍洗、黄文金、李世贤、赖汉英、洪仁发、洪仁达直逼曾国藩,而以全军攻围?长沙。当分军时,李秀成道:“某本后进,资望较浅,二洪皆主公兄长,从事已久,某恐不能令之也,愿主公别择贤者,免误大事。”钱江先答道:“善哉李秀成之言。此鉴于萧朝贵之所以失也。”秀全答道:“彼此均属兄弟。任统帅者,便有特权。倘有违令,当以军法从事。”又谓仁发、仁达道:“三军将令,在于统帅。愿两兄弟毋得轻玩。”两人唯唯领诺,惟心中却不免恶忌李秀成,有些不服。只秀成得秀全之命,便慷慨起行。可巧湖南提督余万清一路,领了张亮基号令,以本军六千人,附入曾国藩麾下。曾国藩见军势复振,只道余万清一路,是一枝生力军,就令他作前部。不提防尚未成军,李秀成已到,把余万清慌得魂不附体,领军望后而退,因此曾军大乱。秀成乘势攻之,直取中军,把曾、余军分做两段。少时李世贤、谭绍洸、黄文金、洪仁发、洪仁达俱到。曾国藩见不是头路,急命塔齐布、罗泽南、多隆阿一齐御敌。还亏他三人支持一阵,便退三十里下寨。李秀成见大军攻围长沙,尚未得手,即传令收军,扎下营寨,再候行止。
且说秀全亲统大军,攻围长沙,恰杨秀清由全州赶到。秀全问广西近情何如?秀清道:“现闻江忠源调署湖北臬司,不日起程;向荣前因兵败免官,今已开复,将调来两湖与我军对敌。张国梁亦升副将,都随向荣去了。”秀全道:“如此是广西似无内顾。此间军粮亦足,奈食盐缺少。因我军连营陆路,盐运艰难,不可不虑也。”钱江道:“若非通过湖南,食盐实无把握。为今之计,宜四处发人征盐,用小包装运,以济目前。一面用法围攻长沙。但求夺满人之气,而后直趋湖北,庶无后顾也。”秀全听得,便令发人四处征盐。那一日,胡林翼正登城楼,望见洪军漫山遍野,把长沙围得水泄不通,心甚忧虑。忽见洪军皆用小包运物进营,乃喜道:“此必食盐无疑矣。因彼军久屯陆路,食盐实其所苦。不如四处阻窒盐引,彼断难久居,是乃解围之一策也。”张亮基从之。打发去后,果然洪军怔盐,越发棘手;整整围了四十余天。长沙未下。秀全心慌,便募集采煤的,不下千人,仿鳌翻之法,先筑土营,随开了地穴,直透城垣,埋下火药;时长沙南城,里有金鸡、魁星二楼。楼下正是火药埋处。俱用线索通引,以待轰发。不料胡林翼登城,用远镜窥观洪军,只见军士筑就土营,负锄携铲,往来不绝。大惊道:“此必从地道攻城也!宜阻截之。”乃命参将张协中,在城中掘开濠道。谁想协中去犹未久,轰天响的霹雳一声,南路城垣陷去五六丈,张协中登时殒命。洪军正欲进城,胡林翼急调各军到南门守御。早有副将林绍良领一千人先出,力阻洪军。这时洪军万枪齐发,林绍良死于乱军之中。不多时,清兵各营,大半奔至南门。林翼又命军士乘战时,筑土为垣,力行抵御。钱江见清兵聚于一处,急切不欲遽入,便对秀全道:“我此行本志,不在得取长沙;今乘彼军忙乱,可以偷过长沙直趋岳州矣。”洪秀全从之。便传令李秀成一并拔那时曾国藩、张亮基皆疑洪秀全诱敌,不敢来追。秀全便领大军望前缓缓而行。于岳州途间,忽石达开部下将校名唤曾天养的献上一颗玉石,晶莹可爱。并说道:“当长沙城陷时,小将先扑城垣,故得之。想是地道发出者。小将不敢隐匿,因此来献主公。”秀全听罢,与钱江、杨秀清、李秀成、石达开互相传看,觉此玉面面通灵,端的非常之宝。玉中隐隐现出太平二字。钱江首先赞道:“此天所以赐主公也。”是时传遍各营,齐呼万岁。秀全大喜,就升曾天养为都指挥使。不觉行近宁乡。钱江望城内旌旗齐整,忽探马来报道:“此清副将纪冠军之兵,是护粮往长沙者。”钱江道:“既有粮草,必有食盐,当以计取之。”便令谭绍洸、黄文金领军在后埋伏;余外各军,诈作奔走之状。纪冠军果然领军五千人来追。不及二十里,将欲退时,左有谭绍洸,右有黄文金,两路杀来,秀全引军杀回,冠军大惊。正欲退时,恰遇黄文金,措手不及,脑上中着弹子,坠马而死。秀全尽降其众,随入宁乡。所得粮饷器械无数。才望岳州进发。行到那里,只见陈坤书等,早领兵接进岳州城里。
原来陈坤书等到岳州时,清提督博勒恭武弃城而遁。故陈坤书等,不费一战之力,已得了岳州。秀全好不欢喜。此时各人都有推请洪秀全改元正位之心:先有石达开、韦昌辉入见钱江,告知此意。钱江道:“天赐玉玺,时不可失。”便入见洪秀全,说明将士推戴之意。秀全初犹推辞。钱江道:“今万众一心,如主公固却,不特冷众兄弟之心;且杨氏自念羽翼未成,断不敢遽怀二心,何多忧虑?”秀全道:“众人之意皆同否?”钱江道:“那有不同?”随出门外,引一班人进来:却是石达开、李秀成、黄文金、陈玉成、韦昌辉、谭绍洸、洪仁达、洪仁发、李世贤、李开芳、林凤翔、罗大纲、曾天养、陈坤书等,钱江并呼道:“昨日之谋,主公允矣。”于是众人一齐俯伏,皆呼万岁!管教:两年力战,已重开汉室威仪;万岁欢呼,又复见新朝气象。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封王位洪秀全拒谏火汉阳曾天养鏖兵
话说钱江引石达开等十余人,入见洪秀全,皆俯伏同呼万岁。洪秀全便对钱江道:“诸君以大义责孤,孤不敢不从。只今宜先定国号,布告中外,然后整饬制度才是。”钱江道:“主公以宗教起义,崇尚天父天兄。今主公既为天子,可称天王。国名就唤天国的便是。”众人听了,皆鼓掌称善。秀全道:“年号又将若何?”钱江道:“长沙城外,已有玉玺出现,早露出太平二字,此皆大王上应天命所致。就依作国号,何必多疑。”洪秀全一一从之。便改为天国太平元年,颁行天下。时满清咸丰元年也。随后即商议改正制度。李秀成道:“满清入关时,下薙发之令,屠杀汉人,不计其数,实汉人之大耻也,今我国本宜返本还原,一律蓄发易服,以复我皇汉威仪,则华夷之界辨矣。”秀全点头称善。即令钱江改定制度、服色。随奉洪天王冠天冠,服黄龙袍,祭告天父天兄。各事停妥,便议封赏各有功的兄弟。钱江进道:“光复汉家,战功不可不封,名爵亦不可太滥;宜仿汉朝制度,定为侯爵三等,以辨等差。其余就依着指挥使名目,下的就是都尉、检点、都监等名目;文官设总丞相府,掌枢密事。余外六部,皆作丞相,各有专司。今大事草定,实难完备。待天下一统光复时,因时制宜,逐渐修改可也。”秀全道:“孤自与众兄弟起义以来,奔走患难,皆如手足,各以兄弟相称,原是平等道理。若以孤一人徒居大位,使各兄弟不能共享荣名,孤不忍也。孤意欲择尤加封王位,以壮国家声势。事成之后,各使就上归藩,仿姬周封建之法:俾兄弟功臣,累世拥护王位。先生以为何如?”钱江谏道:“大王差矣!天赋虽是平等,各位原有高下,且所以能令众者,以号令所出耳。大王若亲贤爱士,则君臣如师友,何必使名位相同,而始谓之亲爱耶?上观往古,旁观各国,未闻有君臣同尊者。即周室称王,而诸侯封建,上者亦不过称公,纵大王不忍专权,在百官亦宜分次序。若是不然,恐难令众。愿大王思之。”李秀成道:“钱先生之言是也。方今军事方殷,必有主持军政者,而后诸将可以奉行。若各自为主,恐名位相当,即权势等,亦谁肯奉令而遵调遣者?初则互争权柄,继则抗违军令,皆所不免。如此则国家未定,而水火内兴,祸将不远。昔汉封七国,晋封八王,乱随相属。行诸承平之日,犹且不可,况在今日乎?大王高明,何以见不及此!”秀全听罢,终不释然,便问石达开意见如何?达开道:“料事深达,臣不如钱江;多谋能事,臣不如秀成,何必多问?臣等非不欲居高位,享荣名,想亦时势不可耳。大王当自审也!”当下各人议论纷纷。
且说杨秀清听得各人推戴洪秀全,有劝进之事,便和萧三娘商议。三娘道:“此乃大事,亦是公事,君侯何以不与闻?宜速趋进朝,赞成此举,当不失开国元勋;当人心归一之时,君若稍怀异志,不特国家难救,抑且祸患难知。不可不察。”秀清以为然,便趋上谒见洪秀全,并呼万岁。随说道:“臣弟秀清,适有微恙,是以未能与各兄弟同来。今病稍愈,特来进谒。”
天王道:“劳贤弟多矣!”说罢,即把拟封诸兄弟王位之事,问秀清意见若何?秀清道:“大王自广东起义以来,即与众兄弟同赴广西。臣弟等毁家赴义,正是生死与共,祸福相同;且云山已死,朝贵又亡,臣弟每一念及,常为伤感。今大王已有今日,若不使各兄弟得享同等荣华,窃为大王不取也。”洪秀全意愈决。钱江又道:“诚如李秀成之言,恐诸王相争,各不用命,大事即去矣。臣何忍见此。”说时不觉泣下。黄文金、洪仁达便挟钱江出去。少顷,石达开、李秀成亦辞出。钱江于路与李秀成道:“某等追随患难以来,言听计从,诚不料有今日也。”石达开道:“国家隐患,即伏于此;不特吾等的不幸,亦汉统的不幸,吾等何不以去就争之。”钱江道:“大王畏惧杨秀清,乃欲以王位买结其心。若秀清未到,或犹可切谏及止。今秀清一力主张,是大王意决矣!争亦无益。”说罢,复叹道:“云山若在,断不使大王行此事也。”石、李二人均为叹息。不说三人回去。
且说秀全自钱江等出后,心内原有些悔意。只秀清在前既已主张,自己又早已说出来,自然不得不行。便即封杨秀清为东王,追封冯陆逵为南王,萧朝贵为西王,韦昌辉为北王。四王封后,秀清、昌辉一齐谢恩。又封洪仁发为安王,洪仁达为福王,石达开为翼王,钱江封靖国王,领丞相事。以秦日昌为天官丞相,胡以晃为地官丞相,李开芳为春官丞相,林凤翔为夏官丞相,黄文全为秋官丞相,罗大纲为冬官丞相,皆封公爵。又以李秀成、陈玉成、曾天养、李世贤、谭绍洸、赖汉英皆为副丞相,俱位侯爵兼指挥使。其余李昭寿、陈坤书、杨辅清、苏招生、吴定彩、陆顺德、洪容海、罗亚旺、范连德、万大洪、林彩新、郜云官、林启荣皆任元帅,兼都检使,以上各员,俱以天将名之。余外进秩有差。定议后,即令制造官服,分颁各兄弟功臣。杨秀清又奏道:“大王既正位天王,继承汉统,兄弟皆受殊恩,只是六宫内政,主持不可无人。臣弟有一女,年已十八,甚有贤德。欲进侍大王,助理内政,未审大王意下如何?”洪天王听得,见秀清一旦如此恭顺,心甚欢喜,便准奏而行。自此杨秀清既与天王称兄称弟,又为国丈,位东王,掌军机,且李开芳、林凤翔、杨辅清一门羽翼,皆任丞相,贵盛无比。
那钱江听得天王封自己为靖国王,竟欲上表力辞,即往商诸李秀成。秀成道:“天王既定主意,各官受封,料不能更改。且先生若退居下位,恐更不能令众矣。”钱江觉得有理,便罢力辞之意。李秀成便示意石达开,使言于洪天王,更以钱江为军师兼军中大司马之职。天王一一允从。又令各王妻室,皆称王娘;丞相以下妻室,皆称夫人。各事停妥之后,休兵数天,然后大集众臣,共议起兵,为窥取湖北之计。
杨秀清、石达开、韦昌辉等,及丞相以下数十人,皆在一堂会议。只有钱江称病不至。洪天王心知因昨日谏止封王之事,不听其言,心中有此不遂,故此不到。因此洪天王心里到不自在。且当时既定了爵位,李秀成已反居下僚,亦不敢遽行进策。只有东王杨秀清,自忖进兵湘省以来,未有寸功,即欲领军独取汉阳,为立功固权之计,便拟八路攻城之策。石达开道:“汉阳为数省通衢,四至八达,皆咽喉之地。看来是个重镇。今满清湖北巡抚是常大淳,乃是无谋之辈,并未增兵助守。臣弟愿得精兵千人,会合水师各军,亲取汉阳,双手奉献。”天王听罢,犹未答言,各将已纷纷进计:有言明攻的,有言暗袭的,天王以钱江未到,未敢决行,终不能定议。”只对众人说道:“诸兄弟奇谋勇略,想皆可行。孤当亲造钱军师寓里,再决此事。”众人听了,各自退出。洪天王独留李秀成未去,即一同来见钱江。路上谓秀成道:“今日议取汉阳,贤弟独不发一言者,何也?孤不敢决行者,正以贤弟未尝说及耳。”秀成道:“臣弟在下,自当听诸王号令,何敢越俎言事?古人说得好:位卑言高,罪也!臣弟是以不敢。”天王叹道:“孤不听钱先生及贤弟阻止封王之谏,实误大计。今已如此,后更可虑。只是悔之无及矣!”秀成道:“东王之意,不得军权,怎肯干休?恐诸将未必尽肯为彼用命。则国事殆矣。”天王听罢,不觉为之长叹。
正说话间,已到了钱江的寓处。早有左右传到里面,钱江只得装着病,迎接天王。只见天王背后,李秀成亦已随到,一齐到了堂上。钱江道:“臣弟适有微恙,未能造谒,今又劳天王屈驾到此,何以克当?”天王听罢,把眼看看钱江,见他没有什么病状,心上更不安乐。即说道:“正闻先生身体不快,特来探视。”钱江答道:“但觉胸中结郁,有些气滞,余外别无他病。不劳天王费心。”天王道:“方才会议窥取汉阳,有议明攻的,有议暗袭的,孤不能决。因此来就决于先生。”钱江沉吟少顷,即答道:“两策皆是,但求得其人耳。若用明攻,非大兵不可。巡抚常大淳虽属无谋,然江忠源已到湖北按察使本任,他知汉阳重要,汉阳一失,武昌亦危,现拟以大兵亲自守之;向荣亦自广西奔到,必会合江忠源死守此地。我若以大兵攻之,必费时日,而彼得徐为备矣。不如先发制人,趁他未至,以精兵数千人,先行夺之,实为上策。”天王道:“此任非谋勇足备者,不足以当之,孤欲以李秀成当此重任,先生以为然否?”钱江道:“秀成才自可用,只愁一区区丞相,终不能令众,如之奈何?”天王听了,默然不语,徐徐说道:“石达开如何?”钱江道:“可矣!就以李秀成副之。并令水军由鹦鹉洲沿江而进。限三日内,须下汉阳,迟则满军救兵一至,反费手脚矣。”天王点头称善。此时才把昨日违谏封王之事,道歉一番而罢。
天王回府后,即令石达开、李秀成领三千人渡江,攻取汉阳;并领李世贤、陈玉成、曾天养、赖汉英等将士,立即起行。达开一面传令陈坤书,预备水师接应,不在话下。
且说江忠源,自从在广西经过数载,原有些本领;还亏广西巡抚周天爵看上他,把他奏保,蒙恩破格录用,因此得调湖北按察使,兼署藩司、领襄办湖北军务的差使。那忠源到任后,料知湖北并无战将,可巧清廷又因向荣久经战阵,便令一并驰赴湖北,并授他钦差大臣。故此向荣乃星夜望湖北进发。惟江忠源听得洪天王在岳州改元正位,不久必争汉阳;正要调兵动守,只怕眼前赶调不及,即传令副将朱翰,领兵五千先行;与汉阳知府董振铎并力守御,虚张声势,以为疑兵。自己却随后进发。原来那朱翰只是一勇之夫,毫无计策。才到了汉阳,即与董振铎商议:董知府领兵守城,朱翰自领本部,在城外扎营,分布犄角之势,专候天国兵到来交战。早有细作报到石达开那里。达开已知汉阳战守未备,急令人衔枚,马勒口,倍道而行。到时,只见汉阳城内旌旗大整;城外另又屯兵,约三五千人。李秀成进道:“城内怔尘不起,必无大兵:彼肃整旌旗,另屯城外,不过虚者实之耳。今先调水军,水道先行攻城,城内必然慌乱;吾因以实力攻其城外屯营,二者若败其一,则人心益惧,而汉阳下矣。”石达开以为然。即令陈坤书以大船四艘,小船十艘先进;随后大队水军皆随江上下,以攻西南两门。果然董振铎恐城中有失,不暇与朱翰联络,移兵往守南门沿岸,兼顾西门。李秀成见城内兵有移动,即调兵进攻朱翰。这时正是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将至夜分,恰见阴云布合,达开恐天降雨,不欲乘雨用兵。秀成道:“北风甚急,风随云卷,必无大雨。最好得骁勇者,乘着黑夜,直抵城濠,用药焚之,彼军必然惶乱。朱翰一鼓可破矣!”说犹未了,则只见曾天养攘臂道:“小弟愿往。”秀成道:“兄弟既自要去,须领百人各携火药一包,到濠边掷下,纵起火来,吾自有计捉朱翰也。”曾天养得令,即点飞捷的百人,准备停当。入夜寒风凛烈,百人结束而行,不动声息,拥至城濠,把火药放下,放起火来。霹雳的一声,火势骤发,城垣已卸下一幅。是夜火乘风势,直掩城内,延烧民房。一来因隆冬时候,各物遇火即着,又因风势太猛,不多时,只见一派通红,贯彻内外。董振铎只道城内有了奸细,暗作洪军的内应,一时手足无措。那朱翰又只道天国水师攻进了城,因此无心恋战,正待逃奔。忽然鼓声大振,石达开已领诸将,带兵掩至,正如疾雷不及掩耳。朱翰即命部将,分头抵御。只可怜官兵五千人,一闻号令,不战自退。朱翰立杀数人,那里杀得住。时石军已直压阵前,李秀成亲自擂鼓催进。朱翰大怒,急自率兵接战。夜里又不辨石军多少。朱翰即令本军,放枪轰击时,李秀成正在擂鼓催进。黑夜看不真,忽被一颗弹子飞来,从左臂飞过,臂上已着微伤。秀成恐鼓声一歇,军士胆阻,只得忍痛,擂鼓愈猛。前后左右各营,只道中营得胜,一齐拥进:左有李世贤,右有陈玉成,如排山倒海一般。朱翰身中数弹子,犹自死力支持,不提防石军四围冲至,已围得铁桶相似,各闯入朱翰营中,拔出短刀,如斩瓜切菜,杀得人人胆落,个个心惊:有逃命的,有投降的,不计其数。朱翰料不能挽回,杀条血路逃走。抖起精神,马头到处,敌军纷纷退避。正要杀出重围,只见后面鼓声又起,一将赶来,大呼道:“满奴逃往那里去?李秀成在此!”朱翰听得李秀成,更自心慌,只顾前走,不敢回马交战。不料当头又一军拦住去路,却是石达开。朱翰知不能脱,急得拔剑自刎而亡。石、李两人乘势杀了一阵。自朱翰死后,清军无主,各自投降,秀成一一安抚。忽报汉阳大火,秀成忙率马步前往瞧视。
原来曾大养自城濠纵火之后,城垣整整陷了数丈,天养乘势攻入,进了汉阳。便分头纵火,烧得一个汉阳像火城一般。比及石达开兵到时,己是烈焰腾空,漫天彻地。知府董振铎,已死于乱军之中。曾天养杀至南门,先接陈坤书等登岸;后又复纵火,正烧得得意,又越过北门来,意欲一并焚烧。恰遇李秀成大喝道:“城池已下,与居民何辜?兄弟休再纵火。”曾天养听得,看看是李秀成,方才住手。秀成急令军士,分头扑灭,直至两日后方才息火。及至江忠源带兵到时,见汉阳已失,随即收兵回武昌去。
石达开立即出示安民,分恤被灾人民,又责无养自后不得如此。天养道:“我们到时,他却不献开城门,怜他则甚?不如纵火烧尽,到觉干净。”李秀成听说得可笑,只得以大义解释:宜有爱民之心。曾天养始无话说。管教:一炬飞扬,汉阳郡直成瓦砾;万军齐下,武昌城又起干戈。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向荣大战武昌城钱江独进兴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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