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28/34)-未知-佩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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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28/34 部分)

在这个当儿,李莲英在太后跟前又竭力说阴刘的坏话。太后这时正宠用李莲英,便也听信了他的说话,心中渐渐地厌恶阴刘了。阴刘销假进宫来,也知道自己的势力渐渐的敌不住李莲英了。有人替他们两人打圆场讲和;李莲英也怕阴刘在太后跟前说出打架的事体来,便也假意和阴刘言归于好,但在背地里说阴刘的坏话越发说得厉害。把个西太后也说动了气,立刻把阴刘传来当面训斥了一番。阴刘知道是李莲英闹的鬼,心中万分气愤,他一时也不及细想,竟直奏说李莲英招权纳贿声名狼籍,还有许多龌龊的话,竟把太后的名气也拖累进去了。太后听了,止不住勃然大怒起来,说他有意毁谤宫廷,便要立刻发交侍卫去正法。吓得阴刘连连磕头求饶,说道:“奴才罪该万死,只求佛爷可怜奴才伺候了三十年,当初也承蒙佛爷称奴才是个忠顺的孩子;这里面不无犬马之劳,还求佛爷开恩,赐奴才一个全尸,奴才便死也甘心的!”接着两旁的宫女太监也都替他跪求着。太后的怒气虽稍稍平了下去,但心中忽然转了一个念头,喝令:拉下去下屋子里去锁起来。两旁的太监得了懿旨,便上来把阴刘拉了下去,关在宫门外的小屋子里。
太后退进寝宫去,倚在榻上,李莲英在一旁跪着替太后捶着腿儿。太后笑对着李莲英说道:“这老刘儿这样可恶,俺便给他一个奇怪的死法。”李莲英便请问如何是奇怪死法?西太后便吩咐宫女去拿出一串钥匙来,太后便在里面找出一个钥匙来,交给李莲英拿去;吩咐到景仁宫东偏殿里开了第四座大橱,拿出一瓶药粉来。众宫女看时,见那药粉儿是粉红色的;太后又吩咐把药粉倒出少许,和开水冲在杯子里,满冲一杯,太后吩咐把这杯水拿去赏给阴刘喝下。阴刘知道太后赐他死了,便一面淌着眼泪,一面把水吃下,叩头谢过恩,别的太监扶他睡在榻上,依旧把门锁上,到太后跟前复旨去。
这里妃嫔宫女们服侍太后吃过饭,照例太后要去打中觉的。太后进卧房的时候,吩咐众妃嫔却莫走开,待俺起来,便带你们去看一样怪东西。众妃嫔听了都莫名其妙;但太后吩咐的,又不得不候着,大家静悄悄的在外屋子里坐着守着。隔了一个多时辰,听得里面喊:“老佛爷起身了!”外面廊下站着的太监也接着喊道:“老佛爷起身了!”李莲英带着两名小太监急忙进去。西太后生性是爱好天然的,便是午睡醒来,也要重匀脂粉,更换衣服。李莲英直伺候着西太后出房来,众妃嫔上前去迎接着。西太后笑对着众人说道:“俺们看怪东西去。”前面许多太监,后面许多宫女,簇拥着到那下屋里。李莲英上去开了门进去,太后在椅子上坐下,指着榻上叫众人看:只见榻上一个小孩子缩做一堆,面向里睡着。太后吩咐去把榻上的人转过身来,原来那人已死了。再看死人脸上时,满面皱纹,皮肉已缩成干儿了。太后指着说道:“这便是老刘儿。他吃了景仁宫里的毒药死后,缩成这小孩儿样子。”
众妃嫔看了这奇怪的样子,听了太后的话,早吓得魂胆飘摇。又听太后接着说道:“景仁宫里历代祖传下来有许多猛烈的毒药。有吃下去尸身化作灰的,有吃下去尸身化作血水的,也有吃下去化作一股气儿的;凡有犯罪的宫女太监们,皇上皇太后都得拿这毒药赏他吃下。如今老刘儿求着给他全尸,俺便赏他吃这毒药,名叫‘返老还童’。”西太后说着,也不禁哈哈的笑了,吩咐李莲英把老刘儿的尸身送回他家去。李莲英上去把阴刘的尸身一提,好似提一个小孩似的拿出宫去,装在盒子里,指着尸身说道:“老刘,老刘,你也有今天吗?”说着,吩咐小太监搬去。
李莲英自从西太后毒死了阴刘以后,越发得了意儿;西太后也越发拿他宠用起来。只要是李总管说的话,皇太后无有不依,一班宫女、太监们无有不怕。因此李莲英眼中也没有忌惮的人了。有一天,正值西太后午睡,李莲英偷空儿出来,在殿廊下和小太监踢着球儿玩耍;正当踢得高兴的时候,一球飞去,在廊下柱子上一碰,那球儿直滚过东走廊去。瞥眼见那慈安太后带着两个宫女、一个太监从东走廊上走来,那球儿恰恰滚在慈安太后的脚下。李莲英站在正面廊下,虽也看见,他知道慈安太后是到慈禧太后宫里去的,绕过第二个穹门出去;是不走殿廊下过的,李莲英便假装不看见,竟站在廊下和小太监说着、笑着。
慈安太后是素性严正的人,她见有人在殿廊下踢球,已经是心里不自在了;又瞥眼见那李莲英站在殿廊下也不上来磕头,只是旁若无人的说笑着。慈安太后近日也闻得李莲英专权恃宠的事体,平日暗地里留心他那种诌媚西太后的样子,心中原是厌恶他的;只因碍着慈禧太后的面子,不好说得。如今见他竟在殿廊下踢球,已是犯了大不敬的罪,又见了自己不上来磕头,却假作不曾看见,站在廊下嬉笑自若,不觉勃然大怒,立刻命太监去把李莲英传来。那李莲英也不害怕,只是慢慢吞吞地走上前去,直挺挺地站着。慈安太后看了愈加生气,喝令他跪下。一个太监去搬了一把椅子来,请东太后坐下;东太后手指着李莲英,痛痛地训斥了一番。说:“你这王八羔了,仗着谁的势力这样放肆?这殿上是你踢球玩耍的地方吗?再者,你见俺走来,胆敢大模大样的装做不看见,宫廷里面也没有一个礼儿了。自从先帝升天以后,主子年纪小,俺也看在西太后面上,不来查考你们,尽放着你们这班王八羔子在宫里造反了。打量你们背着我做的事体,俺不知道吗?你们可是活得不耐烦了,越发弄得无法无天了。打量俺管不到你们,所以不把俺放在你们眼里么?打趸儿说一句话,俺是受过先帝遗诏的,这宫里不论谁,俺都有权处治他。”
慈安太后愈说愈气,说到十分愤怒的时候,便喝令快传侍卫,把这王八羔子拉去砍了。要知李莲英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荣禄初入宫禁地懿妃死偿恩情债
却说慈安太后训斥李莲英的时候,已有许多太监远远地在廊下站着,一听说太后传侍卫要砍李莲英的脑袋,慌得许多太监都上去爬在地下磕头,替李莲英求饶。那李莲英也不住的磕着头,一面求着道:“佛爷看西宫太后的面上,饶了奴才一条狗命罢!”慈安太后生性仁慈,一见大家求着,她的心便软了下去;又听李莲英说看在西宫太后的面上,便也想到倘然真的杀了李莲英,在慈禧太后面上须是不好看。想到这里,便不觉把一股气慢慢的按捺下去了。但那侍卫已传了进来向太后磕过头,站在一边。那太监们见侍卫进来了,越发替李莲英求得厉害。隔了半晌,慈安太后便谕,把李莲英拉出去,打二百板子。那李莲英听了,忙向太后磕头谢恩。侍卫上来,把李莲英拉着出去了。慈安太后余怒未息,回过头去,对众太监说道:“二百年的祖宗规矩,坏在这王八羔子手里!俺若再不管,便对不住列祖列宗。”说着便气愤愤的带了宫女们赶到慈禧太后宫里。
慈禧正午睡起来,匀着脂粉,却不见李莲英来服侍,心中十分诧异。正要传唤去,忽听宫女传东宫太后来了。慈禧太后忙站起来迎接时,那慈安太后已进房来了,看她气愤愤的在椅子上一坐,一开口便说道:“李莲英不过是一个太监罢了,便算他有才情,能服侍主子,也须顾全祖宗的规矩,万不能听他胡闹去;再者他虽说是妹子的奴才,和俺的奴才有什么分别?如今这奴才眼睛里只知有妹妹,不知有俺。他见了俺尚且不知道规矩,那名位比俺低的皇后妃嫔们,他见了越发要肆无忌惮了。他在宫里放肆惯了,出去对着大臣们,更是骄横,成什么体统?俺也尝听得外边人称李莲英为九千岁的。妹妹,你想,一个太监声势大到这个样子,将来闹出和魏忠贤一般的事体来,俺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慈安太后愈说愈气。
慈禧太后听她说话,如似句句在那里讥笑自己,不觉也生起气来,便冷冷的说道:“李莲英也不过一个奴才罢了。姊姊倘然看他不入眼,要撵便撵他,要杀他便杀他,俺也决不包庇他。听姊姊的口气,好似怨俺拿他宠用坏了,这是姊姊错会了意了。至于外面的谣言,那是听不得的。”慈安太后听了,又说道:“奴才是妹妹的奴才,旁人也管不得这许多,妹妹既欢喜他,也何必俺多嘴。但是妹妹的名气,吃一个奴才糟蹋了,也是可惜的。”慈禧太后听东太后的话越说越厉害了,便也忍不住气,把衣袖儿一甩,转过脸儿去,不说话了。慈安太后也便气愤愤的站起身来便走,也不向西太后告辞。
从此以后,东太后和西太后意见愈闹愈深,两位太后有许多日子不见面了,西太后便常常宣诏内务府大臣荣禄进宫会,和他商量抵制东太后的计策。荣禄拍着胸脯,说道:“太后便请放心,奴才已在外面联络了许多大臣,都愿效忠太后;若东太后有懿旨下来,俺们都不奉诏。”西太后听了,心中甚是欢喜,连称好忠臣。从此以后,荣禄更是无事也常常进宫来和太后闲谈。荣禄十分乖巧,凡是太后跟前的宫女太监们,他都暗暗送金银,要他们在太后跟前称赞自己。内中有一个李莲英,和荣禄更是相投;两人换帖,结拜了弟兄。李莲英对荣禄说:“宫里有一位懿妃,她是同治皇上的妃子,长得好锋利的嘴儿,终日伺候着太后,极得太后的欢心,你不可不用一番手段去联络她。”荣禄说:“俺每召对的时候,每见有一位妃子似的,打扮得十分俏丽,穿着高高的鞋跟儿,听太后常常问她话。俺因在太后跟前,不敢细看,不知是不是她?”李莲英点头说:“正是她,正是她!长得好一副脸蛋子,今年才十八岁呢;你好好用一番功夫下去,能得了她的欢心,替你在太后跟前说着话,比俺说的话强多呢。”荣禄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第二天荣禄跑到琉璃厂去买了许多西洋来的镜箱儿粉盒儿和手帕汗巾,都是十分精致,十分灵巧的;拿进宫去,孝敬太后。太后虽是一个中年妇人,见了这些东西,却十分欢喜。从此以后,荣禄每进宫去,都带有孝敬的东西;也有是绣货,也有是玩物儿。内中有一只洋铁皮的西洋小轮船,把火油倒在里面烧着,那轮船便啪啪地自己行动起来。宫里的人看了,人人都欢喜。懿妃还是小孩子的心性,看了更是欢喜。有一天,荣禄在太后跟前奏对出来,才走到穹门口,只听得身后有娇声唤四爷的。荣禄急回转脸去看时,见不是别人,正是那懿妃。荣禄满脸堆着笑,走上前去,忙爬下磕头,口称:“贵妃呼唤奴才,有什么吩咐?”慌得懿妃躲避不迭,把帕儿掩着珠唇,笑说道:“四爷快起来,要折煞俺了。老佛爷有什么话忘了,请四爷进去呢。”
荣禄听了,急急又赶进太后房里去。待奏对完毕出来,那懿妃还站在穹门边望着。荣禄走上前去,低低的说道:“奴才有一份孝敬的东西,给贵妃留着,只苦没有奉献的机会。”说时恰巧有一个小太监从廊下来,荣禄便叫他快去把总管找来。那小太监去了,荣禄便乘机对懿妃说些外面的风景,街市的情形。懿妃自幼儿进宫来,幽居多年,怎么知道外面这些奇奇怪怪的情形。荣禄又把那些市井琐碎的事体告诉她,又说谁家卖的美味食物,谁家卖的新样儿绸缎,谁家卖的贵重古董;把个懿妃听得只是嘻着嘴笑,说道:“四爷几时也替我买一只那小轮船儿玩玩?”荣禄听了,连声说:“有有!”
接着总管李莲英来了,后面跟着四个小太监,手中各抱着大小包裹儿。走到跟前,李莲英向懿妃请了一个安,站起来指着那大小包裹,说道:“这里面都是四爷孝敬娘娘的东西。四爷有这个心长久了,每次把东西带进宫来,只苦于没有机会见娘娘的面,和娘娘说一句话儿;因此把每次带来的东西,存积在奴才的屋子里。如今难得见了娘娘的面,奴才把四爷孝敬娘娘的东西都带来了,请娘娘过目。”懿妃听了这个话,两眼看着四爷,露出一肚子欢喜,一肚子感激来。荣禄接着说道:“请贵妃吩咐一句,把这东西送到什么地方去。”懿妃一想,倘然直送到自己屋子里,给别的宫女太监们看见了,便要生出许多闲话来;不如叫他们暂时送在太后的书房里去,待夜静更深的时候,再叫自己的心腹宫女悄悄的搬运到自己屋子里去。当时主意已定,便向小太监招招手儿,那四个小太监手中抱着包裹儿,跟着懿妃进穹门去。这里荣禄和李莲英一齐告辞出来,走出宫门,李莲英伸手在荣禄肩上拍着,笑说道:“鱼儿快上钩了,四爷须好好的做去;不要弄毛了再抱怨咱家。”荣禄听了,一笑去了。
第二天,荣禄故意早一点进宫去,到寝宫外一打听,果然太后还未起身。便有一个宫女走出来,悄悄的对荣禄说道:“请四爷到那边屋子里坐。”说着自己在前面领路,荣禄在后面跟着。走到一座屋子门口,那宫女从身边掏出钥匙来,上去开了门。荣禄踏进屋子里去一看,只见图书插架,琳琅满目;那什锦架上,兰草琼芝,发出静静的香味来。他自己孝敬的那只小轮船,也搁在什锦架子上。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人走在上面,一点儿也听不出声息来。靠窗安着一张大书桌,上面摆设着文房四宝,都是珠玉镶成的。那大大小小的自鸣钟,触目都是,静悄悄的坐着,瞒耳只听得镗镗之声。荣禄正回头看壁上的字画时,忽听身后有衣裳悉索之声。一看,那懿妃玉立亭亭的已站在跟前了。看她满脸堆着笑,低低的说道:“四爷怎么给这许多东西,叫我受了心上实在过意不去;不受呢,又怕四爷生气。没有法子,只得谢谢四爷了。”说着掩唇一笑,在一张长榻上坐了下来。荣禄趁势也并肩儿坐下,接着又讲了许多外面的新闻故事。懿妃最爱听这些闲话,听了只是笑。荣禄看她笑得有趣,便越说越起劲了。他两人忘其所以,那身体越发挨近了。
正在这时候,忽然宫女来报说:“老佛爷醒了。”懿妃忙丢下荣禄,急急进去伺候。停了一会,里面又传荣禄。荣禄进去奏对过出来,依旧是懿妃送到穹门边;觑着左右没有人,懿妃拿出一个绣花荷包儿来,向荣禄袖子里一塞。说道:“这是俺自己绣的,四爷收着玩儿罢。”从此以后,他两人假这太后的书房,做一个聚会之所,交情十分浓厚。日子久了,那班小宫女小太监总不免有言三语四,不知怎么的,传在一个七格格耳朵里。
讲到这七格格,原是慈安太后的内侄儿,出落得玉貌花容。当时宫里有两个美人儿:一个是懿妃,一个便是七格格。这两个美人,都在慈禧太后跟前的。慈禧太后最爱女孩儿,凡是宗室格格和大臣家里的女公子,有聪明伶俐的,给太后知道了,便召进宫去,当着女官,终日陪着太后说笑游玩。这七格格虽是慈安太后这边的人,但因她常常到慈禧太后宫里去,慈禧太后看她活泼有趣,常常留她在宫中赏饭赏衣服。七格格是何等聪明的女孩子,她面子上虽亲近着慈禧太后,但慈禧要留她在身边,她总是婉言辞谢,去跟着慈安太后住宿;有时慈禧太后向她打听慈安太后那边的事情,她总是推说不知道的。慈禧太后也明知道她们姑母侄女总互相回护的,但舍不下她的美貌,依旧常常去宣召来,带在身边,说笑玩耍。
天下的美人生性最妒。七格格仗着自己美貌,又听宫中的人拿她去比懿妃,说她们是一对美人儿,因此七格格有些气不过,常常在背地里说懿妃的坏话。说懿妃如何不避嫌疑,荣禄进宫出宫,总是懿妃接送着;两人在太后书房里调笑无忌,便是当着太后说话之间,也是嬉笑无忌的。其实西太后也是看在眼里的,明知道他们不妥,但这两个人都是自己的心腹,也不好说什么。倒是七格格在暗里却刻刻留心他们的举动,要抓点错处出来,好丢懿妃的脸。
这一天合该有事。七格格奉了慈安太后之命,跑到慈禧太后宫中去,向慈禧要两广总督的奏折看。待到了那边,为时尚早,慈禧不曾起身呢。无奈这奏折是慈安太后立等着要看的,七格格不便空手回宫去,便打算找懿妃闲谈去。看看走到懿妃的房门口,忽见一个小太监坐在房门外,见了七格格,忙向她摇手儿,叫她莫进去。七格格看了诧异,她也不理会,尽自闯进房去,小太监急在七格格身后大声喊道:“七格格来了!”懿妃原在里面套房里的,听得了忙迎出房来。七格格在房门外,仿佛听得有男人说话的声音,看懿妃的脸上时,红潮双晕,云鬓微松。对七格格说话的时候,也是气吁吁的。七格格越发动了疑,劈头第一句便问道:“你在屋子里和谁说话?”懿妃已被她一句话揭穿了,知道无可抵赖,便说:“四爷在俺屋子里坐呢。”说着回过头去,向屋子里喊道:“四爷快快出来,七格格在这里看你呢。”
荣禄听了,趁此“i”的答应一声,赶出外屋子来,向七格格请了一个安,满脸堆着笑;一面端椅子请她坐,一面问道:“七格格到这屋子里有什么事?”七格格听了,把颈脖子一歪,说道:“什么话?这地方只许你来,却不许俺来吗?到这里来一定要有事才来得吗?那么俺请问四爷,四爷是有什么事来的呢?”问得荣禄一句口也开不得,只说:“好格格,俺不会说话,饶恕了俺罢!”说着又做出许多丑相来。又问七格格:这几天可到什么地方去逛来?老佛爷可有什么话来?又说什刹海这几天正热闹呢,格格可曾去逛过么?改几天有空儿,俺陪着格格逛去,可好么?东拉西扯的说了许多话,七格格睬也不去睬他,只和懿妃说着话儿。
停了一会,小太监来通报说:老佛爷传七格格呢。七格格听了忙丢下他两人,转身跟着小太监走进慈禧宫中去。见了太后,便说慈安太后打发来向老佛爷要两广总督的奏折去看。慈禧太后听了,忙传李莲英,叫他到书房去,把那奏折拣出来送去;又留住七格格在宫中陪着吃饭。吃饭的时候,有许多妃嫔宫女在两旁站着伺候着,独有那班格格们可以陪伴太后吃饭。这时懿妃也站在一旁。待慈禧太后吃完了饭,进房去,那班妃嫔们才就太后吃剩的饭菜,胡乱吃了一回。那时慈禧太后和七格格在屋子里闲磕牙,说话之间,七格格便把荣禄在懿妃房中逗留调笑的情形,约略的说了几句。
荣禄和懿妃的事体,在西太后心中,早也料到,如今听七格格说出这话来,心想七格格是慈安太后的内侄女儿,那荣禄又是自己的内侄,倘然这风声传到东太后耳中去,少不得自己也要担着处分。忙拉着七格格说道:“好孩子!你既撞见了,俺娘们都是一家人,你便包庇他们些,他们总忘不了你的好处。”说着把自己头上插着的一枝玉搔头拔下来,替七格格插在髻儿边,七格格忙跪下去谢恩。正起来,那懿妃也吃完了饭,走进屋子来,慈禧太后吩咐懿妃,叫她向七格格请安。懿妃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太后的吩咐又不能违背,便向七格格蹲身请下安去。七格格推说是东太后那边有差遣,便辞出宫去。
这里慈禧太后立刻把脸色沉下,问懿妃道:“我吩咐你向七格格请安,你知道我的用意么?”吓得懿妃不敢开口,忙爬在地下磕头。慈禧太后吩咐把荣禄唤进来。荣禄那边,早有太监去报信给他,说老佛爷正生气呢。一听得宣召,捏着一把汗,蹑着脚走进太后房中去;见懿妃跪下,他也爬下地去,恰和懿妃跪了一个并肩儿。只听得慈禧太后很严厉的声音说道:“我因看你们两个孩子长得比别人聪明些,凡事也不免信托你们些,宽纵你们些;你们索兴在背地里做出那种事体来,今天给七格格撞破了,她回去告诉东太后知道,明天不免要见奏章。那时我自己也洗不清,管不得你们的事了,你们准备着脑袋砍下来便了!”一句话说得荣禄和懿妃两人连连磕头求饶。荣禄又说:“奴才在贵妃房中,不敢为非作歹。只因奴才进宫来时,打听得老佛爷还安卧不曾起身,奴才要打听老佛爷昨夜身体可大安,一时又无从打听。知道懿贵妃是老佛爷宠爱的人,早晚伺候着老佛爷的,便到贵妃屋子里去,一来是打探老佛爷的消息,二来是去请贵妃的安。原是奴才不知嫌疑,罪该万死!但说奴才有什么暧昧事体,这是青天在上,奴才万万不敢的。奴才一死原不足惜,只是拖累了贵妃的名声,叫奴才如何对得起人,这事体只求老佛爷替奴才做主。”说着又不住的磕下头去。
慈禧太后听了荣禄的话,冷笑着说道:“你两人也不用在俺眼前装神弄鬼,俺也没有这个心劲来管你们的闲事;只看你两人的造化,明天东太后倘没有什么话落在俺耳朵里,臣工们倘没有奏章照在俺眼睛里,就也饶恕了你们。不然的话,倘有三言二语落在掩耳根里,如今东太后正天天要抓我的错儿,那皇上也不亲近我,我自身也难保,只得把你两人和盘托出去;杀也罢,剐也罢,可不干我事。”懿贵妃听了这个话,吓得那眼泪直滚出来。西太后喝一声起来,他两人又给西太后磕头,退出房来。在背地里懿贵妃又拉着荣禄痛哭;荣禄拿好言安慰她,又说俺和李总管商量去,决不叫贵妃吃亏的。当夜荣禄果然去找李莲英,告诉他的来意。李莲英也常常吃东太后的训斥,衔恨在心,听了荣禄的话,便拍着胸脯说道:“四爷放心,这件事体不闹出来便罢,倘然闹出来,俺们索兴一不做二不休,施一条毒计,把俺们的仇人一网打尽,大家痛痛快快做一下。”荣禄听了,暂时告别出宫门。
第二天一早,荣禄又急急赶到宫里去候信。那西太后早朝回宫,便传荣禄进去;荣禄知道大事不好,只得硬着头皮走进西太后房里便跪下。只见西太后满面怒容,掷下一个折子来,叫他们自己看去。荣禄见那折子是翁同和上的,折子上不但说荣禄和懿妃的事体,污乱宫廷,请两宫太后立交内务府明正典刑,并说慈禧太后侈靡骄纵,袒护私亲。荣禄一面看着折子,一面听西太后喝道:“你们这班孽畜!自己做出不要脸的事体来,拖累我也受着翁师傅的嘲笑,你们还不给我去快快的死吗!”一句话不曾说完,宫女报说:“慈安太后来了!”慈禧太后忙起身迎接,慈安太后也满脸含着怒气,走进房来,慈禧太后脸上不觉露出羞惭之色。慈安太后一坐定,便问道:“今天翁师傅的奏章,妹妹看见了没有?”慈禧太后还不曾答话,忽然宫女又进来报说;懿妃自缢身死。荣禄听了,真好似万箭钻心。欲知懿妃自尽的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慈安太后为嘴丧命峒元道士望气得意
却说懿妃第一天受了西太后的一番训斥以后,心中已十分害怕,时时防着有大祸临身,一夜不曾阖眼。第二天一早起来,梳妆巳罢,看看没有什么消息,便赶到仁寿宫去伺候着慈禧太后起身。太后见了她,却不说话,懿妃心中稍稍安下;候着太后坐早朝去,便偷空回到自己屋子里去休息,留下一个宫女,在太后宫里打听消息。待到太后回宫,看了翁同和的折子,把荣禄传进宫去,大加训斥;懿妃的宫女在廊下,听得十分清楚,急急赶去,告诉懿妃知道。懿妃一想,这个罪名,看来不能免了,将来抛头露面到宗人府去受着审问,叫我如何丢得下这个脸?我还不如趁早寻个自尽罢。她打了这个主意,把跟前的宫女,一齐调出房去;她自己阖上房门,向空磕了几个头,拿了一条鸾带,在当门口吊死了。待到那宫女去做了事回进房来,房门反关着;在门外叫唤,也不听得房里有什么声响。
宫女们知道事情不妙,便去通报总管。那总管看了情形,知道出了事体,便传齐许多小太监,从窗户里打进屋子去,一看见懿妃的身体,高高的挂在当门,上去摸一摸,早已断了气。小太监吓得跳出房来,把情形报与总管知道。总管也不敢做主,忙去报与李总管;李总管便报与太后身边的宫女,宫女不敢延缓,立刻去报与太后。慈禧太后受了慈安太后的埋怨,一肚子没好气;见宫女报说懿贵妃自缢身死,便说道:“他们自己作的孽,我也管不得这许多。”一面指着荣禄说道:“他虽说是我的亲侄儿,但他如今被翁师傅参奏下来,我也不能够包庇他;求姊姊带去,严严的审问他,该杀该剐,俺决没有半句闲话。俺做了太后,为了这畜生,给臣子们说我袒护私亲,我的脸也丢尽了!”西太后说到这里,也撑不住掉下眼泪来。慈安太后便传总管来,把翁师傅的原折,连同荣禄,送去刑部大堂审问明白。那刑部大臣知道荣禄是慈禧太后的内亲,也不敢拟什么重罪,只拟了“永不叙用”四个字,把奏折送上两宫太后。西太后避着嫌疑,由东太后批了“依议”两个字。从此荣禄革去了一切职衔、闲住在家里,不能再进宫去见太后了。
西太后跟前少了这两个人陪伴,顿时觉得十分寂寞,肚子里一肚的心腹话,也没有地方可以说得,因此越发把个慈安太后恨入骨髓;时时刻刻和李莲英商量,要想报她的仇恨。慈禧太后说:“近来东太后处处抓我的错处,我倘不想法子报仇致她的死命,将来还有我自由的地步吗?”在慈安太后看来慈禧有许多事体犯在她手里,总可以从此改过自新,感激自己的恩德了,知道西太后去了懿妃和荣禄两人,跟前十分寂寞,便每日到西太后宫里找她说些闲话。西太后在面子上虽敷衍着,心中却时刻留意,看可有下手报仇的机会没有。
东太后生平最爱吃小食儿,她不论到什么地方,总有一个宫女捧着点心盒子跟在后边;盒子里面各色糖果糕饼饽饽都有,东太后说着话,便随手拿着糖果点心吃着。西太后看了这情形,心中忽然有了主意。隔了几天,正是召见军机大臣之期,慈安太后绝早起来,慈禧太后起身略迟,慈安太后便到慈禧宫中去候着。慈禧一面梳妆着,一面和慈安说着话。忽然想起东太后未曾用得早餐,忙吩咐宫女去把那精细饽饽拿出来,献与东太后吃。东太后看时那饽饽真做得精细可爱,有做成八仙的,有做成鹤鹿的,里面拿鸡丝火腿做成馅子,吃着味很美。东太后一面称赞着,一连吃了几个。西太后说:“这是宫中新进来的膳夫,制了一百个饽饽进呈,先尝尝味儿的;姊姊既爱吃,索兴叫宫女多拿几个回宫去吃着玩儿。”说着,便有宫女捧着一大盒饽饽来,交给那捧点心盒子的宫女,先给东太后送回宫去。
西太后梳洗完毕,与东太后一同出去坐朝。当时召见的大臣,是恭亲王奕?,大学士左宗棠,尚书王文韶等一班人。这一天,正是光绪辛亥年三月初十日,照宫廷的规矩,太后坐朝,大臣们原跪在帘子外奏对的,只因西太后嫌隔着帘子说话十分气闷,吩咐把当殿的帘子卷起。从此臣僚上朝,都能望见两太后的颜色。这一天,诸大臣奏对的时候,独有恭亲王的眼力最锐,望见慈安太后御容甚是和悦,说话也独多,只是两腮红晕,好似酒醉一般。这一天开御前会议,议的是法国进寇越南的事体;到午膳时候,诸大臣稍退,两宫太后在偏殿传膳。膳罢,略事休息,又复召集臣工继续会议;直议到下午四点钟,才议出一个头绪来。由两宫下谕北洋大臣李鸿章筹商办法,并命沿边沿江沿海各督抚,密为筹备。
旨意拟成,慈安太后便觉得头目昏花,有些支撑不住了,急急回宫去,在御榻上睡下。外面大臣们退朝,在朝房里又商议了一会,个个退出午门,正打算回家。忽然内廷飞报出来,说慈安太后驾崩了,传军机大臣们莫散去,速速进宫商议大事。那班大臣们听了,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内中惟有恭亲王最是关心,听了便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诸大臣劝住了恭亲王的哭,赶进东太后寝宫去,见慈禧太后坐在矮椅上,宫女们正在替东太后小殓。大臣们看了这个情形,忍不住个个掉下眼泪来。只听得西太后自言自语的说道:“东太后一向是一个好身体,近来也不见害病,怎么忽然丢下我去了呢?”
慈禧太后一边数说着,一边伏在尸身旁,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诸位大臣见西太后哭得伤心,便一齐跪下地来劝解着,说皇太后请勉抑悲怀,料理后事要紧。照宫廷的旧例,凡是帝后上宾,所有药方医案,都要交军机大臣验看;如今东太后死得这样快,所以也不及延医服药,也不曾留得方案。后妃死后,照例又须召椒房戚族,进宫去看着小殓;如今西太后的主意,不叫去通报东太后的母家钮钴禄氏的族人,大臣们也没有人敢出这个主意,一任那班宫女在那里替东太后草草成殓。慈禧太后一面把一班军机大臣召唤到自己书房里去,商量拟遗诏的事体。早发遗诏,以掩人耳目。
那遗诏上说道:“予以薄德,祗承文宗显皇帝册命,备位宫壶;迨穆宗毅皇帝寅绍丕基,孝思盹笃,承欢奉养,必敬必诚。今皇帝入缵大统,亲膳问安,秉性诚孝。且自御极以来,典学维勤,克懋致德,予心弥深欣慰。虽当时事多艰,宵旰勤政,然幸体气素称强健,或翼克享遐龄,得资颐养。本月初九,偶染微症,皇帝侍药问安,祈予速痊;不意初十日病势倍重,延至戌时,神忽渐散,遂至弥留。年四十有五,母仪尊养,垂二十年;屡逢庆典,迭晋徽称,夫复何憾?第念皇帝遭兹大故,自极哀伤;催人主一身关系天下,务当勉节哀思,一以国事为重,以仰慰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教育之心。中外文武,恪供厥职,共襄郅治;予灵爽实与嘉之。其丧服酌遵旧典,皇帝持服二十七日而除;大祀固不可疏,群把亦不可辍。再予以俭约朴素,为宫闱先,一切事关典礼,固不容矫纵抑损;至于饰终遗物,有可从俭约者,务惜物力,即所以副予之素愿也。故兹昭谕,其名遗行。”一道遗诏,便轻轻把一桩绝大的疑案掩饰过去了。那孝贞皇太后的家族也不敢问信。
慈安太后一死,慈禧太后在宫中,可以独断专行了。她第二步就是要除去恭亲王奕?。恭亲王在王大臣中,资格最老,又是先朝顾命之臣,他常常和慈安太后呼成一气,和自己做对。有此人在朝,终不能畅所欲为,常常和李莲英商量着,要革去恭亲王的职。但恭亲王入军机已久,诸大臣都和他通同一气。他办事又公正,从没有失职的事体。便是要去他,也无可借口。恰巧第二年中法战事起了,说他议和失策,把这罪名全个儿搁在恭亲王身上,趁此机会,下一道上谕,把从前慈安太后的同党,一齐革职,为一网打尽之计。但这一道上谕,说得吞吞吐吐,文不对题,那班被革职的大臣们,知道慈禧太后有意排除异己,只因天语煌煌,也只得忍气吞声的退出了军机处。慈禧太后又把几个自己亲信的王大臣下旨选入了军机处。那醇亲王原是太后的一党,慈禧便暗暗的指使孙毓汉奏请,把醇亲王调入军机处,做太后的耳目。醇亲王是帝父,照祖宗成法,是不能入军机处的;如今慈禧太后另有用意,把醇亲王调入了军机处,一面下上谕,说军机处遇有紧要事件,着会同醇亲王商办,俟皇帝亲政后,再降懿旨。翁同和看了这道上谕,大不以为然,便指使左庶子盛昱上奏力争。接着那左庶子锡钧、御史赵尔巽,都上书劝谏:说醇亲王不宜参预军机事务。慈禧太后如何肯听,上谕下来,只有“应毋庸议”四个字。那班臣子看了,也无可如何。
光绪皇帝原和醇亲王不对的。皇帝真正的父亲却是奕譞,那慈禧太后又和奕譞不对的。光绪皇帝进宫的时候,奕譞的福晋原不十分愿意,她们是妯娌辈,知道慈禧的脾气十分奸刁,自己的儿子要在她手里长大,一定是要吃苦的。当光绪进宫的时候,奕譞的福晋也曾痛痛的哭了几场,说:“活活的把我一个儿子葬送了!”这话传到慈禧耳朵里去,说奕譞福晋不受抬举,从此因恨奕譞夫妻两人,也便不欢喜光绪皇帝了。实在此番慈禧太后的立光绪帝,在慈禧心中,还算是报奕譞的恩的。奕譞有什么恩?原来当初文宗在日,和奕譞十分友爱,弟兄两人常常在宫中见面;文宗所有心腹话都向奕譞说出来。这时文宗看出慈禧太后是一个不安分的女人,便想废去她妃子的名位,免得她将来倚势弄权。常常把这个意思和奕譞商量着。是奕譞再三劝住,保全了慈禧的名位,慈禧心中感激他夫妇两人,所以把他儿子立做皇帝。却不料奕譞夫妻两人是不中抬举的,背地里常常说慈禧的坏话;再加光绪帝处处和皇太后对抗,自幼儿性情便不能相投。慈禧疑心是奕譞在暗地里教唆这个样儿的,也便处处防备;传谕宫门,非有特诏,不得令皇帝和奕譞夫妻见面。因此奕譞福晋越发恨着太后,常常因想念儿子,在府中哭泣。
这时,光绪帝已定了亲,选定的皇后是桂祥的女儿,便是慈禧太后的侄女,性情和太后差不多,光绪帝心中十分不愿意。皇帝所喜欢的便是一个瑾妃;瑾妃的面貌又美丽,性情又和顺。光绪帝很想立她做皇后,无奈皇太后不答应,因此皇帝和皇太后的分歧又深了一层。
那班趋奉皇太后的宫监臣子们,见皇太后不喜欢皇帝和奕譞夫妻们,便造出许多谣言来。说京师西直门外白云观里有一道士,名叫峒元,他能够望气,每到夜深,峒元在庭心里远望,见奕譞府中屋顶上面罩着一重云气,那云气里隐约见一条黄龙,在半天里腾拿飞舞。奕譞怕要做本朝的真命天子,不可不防。皇太后听了这个话,十分相信,吩咐李总管把这峒元道士传进宫来,亲自询问。那峒元道士说:屋上有云气,确是出真命天子之兆;今蒙皇太后重问,容小道再到王府门口去细察看,再来复旨。太后准了他的奏,便派几个小太监,打扮得和平常人模样,到奕譞府门口,细细地观望了一回。峒元道士点点头,心中明白,急回宫去奏明皇太皇,说:“王府中有一株古柏树,那云气便从柏树顶上出来;只须想法把那柏树截断,便破了风水,可以无碍了。”
太后听了,便赏了道士些银钱去讫。又摆驾出宫,悄悄的赶到奕譞府中去。把奕譞夫妻两人,吓得屁滚尿流,急急出来把圣驾接进屋子去。慈禧太后笑着,拉住奕譞福晋的手,说道:“俺们自己姊妹,不必客气。我在宫中闷得慌,想起妹妹府中的花园,十分幽雅,特来游玩一回。”奕譞得了太后的话,便把酒席摆在花厅里,请皇太后吃酒赏花。那株古柏适当庭心,看它老干擎天,浓荫匝地。太后不住的赞叹说:“好高大的柏树?俺如今建造颐和园,正缺少这样的大木料。”奕譞站在一旁,听了太后的说话便信以为真;忙奏称道:“臣愿把这株木料献与老佛爷。”皇太后听了,正合她的来意。待用膳已毕,便吩咐传集府中的工匠,一齐动手,把这株五六百年的老柏树齐根挖了出来。这时皇太后正坐在廊下看着,只听得一声响亮,大树倒地,树心里忽然飞出十数条大蛇来,金鳞火眼,向四处乱扑。有一条大蛇,直向皇太后脸上扑来。要知皇太后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白云观太后拈香神仙会郁氏纳贽
却说那条大蛇直向皇太后脸上扑来的时候,奕譞和李莲英两人正站在慈禧太后的身后;只听得太后大叫一声,晕倒在椅子上,李莲英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了,忙抢去把太后把住。奕譞也不要性命了,向那大蛇迎上去,抡着拳头在蛇头上奋力一击;大蛇晕倒在地,奕譞便提起靴脚把蛇头踏住。那蛇受了痛,掉转尾儿来把奕譞拦腰盘住;蛇身愈盘愈紧,奕譞几乎喘不过气来。亏得那班工匠在一旁见了,大家上去拿斧子把蛇身支解开来。奕譞脚心里受了毒气,站立不住了。慈禧太后还坐在花厅里。家人扶着奕譞走进屋子去,忽爬在地下磕着头,说:“奴才该死!老佛爷受惊了?”这时慈禧太后神志已清,一班太监们忙着拍胸捶腿,送参汤装烟,忙了大半天,太后才开口,吩咐回宫去。
这里奕譞跪送慈禧出了大门,回到上房,忙传府中的外科医生,在腿上打针,服下解毒的药去。隔了一宵,那毒气却渐渐的退了。只是头晕心跳,精神疲倦。医生正要下第二剂药,忽然慈禧太后派了萧御医到府中来诊奕譞的病。奕譞当即叩头谢恩。御医诊过了脉,并不开方,便在随带的药箱里掇些药,看着奕譞服下便走了。从此御医便每天替醇亲王诊一次病,每一次必看着奕譞服下药才去。但奕譞自从改服了御医的药以后,那病势反觉得一天一天的沉重起来。府中虽养着几位内外科医生,但因御医来下过药,都不敢再下药。
这一天,直隶总督李少荃亲自进府去探望,奕譞见了李总督,只是淌眼泪说:“我的病看来不能好了!我只有一块肉留在宫里;他如今是咱们的皇上了,我死以后,别的没有什么舍不下,只求总督多多看顾我们这位皇上罢!”说着,便在床上向李总督拱手。李少荃忙回着礼,说:“王爷放心,做臣子的岂有不忠心于皇上之理!便是王爷的病,也不见得便有什么凶危。”奕譞这时两眼矇眬,低低的说道:“我很想见他一见。”李少荃听了,知道王爷想见他的儿子。第二天李总督便入奏,说:“奕譞病势危笃,颇欲与皇上见一面;即皇上天性纯孝,生父病状,亦时在念中,可否仰求皇太后垂念父子天性,赐予一面?”慈禧太后见了这奏折,便立刻亲自带了光绪皇帝到王府里去探望奕譞的病。那奕譞正病得神志昏沉的时候,见了光绪皇帝,顿觉心清醒起来,忙爬在枕头上磕头接驾。光绪虽说年纪尚轻,但父子究关天性,见奕譞病得十分瘦弱,也不觉掉下眼泪来了。回宫去又打发内监赏人参十斤,黄金千两。
这时总督衙门里有一位书启师爷,很懂得医理;李总督一家人有病,都是这位师爷看好的。当时李总督便把这位师爷推荐到王爷府里去。无奈宫中的规矩,有御医诊着病,别的医生任你有天大的神通,也要避着嫌疑,不能再给病人诊病了。这位书启师爷在王府里住了几天,无事可做,到后来眼看着一个年纪轻轻,身体强健的奕譞,活活的被御医治死了。光绪皇帝在宫中得到生父死的信息,便撑不住嚎啕大哭。慈禧太后分派李莲英传谕,劝皇上节哀保重。又吩咐隆裕皇后,随时劝慰。一面下谕,从优抚恤,发内帑银万两,给王爷治丧。
自从奕譞死了以后,慈禧太后才放了心;一面却把那峒元道士十分信任起来。皇太后亲自下谕,封峒元道士为总道教司,与江西龙虎山的正乙真人并行。又发银一万两,替他重盖白云观。这白云观在北京西直门外,原是一座荒凉古刹,门前匾额剥落,门内佛座歪斜。自从皇太后敕建白云观,那峒元道士便竭力经营。他仗着皇太后指帑的名儿,到各王爷各大臣家里去募捐;上自督抚大员,下至府尹小吏,都捧着银钱去孝敬他,要他在太后跟前说一句好话儿。这一次峒无道士足足捐了六七十万银两,便在西直门外旧址,大兴土木。白云观的原基,只有四五分地皮;如今峒元道士有了钱了,便在左近四五百亩地连房屋统统买下来。他出的地价,只有二三十块钱一亩,邻舍人家都惧惮他的势力,不敢不卖给他。峒元道士买得了地皮,便把房屋统统拆去,重新盖造;外面殿阁崇宏,里面亭台曲折,夹着许多花木池沼,外面望去,好一座阔大的园庭。
新观落成的这一天,峒元道士便进宫去恭请皇太后降临,替菩萨开光。慈禧太后原是信佛的,当下听了便也高兴。便下谕拣定正月十五日圣驾亲临白云观拈香。这个谕旨一下,却把那文武大臣忙得走投无路。你道为什么这样忙?原来皇太后谕中,有着王大臣眷属随同拈香的话。那班官家眷属,平时深居简出的;如今得了这道懿旨是奉旨烧香,丈夫的如何敢违拗她。太太一出门,第一要紧的事体,便是穿戴两字;那些年老的福晋夫人们,还容易对付,只有那年轻的官太太或是格格小姐们,最是不容易打发。她们都是在妙龄盛年,花貌琼姿,各各有逞奇好胜的心思,如何不趁此在皇太后跟前显焕显焕?那班太太小姐们都向她的丈夫父亲百般需索,有的要兑首饰,有的要做衣服。到了正月十五一清早,个个打扮着,坐着自己府中的车辆,赶到西直门外白云观里接驾去;那文武官员亲王大臣,却在城门口接驾。
停了一刻,远远见旌旗蔽日,垆烟簇云;又有一大队兵马拥护着皇太后的圣驾来了。到得跟前,那班大臣们忙爬下地去跪接。待圣驾过去,那大臣们个个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从小路里抄上前去,又在白云观前跪接。皇太后、皇上和皇后的御车,直进中庭甬道上下车。这时甬道两旁跪的尽是官家眷属,一时钗光鬓影,满庭春色。皇太后向两面看着,脸上不觉露出笑容来。皇太后进殿,峒元道士早在殿阶上俯伏着,高呼着:“皇太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后走到佛座前,见正中塑着一座丈二金身,认识是玉皇大帝。李莲英递过御香,皇太后和皇帝皇后一齐跪在绣墩上参拜。后面二三百位官眷,殿廊下二三百位大臣,都一齐跟着跪在蒲团下;满院子鸦雀无声的,只听得钟鼓之声。女眷们的环珮铿锵声,大臣们的朝珠叮当声,微微的内外相应。
拈香已毕,大臣们退出。皇太后把峒元道士宣召进来,吩咐他领导随喜。那峒元道士全身披挂,精神抖擞,在前面斜着肩儿弯着腰儿走着。皇太后走过几重佛殿,见塑的尽是天神天将;绕过后面月洞门,便露出一座花园来,盖造得精致曲折。花园里随处养着鹤鹿孔雀锦鸡白兔之类,也有在草地上跑着的,也有在假山洞里躲着的;皇太后看了十分欢喜。走过几处回廊曲院,才见正屋,盖的是九间正厅,五明四暗。厅上已排列着茶桌,厅对面建着一座金碧辉煌的戏台,这时满屋结着灯彩,戏台上预备下场面。两边暗房,是皇太皇皇后的更衣室;皇太后皇后入更衣室,略略休息一会。
外面茶果摆齐,戏台上锣鼓一响,戏文开场。峒无道士早已把内廷供奉的几个戏子,邀在观里,听候太后点戏。皇太皇出来用茶果,果然点了一出《混元盒》、一出《赶三点》;皇上点了一出《回龙阁》,皇后知道皇太后是爱小旦戏的,便点了一出《鸿鸾禧》,太后十分欢喜。一屋子官眷们都陪坐着听戏,台上笙歌嘹亮,台下珠围翠绕。文武官员一律回避着,独有这峒元道土在脂粉队里,如穿花蝴蝶似的,跑来跑去,承迎着皇太后的色笑。这一场戏,直看到日落西山,皇太后才摆驾回宫。那班女眷们正看得出神,听说太后要回宫去了,大家只得依依不舍的个个出门上车,跟着太后进城去。
这里留下那班大臣们,峒元道士便把那王爷大臣们邀进正厅去坐。那班大臣们都和峒元道士好,大家称兄道弟的喝酒听戏。有许多戏子原认识那班王爷大臣们的,唱完了戏,个个打扮着下台来,坐在大人们身后;那班大人们见了戏子,越发乐得忘形,个个搂着小戏子狂呼痛饮起来。这一场酒直喝得黄昏人静,才个个打着灯笼坐车进城去。隔了几天,峒元道士进宫去谢恩,皇太后留着他在宫中一连住了几宵。峒元道土讲些练气打坐的功夫,又教着皇太后练“八段锦”功夫,说每日在起床之前练习一套功,能延年益寿。皇太后听信他的话,从此便认真练习起来。后来便习惯了,随便在什么地方,总须练过一套八段锦才肯起身,这功夫直到老也不间断的。因此,慈禧太后的身体日见丰美,到老也不衰败。这都是后话。
且说这峒元道士得了皇太后的欢心,常常宣他进宫去赐座,奏对道术,从早谈到晚也不厌倦。有许多王公大臣,见他得了势,便轮流着请他进府去置酒高会;喝酒喝到高兴头里,便把自己的夫人福晋格格小姐们唤出来,拜峒元道士做师父。这个风气一开,京城里有许多官家眷属,都抢着拜在峒元道士门下做一个女弟子,算是十分荣耀的事。那做女弟子的都有蛰仪,多则上万,少也数千。银钱以外,还送着各种绣货,有绣一件道袍的,也有绣一件鹤氅的,也有绣佛着幢幡的。那官阶小些,或贽见礼少些的,硬把自己妻女凑去拜他,还不在他眼睛里呢。有许多王爷求着要和他换帖,峒元道士还推三阻四的不肯。他只和李莲英拜把称弟兄,为的是结下这个交情,彼此在太后跟前可以互相说着好话。
又因这一年正月十五日,太后亲到白云观中拈过香,从此每年正月十五这一天,便有京城里文武官员到观中来拈香,皇太后皇上也必要下谕派一位王爷代行拈香。这一天,峒元道士备下戏酒,邀着王爷大臣们在观里热闹一天。从十五这一天起,便把庙门开放,任人进庙烧香,直开到二十五;在这十天里面,红男绿女进庙来烧香的,挤得水泄不通。京城里人称做“会神仙”。来会神仙的,不独是平民百姓,那京城里王爷的福晋,大臣的命妇,以及贵家的格格小姐,都打扮得花朵儿似的到庙里来会神仙。她们的会神仙,又与平常妇女不同;到了庙里,决不肯当日回府,必得要在庙中睡下一宵,真的去会神仙,名叫宿山。如此这班贵妇女,大半是峒元道士的女弟子;年轻的格格小姐们,又寄名给峒元道士做干女。因此那班贵妇、小姐见了道士,大家抢着把师父干爷嚷成一片。
峒元道士见女弟子、干女儿来了,便格外巴结,在庙里预备几十间精美房间,锦绣床帐,留她们女眷住下会会神仙去。内中有长得美貌的,越发留着多宿几宵。有许多官员想升官的,便托他妻女在这会神仙的时候求着师父干爷,给她自己的丈夫父亲在太后跟前说几句话,又拿整万,几十万银两交给峒元道士,托他上下打点;只须师父干爷一答应,那官儿在十天里面便可以往上升。那班官眷会得神仙的,便出来对同伴们夸耀着,只有几个年纪略大些的官太太,或是银钱不济事的,竟有几年会不到神仙的。
记得那年有一个杭州的吴侍郎,在京城里做了多年的穷京官,实在穷得过不下日子去,要走走门路,手头又苦于没有银钱。吴侍郎的妻子郁氏,是个头等美人,京城里一班官家眷属,人人都知道的。这一年也是正月十七这一天,郁氏到八王府中去拜年;那王爷的福晋正打扮着,要到白云观去会神仙。郁氏一时之兴,也跟着福晋同去。峒元道士一见了郁氏,忙问这位是谁家的太太?福晋便对他说是吴侍郎的夫人。郁氏的美名,峒元道人也是久慕的,如今见了她,如何肯放,当时便要收郁氏做干女,郁氏推说没有带贽仪。在峒元道土跟前做女弟子,或是做干女,多少总要献贽仪的;多则上万,少也要几千。况且这做干女儿,做女弟子的事体,都要那班官家女眷再三求着,峒元道士才肯答应。如今这峒元道士自己求着郁氏,要收她做干女儿,这是何等荣幸的事体!当时那福晋便在一旁怂恿着,叫郁氏快答应,师父一定有好处给你。后来,听郁氏说不曾带得贽仪,福晋忙着说:“我有!我有!”说着,忙掏出一张二千银元的庄票来,交给郁氏;郁氏转交给峒元道士。峒元道土摇着手,说:
“贫道看吴太太脸上有仙根,俺们结一个仙缘,不用贽仪的。”当晚郁氏便在白云观中会得了神仙,一连宿了三宵,跟着八王爷的福晋回家来。郁氏临走的时候,峒元道士还给她一张一万两银子的庄票,算是干爷的见面礼儿。一过了二十五,庙会收场,峒元道士受郁氏之托,便进宫去奏明太后,说吴侍郎如何清苦,求老佛爷赏他一个差使。这时太后正要下谕点放学差,在中国各省中要算广东学差的缺分最美的了,如今因峒元道士的说话,便放吴侍郎做了广东学差。那吴侍郎接了这个上谕,亲自跑到白云观去谢恩,回家来又对他妻子郁氏磕头谢恩,兴高采烈的赴任去了。
有一天,慈禧太后在宫中和峒元道士闲谈,说白云观中花园造得很好,只可惜少些字画;峒元道士听了忙跪下地去磕着头,说求老佛爷赏几件字画。慈禧太后一时高兴,便吩咐李莲英磨墨,拿起大笔来写了一个极大的福字;又拿出平日画成的一堂花卉画屏来,一齐赏给峒元道土。峒元道士又磕头谢恩,欢欢喜喜的捧着出宫去,交裱画匠装裱起来。待装裱成了,峒元道士又拣了一个日子,在白云观里摆下戏酒,把慈禧太后的字画张挂起来,邀着许多王爷大臣在花园里吃酒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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