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演义》(13/20)-清-黄小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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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洪秀全演义》第 13/20 部分)

是时南昌城内听得李续宜兵败,皆料南昌不能久守,人心惶惶。严树森不分昼夜,亲自督兵防守。无奈李续宜兵败后,天国又加增陈玉成、孙寅三两路分攻东西两门,严树森渐渐不能抵御。韦昌祚那支人马,在南昌城后山上用炮轰击城中,一连两颗炮弹子,把那巡抚衙门击作粉碎。城内军心一时哗溃。陈玉成乘势攻破北门。洪春魁一马当先,领军先冲进去。枪声乱发,清兵不能当,望后而退。时城中纷纷传说:天国人马已进北门,皆无斗志,左逃右窜。孙寅三、陈仁瑞,相继攻进城来。严树森无法,急乔装杂在民房。还亏严树森平日治民,颇无苛政,故民间亦乐收藏之,始得逃去。那玉成见南昌已破,传令不再诛求,凡无论官民军士人等,概令降者免杀,并出示安慰人心。计点仓库:得白银八十余万两;另仓米三千余石,谷四千余石。陈玉成以南昌附近,连日遭兵,农民失业,令拨仓中谷米,分赈农民,人心大悦。一面使人打听雷焕及张祖元两路消息。
原来李续宜已同李云林领军逃至瑞州。雷、张二将便收兵回来。陈玉成见南昌既定,大犒三军,复传檄招抚各郡县。有不服的,都派兵征伐。以故附近州县,都畏威怀德,纷纷降附,徐奏报洪天王。洪天王听得南昌既下,即封陈玉成为英王。令以洪春魁、韦昌祚、雷焕、张祖元共守南昌,兼分抚各郡。使陈玉成、孙寅三回九江会同北上,按下慢表。
且说当日上海地方,为中西人文会萃之地。无王屡欲用兵。惟李秀成之意,以为上海商务繁盛,半多西人经商;若一旦以大兵临之,最易震动商场,反被外人藉口。使清人更得以藉此为名,拥借外力,实为不便。故主计取,不主力敌。便分布党羽于上海,鼓动华商,从中举事;若得上海,固不必说,即稍有失利,亦无与天国人马之事,西人亦不能责言。时奉令往上海:一为粤人刘丽川,一为闽人陈连。那两人向在上海经商,情形熟悉。且当日上海华人经商的,尤以闽、粤为众。那些人在租界地方,沾染欧人习气,多知亡国的可耻,故这时听得洪天王得了金陵,自然日望天王兵至。偏这会来了那刘丽川及陈连两人,说起谋袭上海,然后归附天王的说话,自然没有不从。当下一传十,十传百,凡在上海经商的华人,都附和成一片,要谋袭上海城。只那时洪天王正在当盛,凡是中国的人,都当攻城袭地,是一件得意的事,并不畏惧,自然不至隐秘,纷纷传说出来。因此事未成,倒被清官得知。争奈那些人多在租界,清官实在捉他不得。况且西人亦知洪天王是个有法度的,与盗贼扰乱的不同,所以任华人在上海怎么说话,都不甚拘管,清官好不忧虑。没奈何惟有出一张告示:劝人不得乱动而已。那张告示又出得十分利害,不是说杀,就是说拿,又说什么如有听信浮言,妄行举动,即从重严办这等话。只道这些话,就能够把人吓退了。谁知那张告示一出,却是两江总督何桂清领衔的,当时华人正洋洋得意,那里识得个总督来?当下见了那张告示,就满城门闹起来,把他的告示纷纷将来扯去;并有些人写了一封密函,交过何桂清;又写一封交过上海道吴建章,叫他休要乱说。如再有这等告示,定然要取他的人头。故江督何桂清,及上海道吴建章,见了两通书函,反不胜忧惧,急的向刘丽川及陈连两人谢罪。
这时刘、陈两人越加得意。惟何桂清与吴建章虽然如此谢罪,究竟虑商人真正发作;便在暗地具一张照会,送过上海西官,请西官弹压商民。因此西官也循例出一张告示:劝商民休得在租界乱动。不想那张告示却又提明,是接得清官照会的。所以刘丽川一干人,更加愤怒起来。又复具函,责骂何桂清以诈术欺人,对我们商家没点信义。那时何桂清更加恐惧。因当时美国既与天国通商,且西人又见洪天王确有文明平等的制度,故循例出过那张告示之后,却实在不甚打理。
刘丽川这时既受李秀成所嘱之托,又愤怒清官,便立意举事。可巧那年八月二十六日,城中孔庙正有祭典,刘丽川料得是日清官必聚集孔庙,便约齐党羽,到这时围攻孔庙,要杀尽清官。统共约七八百人,各扮商人模样,先一日暗运军械在城里密藏。将近夜分,就在城里暗伏。次早天未黎明,清国各官确畏惧乱事,但究竟清廷向以祭祀为重典,何桂清等却不敢不往。先由上海县袁梓材先到,其次陆续都到了。最后江督何桂清,约有清兵护送数百人,直至孔庙。刘丽川先分拨数百人对敌江督亲兵,自与各人杂在孔庙中,作为观礼的。正值行礼的时候,刘丽川用暗号传示各人,一齐拥上。何桂清初时见人多拥塞孔庙,怀了疑心,故以上海道吴建章代主祭典。这会见人众欲动,先自逃了去。上海县袁梓材,见江督先自逃去,亦知有变,急的相继逃遁。余外各官都如丧家之狗。刘丽川党人先攻未逃散的亲兵。丽川即领数十人,上前拿住吴建章。建章知刘党人众,不敢与较,惟有俯首就缚。
刘丽川见拿不得何桂清,随领数百人,拥至上海县衙门,迫令袁梓材献印。袁梓材骂道:“我十年窗下,乃得进身任这上海县,实是不易。安能把印绶给与别人?”刘丽川听罢大怒,便谓众人道:”快杀汉贼。”于是众人一齐动手,取了袁梓材的首级,计得官家金银无算。然后会议杀吴建章与否:或云杀,或云不杀,竟不能决。适美领事马逻氏与吴建章有交谊,为之说情,使免其一死。刘丽川不许,马遐氏便设法使人诱吴建章至西门,乔装逃出城外,匿于马逻氏之住所。吴建章因此得保性命。
这时刘丽川听得此事,不觉大怒,有攻屠留地之势,先驰书责美领事道:“我们起事,皆遵守法则,未尝损及居留地分毫。今忽然干涉我们战事。我所拿获之敌人,亦诱之逃去,与劫狱何异?且贵国自与我天国通商以来,实相和好,则贵国对天国与对清国,实不宜有所们倚也。祈即将吴建章交回,否则断不能为贵领事原谅矣。”书内这等话,即马遐氏领事看得这封书,亦觉得此言有理,便欲把吴建章交还;因恐不交回时,怕动了刘而川之怒,居留地反有不妥,自不敢再庇吴建章。时马遐氏止与署内人员相议,被吴建章知道,即贿左右,私自逃去。马遐氏无奈,只得照复刘丽川。刘丽川大怒,便欲攻取租界。西人大惧,严筹防备。恰好苏州天国守将汪大成,驰书与刘丽川,劝他不可误犯上海租界。刘丽川因此中止,便提众先夺上海城。管教:义勇齐兴,取上海易如反掌;雄兵再举,降桐城共许归心。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取桐城陈其芒鏖兵奉朝旨左宗棠拜将
话说刘丽川领兵来取上海城,这时吴建章已经逃脱,往见何桂清道:“刘丽川拿获卑职,而不据上海城,是彼等之意,不过欲得吾等而甘心耳。今忽领兵来取城池,必受洪党所嘱托可无疑矣。”何桂清道:“刘丽川本不足惧,但恐天国人马相应,则难与为敌矣。”吴建章力请出兵与刘丽川一战,何桂清深然其说,立即调兵城外,约共四五千人马,驻在租界西场之外,见刘丽川兵少,不以为意。此时,西人亦多出来观战。谁想清兵人不明公法,恨西人不来助攻,纷纷用砖石抛掷西人。西人大怒。各国领事会议:所有租界内巡警防兵,均请往西场防护。何桂清见西人调兵出来,只道要帮助刘丽川,急得向西人谢过。西人责何桂清:认真申饬军人,免碍租界商务。何桂清都唯唯应诺,西人始收兵。
是时,何桂清见西兵已退,便令吴建章攻刘丽川。不想刘丽川的党羽在上海城内者尚有千余人,这会见清兵纷扎城外,只剩数百兵守城,便乘势杀散守门军士,分头把住四门,举起天国旗号。守备吴应珍、都司李镇邦、副将何邦福,皆被刘党杀死。刘党千余人,又引动城内居民,纷纷附从。陈连正在城内,与其党羽乘着刘丽川攻城之际,便振臂大呼道:“有志杀汉贼者当随我来。”因此一时之间,声势汹涌,清官都彼斩毙,大开城门,迎刘丽川人马进城。江督何桂清、沪道吴建章领兵在外,不能一战,竟被刘丽川夺了上海县,只得退回仅徵驻扎。刘丽川把捷音报知苏省汪大成并李秀成。秀成听得上海已定,即重赏刘、陈二人。又因洪天王已拔了九江,陈玉成已定了江西,便奏请洪天王,直进安徽;又咨请陈王成领兵入浙江,一面请杨辅清一路,由镇江进兵仪徵,以拒向荣及何桂清等。时向荣与天国人马,前后大小不下数十战,互有胜败。故秀成再以杨辅清当向荣一路;并令秦日昌、洪仁达坚守金陵;李秀成亲出安徽,要与洪天王会合。令赖文鸿为先锋,林彩新为副将。秀成自统大兵五万,望安徽进来。
且说洪天王在九江,即与李秀成订约进兵,便商议留守九江之人。陈其芒进道:“九江为数省咽喉之地,乃清国必争之处。非有智勇之将,不能守也。”洪天王道:“吾欲在林、陈二将中择一人,以守九江,将军之意如何?”林启荣道:“臣弟非不愿守。留一人恐不足固守,若并留之,则前敌者更有何人?”洪天王踌躇未定,忽陈玉成令孙寅三到九江,呈报在南昌所得金银仓库款项,洪天王就令林启荣、孙寅三共守九江,仍令陈其芒为先锋,大军望安微进发。
到宿松离城约十余里,已有百姓夹道相迎。洪天王下马相见,安慰众百姓道:“朕自与众兄弟举义以来,累各处乡老,惨遭兵燹,朕心实在过意不去。可恨敌人占我中国,于今二百年,不得不竭力谋个光复,实出于不得已也。”众百姓有年纪稍高的,便上前说道:“某等受暴君污吏需索,已非一日。今得大王起仁义之师,除水火之患,百姓得重见天日,皆大王之赐也。”说罢,纷以牛酒相献。洪天王向百姓致谢时,附近有孙姓祠齐邀洪天王至祠中歇马。左右恐有意外,劝洪天王勿往。天王道:“朕以至诚待人,他人谁以诈伪相待?又何必以不肖待人?”遂令人马扎下,带数十人毅然而往。既至,乡中男女纷纷拥至,皆以得识天王为荣,拥塞祠门之外。洪天王便亲出祠前,对众说道:“尔等欲见朕那?亦犹人耳!望尔等为农者,勤于耕植;为士者,勤读书,以大义相劝,毋助异族,自不难重见太平也。”各人听罢,皆流涕道:“愿大王早平大难,使吾民早享太平之福。”天王再转入祠内,将满州盘踞中国,及清官自杀同种的历史演说一番,听者无不愤激,时村民多以一酒一肉相奉。天王见众民出于诚心,不忍过却。有名徐仁者,家中有一老母,贫甚,无以敬奉洪天王,回家对母而位。其母亲至洪天王跟前说道:“吾儿家贫,无以敬大王,心实不安,愿以小儿随大王左右,便得为国家效力。”洪天王询悉其故,深怜徐仁之孝,命左右赠以白金三百两,遣之归。因此,百姓皆颂洪天王仁慈,欢呼万岁。天王盘桓数时,才与百姓相别。当下天王道:“朕以军务紧急,不能久留,待事平之日,当与举国臣民,同作太平宴。”说罢便行。百姓送至营前,天王抚之使回,即令人马起程,百姓犹鹄立而送。天王叹道:“朕若不竭力扫除枭獍,何以对吾百姓也?”左右皆为感泣。大兵行近安庆,黄文金早派人马迎接。
天王进了安庆,先问敌情如何?黄文金道:“清将鲍超,不时窥伺;曾国藩拥巨兵往来于皖、鄂之间,因此不敢远离安庆一步。现闻曾国藩己取黄州,胡林翼又据汉阳,分兵扰掠武昌附近州县,武昌怕亦濒危呢。”洪天王道:“湘、鄂亦多读书之子,何以不明种族之界,不以亡国为羞,反助他族以杀同种也?”言罢叹息。黄文金摆酒与洪天王接风,徐议进兵之计。黄文金道:“罗大纲驻兵河南,不如令他由怀庆而下,以壮湖北声势;某坚守此地以拒曾国藩;天王举乓北征,可无后顾矣。”洪天王道:“林凤翔既败,罗大纲一路,其势已孤。使之回应湖北,亦是要着。但朕本军之力,亦非雄厚,不知发令秀成以军相应,然后会同北行。朕先取桐城,以待秀成消息可也!”随令罗大纲由怀庆趋湖北,以壮声威;随督大军,望桐城进发。
时清将张亮基的兄弟张亮业正在桐城本籍,兴办团练,约有二千之众,与清总兵虎嵩林共守桐城。虎嵩林听得洪天王领兵亲到,志在出战;参将万长清,志在守城,意见各不相合。虎嵩林便与张亮业计议道:“桐城一掌之城,战守皆难。不如混战一场,胜则有功,败则退走河北,未为晚也。”张亮业不能决。虎嵩林叹道:“何乃兄勇锐英姿,乃弟却没点志气也!”迫得飞报鲍超,催请教兵;一面督兵紧守城池,不在话下。
且说天国前部先锋陈其芒,领兵浩浩荡荡,杀奔桐城而来。忽探马报称:“清国人马在桐城紧守,请绕道而行。”天王道:“庐州已平,桐城为安庆北趋要道,反不能攻下,实是心腹之患。彼四面相隔,救兵亦难,朕誓必取之。”便唤陈其芒道:“桐城虽小,地颇紧要;守兵虽不多,然当速取之。迟者鲍超之兵一至,反费手脚矣。”陈其芒得令而退。将近夜分,陈其芒进帐禀道:“今有一密事,特对大王说知:桐城内有一庄户,姓王名唤以成,好交结豪杰。臣弟前时,与他相识最稔。今他到军前来,愿为内应。现他戚友刘文光,隶团练部下为百长,正守西门。约以城上插白旗为号,当即攻城。彼约二更时分,放火为号,即开城门,迎接我军而入,此机会不可失矣。”天王道:“行军百变,特恐满人用诈耳。不知兄弟与王的交情如何?恐未可造次!”陈其芒道:“弟与彼固肝胆交也!不足为虑。若大王不放心,不如以小队暗伏西城外,乘机拥入,亦是一策。”天王深以为然,令陈其芒回复王庄户:休要与多人同谋,以免泄露。
其芒即令部将康成,以三百人偷过西门,陈其芒令以本部分军一半,先攻南路;自引一半,为康成后应。是夜,一月将尽,月色无光,人马悄悄而行,即至西门暗探工事,城上正是张亮业团练军守把。少时见一小小白旗,在城楼角上随风飘扬。陈其芒大喜,暗令人马,但见火起:便薄城而进。原来王以成家正住在西门,料知桐城必破,故愿为天国内应,好建立功勋。将近三更天气,刘文光即复王以成道:“时将至矣,城外隐有人马行动,当速准备。”王以成会意,不觉谯楼已打二鼓,王以成就在家中放起火来。张亮业只道军人失火,还没心慌。时虎嵩林正在南门,见西边火起,即调兵前来。忽然大国人马,纷向南门猛扑。不多时,弄出几处火起。康成即领数百人先抢西门。城内团练军忽然哗噪起来,却是刘文光传说:天国人马己进南门,因此兵士纷纷逃窜。张亮业又是不济事的人,见兵士如此,没法阻挡。刘文光领本团百人,乘势打开西门;康成一拥而进。正遇参将万长清赶过来,康成眼快举枪先发,那万长清在人马忙乱之际,防顾不尽,早已中枪落马而死。天国人马,一拥而进,陈其芒大队亦至。王以成更纵起几处火来,满城中烧得烈焰冲天,清兵纷纷逃遁。张亮业率百骑,在火城乱窜,陈其芒便领人马追赶前来,张亮业死命逃走。忽被一火势烧残的墙壁压将下来,把张亮业和数十骑压在墙下,呜呼哀战,送了性命。陈其芒即令军士,抢开南门,迎那一半人马进城,一面令人灭了余火。
其时,虎嵩林已领败残的军马杀出东门而逃。陈其芒救灭余火之后,即迎洪天王入城。天王即进城内,一面发款赒恤被火之家;随唤王以成至,向他说道:“你这场功劳,本是不小;只在已得城之后,便不应续行放火,以害百姓。姑念功能抵罪,当予重赏。”乃封力殿前都检使。并传谕各营:“到王庄户功成之后,不再纵火,便当赏指挥:今与以都检,是以儆将来也。”
各人听之,皆为悦服。王以成亦唯唯伏罪,谢恩而退。天王出示安民之后,令人打探各路军情。忽流星马报称:“鲍超大队人马已至。”天王道:“吾已取桐城矣,彼来亦无所用也!”便留五千人把守桐城;令陈其芒统大军,以拒鲍超。分拨即定,专候清兵。
且说鲍超所得桐城告急,星夜调人马前来。部将王衍庆进道:“洪秀全亲至,领兵到桐城,其势甚大,桐城必不能久守。恐军门调兵到时,桐城已失矣。彼以逸待劳,吾军恐难制胜。不如回复虎嵩林:以必救坚其心。然后我出兵以取安庆,秀全必回顾根本,则桐城之围,不救自解矣。此孙膑围魏救赵之法也!”鲍超道:“此计虽是,但秀全久经战阵,必知我之用意;安庆黄文金势亦不弱。就即攻之,黄文金自能抵御,秀全未必回也。况桐城已急,我坐视不救,实难免处分,不如救之。”便不从王衍庆之言,立行拔队。以王衍庆为先锋,望桐城进发。
将近桐城,约二十里地,见虎嵩林奔到。鲍超大惊道:“果不出王衍庆所料也!”便传虎嵩林至前,细问失城何如斯之速?虎嵩林便道:“卑职屡言出战:战如不胜,守犹未晚,怎奈部下皆不听此言,以致如此。且更有城内王庄户,及团练军中人,为洪军内应,致有此败。现在洪军声势正盛,进恐无益,不如退兵。”鲍超对左右道:“朝廷以兵权授于我,若并不能救一桐城,将谓我何?”王衍庆争道:“皖抚吕贤基,驻在大通,犹观望不进;纵有失城处分,当在巡抚。军门进而取败,则咎在军门矣。愿军门思之。”鲍超心上终以取桐城为得功,且平日性又好战,遂传令挥军直进。并嘱三军:“如与敌人相遇,当急攻进去。”三军得令而进。
及抵桐城,正与陈其芒两军相遇。陈其芒见鲍超兵到,正欲督兵接战,忽洪天王传到号令:以清国鲍军远来疲备,宜速进攻。陈其芒既得号令,便乘鲍军安营未定,直冲进去。鲍超不意天国人马猝至,又因自己人马困乏,喘息未定,实是吃亏。便混战一场,徐退十里下扎。陈其芒亦不迫赶,权且收兵。至夜半里,重又进兵,把鲍军四面围定。鲍超奋力杀出。谁想陈军觑定鲍军,投东则投东;投西则投西。一来鲍军连日赶路,二来又众寡不敌。那陈其芒军中万枪齐放,鲍超正自危急,急一枝人马杀入,乃鲍超部将王衍庆也。鲍超乘势杀出重围,折了些人马,连夜奔回大通而去。陈其芒大获胜捷,收兵自回桐城。自此以后,安徽全境;大力震动。
清国御史纷纷参劾安徽巡抚吕贤基师久无功,且观望不进,清廷便令鲍超为湖北提督,帮办安徽军务;将吕贤基开缺。又令鄂督吴文镕,保举贤才,因此就引出一位喜功名,乐战事的人物来。你道是准?就是湖南壬辰举人,湘抚骆秉章的幕府左宗棠,字季高的便是。那左宗棠为人好喜功名,很有才干。洪天王人武昌时,他曾上书与天王:劝他勿从外教。洪天王见他不明种族,又不识君民同重的道理,因此不甚留意。他满望上书洪天王,得个重用,故经许多人聘请过他,他倒不愿出。后见洪天王没有什么意思,就换了宗旨,一意帮助满清:先受张亮基湘抚之聘,参赞戎幕;继又受湘抚骆秉章之聘,办事很有点本事。故此湘中人士,就起了一个“新亮”的名号,这名就算是新诸葛亮的意思。那时有说他的道:“诸葛亮他是辅汉的,你辅满不辅汉,怎能比诸葛亮呢?左宗棠叹道:“左宗棠叹道:“大丈夫负不世之才,岂能甘老牖下?”安徽军情吃紧,清廷诏举贤能,鄂督吴文镕、鄂抚胡林翼就猛省起左宗棠来。胡林翼就飞函责骆秉章道:“左季翁乃大下之才,足下不得私为己有。”骆秉章就把胡林翼的意思对左宗棠说知:劝他出身治兵。左宗棠道:“我是一个举人,未有报捐什么官,谅出身有多大官职。我又不肯向人叩头,又不肯向人递手本的,如何做得了官?”骆秉章道:“朝廷当用人之际,或能破格录用,也未可定。”便把左宗棠的意思,报知胡林翼。胡林翼大喜,立即具奏保举左宗棠:说他本事好生了得。差不多说他前古后今,没有一个比得了他的。清咸丰帝看见胡林翼这道本章,遂再出张谕旨,向曾国藩问左宗棠的人物如何?曾国藩明知左宗棠为人,实出自己之上,本来十分忌他的;今胡林翼已有保奏他,料左宗棠有个出头,就不该让胡林翼一人得了荐贤的名誉,因此立即复奏,说这个左宗棠的为人,识略冠时,胜己十倍。所以清廷就降了一张谕旨,特赏左宗棠一个五品京堂,办理皖南军务。使他独挡一面,呼建立功劳。管教:棋逢敌手,忽来左老助清皇;大战丹阳,又见忠王擒向帅。
毕竟左宗棠得了谕旨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向军门败死丹阳镇胡林翼窥复武昌城
话说左宗棠见清廷如此重待一个举人,骤膺五品京堂出身,确是算得荣华,便定了主意,出来任事。那时清廷见李续宾兄弟屡立战功,便撤去吕贤基,以李续宾署安徽巡抚,使担任办理安徽军务,不在话下。
且说洪天王自进了桐城,威声大振。令李秀成出师安徽,会同北上。李秀成由江宁过太平府入皖境,驻军含山。洪大王大军已过无为州,离含山不远,忽庐州天国守将胡元炜奔到,洪天王大惊。原来清国陕、甘总督舒兴阿,引兵五万五千人,合寿春镇总兵玉山已复取庐州。洪天王听罢,以庐州为要冲之地,若不先破舒兴阿,终不能北上,便移营与李秀成相会,同议进兵之计。秀成道:“今番出师,早被清人侦悉,故舒兴阿骤到,欲阻我北进。且清兵先取庐卅,其志在复取安庆,故救兵大至。观舒兴阿驻兵冈子集;总兵五山驻兵拱宸门;丽鹤镇总兵德音布与同知江忠浚、刘长佑,复募湘电前来驻扎五里墩,清兵声势,实是不弱。找当择其易者先破之。一军败,则各路皆无用矣!”洪天王道:“庐州固在必争。但贤弟所见,究从何处下手?”秀成道:“清总兵德音布,系宗室纨袴子弟,不谙军事。吾当分兵攻之。却先取拱宸门,以破玉山一路,只如此如此,可以破清兵也。”洪大王大喜,立著秀成发令:秀成即令先锋赖文鸿以精兵五千阳攻德音布,反助攻拱宸门;另唤陈其芒以前部攻五里墩,取江忠浚、刘长佑;却请洪天王阳攻岗子集,以牵制舒兴阿。自领大兵来会清将玉山,单攻拱宸门。分拨即定,约定四更造饭,五更起兵。
且说舒兴阿部下,俱属甘兵,与湘勇意见不甚和;且又藐视湘勇,便欲天明引兵直进。忽五更时分,洪天王兵大至,把舒兴阿人马四面围住。湘军在五里墩相隔非远,只是观望不进。刘长佑奋然道:“此国之大事也,安可以私意废公耶?”便欲拔队前往接应。不意陈其芒领天国人马,卷地而来。刘长佑大惊,急与江忠浚共御陈其芒。那德音布一路,不能挡赖文鸿之众,早已望风光遁,因此清兵大乱。驻拱宸门清将总兵玉山,正欲移营在救,谁想李秀成人马已至。清兵听得秀成名字,不敢恋战,秀成乘势杀了一阵,玉山恐庐州失守,仍不敢远离拱宸门,忽东角上一枝人马杀入,乃天国大将赖文鸿也。那赖文鸿发枪百发百中,直入中军,向玉山举枪先发。玉山应声而倒,清兵益乱,互相逃窜。赖文鸿乘势抢至拱宸门,把火纵将烧来,城楼遂陷。城内望见拱宸门火起,呼无叫地,李秀成即领兵直进城内,一面拨人救火,一面将四面城门大开,迎天国人马进城。秀成复令赖文鸿,引兵助陈其芒;另拨一枝人马,往助洪大王。舒兴阿知庐州已复失,不能抵敌,急领败残人马,望和州而逃。洪天王也不追赶,即收兵进城。清将刘长佑、江忠浚料敌不过,引兵退十余里。赖文鸿、陈其芒亦引兵回庐州。遂即出榜安民。传令休兵半月,然后北进。
忽流星马飞报祸事。称说:“向荣现拜钦差大臣,增添吉林马队,以张国梁为先锋,往攻金陵。声势甚大,恐有危急,特来报知。”洪天王听罢,叹道:“我军自由九江入皖境,破铜城,再下庐州;正拟乘势北上,长驱大进,今金陵又遭此警变,怎生是好?”李秀成道:“彼实防我北进,故攻我金陵,以为牵制耳。金陵人物尚多,未必便急,只遣一将,直趋丹阳,以要向荣之后,即可解金陵之围矣。”洪天王道:“金陵附近,可以挡向荣者,究有何人?”秀成道:“有杨辅清、洪仁达在金陵。且城池坚固,向荣未必遂得能志。又有刘状元主持大计,准可无虑。不如催李世贤,由浙江回南京,军声一振,向荣自气夺矣,大王不必虑也。”洪天王犹豫未决。副将林彩新道:“金陵为我国根本,倘有差失,干系非轻。不如回金陵,待破向荣之后,由淮扬往山东,长驱大进,亦无不可。”秀成道:“此言亦是。但兵法致人而不致于人。我若闻金陵之急,即疾趋回军,清人必更蹑吾后,此取败之道也。吾军若败,金陵更震动矣。不知领兵由庐州略地而来,虚作进势,兼应金陵;再调兵分堵南北岸,与九江林启荣相应,以防冲突。一面使金陵守将固守,我却打听缓急;若金陵无事,我却要向荣之后,乘势北进;否则回应金陵可也!”洪天王鼓掌称善,便飞令杨辅清、洪仁达固守金陵;又传令李世贤,由浙回军,以为声势。便提大军望东进发。
再说向荣,自以屡败无功,久欲一雪其耻。适拜命为钦差大臣,又乘洪天王出征,便思复取金陵。即大会诸将计议。张敬修道:“我军屡败,洪军轻我久矣!金陵城中,必不设备;不如乘势南进,若得金陵,大事了矣。”向荣深以为然,便率提督张国梁,将军福兴、副都统德崇额、总兵张敬修,共步骑四万人,并吉林马队六千人,分道大举。以张国梁、张敬修领步骑万人,先攻镇江,并嘱道:“镇江为金陵咽喉之地,不可不争;既破镇江,可分兵并掠溧水,会攻金陵,以应我师。以金陵城池坚固,非合大军,不能动手也。”张国梁道:“金陵既已难破,今又分兵于镇江,恐势亦弱矣。”向荣道:“杨辅清为敌军劲将,今回住镇江,若我攻金陵,彼必来教,是我腹背受敌,正欲仗汝军牵制之耳。”张国梁、张敬修便率部将冯子材、刘存厚等,领兵而行。向荣一面知照提督和春,移仪徵之兵进窥皖北,以扰洪军。即与诸将起军,望金陵进发。
早有细作报知李秀成。秀成谓洪天王道:“向荣死日近矣!波行军向来小心,今倾兵以窥金陵,志图一逞。须知我镇江劲旅,既足支持;金陵坚固,亦难遽下。且吾军虽出,与金陵相隔非遥,接应亦易,此行破向荣必矣。”便请洪秀全先回金陵,以镇人心。打听得向荣分为二军,以一军沿六合,以一军沿句容,分道齐进,而以桥瓮为大营。秀成打听得清楚,即令溧水守将吉志元兵,分略金柱,攻黄马及大小关。自率大军,与健将赖文鸿、李昭寿、陈其芒,驰东而出,单迎向荣交战。
且说张国梁统兵万人,行抵镇江。太平将杨辅清,谓部下道:”张国梁此来,非欲得镇江,欲牵制我耳!我若坚持,彼即将去。吾相机乘之,不亦可乎?”便令诸军紧守。张国梁连攻二日,毫不得志,即与张敬修计议道:“杨辅清骁勇好斗,今独不出,恐有他谋。”敬修道:“某料向帅一军,必难遽下金陵;我军若在此,旷日持久,终非良计,不如弃之。分掠溧水而西,以应向帅,较为上策。”张国梁从之,便解镇江之围,改掠溧水。时吉志元既得李秀成之令,已于张国梁未到时,破黄马,下大小关,张国梁大力惊骇。谓诸将道:“我军甫行,彼军先出,是何神速乃尔!吾欲掠溧水亦难也。”冯子材道:“若不攻溧水,必须速奔句容,某料吉志元即击我矣。”不想说犹未了,吉军已至城内。四门亦分兵突出。张敬修欲与会战。张国梁道:“军心惊惶,战必失利。不如避之,速奔句容,以会向军,尤为稳着。”便引军至北,吉志元从后蹑之,张国梁无心恋战,只图与向荣合。吉志元乃(联合溧水各地人马,将图大举。欲追迫瓮桥,以要向荣之后。
时向荣闻张国梁一军失利,正欲援之,忽报张国梁兵至。向荣谓众将道:“吾由扬州进此,以张国梁为前部,先制镇江;国梁性本耐战,今突然来此,正不知何故?”说罢张国梁已入,具道退兵原因。向荣道:“既不能牵制镇江,恐杨辅清、吉志元反合而攻我矣!更以李秀成军一至,吾焉能挡数路之冲。今当速行布置,以御敌军,反以缓攻金陵为上策矣!”即令将军福兴,引兵驻六合之南;以副都统德崇额,引兵驻句容之北;以张国梁引冯子材、刘存厚为游击之师,以防吉志元。以张敬修为前部,自统大军居中策应。张国梁道:“高资一地,以为太平军运粮要道,若断彼粮道,则镇江、溧水之敌人皆胆落矣。某攻镇江时,未计及于此,大为失著。今请冒险一行。”向荣许之。张国梁便统兵赴高资:刘存厚欲争首功,乃屯于附近高资之烟墩。不意杨辅清,已知张国梁回军,乃亲自统兵出城,直进高资。却令副将陈宗胜领兵万人先围烟墩,自己单迎张国梁。时太平军副将陈宗胜一军先出,刘存厚以众寡不敌,只令部下紧守。陈宗胜选劲卒为前队,步步追击,冒死而进。刘存厚不能抵御,纷纷溃退。刘存厚先中弹而死。陈宗胜直进中军:先后斩知县事松寿及张翔国,挥兵直追,清兵大败。时杨辅清方与张国梁大战,辅清军士极锐,张国梁亦奋战不屈,两军喊杀连天。不料张军右军已败走,刘存厚阵亡,国梁军中无不胆落。时太平将陈宗胜一军亦到,国梁不能抗御,副将冯子材,急保张国梁杀出重围。杨辅清会合陈宗胜,乘势追杀,国梁大败。折兵五千余人,遗失辎重器械无数,狼狈奔至句容。
向荣知张国梁军败,乃令先踞六合、句容两城,以为根据。果然两城之内天国守兵弃城而遁。向荣以天国人马不战而遁,心正滋疑,忽报李秀成一军大至:前部先锋赖文鸿、李昭寿已离此不远。向荣即以张国梁、张敬修分为左右二军,分迎赖文鸿、李昭寿。忽报句容、六合城内同时火起。原来这火实系太平军所布置。因太平军深得人心,当弃城逃时,先留人马杂住民间,待秀成到时,一齐放火,故向军大乱。向荣急下令道:“两城同时火起,乃敌人纵火无疑,不必理他。可撤城内守兵而出,弃城以求一战亦可也。”不料吉志元联合溧水各道人马,先已驰到,即陷句容,以邀击向荣。向荣即令德崇额力御吉志元,而以大军与秀成交战。时李秀成军已至,以六合、句客火起,知向军已乱,乃令赖文鸿、李昭寿于军到之际,即行进攻;勿令向荣得以复行布置。故赖文鸿、李昭寿甫与向军相遇,即猛力进击。向荣恐张国梁一军转战镇江、溧水,军力已疲,急以福兴一军相助。惟赖文鸿、李昭寿性最勇悍,且战且进。文鸿又工枪法,枪声响处,张国梁坐下马已被击毙,把张国梁掀下地来。军士只道张国梁中枪毙命,一时哗溃。比及张国梁换马督战,军中已全无队伍。赖文鸿、李昭寿乘势进攻,国梁一军先已败阵。太平将李昭寿即下令道:“赖军已胜矣。吾军不可落后,速宜奋力,以图立功。”于是军士皆欢呼而进。清将张敬修亦不能支,同时败溃。
向荣正欲往援,忽见大营火起,却是后军知向荣必败,欲降秀成,故纵火以乱向军。向荣此时已漫无主裁。李秀成、陈其芒复至,与赖文鸿、李昭寿分四路,併压向军。向荣料不能支持,适德崇额又为吉志元所败,向军即令退军。忽见东北路尘土大起,一军要截去路。探子报道:“来军乃是天国大将杨辅清。”杨辅清知道向荣一败,必回扬州,故引兵沿上流而下。向荣?听罢,急改向东南而逃。随后太平军分数路截击向军,或逃或降或死,不计其数。向荣回望后军,见大营火犹未息,太平军已卷地追来,军中呼大叫地,互相奔窜。正在危急之际,吉志元已率兵赶至,把向军杀得七断八续。吉志元正逼攻德崇额一军,大呼降者免死,于是纷纷投降。向荣已无心回顾,不提防一颗弹子飞来,正中向荣左臂,几乎坠马。正是慌忙,见张敬修与福兴狼狈奔至,仓猝言道:“后军皆覆矣!速图驻扎之地可也。”向荣急问张国梁现在何处?张敬修道:“现伊军尚足支持,故殿后以保前军耳!惟敌军势大,恐亦难以久持也。”原来张国梁见向荣已逃,恐为敌人所获,故死力拒住后军,且战且退。不想太平将杨辅清一军,从东北掩至,取建瓴之势,如从天而下,把张国梁一军冲破两段,国梁此时人马俱乏,无力支撑,亦惟有策马而逃。太平军士奋力追杀清兵,累尸数里,太平军皆踏尸而过。
时张国梁与德崇额皆奔至向荣马前,向荣此时已知全军覆没,便令急走丹阳。李秀成与诸将率兵追杀十余里,即传令收兵。李昭寿道:“向荣穷蹙而奔,如鼠失穴,迫而杀之,直反掌耳。若待养回元气,又多一劲故。不知大王何故收兵?”李秀成道:“不劳诸公虎威,向荣行即死矣!”吾军已疲,丹阳尚有清兵万人,十可轻视。方今黄文金在浦口,为左宗棠、鲍超所扼;曾国藩以塔齐布、鼓玉麟等围攻九江;胜保亦驻兵皖北。吾当留此一军,以顾大局。”李昭寿道:”大王何以知向荣必几乎?”李秀成道:“向荣性质最强,强则气胜;今经数败,必抑郁成病,羞惯交集,能勿死乎?”说罢即令杨辅清暂回镇江;吉志元暂回溧水,复令军士掘土掩埋清兵尸首,一面安抚被兵燹各地,自领兵回金陵。
且说向荣与诸将走至丹阳,计点部下共四万人马,只剩五千余人。乃谓诸将道:“吾自用兵以来,自问坚忍耐战;今一旦狼狈至此,丧师辱国,固无以对朝廷,亦羞见江东父老。”言罢,咯出血来,不觉昏倒在地,左右急为救起,臂上伤势又发,急觅医治疗,将弹子取出,自觉昏沉不醒,不能理事。只令张国梁坚守丹阳,以防李秀成再至。
惟向荣病势,延医调治,毫无起色,日重一日。那日,诸将方环集问安。忽报有人送书至,向荣即令呈上。就在病榻拆开一阅,乃太平大将李秀成书也。书道:
太平天国七年,忠王都督江淮诸军事,为檄告清将钦差大臣向荣曰:昔将军立功秦陇,视师广西,拥旄万里,此非将军得志之时乎?秀成以陇亩匹夫,瞻望旌旗,久深钦佩!以清国虽危,而保障东南,抗衡天国,当非将军莫属也。何将军先走永安,再走灌阳;既败长沙,复败武汉。奔走东南,仓皇吴会,今复为奔亡之虏,穷蹙丹阳,抚残兵而椎胸,对同人而洒泪,何今昔盛衰,一至如是乎?秀成一耕夫耳,忝膺大任,与将军抗衡,方以为螳臂挡车,且惭且惧。乃吾兵一举,将军已败不旋踵,师徒数万,残留数千;尸累荒原,血流漂杵。秀成性最慈懦,方惨不忍观,而将军独忍为之者,故吾虽敬将军报清廷以尽忠,究惜将军驱人民以就死也!夫以将军久经战阵,熟谙韬钤,纵不奏功,何以蹉跎至此!
意者雨露无私,不育异类;皇汉旧邦,自有真主。故将军虽人事已尽,而为天意所阻挠乎?抑将军为识时之俊杰,知大事已去,真命有归,聊作溃败以相让乎?抑观天心当居一于此。或以将军穷蹙一隅,纷称以吾军乘胜之威,破丹阳掳将军,有如反掌,而秀成实不忍迫将军也。以秀成遇将军而大功成,方为将军戴德,何忍恩将仇报?且将军固名将也,久著威望,性复坚强,必图再举;将军又钦差大臣也,令旗一指,大军即集,提剑所及,诸将景从,以旬日而丧数万精兵,断不甘于终败,势必再集师徒,重决胜负。则秀成虽愚,惟秣马厉兵,准备而待。今与将军约,以十日期,再于句容、六合,重与观兵。英武能事如将军,其或不以秀成为不肖,而不吝赐教乎?”
向荣看罢,大叫一声道:“气死我也!”即复吐鲜血,不省人事。诸将不知其故,急为救起,细读来书,知为李秀成所气,无不愤怒:个个摩拳擦掌,誓要与李秀成决个雌雄。正在愤怒间,只见向荣神气略已回转,扬目遍观诸将,奄然下泪,徐徐叹道:“悍酋秀成好恶作剧也!”叹已又道:“吾命亦不久矣。可惜视师数年,毫无寸功,涂炭生灵,吾负国家,又负斯民矣!”又谓张国梁道:“吾与你共走于患难之中,义同父子;吾必荐汝,然荐汝非私情也!汝实耐战,临阵不屈。此后宜努力国家,以图名垂竹帛,勿如吾之无用矣!”说罢便令取笔墨来,口授遗折,书记缮写之。折内力称和春、张国梁,皆可大用。向荣是夜,即没于丹阳城中。后人有诗叹道:
秦陇称良将,东南表战功。
英才为国用,甘苦与军同。
秉性能坚忍,居心独誓忠。
丹阳星陨处,遗恨泣西风。
自向荣死后,清廷大为哀悼,特予溢忠武,并赠封男爵,又赠太子少保官衔。即依他遗折:荐满员和春及提督张国梁为钦差大臣,办理江南军务。即有消息报到洪天王那里。
洪天王大喜道:“果不出吾忠王所料也!”便厚赏忠王,并向李秀成道:“向荣虽屡败之将,然好勇耐战,在江南屡苦吾军,且屡扼金陵,使朕不能大进,实为心腹之患。今向荣已死,朕无忧矣。”遂开太平御宴,与诸臣共醉。不料正饮间,有武昌急报,飞报祸事:你鄂督官文,鄂抚胡林翼,及前鄂督杨沛,会合各路大军,共争武昌。原来鄂督吴文熔,因战被伤殒命,清廷乃以杨沛任鄂督。杨又失机革职,留办军务;乃以荆州将军官文移督两湖,于是与胡林翼共攻武昌。洪大王听得,欲叫秀成往救。李秀成道:“目下尚多能战之人,臣弟非不欲救武昌,然东奔西走,反中敌人牵制之计。”天王听罢,点头不语。李秀成深知洪天王之意,遂再奏道:“果不获已,臣弟就提一旅之师,前往武昌,以释大王厪虑。”洪天王立即允准。李秀成退后,叹道:“今番出师,实不得已耳!”又以各事部署未定,且恐武昌已危,便令赖文鸿以五千精兵赴鄂,随领大平继进。
且说清将曾国藩,自被洪天王袭取九江之后,心甚愤激,便移文胡林翼欲先取武昌。时胡林翼正取了黄州而回。忽得到曾国藩书信,便决意进攻武昌。即与鄂督官文、副都统多隆阿计议。多隆阿道:“方今天国人马,只有谭绍恍在武昌,取之此其时矣!”胡林翼道:“前二次出师无功,皆由过于张扬,使敌人予作准备。今宜谨密行之,不忧武昌不下也。”官文深然其计。胡林翼一面回复曾国藩,请其会兵;一面令多隆阿取洪山;并请曾国藩调湘军水师进妙河。胡林翼自与官文领各路人马攻武昌,分拨既定。那天国守将谭绍洸,不时打听清兵举动,并谓左右道:“吾以一人,镇守武昌,而牵制曾、胡诸人于此地,实彼之失算也!彼时时志在窥复武昌,且胡林翼正自黄州而回,来攻此地必矣!”便令军士于武昌城外,增置木栅;并于西南两门,埋伏地雷火线。再飞报金陵告急;又函致九江请林启荣令孙寅三,由九江进兵,以邀曾国藩之后。不料分拨甫定,已报洪山为多隆阿所夺矣:官、胡两军,已直趋武昌城而来;清国水师,亦由妙河而进;余外各路都一齐进发。谭绍洸不意曾、胡两军骤至,倒防备不及。胡林翼前部,就是多隆阿、曾国葆。自湘省水师练成,即以杨载福、鼓玉麟兼理。余外陆军前部就是塔齐布,领五千人马,先攻武昌南路。胡林翼一军已至,妙河水师又喊呐助威。武昌城内,天国人马惊惧。谭绍洸谓晏仲武道:“清兵向不能得志者,以徒恃陆军故也。今彼水师既成,势力已与我共之矣。清兵既至,恐不易防守。兄弟究有何善策?”晏仲武道:“彼挟全力而来,我有守无攻,实为失着,不如避之。”谭绍洸道:“吾自起义以来,逢敌未常落后。今如此反示其怯也。”冯文炳道:“横直武昌不能固守,不如全伏地雷,彼来我退,因而炸之,吾乘其败,而复夺之,有何不可?”谭绍洸道:“皆非长策也。”便命苏招生、隆顺德,各统水军,堵塞妙河,以迎清国杨、鼓二将;却令副将洪春魁、晏仲武分守各路。自率大军,昼夜巡视。谁想曾军水将鼓玉麟,已派小艇十余只,偷进南门濠口,志在水陆相应。时官、胡两军攻城甚急。谭绍洸督诸将竭力守御。忽然冯文炳奔至,谓绍洸道:“兵力疲矣!清水师已偷进南门壕口,此时恐不能久守也。清兵众多,故轮流攻击,吾军实是疲于奔命。不如依某前计:弃此城以炸清军,然后谋以复之可也。”谭绍洸此时觉得此言有理。乃命军士各打衣包,尽做逃状,胡林翼从高处望之,深信谭绍洸将逃,即令军士猛攻。并下令道:“谭酋将遁矣,休令彼逃脱也。”清兵闻令,加倍奋力,水陆并进,西南一带城垣遂陷。太平人马已纷纷逃出,清兵皆欲急进。忽然震地一声,如轰天声响,城垣遂陷了百余丈,清兵被陷者不计其数。管教:妙计成功,先伏地雷摧大敌;小孩斩将,直叫天意夺湘儒。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罗泽南走死兴国州罗大纲夜夺扬州府
话说胡林翼统率大军,直进武昌城,忽然火药爆发,城墙倾陷百余丈,登时压死清兵数千人。彭玉麟偷进南濠的水师,亦有多艘压溺,清兵军势稍却,各欲退后,胡林翼以既中敌人之计,折兵数千人,若不能取一武昌,更无以见人矣。不觉大怒。立即下令退后者斩。时多隆阿及曾国葆,俱已受伤,然闻胡林翼之令,亦皆振奋,一齐督兵拥进。
当谭绍洸领兵逃出武昌时,犹在城外东北路盼望:只道清兵被焚,必然退却,正欲乘机再取武昌。忽闻喊声动地,料知城陷,方欲回军,突见清兵不特不退,仍冒烟突火而进,不觉大怒。乃谓左右:“清兵屡战,未见有如此强悍者,今何以忽然猛勇耶?”晏仲武道:“彼日前既愤于屡败,目下又愤于军中被焚,蓄怒已极,如痫马走平原,无复知人性。当者必为所蹶,计不如避之。吾军口前断不能再入武昌矣。”谭绍洸道:“果如汝言,吾深悔弃武昌而走也。”晏仲武道:“是又不然。彼竭数路兵,合水陆之众,不下数万,以争一武昌,志在必取。吾军虽死守,终难于保全。若困惫已极,则逃亦难矣。今冯文炳之策,虽弃一武昌,不过早弃几天耳,然犹能焚炸清兵。料此后清兵攻我城池,亦知所畏忌也。”谭绍洸道:“既不复争武昌,则吾军须入皖境。”晏仲武道:“必不可也。今只失一武昌,鄂省尚多退步;若即走安徽,是湖北全省皆失矣。吾军势力未损,何必远逃。以某愚见,不如先奔兴国州城。以该州人心,素服吾国,故每次科举,以该州人赴试为多。我既得人心,军力又全,且与武昌相近,若金陵救兵一至,且能合力以攻武昌矣。”谭绍洸以为然,乃与诸将领兵同望兴国州而来。
且说胡林翼既下武昌,一面奏报捷音,一面出榜安民。检抬被焚的尸首,尽行掘土埋之。立令将修复城垣,以图固守。忽听得谭绍洸已奔往兴国州,官文便欲提兵往取。胡林翼道:“我兵围武昌,料谭绍洸必往金陵告急。恐金陵救兵不久心至矣,吾须留守以待之。且兴国州城小易破,无劳大兵,只令一将前往可矣。”曾国藩道:“谭绍洸弃城而遁,兵力未损,恐未可轻视也。”罗泽南道:“某虽不才,量取一兴国州,实如反掌耳。且深受侍郎知遇,虽死亦复何憾。”曾国藩从之,便令罗泽南领兵万人,并部将八员,望兴国州进发;又令塔齐布领本军随后起程,倘有缓急,即行接应。罗、塔两军去后,又令杨载福、鼓玉麟,统水师沿汉水而下,以壮声援。分拔即定,曾国藩仍留鄂境,专候罗泽南好音。
且说谭绍洸望兴国州奔来,将抵金湖附近,仍恐清兵相逼,又欲东逃。
冯文炳道:“官、胡即取武昌,必以兵力迫我;我若远遁,不待湖北全境俱失,且清兵亦必穷追。不如暂屯兴国州城,量敌行事,果终不敌,则且战且退,以待救乓。某料既往金陵催请教兵,天王必有法以处之也。”谭绍洸道:“此言有理。”便令人马到兴国州驻扎。洪春魁请领兵扎在城外,待敌兵追到时,乘其喘息未定而击之。谭绍洸亦从其计:即令洪春魁、晏仲武各领一军驻扎兴国州城外左右。时已傍晚,谭绍洸虑清兵乘夜追到,分咐军士,夜里轮流替守。将近黎明,未见清兵到来,遂疑官、胡二人不再来追。冯文炳道:“清军屡败,一旦得了武昌,纵损失数千人,然亦自以为得意之事,自然乘势进兵,恐不久清兵至矣。”正说话间,纷纷报到:罗泽南领兵追来。冯文炳道:“罗泽南乃浙江遗缺道,名位虽微,实湘中儒将也。行军最为紧慎,故缓缓而来。洪春魁欲乘其喘息未定而攻之,此策恐用不着矣。”谭绍洸道:“然则以何策御之?”冯文炳道:“今本州城有义勇军一队,不下四千人,内中且有女兵,可见民气实在可用。今请将军固守州城;而令洪春魁、晏仲武二军迎敌,可伪败以诱之。吾率义勇队以抄出金湖,只如此如此。可以捉罗泽南矣。”谭绍洸即依其言,冯文炳亦抚循义勇队,自为统领以袭清兵。次日清晨,罗泽南率兵而进,晏、洪两将,亦一齐准备接战。时罗泽南亦分兵以一半驻扎金湖,以一半进攻州城,随报塔齐布一军亦至。并探悉太平将洪春魁、晏仲武分军而出,罗泽南乃请塔齐布先攻洪、晏二军,自率乓围攻州城。
不想谭绍洸军力未衰,罗泽南奋力猛攻,终不能得手。随听得塔军已胜太平军,洪春魁、晏仲武已望东而逃。罗泽南谓部下道:“塔军已成功矣,吾军正宜奋力。”便令军士悉锐进攻。谭绍洸在城上亦奋力抵御,两军各有死伤。罗泽南正自焦灼,忽报兴国州有义勇数千,已抄取金湖去了。泽南听得,急撤兵而回。
原来兴国州的义勇队最为奋勇:男者任战攻,女者任工役,各司其事。
冯文炳知其可用,乃领之往袭金湖。乃罗泽南回军后,冯文炳即约退数里,却以村妇为前驱,另编一队壮勇者,以横击之。计拔己定,罗泽南已到金湖:见营伍尚无损害,乃谓左右道:“彼必非求战,不过以我攻兴国州,欲扰吾以救兴国州耳。此义勇队皆属民兵,必不能战,吾当先破之,彼自胆落矣。”言罢鼓噪而前:见洪军义勇队分为两队;泽南亦分一队,光防横击一路,即自领本军与冯文炳接战。不料冯文炳先已定计,于两军交绥时,令前驱村妇,尽行裸衣;罗泽南军士不知其计,惟停枪注目以视。冯文炳即率后军突进。所有另编横击一军,又同时进攻。
罗泽南军抵敌不住,望后溃退。冯文炳一马当先,诸军随后猛迫,罗军伤死甚重。冯文炳领一军强壮亲兵,直入罗军中,要捉罗泽南。泽南此时已知无可挽回,惟策马而逃。冯文炳追杀十余里,罗军死伤三千余人,降者数千,余外半多逃散。罗泽南所领一万人马,已化为乌有。冯文炳乃乘胜收军,回取金湖。时塔齐布方攻晏仲武、洪春魁二军,听罗泽南军败,恐孤军难支,亦引兵而还。故洪、晏二人,又以塔军即退,乘势追之。塔军亦败,奔至金湖,已见金湖大营,亦为冯文炳所败,更无心恋战,领着败残人马,且战且走,望武昌一路而回。洪、晏二将见塔齐布已经去远,方始收军。
且说罗泽南自败于冯文炳之手,军士伤死降溃,已经散尽,只有单人匹马,望东而逃。见冯文炳军已收去,方回马西行,欲还武昌。自念此次领兵往攻兴国州,实自报奋勇,只道取兴国城易如反掌,今竟片甲不回,自悔来时夸大口,今番何面目见人?羞愤交集,且行且愤。已将近黄昏时分,但见荒山夕照,倒映疏林,一望皆山林田野,远地村落中,已是炊烟四起。罗泽南停马向农夫问路:叩以欲回武昌,将由何路而进?农夫见他模佯,身挂长枪,坐骑骏马,已知是个官员。又见他欲回武昌,知是清国大将。内中一农却道:“闻清将领兵来攻兴国州,汝即其人乎?”罗泽南道:“吾即罗泽南也。”农夫听罢,低头不语。泽南心中怒极,但以为此乃无知农夫,不必与较,仍催马而行。心中自念道:“当初若终身研究理学,设帐授徒,当不至此。”正想象间,忽近一短桥。泽南不知欲回武昌须过桥否?回望又无人可问,便策马过桥。忽闻枪声响处,罗泽南竟跌在马下,即有一人从桥飞越而?出。罗泽南扬目一望,却是一青年童子,年约十四五岁。罗泽南道:“汝年尚幼,即能为逆耶?”那童子道:“我杀贼,吾未尝为逆也!”罗泽南尚欲再言,那重子复放一枪,罗泽南登时殒命。可怜罗泽南以理学出身,号为儒将。当时设帐授徒,如李续宾、李续宜、蒋益澧、易良虎之徒,皆执弟子礼,为泽南门下士。一旦图功名,与诸弟子舍学从戎,至今乃没于重子之手,岂不可叹。时人有诗叹道:
湘中有儒将,名遍汉江间;
理学宗濂洛,风流仰戢山。
不曾娴虎略,偏欲附龙颜。
何如终绛帐,犹胜裹尸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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