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英烈传》(3/6)-明-徐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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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续英烈传》第 3/6 部分)

燕王领兵乘胜而来,离真定还有二十里,不知耿兵屯于何处,因叫前哨,去捉了几个城中出来采樵的百姓,问他耿兵屯于何处,百姓道:“耿元帅大兵,俱在真定城中。今间得大王兵从西北来,遂命李、宁、顾三将军,列阵在滹沱河北岸,以待大王。雄兵战将,密密排布,七八停都聚于此。”燕王又问道:“东南也有营阵么?”百姓道:“营阵虽有,但守卫单薄,料大王不从此来包。”燕王问得明白,厚赏百姓遣去。就命张玉、朱能,领众兵鸣锣击鼓,从西北向直奔耿营作正兵,与之交战。自带邱福,暗暗领三千精骑,绕过城西,直逼东南的营阵作奇兵。
正是:
兵有奇正,所以能胜。
单奇不正,全无把柄;
单正不奇,只好听命。
奇正不知,如坐陷阱。
奇正之用,虽有万端。
奇正之理,则唯一定。
却说张玉、朱能,奉燕王令旨,领了大兵,向真定来到了耿炳文阵前。耿炳文打探燕兵将到,恐三将有失,亲自出城,临阵督战。张玉、朱能恐燕王的奇兵未曾绕到,不敢逼近耿营。见他矢石坚守,便也扎住营盘,休息兵力。到了次早,方同众将,跃马出阵前。南阵上耿炳文也领众将。立马门旗之上,请燕王答话。张玉厉声道:“燕王乃高皇帝嫡子,今皇上之叔。汝何人,敢请答话!”耿炳文道:“叛逆何尊之有?吾奉命讨燕,非不能战,而请燕王答话者,盖有善言奉劝,欲保全燕王也。”张玉大怒道:“燕王举义是遵祖训,以靖难诛奸,何为叛逆?汝既奉命为将,而用兵之大义,尚且未知,更有何善之可言!”耿炳文道:“皇上以仁义治天下,而天下安如磐石,有何难可靖!朝廷文武,尽皆忠良,有何奸可诛!若要靖难,除非自靖;若要诛奸,除非自诛。”张玉道:“周、齐、湘、岷诸王,皆高皇帝之子,有何罪过?而听齐泰、黄子澄之谋,削之、夺之,迁之、死之,非难而何?非奸而何?今又屡诏,削夺燕王之护卫。燕王何如主,而肯受奸人之播弄!故举兵诛之若罪人。斯得自效周公之辅成王,非有他也。汝不达大义,摇唇鼓舌,以惑三军,真奸人之尤也。我若不先把你这老好诛之,谁肯知警。今日汝来,是送死也。”因举刀纵马,直冲过阵来,要擒炳文。炳文因命李坚出战。李坚忙挺枪冲出阵前,大叫道:“反贼慢来,认得我李将军么?”张玉道:“我认得你是替耿炳文搪刀!”一面说,一面就举刀照头砍来。李坚忙用枪拨开,劈面相还,这一场好杀。但见战鼓齐鸣,阵面上征云滚滚,枪刀并举;沙场里杀气腾腾,一往一来,一上一下。两人直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耿炳文恐怕有失,忙令宁忠助战。宁忠马才到阵前,燕阵上朱能早飞马接住厮杀;耿炳文又令顾成助战,燕阵上谭渊又接着厮杀。六个将军作三对,正杀到龙争虎斗之时,耿炳文只顾立在阵前,催军督战,不提防燕王暗暗的从小路绕过城西,将东南二营袭破,转从东南直杀到耿炳文西北的营后而来。忽有东南的败卒报知耿炳文,炳文吃了一惊,急急分兵救应。而燕王与邱福的三千精骑,已从营后突人,横冲直撞,如一群猛虎。耿炳文营中,兵将虽多,今突然受敌,出其不意,便心下惊慌,把持不定。及听得燕兵喊声震地,杀将近来,部伍东西乱窜,自料是个败局。又闻燕兵个个大叫,要活捉耿炳文。炳文听见,十分慌张,哪里能顾得众将,竟带了一队亲兵,从右营突出,逃回真定城中去了。只因这一逃,有分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知后来如何抵敌,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李元帅奉诏北征康御史上疏直言
诗曰:
为将虽然拥节旄,威名却不在弓刀。
奇功早定风云略,胜算先成虎豹韬。
六国势分亏借著,八千人散赖吹箫。
若无张玉轻来去,虽保头颅不被枭。
却说刘坚、宁忠、顾成三将,奉耿炳文之令,苦战张玉、朱能、谭渊等将,已讨不得半点便宜。忽听得东南二营破了,燕兵又从后营杀入,主帅已逃回城中去了,心下十分慌张,哪里有心恋战,要退入营中。见营中兵将,已鸦飞鹊乱,料难镇定,只得望斜刺里,各自逃生。李坚虚晃一枪,奔往西山,要逃入城去。不期转过山嘴,忽山凹里冲出一将,手持铁棒,劈头打来。李坚急用枪招架,那铁棒却不落下来,早掣回着地一扫,将马脚打断。马倒了,将李坚掀下马来。这将却是薛禄,忙用铁棒按定,叫跟随用绳索缚了解回。这边李坚被擒,不料那边宁忠、顾成要逃走过河,亦被燕将捉住。其余兵将莫不受伤。这一阵斩首三万余级,获马二万余匹,尸横满地,溺死于滹沱河中者无算,逃入城中者,不及十停之二三。此时耿炳文逃在真定城中,收拾残兵,紧守四门,不敢再战。燕王挥兵围城,攻打两日不下,道衍因对燕王道:“燕之得天下,不在此城。请还师北平,以休养兵力。”燕王以为然,遂收兵舍之而去,按下不题。
且说耿炳文兵败之信,报到朝廷,建文帝听知大惊。因问群臣道:“耿炳文宿将,领兵三十万,征进北平,不过一隅,为何一败至此。”黄子澄道:“胜败兵家之常,偶然失利,陛下不必深忧。若再调兵五十万,以天下之力,巢制一方,众寡不敌,燕王自成擒也。”建文帝道:“耿炳文既败,不可复任。不识谁堪为将?”黄子澄道:“曹国公李景隆,文武全才,可当此任。陛下前日若用李景隆去,必无今日之败矣。”建文帝深信之,遂召李景隆陛见,赐他斧钺,使得专征伐。师行之日,亲饯之江于。自北平起兵之时,已赦教谕程济出狱。以其言验,升为翰林院编修。今遣景隆为将,遂诏充军师,护诸将北征。程济辞道:“臣之术数,不过前知祸福,实非有经济之才。恐滥处师中,无济于用。乞陛下另选贤能,以当大任。”建文帝道:“祸福既能前知,则胜败自在掌握之中。卿幸勉为之勿辞。”程济只得受命而去。又传诏镇守北边诸将,各发兵征北平。
有人告大宁宁王,潜与燕王合谋,有事成中分天下之约,因降诏削宁王护卫。监察御史康郁因上疏奏道:“臣闻亲其亲,然后可以及于疏。此语陛下讲之有素,奈何辅佐无人,遂令亲疏莫辨。今夫诸王,以言其亲,则太祖高皇帝之遗体也;以言其贵,则懿文太子之手足也;以言其尊,则陛下之叔父也。彼虽有罪可废,而太祖之遗体可残乎?不可残乎?懿文之手足,可缺乎?不可缺乎?叔父之恩,可亏乎?不可亏乎?况太祖身为天子,而一旦在天,遂不能保其诸子,使迂儒苛求,以致受祸,则其心宁不怨恫乎?臣每念及至此,未尝不为之流涕。此岂陛下不笃亲亲哉?皆残酷竖儒,持惨刻之偏见,昧一本之大义,病藩王之太重,谋削夺之,所以至此也。吾其进言,不过曰六国反叛,汉帝未尝不削;二叔流言,周公未尝不诛。一言耸动,遂使周王流离播迁,有甚于周公之诛管蔡。况周王既窜,湘王自焚,代王被迁,而齐王又废为庶人,为燕计者,必日兵不举,则祸必加。则是燕之举兵,皆朝廷激变之也。及燕举兵,至今两月,前后调兵,不下数十万,乃日闻丧师,并无一夫之获。何谋削夺则有人,谋残骨肉则有人,及谋应敌除患则无人?谋国如此,谓之有谋臣可乎?当今之时,将不效谋,士不效力,徒使中原无辜赤子,困于道路,迫于转输,民不聊生,日甚一日。而帷幄大臣,反扬扬得意,竟以削夺藩王为得计者,果何心哉?陛下此时,若再不悟削夺之非,异日必有噬脐之悔矣。俗语云:‘亲者割之而不断,疏者续之而不坚。’伏愿少垂洞察,兴灭继绝,释齐王之困,封湘王之墓,还周王于京师,迎代王于蜀郡,使其各命世子,持书劝燕,以罢干戈,以敦亲戚,则天下安,而国家靖矣。”建文帝览表,虽则感动,然行之恐燕王未必便退,故置之不问。
次日,都督府断事高巍,亦上表奏道:“昔贾谊有言:‘欲天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国少则无邪心。’此真制众侯之良策也。为今之计,莫着师其意,勿行削夺之谋,而行推恩之令。命秦、晋、燕、蜀四府子弟,分王于楚、湘、齐、衮;楚、湘、齐、衮四府子弟,分王于秦、晋、燕、蜀。其余比类皆然,则落王之权,不削而自弱矣。”建文帝见奏,以为奇,因降诏命高巍,参督李景隆军务。
却说燕王自还北平,日与道衍商量南征之计。道衍道:“朝廷不以北平为意者,以天下之兵众也。今欲以一方之寡,而往敌天下之众,是寡劳而众逸,非为胜算。莫若声言靖难,而且自展疆域。则彼必劳师而远来,师劳,则彼自就于弱;我展疆域,则地必广,地广,则我日就于强。然后一举而渡淮涉江,孰能当之?则大事成矣!”燕王大喜道:“此论甚妙!”但广地而大宁最要,不可不取,然取之无计。忽闻朝廷有诏,削宁王护卫,因又大喜道:“此天赞我也!”忽又闻朝廷拜李景隆为元帅,领兵五十万北伐,师已至德州。燕王因大笑道:“李九江膏粱竖子耳,寡谋而骄矜,色厉而中馁,伎刻而自用;况又未尝习兵,见战阵而辄怯。今朝廷以五十万兵付之,是自丧之也。”忽又报朝廷诏各镇守诸将,发兵征燕,故辽东守将江阴侯吴高,已发兵围永平。燕王听了,谓诸将道。“我欲取大宁以自广,但无故出师,而大宁将刘贞、卜万等,必惊而设备。今吴高来侵永平,吾欲借救永平之名,而便道暗袭大宁。不知诸将以为何如?”诸将道:“吴高之围永平,势非危也,而李景隆大兵,闻已至德州,其势必压北平。大王兵出而李师猝至,却将奈何?”燕王道:“李景隆虽奉诏而来,然中心实怯,闻吾在此,必不敢至;彼不至而吾往攻之,必不能覆其全师。莫若借援永平之名,吾率师自出,彼闻我出,必悉众来攻北平。俟其深入,吾回师击之。彼时坚城在前,大兵在后,彼虽欲走而无路,必成擒矣。”诸将道:“大王妙算固深得其情,但恐北平兵少,不足当景隆之众。”燕王道:“城中之众,以战则不足,以守则有余。且世子能推诚任人,足以御敌,不必忧也。”诸将道:“北平纵无忧,而芦沟桥乃北平之要地,亦须命将守之。”燕王道:“今吾之出,欲诱景隆之深入,若守芦沟桥,则景隆何由顿兵于城下而受困哉。诸君勿忧,吾筹之熟矣。”遂吩咐世子守城方略,而已竟帅大兵出援永平矣。只因这一援,有分教:进得雄疆,退擒大敌。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燕王智袭大宁城刘贞误坠反间计
却说江阴侯吴高镇守辽东,今奉诏征燕,只以为李景隆大兵将到北平,燕王必无暇他援,故引兵来到永平。不期围不多时,忽闻燕王亲自率兵来援,自知不敌,遂引兵逃归山海。燕王探知,忙遣张玉率兵追之,斩首数十而还。
燕王既解永平之围,遂召诸将议取大宁。诸将道:“欲取大宁,必由松亭关而过。今松亭关有刘士亨率大兵守之,必破关然后得人。况此关险隘难破,倘迟留于此,而李景隆师至北平,北平兵少,恐城中惊恐,奈何?莫若且回师先破景隆,然后来取大宁,此万全之计也。”燕王道:“不然也。袭取之兵,妙乎神速,归遏之师,利其老顾。今由刘家口径取大宁,不数日便可至。况大宁城中精勇,俱调守松亭,守城者不过老弱军耳,兵到即可破。城破之日,因而抚绥守松亭将士家属,则松亭之众,若不迹,必自降也。大宁既得,则大宁之精勇,皆我之精勇。率兵而归击景隆,直摧枯拉朽。毋虑北平,北平深沟高垒,守备完固。纵有百万之众,未易敢窥。其师顿一日,老一日,诸君勿忧。”遂进兵往袭大宁。
却说大宁守将有四人。两个都督,一个叫做刘贞,一个叫做陈亨;两个都指挥,一个叫做卜万,一个叫做朱鉴。刘贞为人柔懦不断,易于欺瞒。陈亨小有才干,却怀二心,往往与燕府通谋。朱鉴一味朴实,却不知变。唯卜万智勇超群,一心护卫朝廷。此时燕王正虑卜万骁勇,欲思有以制之,未有计策。忽前军获大宁探卒十数人,解上帐来。燕王心思一计,因召一卒到面前,问道:“你叫甚么名字?”其车道:“小人叫做王才。”燕王道:“吾有一封紧要书,要寄与卜将军,你能替我悄悄送去,不但饶你之罪,且有厚赏。”王才道:“千岁爷告饶了小人之死,莫说送书小事,便蹈汤赴火,亦不敢辞。”燕王大喜,命赏他酒饭,吃得烂醉。遂写了一封书,叫人替他缝在衣襟之内。再三吩咐他,小心送去,不可遗失。又赏他十两银子,遣他去了。然后吩咐将众卒系了,叫人看守内中一卒。他叫做李代,为人甚奸,因问守者道:“这王才,为何千岁爷不系,又赏他酒饭银子?”守者道:“千岁爷要他送书与卜将军,故此赏他。”李代道:“千岁爷差错人了。这王才好酒,不小心,最要误事;若差他下书,定要弄出事来。你须禀知千岁爷,改差我去,方才谨慎细密。我又不要赏赐。”守者道:“你若果有好心,待我与你禀千岁爷。”因走去半晌复来,说道:“我已禀明千岁爷。千岁爷说:‘王才既已遣出,不便又改。他既不要赏,又肯出力,就遣他同去,候事成一总赏罢。”’李代听了大喜,遂辞守者,赶上王才,同回大宁。
李代要与王才分赏,王才不肯,道:“这是燕王赏我的,为甚我分与你?”李代怀恨,遂悄悄报知刘贞、陈亨道:“王才因探事被获,私受燕王之赏,替燕王传书与卜将军。”刘贞道:“如今书在何处?”李代道:“现在王才穿的衣内。”刘贞忙叫人将王才捉来,也不问长短,竟将他衣服剥下来。内中一搜,果然有书,密密的缝在衣内。拆出来打开一看,只见书中一半是褒奖卜万,并谢他通好的言语,一半是低毁刘贞,叫他周旋之意。遂大怒道:“原来卜万与燕王相通,怪道他屡屡要取大宁。”因与陈亨商量道:“外有强敌,内有接应,此城危如垒卵矣。这事若待奏闻,你我性命必不能保。”陈亨道:“兵法云:‘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事在危急,先发后闻也。”刘贞以为然,遂伏兵两廊,着人请卜万议事。卜万不知,竟只身而来。刘贞因喝伏兵拿下。卜万惊问道:“为何拿我?”刘贞道:“不必问我,你自做的事,岂有不知!”因取燕王之书与他看。卜万看了,急辩道:“此燕王之反间计也,将军为何误信之,以自伤羽翼!”刘贞道:“是真是反间,一时也难辩,但城池为重,既有通书,岂敢复以地土托将军。将军且请狱中坐一坐,候皇上栽酌可也。”因叫人押至狱中。卜万苦苦分辩。刘贞终是不听,竟置于狱,又将卜万的家私抄了。就写疏飞奏朝廷。又把王才监候,做个证见,不题。
却说燕王打听得卜万拿了,满心欢喜,遂发兵从刘家口暗袭大宁。大宁虽然设备,然精勇俱调往松亭守关。大宁不过老弱,闻知燕兵到了,慌做一团。报与刘贞,刘贞虽是都督,但武艺平常,临不得大敌。只有卜万善战.却又下在狱中,不便复委。陈亨又东西推脱。只差朱鉴一人出城迎敌。朱鉴虽奋不顾身,直杀向前,怎当得燕兵个个猛勇。战了半日,后无接济,竟被张玉斩了。朱鉴既死,众兵支持不住,竟败走入城。燕王遂乘胜夺了城池。刘贞闻知大惊,只得自负敕印,单人独马,走出东门,逃往辽东,浮海以归京师去了。
燕王入城,忙着人到狱中去请卜万。不期卜万在狱中,已被众兵杀了。燕王闻知,不胜叹息。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在都督府取出册籍,查点调往松亭守关将士之家,皆开仓厚加存恤。初时报到松亭,众将士闻知大宁被燕王夺了,皆以为家属未免受伤,尽惶惶不宁,思量要图报复,不料过了两日,纷纷信来,皆传说燕王厚恤之事,众将皆感激道:“燕王既厚恤吾家,则吾等皆受燕王之惠矣,如今何不降燕!”于是守关都督陈友,都指挥房宽,指挥徐理、陈文、景福,皆相率骁勇来降。燕王大喜,俱优礼厚赏,待以心腹。原来这大宁,城居辽东宣府之中,在喜峰口外,俯视北平,实一雄镇。太祖不轻托人,故分封宁王于此,作东北一大藩。不意朝廷疑宁王与燕王合谋,因诏削他护卫,故宁王无权,一任燕王袭取。
燕王虽得大宁,恐留宁王于此,终非己有,因将大营扎在城外,亲自单骑入城,到宁府来见宁王。宁王闻知,忙出来相见。行礼毕,燕王就执宁王手而大恸道:“吾与王皆高皇帝之子,纵不能传位为天子,封列藩王,亦礼之自然。奈何建文小子,听信奸臣,苦苦见逼。周、齐、代、湘、眠五王,既已相继受祸,今又命李景隆以大兵五十万,直加于我。使我进不能陈情,退不能守位,万不得已而用兵以救命。其穷蹙为何如,王弟得不怜我乎?”宁王道:“建文一味仁柔,但凭齐、黄作恶。前日有诏,说我与王兄通谋,将弟护卫削去,殊可痛恨。今王兄既穷蹙如此,弟应上表,细诉此情,自然有个处分。”燕王致谢道:“得王弟用情,感激不尽。”彼此欢喜,留居数日,情好甚笃。燕王出入无忌,因得结交思归之士,并招致守边精勇,同归北平。临行之日,宁王不知燕王有谋,亲送之郊外。燕王已暗命众将,拥归北平。宁王大惊,问故众将,故众将道:“大宁将士,皆四方造戍之人,边地寒苦,实不愿居;今蒙燕王招归北平,尽乐从命。将士皆去,大宁城为之一空,大王独留于此,外临边地,岂不危乎?燕王有所不安,故命众将,启请大王,同至北平,共享富贵。”宁王道:“燕王既有此意,何不早言。”众将道:“燕王原欲早言,恐大王狐疑不决,故临行上请也。”宁王暗想事已至此,料难退去,只得说道:“既蒙燕王美意,但寡人无孤行之理。”道得令旨,着王府官吏奉世子妃妾,将府中所有资财,悉装载明白,随向北平去。只因这一去,有分教:疆域广而兵威盛,精勇多而攻战克。不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李元帅屯师北地瞿都督保帅南奔
却说李景隆大兵驻扎德州,闻燕王在北平,不敢进逼。后打听得燕王率众去救永平,就要进兵,袭取北平,心下犹恐燕王有诈。过了数日,又打听吴高逃归山海,永平之围解了,燕王就乘便去袭大宁,心下想道:“燕王只贪袭人,不顾自家非为妙算。此时北平只一空城,若不引兵去取,更待何时?”遂率全师,竟往北平而来。
到了芦沟桥,料必有人把守,不期兵到桥边,竟无一人。景隆喜道:“燕兵不守此桥,则城中将帅,吾知其无能为矣。”遂令兵马直奔城下,高筑营垒,将九门紧围。又遣一将去攻通州;又恐燕兵从大宁一时突至,因结九营于郑坝村,以待之。时时亲督兵将攻城,见九门紧闭,不能得破,遂令兵将放火焚烧城门。燕府李让,及燕将梁铭等,奉令守城,见李兵放火烧门,随令军士汲水扑灭。景隆又命用炮打城,又命架云梯攻城,又命穴地道入城。外面百般攻打,内里百般扼守,并不能人。燕世子选募勇士,乘夜坠下城来,鸣锣击鼓惊搅,各营将士,睡不能安。景隆无奈,只得将营退下来。
忽一日,张仪门偶然守得单薄,被都督程能父子,借云梯之力,奋勇登城。守城军士敌他不住,遂被他砍开城门,领千余人,要杀入城。又恐城中宽大,千余人攻不入王府,又恐城外无兵接济,转被燕兵围住,不得脱身,因立在城门,招呼后兵接济。众兵看见,忙报景隆道:“瞿将军父子,已夺了张仪门,立在城门,招呼后兵。元帅须速速发兵接应,便立刻破此城矣。”景隆听了,暗想道:“我统五十万兵攻城,怎破城之功,到被瞿能夺去?况此城已在垂危,既瞿能今日可登,则他将明日亦必可登。”因发令箭一枝,叫人飞马传与瞿能,叫他千余孤军,万万不可轻易入城,恐被人暗算。俟明日率领大队,一齐杀入,未为迟也。瞿能得了令箭,不敢违他,只得退出。
正是:
小人别自具心胸,不望成功只忌功。
朝不识人用为将,江山那得不成空。
瞿能既退,燕世子吃了一惊,亲自临城审视。见城土于硬可登,忙督士卒汲水灌湿。时正天寒,一夜西北风起,早已水冻成冰,滑如油矣。景隆次日带领兵将,亲到张仪门,再要登城。见城上之冰,已冻成一片,哪里有容足之处。瞿能看了,深叹失了机会。李景隆全不追悔,竟想这城,破在旦夕。
不多时,忽探马来报道:“燕王将大宁得胜之兵,已回至会州。”景隆听了,心下着急,急忙令都督陈晖,领兵一营,渡过白河迎敌。又令郑坝村九营兵,紧守要害,不许放燕兵过来。自却列成一大阵,命将士昼夜防守。时正苦寒,将士昼夜立在大雪中,不得休息,冻死者甚多。燕王兵到会州,探知其事,因对众将道:“景隆违天时,自毙其众,我等可不劳而胜矣。”因检阅将士,分立五军,命张玉将中军,朱能将左军,李彬将右军,徐忠将前军,房宽将后军。五军又各置副将,把大宁归附强兵,分隶其中,连环而进。兵马正行,忽报南将陈晖,领兵在前面拦住归路。五军即欲并进,燕王道:“此小敌也,何必动众。”因自率精骑薛禄等击之。薛禄早一骑马,冲至阵前,陈晖挺枪迎敌。战未三合,燕王早挥精骑,一齐冲突过来。陈晖只一营兵马,如何抵挡得住,早马倒人翻,尽被践踏。陈晖看见一营兵马尽覆,怎敢恋战,忙在败军中逃出,只剩一个身子,飞马报与景隆道:“燕兵一大半是边关勇壮,锐不可当。小将一营兵将,被他铁骑冲突尽了。元帅须急准备。”景隆道:“你一军或者抵他不住,吾于郑坝村,已结连九营,用重兵把守。燕兵纵勇,恐一时也难匕过。”陈晖道:’‘燕兵势大,恐九营兵也拦他不住。”说尚未了,忽见探马来报道:“郑坝村九营兵已被燕兵破了七营,那二营也怕难保,元帅须发兵急救。”景隆听了,着惊道:“燕兵有限,为何如此厉害?”探马道:“燕兵也不知有多少,但是人强马壮,杀到面前,就似猛虎一般,谁敢与他对敌。”景隆还踌躇裁划,忽又探马来报道:“燕兵分做五军,连络而进。郑坝村九营兵俱被他破了,只在时刻,就逼近大营了。”景隆听了,十分着急,只得聚集众将,齐列辕门外,准备厮杀。但南兵虽众,俱是照策点来,未经选练。今忽闻燕王兵还,不一日之间,早杀了陈晖一军,又连破了郑坝村九营,今又逼近老营,先声赫赫,早使人惕怯,只思退避。唯瞿能父子猛勇,又因景隆忌功,不敢向前。
不多时,金鼓连天,炮声动地,燕王率领精兵,直压李营。张玉在阵前高叫道:“李景隆,纨挎匹夫,膏粱竖子,怎敢妄领大兵,擅自围城,暗袭王府!早早出来授首,使齐泰、黄子澄知警。”李景隆出阵应道:“吾奉诏讨叛逆,不知其他!”张玉大怒道:“谁是叛逆?你要讨谁?今且拿你来与千岁爷自问。”遂提刀跃马,冲过阵来,要捉景隆。景隆忙挥众将迎敌。众将看见张玉,俨若天神,俱皆退缩,不敢上前。还是瞿能看不过,就纵马出阵,喝道:“叛贼不要侥幸,得了小利,便眼底无人。你认得我霞将军么?”张玉道:“且待我割下你头来,细细看,自然认得。”二人刀对刀,一搭上手,真是一双蚊龙,两只猛虎,直杀得天惨惨,日昏昏,云霭霭,雾腾腾。两人斗到四十余合,不分胜败。燕阵上朱能看见,大叫道:“五十万兵,如此俄延,杀到几时?我且先杀了李景隆这奸贼!”遂挺枪跃马,飞过阵来。邱福看见,也挺枪跃马,飞过阵来,大叫道:“偏你会杀李景隆,难道我不会杀李景隆?”景隆在阵前,看见二将冲来,忙挥一班二十员将,一齐出阵迎敌。二十员将,见主帅催战甚急,只得一齐拥出来,迎着二将厮杀。战不上三四回合,朱能早左一枪,右一枪,挑了两将下马;邱福也一枪,刺死了一将。瞿能正战张玉,看见朱能、邱福,连刺三将下马,恐主帅有失,因丢了张玉,来与二人交战。张玉看见瞿能去战朱能、邱福,便乘空飞马,直奔李景隆。景隆远远望见,只倚人多,忙又挥一班众将来迎敌。谁知众将虽多,皆非惯战之人,看见阵上杀得山摇地动,早已慌张,及令他出战,未免胆怯。当不得军令催促,只得一齐出来,接着张玉厮杀。燕王在阵前,看见燕将只三人,南将倒有四五十。虽如虎人牛群,时时斩将落马,犹恐寡不能夺众之气,遂鞭鞘一举,挥喝五军并进。这五军人强马壮,一时并进,就似山岳一般压来。李景隆看见,恐怕冲入营来,忙吩咐排列炮石、弓弩,紧守阵脚。吩咐未完,忽后营兵马,纷纷来报说:“城中九门大开,无数兵马,杀了出来,势甚猛勇。元帅快分兵去迎敌。”李景隆又吃一惊,主张不定。张、朱、邱三将,在阵上看见本营中五军齐出,一发有势,枪刀到处,只见马倒人翻,直杀得南军人人害怕,个个胆寒,只管退缩下来。
李景隆看见内外夹攻,势头不好,思量要逃走,却又见燕兵四围合来,无个去路,只在营前立马观望。瞿能苦战多时,见众将渐败,主帅又无变通,料想独力难支,遂将枪一摆,回马对李景隆说道:“兵势已如破竹,元帅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景隆道:“非不欲走,奈无去路!”瞿能遂叫儿子,领了数百家将,保护李景隆在后,自却一马当先,杀开一条血路,向南而奔,回德州去了。燕将见瞿能父子英勇,便也不敢拦阻。南营将士,闻知元帅已逃,哪里有心坚守,便逃的逃,躲的躲,被杀的被杀,投降的投降,一时鼎沸。只因这一败,有分教:主帅掩饰托言,廷臣隐讳不奏。毕竟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掩败迹齐黄征将争战功南北交兵
燕王既破景隆之师,又解北平之围,又得大宁的雄镇雄兵,兵威一发大震。这日得胜回城,众将俱来称贺道:“臣等前日见景隆兵到德州,皆请大王先破景隆,而后攻大宁。大王不从,要远袭大宁,而诱景隆深入,然后以归师遏之。臣等初以为危,然自今观之,一一皆如圣算,真睿计神谋,高出孙吴万万。”燕王道:“寡人想景隆柔懦无谋;又想大宁有可乘之机,偶为之,赖诸君之力,得以成功。然诸君前言,自是万全之策。不可以此为常,后有所商,不妨直言。”诸将逊谢,按下不题。
再说李景隆败回德州,收拾残兵,不肯明明认败,见人只说天气严寒,进战恐苦士卒,故退回德州休养,以待来春大举。然败走之信,纷纷传到京师。黄子澄与齐泰,打听的确,皆吃一惊。欲要奏闻,又奈是黄子澄自家力荐的,只得隐忍住了。此时齐、黄二人得君宠任,二人不言,也无人奏闻。当不得外人传说的多,早有中官传到建文耳朵里。建文因召黄子澄问道:“闻得外边传说李景隆兵战不利,不知果然否?”黄子澄奏道:“此信不确。但闻得与燕兵相持一月,不分胜败。近因冬残,北地寒冷,恐士卒不堪,只得暂回德州休息,俟来春更图大举。外面闻知退回德州,故有此乱传。”建文帝道:“既北地严寒,将士劳苦,李景隆督师于外,深为可怜,朕当遣使赐赉,使将士知感。”就遣中使资貂裘文锦,以及美酒赐之。其余将士,俱各颁赏。李景隆得了此赐,知北平之败,弥缝过了,心方放下。又招集人马,以图掩饰。
燕王打探得知,因与诸将议道:“??景隆虽然败去,然士卒实无大伤,使之安坐德州,以养锐气,殊非算也。”众将道:“唯有发兵攻之,彼方不安。”燕王道:“发兵去攻他,则我劳而彼逸,亦非算也。”道衍道:“大王莫若领兵三千,去攻大同。大同必告急于景隆,景隆此时要整饰封疆,不得不往救。俟其往救,大王然后退师。大同苦寒之地,南军脆弱,疲于奔命,则冻馁逃散者必多。兵法所谓‘逸而劳之,安而动之,不战而屈人之兵’也。”燕王听了称善,遂亲领兵三千,出居庸关,围蔚州。蔚州守将王忠、李远,自知不敌,遂以城降。燕王得了蔚州,就进取大同。大同守将紧守关隘,飞骑告急于李景隆,景隆道:“大同雄镇,安可失守!”欲遣诸将往救,诸将皆以天寒推托。景隆大怒,遂亲自帅师,往救大同,众将士谁敢不从。大同连报燕兵围攻甚急。景隆急急率众出紫荆关,昼夜兼行,到了大同;而燕兵已由居庸关,退还北平矣。当此隆冬天气,紫荆关又道路崎岖,景隆驱众将士,星夜奔来,今燕兵已退,又要星夜奔回,南军柔脆,比不得北军生长北地,耐得岁寒,奔来奔去,早冻死了许多,饿死了许多,奔走了许多,驼负不起,销甲与衣粮,委弃于道旁者,不可胜算。及回到德州,景隆就夸耀于人道:“往援大同,击走燕兵。今奏凯而旋,劳赏称贺。”而不知损了朝廷多少资财,丧了朝廷多少士卒。
景隆外面虽然夸张,而心中却甚惧怯,又不敢明告于人,只得暗暗恳求黄子澄道:“燕王兵马虽寡,却有张玉、朱能、邱福、薛禄一班战将,与次子高煦,皆能争惯战,力敌万人。朝廷将士照册点名,虽有数百余员,及至临阵,却无一人能挺身力战。唯瞿能父子,方算得好汉,又独力难支,所以往往失利。明春大举,必须举选几员名将,搴旗斩将,方可成功。”黄子澄深以为然,因与齐泰商量,又荐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越隽侯俞通渊,都督平安、胡观,请旨俱着会兵真定,以征燕。又请旨赐李景隆斧钺旌旄,加阶进级,使得一意专征,节制诸将。朝廷俱准了,例下旨来,各各奉行。中官领了敕书、斧钺旌旄,往赐景隆。不期渡到江中,忽然风雨大作,浪颠舟覆,将所赐之物,尽没于水。人人见了,皆知为不祥之兆,只得另备诸物,遣别官往赐。景隆见进阶太子太师,又受斧钺旌旄,得专生杀,一发骄恣起来。及过了新春,又交四月,不得住在德州观望,只得发兵。前至河间,遍传檄文,会郭英、吴杰等众将,期于白沟河,合势征燕。
燕王探知,因率兵将,进驻固安。道衍奏道:“燕虽连胜,却是宋忠、耿炳文、李景隆一辈无谋之人,故所向无前。今朝廷会集名将,合势同进,却非前比。大王须命众将,鼓勇励志,方能克敌。若轻觑之,必有小失。”燕王道:“国师之言是也。然据寡人看来,李景隆志大无谋,又喜自专,因是无用之物;郭英虽系名将,然今老迈,定退缩而不敢前;平安虽英勇善战,却刚愎自用,无人帮助,不足畏也;至于胡观,骄纵不治;吴杰、俞通渊,懦而无断,皆匹夫耳,无能为也。所以敢来者,恃其兵众耳。然兵众岂可恃战?不知兵众则易乱,击前则后不知,击左则右不应。既不相救,又不相闻,徒多何益。欲如古人之‘多多益善’者,能有几人。况彼将帅不专,而政令不一,纪律纵驰,而分数不明,皆致败之由也。甲兵虽多,何足畏哉!诸君但袜马厉兵,听吾指挥,吾取之如拾芥耳。”众将皆踊跃道:“大王料敌如神,臣等敢不效命。”燕王大喜,遂进兵苏家桥,列营以待。
李景隆一向惧怕燕王,今见朝廷敕命郭英等诸将相助,合兵进讨,不觉一时又胆大起来,竟领诸军,进次于白沟河。因命郭英、吴杰、俞通渊,各自分营,相为犄角;瞿能、平安、陆凉、滕聚众将,俱齐集麾下。朝廷又虑景隆轻敌,复令魏国公徐辉祖,率军三万,以为景隆之殿。一时聚会白沟河,合兵共六十万,连营数十里,硅旗耀日,金鼓震天。视彼燕军,直如泰山压卵。
不知燕王龙观虎视,全不放在眼里,竟列两营,一营列于河南,一营列于河北,亲自往来指挥众将出战。李景隆见燕王临阵,也建大将旗号,立马营前发令道:“燕王背负朝廷,系是反叛,谁能擒来,便算头功。”令还未曾传完,瞿能早飞马出阵应道:“待末将擒来,献与元帅。”就冲过阵来。燕阵上邱福看见,忙接住厮杀。二人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瞿能之子,看见父亲不胜,便一马冲出夹攻。燕阵李彬,早接住厮杀。平安看见杀得热闹,因大叫道:“无名小子,怎容他久战,我来也!”燕阵上陈忠看见,便纵马而出,接着厮杀。燕营将士见程能父子与平安勇不可当,邱福三将敌他不过,一时心惊,忙着入去报知燕王。
时燕王正在河北,与郭英等交战。郭英自恃老将英勇,阵上往来驰骋。忽燕阵上一个内官,小名叫狗儿,看见甚愤,因跃马挺枪,直刺郭英,道:“你自夸是老将,我偏要杀你。”千户华聚亦跃马冲出道:“老将不用汝杀,留与我杀罢。”两员将,两条枪,裹住郭英。郭英虽然英勇,果非少年,杀来杀去,只杀得个手平。燕王见了,率精兵从左右夹击,遂杀了数千人,生擒了都指挥何清。南阵上亏得吴杰、俞通渊两支兵护侍,郭英终是老将,久战不败,故不致大失。
燕王忽闻报河南失利,燕兵被杀甚众,忙忙率兵来救。奈天色已晚,日渐黄昏,分辨不出对手,只取巧便砍,乘空便杀,箭射来,撞着的受伤,炮打去,遇着的被害,你不肯休,我不肯罢,直杀到人夜,彼此俱看不见,方各鸣金收军回营。检点兵马,互相杀伤,两下相当,也算不得输赢。燕王因问道衍道:“今日杀伤相当,算不得胜负。南兵势大,明日一战,如何得成功,令他丧胆?”道衍道:“南兵不独势大,而瞿能父子与平安,皆系战将,欲一战而令他丧胆,也不容易。”燕王道:“若如此说,却将奈何?”道衍道:“吾闻朝气锐,暮气衰,兵家之常也。大王若能鼓舞将士,朝气暮气,始终不衰,则明日一战成功矣。”燕王听了,遂激励诸将道:“剑不利不能斩蛟,箭不力不能穿杨。明日与南军血战,一日若不大破南军,誓不还营。”诸将皆应道:“愿效大王之命。”
燕王遂劳赏将士,袜马待旦。到了天明,令张玉将中军,朱能将左军,陈亨将右军,房宽为先锋,邱福为后继,共率马步十余万,尽渡过白沟河,直压南营。又令高煦率精奇左右策应。自却总兵督阵。南阵上程能见燕兵渡过河来,大怒道:“你是甚么英雄,敢逼近我营?不要走,叫你认得我瞿将军。”遂提刀杀去。房宽正遇着,忙接住厮杀。两将战了二十余合,房宽正难招架,忽平安与瞿能之子分做两翼,又夹攻将来。房宽还抖擞精神,要极力抵挡。当不得众将士,见南军势大,渐渐披靡下来,故房宽独力难支,遂败下来。瞿能父子与平安,乘势追杀了数百余人。张玉将中军兵正进,忽见房宽败阵,忙报知燕王。燕王即麾亲随精锐数千,直欲突人南军。张玉中军,并朱能左军,陈亨右军,见燕王先驰,忙督兵齐进。燕王突至阵前,见瞿能与平安、俞通渊、陆凉,列阵甚坚,未易冲突,遂先率精勇七骑,驰击以试之。瞿能见燕王轻身而出,恐有奇计,不敢出应,但以炮石御之。燕王以七骑驰击,见无动静,麾众前突,乃突至前,见炮石交下,又复退回。退回无恙,仍又挥众前突。且进且退,如此者数十次,两下杀伤甚众。南军飞矢如雨,燕王全不惧避,故飞矢每每射中燕王之马。战不半日,燕王换过了三次马。燕王被射中了三次,而回箭射之,已不知射倒了许多南军。再欲射时,而所带三服箭皆已射完,只得提剑剁击。此时燕阵众将,见燕王如此血战,谁敢不努力向前。故南阵战将,皆有对头厮杀。只杀得阵云滚滚,杀气腾腾。
瞿能看见燕王马经屡换,箭已射尽,所挥之剑,剑锋又已击缺,渐渐往后退出,因叫道:“燕王倦矣,不趁此时擒之,更待何时!”遂提刀纵马赶来,道:“背负朝廷的逆贼,哪里走?我程将军来也!”燕王看见,急呼众将,而众将皆在阵上酣战。欲要自战,而剑锋又缺,吃了一惊,只得策马绕着一带长堤而走。不期跑到堤尽头,那堤高有五尺,战马又乏,一时跳不上去,后面程能又紧紧追来,十分紧急。只因这一追,有分教:八面威风,不及百灵相助。欲知明白,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燕王乘风破诸将景隆星夜奔济南
话说燕王被瞿能追到堤尽头,奈堤高马乏,跳不上去。瞿能渐渐赶上,燕王事急,大叫道:“甚么小将,敢逼我至此!要天地鬼神何用?”叫声未绝,坐下的马,忽惊嘶一声,平地里一蹿,早蹿起五尺高,竞跳上堤去。瞿能赶到堤边,把马缰一提,也跳上高堤,随后赶去。忽见燕王次子高煦,领一队精勇来接应。看见瞿能追赶,因大骂道:“该死的贼,有甚本事,敢追逼我父王!”瞿能也不容话,就抢刀来战。高煦笑道:“你的威风,只好在别处去逞,怎敢在我面前施展?”因举铁槊,劈面相还。二人在这边酣战不止。
那边阵上,平安正与陈亨对战,忽见瞿能追燕王下去,因大怒道:“他倒擒王去了!我怎一将也不能诛?”遂奋力一枪刺去。此时陈亨战久刀乏,躲闪不及,竟被平安刺死。朱能看见陈亨被刺,忙丢了别将,来与平安接战,道:“你能杀人,我岂不能杀你!”平安道:“来的好!叫你来一个,死一个。”二人苦力相持。陈忠乱战时,忽被刀伤了两指,已将断了。陈忠恨一声道:“身犹不惜,何况两指!”因自割断,裂衣包好,复向前大战。当不得南阵上将广兵多,俞通渊、胡观、陆凉、滕聚,见阵上瞿能与平安战得兴头,亦引兵围上来。瞿能见有兵接应,因挥众进前,大呼道:“今日誓死,必要灭燕!”
此时日已过午,燕王已战的精疲力倦,又见南兵众盛,诸将血战,不能成功,因大怒,向天道:“鲁阳尚能挥戈返日光武尚且坚冰渡河,我独不能乎?”说不了,忽旋风大作,一霎时沙土漫天,从北直卷人南营。战场上的将士,俱开眼不得。燕王见烟云里,隐隐有一位尊神,技发仗剑,乘着风势向前杀去。因大喜道:“此天赞我也!不乘此破敌,更待何时?”因传令众将努力,自引铁骑数千,乘着风沙迷目,人不留心,竟绕出南阵之后。又暗算道:“直突不如横冲。”遂从旁突入,喊声动地。南兵突然被冲,尽惊得乱窜。燕王冲来冲去,竟冲到瞿能之营。瞿能望见燕王冲破其营,心下甚慌,急欲回救,而高煦的铁架,紧紧缠住。欲与高煦苦战,而燕兵又在脑后冲来。再看各阵,俱被风沙卷得乱纷纷,竟不知谁胜谁败。正在着急,忽又听得燕兵乱喊道:“大王有令,不许放走了瞿能。”瞿能听了,不敢恋战,只得回马就走。不期燕兵裹紧,无路可走,只得往前。正要冲开夺路,早被高煦赶上,一槊打落马下。瞿能之子,见父亲被打死,惊得魂飞魄散,那里还能交战,亦被燕兵杀了。平安力战朱能,正讨不得便宜,忽风沙北起,卷到面前,迷目难开。朱能乘着顺风,只管杀来,平安见势头不好,回马便走。南营众将,见瞿能父子被杀,平安败走;又见一班燕将,如龙似虎,哪个还有斗志,尽皆奔溃。俞通渊与滕聚奔不及,皆被北兵杀死。燕王见南兵虽败,营垒尚固,一时冲突不动,遂命众兵,乘着上风,放起火来,将营垒烧得烈焰腾空。此时郭英尚据住西营,李景隆尚守住老营,欲收拾败兵,待风定再战。不意燕兵乘风纵火,风狂火猛,霎时烧到营前,心下大惊,只得也随众而奔。此时两不相顾,郭英遂奔而西,李景隆遂奔而南,遗弃的器械辎重,有如山积。被燕兵杀死者,不下十余万。燕兵乘势追至月漾桥,一时杀溺蹂躏死者,又不下数万,尸横百余里。李景隆见事急,只得单骑走入德州。唯有徐辉祖领京军三万,在后为殿。见诸将纷纷败走,欲上前救援,因风势甚猛,知救援不得,唯密排炮石,紧守营寨。燕兵不敢犯,故得全军而还。燕王打探李景隆败走德州,因谕众将道:“追奔逐北,贵乎神速,不可令其停留长志。”遂检点兵将,来攻德州。
当时李景隆军中,有一个山东参政,姓铁名铉,朝廷命他督饷从征。他见景隆毫无才略,举动皆合败辙,心甚忿忿不平,每与参督军高巍谈论。今见景隆败走德州,自恨无兵权在手,不能出力支撑,只得随他奔到德州。又闻燕王追来,事势紧急。此时正值端午,铁铉置酒邀高巍同饮,饮到半酣,因慷慨涕泣道:“事有常变,不能守经,便当用权。我与你既为朝廷臣子,则朝廷之事,亦你我之事,岂可坐观成败?今燕兵乘胜追来,李元帅又半筹莫展,唯有败走。败走一城,遂失一城;败走一邑,又失一邑。自北而南,多少城邑,可尽供其败走哉!”高巍道:“明公所论最是。但兵权在他掌握,岂容明公作主?”铁铉道:“德州已为彼据,不必论矣。但我乃山东参政,济南乃山东地界,我当为朝廷死守也。”高巍大喜道:“此论是也!”因沥酒誓死同盟,协力共守济南,以待后援。遂不告景隆,趋还济南,一面招集义勇兵将,一面收集溃亡士卒,坚守济南,以待燕兵。
再说李景隆逃入德州,喘息未定,忽又报燕兵追至,惊慌无惜,只得写一封书,叫人上与燕王,求他息兵讲和。燕王得书,看了笑道:“乃已至此,兵可息乎?和可讲乎?”道衍道:“虽然不可,宜缓之以懈其心,不可说破。”燕王点头道:“是。”回书道:“要息兵讲和,必得齐泰、黄子澄二奸人方可。”景隆得书,只得将书上与朝廷。朝廷见了,遂暂罢齐泰、黄子澄之职,以谢燕。不意燕王竟不肯息兵,而追来愈急。李景隆欲要又逃,却不知逃往何处去好,忽有人说道:“闻铁铉招集兵将,保守济南,可往依之。”景隆大喜。欲明明遁去,又恐燕兵追赶,只捱至夜间,方率兵逃往济南。只因这一逃,有分教:逃身有路,再战无功。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铁铉尽力守孤城盛庸恢复诸郡县
却说李景隆率兵逃到济南,铁铉接了入城。李景隆就要归并其权,铁铉不肯,道:“元帅奉旨讨燕,屡屡失利,驻扎无定。至于守济南之城,乃铁铉地方之责。若元帅并去,倘一旦有失,则罪将谁归?”景隆道:“既如此说,你须坚守。”铁铉一力应承不题。
且说燕王到德州,见李景隆已走,城中空虚,遂入城出榜安民。一时官吏尽皆归顺,唯教谕王贵,闻知燕王破了城,因升明伦堂,召诸生齐集,大哭道:“此堂名明伦,今日君臣之伦安在?倘欲苟活立于此,岂不愧死!”遂以头触柱而死。诸生哀而厚葬之。
燕王既下了德州,闻景隆逃往济南,遂又引兵追至济南。此时景隆虽然屡败,尚有兵十余万。打探来追的燕兵,只三千人。一时胆又大,欲列阵城外,候燕兵初至,人马困乏以击之。铁铉劝道:“燕兵精勇,不在疲劳;我师柔靡,实难取胜。莫若协同坚守,我主彼客,久之不利,自然退去。”景隆道:“三千人不能击走,倘后兵齐到,却将奈何?你不要阻我。”遂将十余万人马,都调出城,要列成阵势以待燕兵。不期阵尚未曾列定,而燕王早已追至。燕兵虽只三千人,却不与你将对将厮杀。但闻得金鼓连天,炮声动地,忽一队从东杀入;忽一队从酉杀入;忽又一队从中突至。东边人的,忽杀到西边;西边来的,直杀往东去;中间突至的,又两头分杀,将南阵冲突得七零八落。景隆又没才于调度,一任兵将乱战。战不多时,当不得燕兵猛勇,逃的逃,躲的躲,早又败将下来。又听得燕王传令,要活捉李景隆。景隆慌了,早乘空单骑走入城去。铁铉知道景隆必败,单放了景隆入去,遂督兵排列炮石,紧紧守城。城外的胜败,他俱不管。南阵中没了主将,谁肯力战,都想要逃入城,又见城门紧闭,只得四散逃去。燕王也不追杀,但令兵将将济南的四门围了,按下慢题。
且说李景隆自白沟河大败,逃至德州;德州再败,又逃入济南;今济南大败,亏铁铉死守城池。先后俱有飞报,报到朝廷。建文帝闻知大惊,忙问齐、黄二人。二人隐瞒不得,黄子澄方伏谢误荐李景隆之罪,请召回诛之。齐泰因荐左都督盛庸,才勇过人,堪代其任,右都督陈晖大可副之。建文帝准奏,因降旨:诏李景隆回命,盛庸为征北大将军,以专其兵,陈晖副之,铁铉保守济南,升为山东布政使。命下,盛庸与陈晖星夜赶去督师。不日李景隆诏回,入朝请罪。黄子澄奏道:“李景隆辱国丧师,罪应万死,乞陛下正法。”建文帝道:“李景隆罪团当诛,但念系开国功臣之后,姑屈法效之。”黄子澄道:“法者,祖宗之法,行法者以激励将士也。今景隆奉皇命讨逆,乃怀二心;观望不前,以致丧师,虽万死不足以尽其辜,陛下奈何赦之?”建文帝道:“论法本不当赦,但彼原无力,误用在朕,诛之有伤朕心,故不如赦之。”因命释去。景隆蒙赦,忙谢恩欲退,忽有副部御史练子宁,忙出班来,手执景隆,哭奏道:“败陛下大事者,此贼臣也,断不可赦!”建文帝道:“为何不可赦?”练子宁又哭奏道:“受陛下隆恩,而拥节旋,专征伐者,此贼臣也;乃毫无才略,一败于北平,再败于白沟河,三败于德州,四败于济南,自南而北,疆界已失一半。今济南若无铁铉死守,不又引燕兵进犯淮上乎?臣备员执法,若法不行于此屡败之贼臣,则臣先受不能执法之罪,虽万死不辞。”建文帝道:“卿执法固是,但朕既已赦出,不容反汗。”因命退出。在延诸臣,无可奈何,唯有浩叹而已。
正是:
仁乃君之美,然而不可柔;
一柔姑息矣,国事付东流。
且说燕兵见燕王先引精锐围了济南,遂一时云集,将济南围得水泄不通。铁铉在城中,督率将士,分班昼夜坚守,亲自领数百精骑,四门驰视,若一门有警,便飞骑救之,故燕兵虽勇,不能近城。燕兵架云梯,铁铉即放火炮,烧其云梯。燕兵穴地道,铁铉即用槌杵,坍其穴道。燕兵百计攻城,铁铉即百计御之。燕王无奈,道衍因说道:“河高城低,何不决水以灌城?”燕王大喜,就令将士决河。铁铉探知,因与高巍商量,如此如此。就教几个能言的百姓,悄悄出城来,见燕王诈降道:“济南孤城,苦苦坚守者,乃铁布政不知天命,非百姓之意。千岁爷若决水灌城,铁布政不过一逃,则满城百姓,皆为鱼鳖矣。百姓皆千岁爷赤子,闻决水之令,甚是惊慌,故私自出城来见千岁爷。情愿瞒铁布政,开西门投降。请千岁爷切不可灌城,伤残百姓。”燕王大喜道:“汝百姓既知天命,开城迎降,我又决水灌城何为。但不知约在几时开城?”众百姓道:“铁布政守城甚严,今又闻朝廷差都督盛庸并陈晖领兵来帮手,只在早晚便到,若到了一发难下手。事急矣,只在今夜五鼓,便聚百姓开城。须求千岁爷亲自领兵入城接济,若是来迟,百姓便要受铁布政之屠戮矣。”燕王道:“汝等既输诚迎降,我自亲身入城,拿擒铁铉。但汝等切不可误事。”众百姓领命去了。燕王遂收回决水之令。张玉因说道:“小将闻铁铉足智多谋,今百姓来降,莫非是铁铉之计?”燕王道:“孤城被围了三月,百姓岂不困苦?今又闻决水灌城,自然慌张出降。多是实情。纵是铁铉之计,不过伏兵城门。若吾兵得人,纵有伏兵,何足畏哉。”因检点兵将,伺候五更入城。到了五更,果听得西门城L,喊声动地,又见灯火乱明。燕王知是百姓有变,恐去迟失了众百姓之望,遂不候齐将士,竟先带数十亲随精勇,飞马而去。到得城边,是众百姓皆伏于地,齐呼千岁,欲拥燕王入城。燕王国往城中一看,见城中点得灯火就如白昼,静悄悄,并不见有一兵一将。一时忘情,遂随众百姓跃马入城。不期到了月城边,众百姓呐一声喊,忽城楼上一声锣鸣,早豁喇一声响,城门中忽放下一块千斤闸板来。燕王吃了一惊,忙拽马往后退时,仅仅躲过身子,那马早已被千斤闸板闸做两半。燕王跌下马来。喜得亲随精勇,俱跳下马,扶起燕王,另上一马,奔出城外。而铁铉在城上,把炮石弩箭,如雨放下。燕王身中数箭,幸有护身铠甲,不致透入。后兵接着归到营中,不胜大怒。遂命将士,绕城四面,架起无敌大将军铁炮来打城。那铁炮打到城上,轰轰喇喇,就象雷响一般,东边打倒了几处垛子,西边又震坍了一带垣基。铁铉看见城崩只在旦夕,因心生一计,叫人将白术为牌,上写“高皇帝神位”五个大字,用绳子遍悬挂于城上崩颓处。燕兵看见,不敢放炮,忙禀知燕王。燕王听了,也无法处,只得缓攻。铁铉乘其缓攻,叫人连夜修城,心内想道:“如此示弱,燕兵如何肯退?”因选募壮士,乘燕兵不意,突出击之。击了一处,忽又一处,燕兵虽不至大伤,也被他扰得不静。忽闻都督盛庸,与陈晖的救兵皆到了,道衍因劝燕王道:“凡用兵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今围济南三月,顿师坚城之下,可谓老矣;纵胜亦不能长驱,莫若暂还,再乘机出。”燕王大悟道:“卿言是也。”因下令撤围,竟班师还北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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