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烈传》(5/12)-明-徐渭

本文阅读 73 分钟
首页 演义 正文

(本文为《英烈传》第 5/12 部分)

且说康玉回见太祖,具言前事。太祖拍手,说:“他已人吾掌中矣。”李善长进奏道:“此事尚未万全。若友谅引三十万精锐,径过江东桥来攻清德门,亦是危事!据臣愚见,不若即刻将桥砌换铁石,使友谅到此,顿时起疑心,不敢前进。又于桥西设一空寨,他望见营寨,必然来劫。及至寨中,一无所有,令彼惊疑奔溃。然后四围用火攻击,可得全胜。”太祖大喜,即令李善长如法布置,仍听军师刘基调遣。刘基便登将台,把五方旗号,按方运动,发了三声号炮,击了三通鼓,诸将都到台下听令。刘基传下钧旨,说:“今夜厮杀,不比等闲,助主公混一中原,廓清妖秽,踏平山海,俱是今日打这脚桩;你等显亲扬名,封妻荫子,带砺山河,也俱在今日。施展手段,稍不小心,有违军令,决当斩首不饶。”诸将一一跪说:“愿领钧旨。”刘基便令冯胜、冯国用、丁德兴、赵德胜四将,领兵三千,埋伏江东桥,据虎口城诸处险隘,只等待友谅阵中马乱,便用神枪、硬弩、火炮等物,一齐击杀,任他奔走,不得阻拦,都只在后边追赶;再令华高、赵良臣、茅成、孙兴祖、顾时、陆仲亭、王志、郑遇春、薛显、周德兴、吴复、金朝兴十二员将住,领兵二万,在正东深处埋伏,西对龙江,汉兵若败,他必沿江北走,便可率兵从东攻杀;又令邓愈领兵三万,待友谅兵来,便去劫他老营,截他归路;又令李文忠领兵二万,即刻抄龙江竟人大洋,将汉兵所有船只,尽行拘掠,止留破船三百只于江南边,待他败兵奔渡。太祖听令,便在台下称说:“此举直令片甲不存,军师何以留船与渡?”刘基说:“兵法上说:‘陷之死地,必有生路。’昔者项羽渡河,破釜沉舟,以破章邯;韩信背水列阵,以破赵军,俱是此法。倘汉军三十万逃奔采石,无船可渡,彼必还兵死战,胜败又未可知。惟留此破船,待他争先逃渡,若至江心,我军奋力追赶,破船十无一存,始为全胜。”分拨已定,诸将各自听令行事,不题。
却说陈友谅亲督元帅张定边,及精锐二十万,待到酉牌时候,都向金陵进发。偃旗息鼓,倍道而行。将及半夜,方到江东桥。友谅便问:“桥是如何?”只听前哨报说:“是铁石造成的。”友谅惊说:“康玉分明说是木头的,何故反是铁石,可再探到前面还有木桥否?”那哨子上前探看良久,回报道:“此桥长二十步,尽是铁石囗砌成,上前去探,更无木桥。”友谅心疑,便自领兵,前行数百余步,只见营鼓频敲。友谅喜道:“此必茂才扎下营寨。”即令张志雄领兵前往,密呼“老康”,以为内应。谁想志雄前至寨口,隔栅遥望,营中并无一个士卒,止是悬羊驾犬、击鼓如雷。领兵急回阻住,备说前事,不可前往,必有伏兵在彼,勿堕奸计。友谅大惊,说:“吾被茂才诱矣。”下令急回兵北走,众军胆碎心惊,奔溃争先。看官看到此想说:“若是陈友谅果有智量,且按兵不动,列阵以待,虽有伏兵,见如此强盛,也决不敢轻犯。”谁知智不及此,只是鼠窜狼奔,那里挡得住。
此时正值暑热,太祖穿着紫衣茸甲,张着黄罗伞盖,与军师登城,坐敌楼中细细而望。众将见友谅兵马奔溃,急欲出战。军师且下令说:“红日虽升,大雨立至,诸将且宜饱餐,当乘雨而击之……。”说话未完,果然风雨蔽天而来。太祖便击鼓为号,只听得信炮震天,伏兵并起。冯胜、冯国用、赵德胜、丁德兴四将把那火器追击,驱兵来杀。友谅军中,惟有各逃性命,人上踏人的逃走。张定边见事危急,高叫说:“三军体恐,当并力杀出!”这些军士,那里听令。四将分兵两翼而攻,容贼夺路而走,只是随后追杀。友谅急奔走本营。那本营已被邓愈杀入,四围放火,黑焰迷天,十万之师、都皆逃散。友谅领了残兵,只得沿大江岸边奔走。正行之际,当先一路兵截住,为首一员大将,正是康茂才,高叫:“友谅可速来,老康等候多时了。”友谅听了大怒而骂,便叫:“众将中若能擒得此贼,富贵同之。”张定边拍马来迎,茂才横枪敌住,从中大叫麾军奋击。定边力不能支,勒马转走。茂才乘胜追来,活缚将士共二万余人。张志雄、梁囗、俞国兴,解甲投降。陈友谅引兵突围北走。约有二十余里,忽见旌旗盖天,四下金鼓齐鸣,当先排着华高、赵良臣、茅成、孙兴祖等十二员大将,从东驱兵掩杀过来。友谅不敢恋战,便与张定边斜刺杀出。恰遇李文忠、俞通渊等拘掠友谅战船方回,路至慈湖,又是一番鏖战,擒得副将张世方、陈玉等五人。此时友谅军人已死大半,约剩七万有零,沿岸奔走,自分到江边再作区处。那想到江一望,楼船、战舰,十无一全,访问舟人说:“李文忠率了精锐焚掠殆尽。”友谅仰天捶胸,忿叫说:“早不听张公之言,竟至如此!”腰间拔出宝剑,将要自刎,那张定边忙来抱住,劝说:“古之圣人,俱遭颠沛,臣替陛下忍一时之小忿,图后日之大功,未为晚也。”友谅只得上马再行,料得来路已远,再无伏兵,无可从容而行。那想采石矶边,扎驻大营,正是常遇春、沐英、郭子兴、廖永忠、朱亮祖、俞通海、张德胜,倍道从僻路在此阻截,杀得友谅单骑而奔。恰又遇着薛显兵到,大杀一阵,活捉了贼将僧家奴等一十五人。止有张德胜深入贼阵,面中流矢而死。友惊慌忙同张定边逃走,幸得陈英杰领残兵亦至采石,合兵一处,止见破船二三百只,泊在江岸。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不惹庵太祖留句
却说陈友谅同张定边逃窜,幸得陈英杰领了残兵,亦到采石矶,合做一处,只见破船二三百只,泊在岸边。友谅且忧且喜,说:“我还有一线之路。”那些军土争先而渡。不移时,常遇春等将,一齐赶杀来到,硬弩、强弓、喷筒、鸟枪,飞也似的打将过来。比至江心,这些破船一半沉没。常遇春鸣金收军,共计斩首一十四万三千余级,生擒二万八千七百余人。所获辎重、粮草、盔甲、金鼓、兵器、牛、羊、马匹,不可胜数。复取了太平城,引兵回到金陵。恰好徐达同华云龙率兵去救常州,与士城连战得胜。士诚见势头不好,便退兵攻打江阴。徐达等随救江阴,正在交兵,忽报友谅大败亏输,士诚心胆俱碎,连夜逃遁,回苏州去了。徐达等也班师回到金陵。太祖不胜之喜,相与设筵,庆贺诸将,各论功升赏有差。
此时已是暮秋天气,营中无事。太祖吩咐李善长及翰林院,都各做起文书,分驰各处镇守将吏,俱宜趁闲修造兵器、甲胄,练习部下士卒;至于牧民州府,俱要小心抚安百姓。秋收之后,及时播种麦、豆、栽桑、插竹,尽力田亩,毋得扰害民生,以养天和;至于远近税、粮,俱因兵戈扰攘,一概蠲免;所有罪过人犯,除是十恶难赦的,俱各放释回家,并不许连累妻孥,羁糜日月。文书一到,大家小户,那个不以手加额,祝赞太平天下,这也不必赘题。
忽一日,太祖心下转道:“太平府地界,近为伪汉友谅所陷,至今百姓未知生理如何。”便带了十来个知心将住,潜出府中,私行打探。却到一个庵院住宿,把眼一看,匾额上写着“不惹庵”。迅步走将进去,只见一个老借问道:“客官何来,尊居何处?”太祖也不来应。那老僧又问道:“尊官何以不说居处姓名,莫不是做些什么歹事?”太祖看见桌间有笔砚在上,便题诗一首;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前宝剑血犹腥。
山僧不识英雄汉,只顾哓哓问姓名。写完就走。恰有一个癞狂的疯子,一步步也走进来,替那小沙弥们一齐争饭吃。太祖近前一看,却就是周颠。太祖因问道:“你这几时在何处,不来见我?”他见了太祖,佯痴作舞,口叫“告太平”一会,便塌塌的只是拜。在庵中石砌而道上,把手画一个箍圈,对了太祖说:“你打破一桶。”太祖一向心知他的灵异,便叫随行的一二人,扯了他竟出庵来,把马匹与他坐了,径回金陵而去。那周颠日日在帐中闲耍,太祖也不十分理论。只见一日间,他突突的说:“主公,你见张三丰与冷谦么?”太祖也不答应。他也不再烦。谁想满城中画鼓齐敲,红灯高挂,早报道元至正二十一年岁次辛丑元旦。太祖三更时分,拜了天地神明、宗庙、社稷,与文武百官宴赏。却有刘基上一通表章,道:
伏维殿下仁著万方,德施四海。如雨露之咸沾,似风雷之
并震。窃念:伪汉陈友谅,盗国弑君,乃纠伪吴张士诚,残害
善良,如兹恶逆,不共戴天。望统熊虎之师,扫清妖孽之寇,
先侵左患,后劫右殃;况观天时,有全胜之机。惟赖宸衷,奋
神威之用。冒赎严威,不胜惶恐。谨拜表以闻。
太祖看了表章,对刘基说:“所言正合吾意。”因命徐达掌中军为大元帅,常遇春左副元帅,邓愈右副元帅,郭英为前部先锋,沐英为五军都督点使,赵德胜统前军,廖永忠统后军,冯国用统左军,冯胜统右军。其余将帅俞通海、丁德兴、华高、曹良臣、茅成、孙兴祖、唐胜宗、陆仲亨、周德兴、华云龙、顾时、朱亮祖、陈德、费聚、王志、常遇春、康茂才、赵继祖、杨璟、张兴祖、薛显、俞通源、俞通渊、吴复、金朝兴、仇成、张龙、王弼、叶升等,皆随驾亲征调用。止留丞相李善长、军师刘基、学士宋濂等,率领后军,镇守金陵。
择日大军进发。刘基等率群臣饯送,随对太祖说:“此行径逆大江而上,从安庆水道,越小孤山直抵江州,以袭友谅之不备。彼着迎战,我当即发陆兵围之;彼若败走,弃江西而奔,主公不必追袭,惟尽收江西诸郡,然后取之未迟。”太祖说:“军师所谕最是,孤不敢忘。”宋濂因仿渔家做一阙,以饯。词说:
红日光辉万物秀,春风披拂乾坤垢。英雄豪气凌云透,好
抖擞,长驱虎士除残寇。圣明诛乱将民救,至德仁心天地厚。旌
旗指处群雄朽,须进酒,玉阶遥献南山寿。
太祖大喜,即命李善长草记其事,刻时起兵。刘基等送至江岸而别,自去不题。
太祖不日兵至采石矶,令军士登舟逆流而上。但见江水澄清,洪涛巨浪,风帆如箭。俄报兵至安庆。太祖因留郭英、邓愈分兵一万,攻取安庆。自率大兵,经过鄱阳湖口,前至小孤山。有一员大将:
身长八尺,阔面长须。一双隐豹的瞳人,两道卧蚕的眉宇。
不激不随,又似化成王,又似阎罗王,能强能弱,既如佩着革,
又如佩着弦。提起青龙偃月刀,晃晃(火良)(火良),扫尽环中
妖孽;跨着赤兔追风马,腾腾烈烈,拓平海内山川。真是人世
奇男,原说天边灵宿。
这个将军,你道是谁?就是陈友谅授他做前将军平章指挥使,姓傅,双名友德的便是。当初祖上住在宿州,后来移居颖州,今又徙汤山,傅善人的儿子。他祖上自来好善,施行阴德。一日间,门首忽有一个道人,浑身遍体,都是金箔般装成的光彩,哄动了一街两岸的人,都来看他。傅善人也走出来看看,便问:“师父何来,尊姓大名?一一求教。”那道人说:“我贫道两脚踏地,双手擎天,大千世界,那个不是这庐。方今从山西平阳地方过来,俗姓姓张,人都称我为张金箔。”这善人又问说:“怎么称师父为金箔,其中必有缘故?”那道人又笑了一声,便道:“你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便脱下了袖摄,叫唤众人,说:“你们午间如若未有米饭的,日来未有柴烧的,家中或有老父、老母、幼女、稚男,没有财物侍养的,或有官司横事没有使费的,都走到我身边来,揭金箔取些用用也使得。”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张金箔法显街坊
那张金箔叫唤,人间若没有钱钞使用,无可奈何的,便到我身边来揭取些金箔,去用用也得。只见那些人一个也不动手来取。那道人又唤道:“还有东来西去、一时没了盘缠的,贫穷落难、一时病死没有葬费的,都可来取些用用。”又叫道:“如有希奇古怪、百计难医的病症也可取些去吃吃。包得你们都好。”如此叫喊了三四遍,那些人都来把他脸上的、或身上的、或腿上的金箔,都去揭取下来。也有重三分的、也有重半分的、也有重一钱的,揭了起去也不见有些疤痕,仍旧见有金箔生将出来。这些人,把金箔放在火中一煎,恰是十成的宝贝,真正好去买卖东西,做正果实用。那善人便向前,问道:“师父,你的功德真是无量;但不知缘何有厚有薄,不同的分量?”那张金箔又道:“这是我因物平分,称他的行事,给付与他的。孔子也曾说:‘周急不继富’。怎么可滥予他。”傅善人便说:“请师父到我家素斋了去。”那道人说:“我也要到你家中一看耍子。”这些街上人来取金的,成千成万,一会儿也都把些去了。那道人穿了袖掇,便同善人走入家里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鸟儿,鸦鸦的叫,对善人说:“这是毕月鸟精。我闻你家良善,今日远远的特送与你,晚来自有分晓,公可收取在卧房床帐之内。”善人接了上手,好好的走进卧房,把鸟儿放在帐子内。正好走得出来,见这些取金箔的人,拈香点烛,一齐拥将进来,说:“我们二三十年不好的病,吃这金子下去,没有一个不好。”还有那揭去买菜、籴米的,侍养爷、娘、儿、女的,了结官司的,殡送的,都进来把张椅子摄在厅前中心,众人正好礼拜,一阵风过,那道人不见了。众人说:“从来未见过有这样神异。”各各散去,不题。
且说傅善人见众人各自回去,走进房中,对了婆婆说了神异,便也同去看帐中鸟儿。那鸟儿驯驯伏伏,也不飞,也不叫,停在帐竿柱上,一眼儿只看他夫妻两个。他二人看了一会,说说笑笑,道:“不知这师父将他送与我们何意。”善人说:“且到夜来再处。”转过身到外边,吩咐司香的,烧佛前午香,只见丫环翠儿说:“外面钱大医,因院君将产,着人送保生丹在此。”善人说:“可多多致谢他。”丫环便出去回复,不在话下。
看看红日西沉,银蟾东起,不觉又是黄昏时分了。那院君身子甚是不安,却要上床来睡。谁想这鸟儿不住的叫了两声,在帐内飞来飞去,忽然跌在席上,骨碌碌的在席边滚做一团。那院君急把手来捉他,一道清光径从口中直灌进去,吃了一惊。那鸟便不知何处去了。将近半夜,生下傅友德来,甚是奇伟。将及天明,那张金箔直到傅善人堂中叫了恭喜,便说:“不三十年,令郎自当辅佐真主,建立奇功。”遂别了自去。
那友德长成,果然灵异非常。他见元纲不整,便从山东李善之起兵,剽掠西蜀;后来李善之事败,便下武昌,从了友谅。前日,友谅为朱兵败于龙江,因使友德把守小孤山。他明知友谅所为不正,特来投降。太祖见了他,心中暗喜,便问道:“既为汉将,何以复来?”傅友德拜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昔陈平弃楚,叔宝投唐,皆有缘故。闻殿下神明英武,圣德宽宏,愿竭驽骀,万望不拒。”太祖便授帐前都指挥。即日领兵直抵九江五里外安营,不题。
且说友谅自龙江败回,懊悔自家远出的不是,因此只守原据地方。只道自不来惹人,人也不来惹他,只与诸姬嫔,每日在宫内饮酒欢歌的快乐。一闻天兵突到,以为从天而下,惊得魂不附体,急召张定边议论抵敌。定边说:“金陵将士,足智多谋,前者三十万兵马人龙江,被他一鼓战败。今孤城弱卒,怎能抵当!倘先困吾城,进退无路了。以当今之计,不如暂幸武昌,以图后举。”友谅依计,即刻传旨,令眷属收拾细软、宝贝,轻装快辇,率近臣今夜开北门,径走武昌权避。
次日,太祖列阵,叫探子去下战书。探子回报:“城门大开,城中父老皆出城迎伏道左,说:‘汉王昨夜挈官潜遁去了。”’太祖大喜,便率将位数员及文官几人,入城安抚百姓。收获友谅华盖、日月旗伞等物。其余军卒,并不许骚扰地方。次日,留黄胜、章溢镇守。即统本部进至饶州。守将李罗庚开城十里外迎接。因把兵马直趋南昌府。守将王文任,也出城投降。太祖分拨叶琛、赵继祖守南昌;陶安、陈定守饶州。陶安向前,说:“自从主公车驾往返,皆得朝夕依附,今承命守饶州,遂未能日传主公颜色,奈何奈何!”太祖说:“如此重地,非公不可抚理。”陶安拜谢,自去料理府事。只见袁州欧普祥,龙泉彭时中,吉安曾万中等,俱献表纳款。又有康茂才前奉军令,引兵直下蕲黄、兴国、沔阳、黄梅、瑞州等处。谁想各郡闻知大驾亲征,没一处不闻风来降。是日,茂才领全兵而回,尽有江西之地,进帐复命。太祖正在欢喜,却有探子报说:“南昌府原任汉将祝宗、康泰二人,同谋杀了知府叶琛,守将赵继祖,复据了城池,甚是毒害无理。”太祖闻报大怒,便遣徐达、邓愈、赵德胜等,领兵一万,即刻攻复。临行吩咐:“不五日,大队人马便到,尔等宜尽心征捕,毋得走了逆贼。”那徐达星夜兼程而往。不一日,来到南昌,四下里把兵围住,就布起云梯。顷刻间,军士奋勇上城,把视宗、康泰二人捉住,落了囚车。次日,太祖恰好也统兵来到,徐达等出城迎接了,便解送囚犯到太祖面前。太祖吩咐军中设祭,遥望叶、赵二灵所葬之处,将祝宗、康泰,斩首致献讫。因对诸将说:“南昌为楚重镇,又是西南屏藩,今得其地,是陈氏断右臂;而立诚亦为胆寒。”即遣朱文正、邓愈等镇守南昌,自回金陵,不题。
且说原先太祖下了处州,有苗将贺仁德、李伯之投降。太祖因命耿炳文暂离长兴,来此镇守。后来长兴一带地方,被士诚搅扰,便着孙炎知府事,以元帅朱文刚、王道童等协力抚治。耿炳文仍去镇长兴。那贺仁德、李佑之二人,各怀异心,只恐镇守金华胡大海来援,因是未敢动手。乃密交金华苗将刘震、蒋英、李福,约定彼此各杀守臣,共据其地,以图富贵。刘震等允许,便招集苗兵数百,只乘空隙儿下手。适值二月初九,李伯之、贺仁德、阴谋乘元帅朱文刚与知府孙炎、王道重,在衙设宴,暗率苗兵三千余围定。一声锣响,杀将进来。朱文刚即提剑上马接战,大骂道:“国家何负于汝,汝乎反耶?若不急降,砍汝万段。”李佑之提枪来战,文刚连断其槊。他见势难抵敌,便把手招动,苗兵乱来攒住,文刚转战杀出,不提防贺仁德从后心一枪,坠马而死;王道童亦遇害。仁德把孙炎夫妻二人,幽拘在暗室中,逼他投伏。孙炎自思不久救兵便到,就哄他说:“倘若不杀我,即成汝谋。”李伯之看他终是不屈的心事,因对贺仁德说:“到晚来再处。”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胡大海被刺殒命
且说李伯之见孙炎终有不屈的光景,恐留着他反贻后患,约莫黄昏时候,将酒一斗、雁一只送与孙炎,说:“以此与公永诀。”孙炎拔剑割雁肉来吃,且举卮酌酒,仰天叹了数声,说:“大丈夫为鼠辈所擒,不及一见明公,在此永诀;然万古之下,芳名自存。恨这贼奴,天兵到来,难逃凌迟碎剐。但笑肉臭,狗都不要吃他!”苗兵大怒,(目真)目而视。孙炎饮酒自若,持剑在手,喝令士卒前向罗跪,吩咐说:“我且死,这身上紫绩裘,乃主公所赐,不得毁乱。”回顾其妻王氏已自缢而亡,遂自刎而死。
贺仁德、李伯之因据有其城,千户朱绚潜夜驰赴金华,报知胡大海;大海大惊,急命刘震、蒋英、李福等点兵前去拿获逆贼。那刘震向前,说:“此贼全丈标枪,元帅往战,须备弩箭才好!”大海便入帐中,独背自备弩箭,不想蒋英从背后把剑直刺透大海前心,一时身死。次子关住、郎中王恺、总管张诚俱遇害。适有大海长子胡德济在诸暨闻变,便奔到李文忠帐前,诉说前事。文忠即刻点兵攻复,路至兰溪,众贼弃城而走。德济奋力直追,以报父仇。恰好追到一个去处,上临星斗,下(目间)深溪。刘震、蒋英、李福三贼见无去路,也冒死杀来。德济眼到手落,一刀削去,把李福腰斩做两段。刘震正待持枪来刺,那刀头一转,把枪头砍将下来,德济大叫:“贼奴休走!”刘震连人和马跌落深溪,被朱兵乱刀杀死。蒋英自知无用,连忙跳下马来投降,德济说:“杀我父亲,正是你这贼子,不杀你等待何时!”也一刀砍下头来,转马回报文忠,不题。
却说千户朱绚,见刘震等三贼刺死胡大海,便独马奔出金华。乃潜身到处州地面,纠集向来所与将士,约有兵五六百人,攻打处州。那贺仁德、李佑之,一齐杀出,被朱绚背城而战,径据了城门,不放二贼回城。那二贼只得奔走刘山。朱绚吩咐将士百人,守住四门,前领众军追杀。仁德且战且走,恰巧为马所蹶,被军士活捉了过来。李伯之见捉了仁德,心下自慌,枪法都乱了,急急落荒而逃。朱绚拈弓搭箭,一箭正中佑之咽喉而死。收军回城,把仁德斩首号令,差使报捷金陵。太祖闻报,深羡胡德济为父报仇;朱绚独身恢复,实是难得,各令赏金百两,银五千两,嘉赏功勋,升受有差。因命耿天壁镇守处州。且对军师刘基说:“自随我征战以来,攻城守隘,死于国事者,皆忠义之臣,不可不封,以奖励将士。”即唤工作局设庙于金陵城,塑耿再成、胡大海、廖永安、张德胜、桑世杰、花云、朱文逊、朱文刚、孙炎、叶琛、赵继祖等像,论功追封,岁时剿已,不题。
却说花云的侍女孙氏,见主母都氏身死,便抱了三岁孩儿花炜逃难,谁想被友谅部下百户王元所掳。元见孙氏色美,强纳为妾。孙度不从,必与此儿同被杀害,因不得已从之。后来友谅侵人龙江,王元往江州运粮,因挚孙氏与妻李氏同住。花儿昼夜啼哭,妻李氏甚恶之,欲置之死。孙氏跪位,说:“万望夫人怜悯勿杀,妾当丢在草野之中,把人抱去,乃是夫人天地之德。”李氏听了,吩咐:“抱了去,可就来。”孙氏出门,抱至江边,拜告了天地,说:“花云是个忠义好汉,死节而亡。天如怜念忠魂,俾其有后,顷刻之间,当有舟师救渡;倘命或该绝,妾身当抱此儿,共赴江水,葬于鱼鳖之腹……”言未了,只见芦苇中簌簌的响,有一个人似渔翁打扮,出来备问其故,孙氏对他说知,渔翁嗟叹不已,便说:“我当为你哺育此儿。”因引孙氏到家中。孙氏细细看了所在,认识了东西南北,便在身上取出金环一只、银驯一只,与渔翁,说:“此物权为收养之资,后日相逢,当出环钏配合为记。”再四叮咛,洒泪而别。仍归王元家中,服事正室李氏。
至次年辛丑,太祖举兵代汉,友谅见势大难敌,竟弃江州奔到武昌。王元也带军前去,惟留妻与妾孙氏在家。孙氏闻太祖驻扎江州,因往渔家索此儿,以献太祖;不意渔翁无子,且爱他聪明,决不肯还,孙氏只得归去。号哭了七日七夜,因正妻李氏怒骂而止。后复往渔家索之,凑巧渔家往江上捕鱼,其妻亦送饭,反锁此儿在屋子里。孙氏撬开房门,竟负此儿而逃。奔至城中,谁想太祖大驾已去江州。孙氏进退无路,又恐渔翁追寻,只得向夜到江渚边、深草内歇了一夜。次早,出江口买舟过江,又遇陈友谅南昌兵败,争船而渡,造次中,孙氏并花儿,俱被捱落水中。孙氏落水,紧抱花儿不放,出没波浪中,忽见水上有大木如围一条,溜将过来,孙氏大喜,遂挚儿攀木而坐,漂来漂去,倏入一个莲渚间,内外、上下俱有荷叶遮蔽。孙氏与儿躲闪不出,因摘莲子充饥。凡在浅渚坐木上,已经八日,得不死。孙氏默祈天神保护。时已半夜,急闻岸上有人说话,孙氏高声求救。只见月明中,一老翁驾了小船,行人诸中,细问来历,因引孙氏井儿上船,且说:“你既是忠臣之裔,我当送至金陵,你勿惊慌。”孙氏与儿坐船内,耳边但闻如暴风、疾雨,眼里只见这船或旋上顶,或涉江滩。欲知孙氏能否脱险,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花云亲义保儿郎
却说老者将孙氏送到金陵,说道:“天色方明,金陵已到,我当送你进城。”进得城来,正遇李善长路间判断公事。吏人将此事报知,说:“有太平府花云侍女,抱小儿来见。”善长即便唤到面前,那老者具说了一遍。善长叹说奇异,就引孙氏等来见太祖;太祖把花伟坐在膝间,谓众官说:“我不意花将军尚有此儿,真是将种。”因唤老者人问名姓,并赐以金帛。太祖说:“花将军殉身报国;孙氏艰苦救儿,忠义一门,真正难得。”诏封孙氏为贤德夫人,花炜袭父都指挥之职。待年至十六岁,相村任用。选给官房一所与住,月支米禄优养。
光阴无几,又是元至正二十三年,岁次癸卯,三月天气。那陈友谅逃至武昌。建筑宫阙、都城、朝市、宗庙。时当初夏,友谅视朝,诸文武百官,三呼拜舞礼毕。乃宣江国公张定边向前问道:“金陵恃强侵我江西,此仇不可不复,寡人也日夜在心。前者下诏命卿等招兵买马,不知到今,共得几何?”定边对说:“主公虽失江西,而江北两淮、蕲、黄等处地方,粮储不少。即今诸路年谷不登,人民饥馑。闻殿下招兵,俱来就食。群雄、草寇来投伏者,计有六十余万人。”友谅又说:“军兵虽足,这些盔甲、器械、舟船、髅橹,恐未能悉备停当。”定边说:“臣同陈英杰百计经营,幸已周备了。”友谅又问:一粮草济得事么?”定边把手指计算了一番,说:“以臣计料,也有一百三十余万,尽可支持。”友谅大喜,说:“既如此,便可发兵收复江西,并下金陵,以报前仇。……”言未毕,只见丞相杨从政,出班启奏:“若论此仇,不可不复,奈金陵君臣,智勇足备,不可轻敌。以臣愚昧,细思吴王张士诚,他与朱家久是不共之仇,且兼三吴粮多将众。今主公既欲收复失地,并取金陵,莫若修一封书,遣一个能言之士,往吴国连和,说以利害,使彼愤怒发兵,与朱家作对。主公再令二人,一往浙东说方国珍;一往闽、广说陈友定,一同发兵攻打金陵,则朱兵必当东南之敌。主公然后统了大军,前驱而进,那时取金陵,在反掌之间矣。”友谅听了大喜,说道:“此计最妙。”遂遣邱士亨往苏州,孙景庄往温州,刘汝往福建,刻日起程。
且说邱士亨不日间已至姑苏,竟到朝门外伺候。却有近臣奏知,因引他入见。士诚问了些闲话,便拆书观看,念道:
寓武昌汉王陈友谅,书奉大吴王殿下:伏为元纲解纽,天
下纷纭,必有英才,后成功业。兹有金陵朱某,窃形胜之区,聚
无籍之徒,侵吴四郡,夺我江西,心诚恨之,时图恢复。乞念
旧好,共成其势,两力夹攻,必可瓦解。两分其他,各复基仇,
利莫大焉。特命小使会约,乞赐明旨。依期进兵,万勿渝信。友
谅顿首再拜。
士诚得书大喜,因对士亨说:“孤受朱家之耻,日夜饮恨,力不能前。若得尔主同力来攻,孤之愿也。”因重赏士亨,约期起兵,令他回国,不题。
次日,士诚便同元帅李伯升、御弟张士信、副帅吕珍,商议乘汉兵夹攻,即当亲征,以复故土。只见丞相李伯清进奏道:“汉王从江下攻金陵,舟师甚便。我若先投其锋,彼必与我相迎。那时汉兵乘虚而入,是于汉有益,于吴有损。以臣愚见,可先领兵从牛渚渡江,攻采石、太平、龙江等处,只约汉兵攻池州西路,则金陵之师,必悉力以拒二敌,此时殿下统大兵,乘虚直捣金陵,势必攻破矣。”又说:“宋主韩林,近处安丰,亦我之肘腋。以兵攻之,彼必不胜,决请救于金陵,是我得安丰,且分金陵势也。”士诚听计,说:“极妙!极妙!”遂宣吕珍、张虬、李定、李宁四将,领兵十万,攻取安丰。自领大部人马,竟向金陵进发。又说:“卿等宜戮力同心,攻复旧壤,平定来地,并取金陵。遂有准东,俱当割地封王,以酬功赏。”四人领命,竟取路望安丰而来。
宋主韩林,闻说吴兵骤至,大惊,急请刘福通计议。福通说:“主上勿忧。”便引罗文素、郁文盛、王显忠、韩咬儿,率兵二万迎敌。吴兵阵上,早有张虬领兵一万,到城下溺战。这边罗文素等四将,力战张虬,张虬力不少怯,斗上四十余合。却笑罗文素、郁文盛二将,并马转过东来,那张虬一锤飞去,连中二人面门,都翻身下马,被乱枪刺杀。韩咬儿见势不好,持鞭赶来,张虬也转过一锤,把他脑盖打的粉碎。王显忠急要逃走,张虬纵马奔到,大喝道:“休走!”轻舒猿臂,把显忠活捉了在马上。刘福通因此弃阵逃回。吴兵拥杀过来,十亡八九。韩林传令坚闭城门,再处。便同福通商议,说:“吾闻金陵未公,兵强将勇,仁义存心,若往彼处求救,必不见拒。”便修表,遣太尉汪全从水关浮出,抄河路十五里,方得上岸,星夜奔赴金陵。
正值太祖升殿,早有近臣上前,启说:‘叫b宋韩林,有使臣到此。”太祖召见了,便拆书来看道:
北宋玉韩林,顿首再拜上,金陵吴国公朱殿下麾前:切念
我公威震海内,德薄四方。林本欲助手足之形,佐张皇之势;奈
因奸党阻梗。今汉贼窥伺江西,吴寇攻扰安丰,望驱一旅之师,
以解倒悬之急。林虽无用,亦当图报。势在旦夕,悬拜垂仁不
宣。
太祖看书毕,便令江全馆驿筵宴。遂对众将说:“今吴因安丰,韩林求救,此事如何?”军师刘基说:“此正士诚‘假途灭虢之计’。欲图我金陵耳。安丰是淮西藩蔽,若有疏失,则淮西不安;彼得淮西,必取江南。汉兵又从江西来夹攻,则我有分争之祸矣。”太祖听得,细思了一会,便问:“似此奈何?”刘基说:“凡有病,须医未定之先。主公可同常遇春领兵先救安丰。便遣人往江西调徐达兵来,随后策应,庶几淮西、江南、两保无虞。”太祖又说:“我离金陵,吴兵必来袭我;徐达离江西,汉兵必来攻扰,是内外交患了。”刘基说:“臣与李善长、汤和、耿炳文、吴良、吴祯领兵十万,镇住金陵、常州、长兴、江阴一带地方,便足拒绝吴师;江西有邓愈、朱文正,领兵五万,亦可拒友谅。主公此去,若定淮西,然后或破汉或破吴,但灭得一国,大事可成矣!”太祖称善。便令汪全先回,教宋主坚守城池,自领三军,即日来救。汪全拜谢先去。次日,令常遇春、李文忠,领兵十万征进。留世子朱标,权理朝政。刘军师同李丞相协掌军国重事;再传檄与汤和、邓愈知道,须严整军马,提防东吴及北汉之寇。分遣已定,克日领兵,望安丰进发。
不一日,进泗州界上,传令安营。忽汪全驰至,泣拜说:“臣未到安丰。中途闻知吕珍、张虬,攻破城池,把臣主及刘福通等,尽皆杀害,据有安丰了。”太祖听说大怒,下令诸将,努力攻取,拿获二贼,与宋王报仇。又对汪全说:“尔主既灭,你亦无所归,不若留我麾下,复署旧职。”汪全拜谢受职。即日兵至安丰,正南七里安营。
且说吕珍,张虬,得了安丰,不胜之喜,终日饮酒为乐。忽报朱兵来救,二人大惊,吕珍说:“金陵兵未可轻敌。今夜可令部将尹义,先将金帛辎重,送赴泰州。明日我辈方领兵对敌,胜了不必说起;若是不胜,便弃城而走,仍奔泰州,以图后举。”张虬说:“极妙!”当夜收拾起细软货物,付尹义押赴泰州去讫。次日,分兵五万,张虬镇后,吕珍当先,旗门开处,早有常遇春横枪在马上杀来。吕珍与常遇春战有许久,吕珍力怯便走。遇春追赶约有十数里,猛听一声炮响,却是张虬领兵五万突出,把遇春三千兵困在核心。遇春大怒,奋勇喊杀如雷。却好太祖大队人马也到,遇春望见我兵军旗号,催兵在内冲杀,三入阵中,三拔其帜,吴兵大败。吕珍、张虬领兵径奔泰州去了。太祖鸣金收军。入城抚民方罢,忽有哨子报说:“左君弼领兵来取安丰。”太祖对诸将说:“吾方敌乘此取庐州,可奈这贼又来攻扰,是自取其祸了。”即令众将披挂L马迎敌。只见左哨上郭英挺枪直取君弼。战未数合,后阵上常遇春、傅友德、李文忠、廖永忠、朱亮祖、冯胜、冯国用、康茂才、薛显,一齐拥杀过来,君弼舍命急走。忽撞一彪军马又杀将来,正是徐达,在江西得胜,领兵而回,当先阻住。君弼无心恋战,领残兵奔入庐州城,坚守不出。朱军四面围打,徐达收兵,参见了太祖。备说主公威德,江西已定。今蒙军令,特来庐州策应军情。太祖因与徐达计议。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朱文正南昌固守
却说太祖与徐达合兵一处,日夜计取庐州,不题。且说伪汉陈友谅,一日设朝,张定边出班奏说:“近闻金陵朱某,领兵十万去救安丰,杀败了张虬、吕珍;不意左君弼来相助,亦遭困败,迫至庐州,坚闭不出。徐达亦往庐州接应,日夜攻打,即今金陵与江西两地皆虚,主公正好乘隙,以图报复。”友谅说:“朱某既空国远战,卿等可领兵直捣其境,先取了江西,后克了江南,金陵便可图了。”因令丞相杨从政权军国重事;皇后杨氏权朝政。自与太子陈理、张定边、陈英杰等,率水陆军兵,共六十万,战船五千只,刻日由武昌进发,竟过鄱阳湖登岸,至南昌府,离城十里安营。
却说南昌,正是太祖侄子朱文正,同左军元帅邓愈、赵德胜把守,闻知友谅兵到,便商议说:“此是知我主公远在淮东,故乘虚人境,来取江西耳。但城中兵少,恐难抵敌,似此奈何?”德胜对文正说:“将军且勿忧。如今只留一千兵守城,待小将同张子明,夏茂诚,率兵一千出城迎敌。”朱文正说:“虽然如此,贼兵势重,未可轻视。”德胜说:“不妨。”便领兵出阵来战。汉兵阵上,早有张定边儿子张子昂,纵马相对,被德胜一枪刺于马下。那阵中有金指挥急来抵敌,又被德胜飞箭射倒,斩了首级。德胜便把子昂的头悬在枪竿上,高声叫说:“再来战者,当以为例!”定边看见儿子的头,放声大哭,便举刀上马,奔出阵上,与德胜战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陈友谅见定边势力不加,便催兵混杀过来。德胜阵上张子明等四将,一齐挡住。那德胜奋勇争先,以一当百,杀得汉兵大败而奔。德胜也不追赶,收兵入城。朱文正说:“今日元帅虎威,足破贼兵之胆。但势终难敌,彼必复来困城,还宜修表,令人急往庐州求救,庶保无失。”即遣百户刘和,责表前去。谁想刘和出城未数里,竟被贼兵拿住。刘和见事败,便将表章扯得粉碎,把口嚼做糊泥一般,只字也看不出,就跳人江中而死。友谅心知此是求援,便于夜间把南昌四面围住,高叫:“城中将士,可速来投降,共图富贵。”邓愈等厉声大骂道:“弑君之贼,还不知天命,贼巢不守,反来图谋江西,是自取败亡了。”因令众将分派各门拒守,日夜提防。那友谅用云梯百计攻击,邓营将士却用炮石等项,飞打过去,汉兵中伤者,不计其数。时已月余,文正等计算说:“刘和去久不回,大都途中为贼兵所害,还须令人再行方好。”只见张子明向前说:“待末将驾着小船,乘夜越关而出,必然无害。”文正便修表,着子明赍发,依计向夜而行。
谁想友谅围住南昌,又分遣知院蒋必胜、饶鼎臣等,将兵一万,攻打吉安。那吉安守将明道,与参政粹中、亲军指挥万中,两情不睦,那明道潜通必胜约期来攻,以城中火起为号。万中迎战被杀,粹中见势便走,又被仇家黄如润所执,便与知府朱华、同知刘济、赵天麟,一齐械送至友谅帐前,被友谅杀了,统号令于南昌城下。文正等安然不理。是日,攻城益急。指挥赵显锐卒开门奋战,杀了汉平章刘进昭、枢密使赵祥;又有谢成,首冒矢石,竟活捉他骁将三人,贼兵方退。惟是赵德胜夜里巡至东门,被贼一箭,正中腰眼,深入六寸。德胜负痛拔出,血流如注,因抚腹叹道:“吾自从军,屡伤矢石,其害无过如此。大丈夫死何足惜,但恨不能从主上扫清中原,勋垂竹帛耳!”言讫遂卒。文正等三军大哭失声,即具棺椁殡殓。益加小心坚守。
却说张子明潜夜驾小船,越水关,晓夜兼行了九日,方抵牛渚渡登岸。又经四个日头,到得庐州,入见太祖,上表求救,太祖说:“这贼乘虚取我江西,大为可恨。”因问:“兵势若何?”子明答说:“彼兵虽多,然闻死者亦不少,此时江水日涸,贼之战舰,皆不利用;况师久乏粮,大兵一至,必可破矣。”太祖因嘱咐子明先回,说:“但坚守一月,吾当取之。”子明辞了出帐,还至湖口,恰被友谅巡兵捉住,送到友谅帐前,子明略无惧色。陈友谅便说:“你招得文正来降,必有重用。”子明暗想道:“若不假从,必至误了军国大事,不如顺口应承,且到城下,再做区处。”便应道:“这个尽使得。”友谅大喜,就封子明为亲军万户侯之职。子明拜谢,便说:“待我去招他来降。”走至城边,大叫说:“前蒙元帅命末将到庐州上表,主公吩咐道:‘元帅谨守城池,目下便统大兵自来。’不期回至湖口,为汉兵所获。友谅要我招元帅来降,我特佯诈脱身,来见元帅,告知此情。我今必然死于贼人之手,望元帅尽忠报国,与主公平定天下!”言讫下马,撞阶而死。友谅大怒,说:“吾被这厮所诱了。”命左右枭子明首极,悬于南昌城外示众,不题。
却说太祖闻南昌被围,因还金陵,集诸将商议说:“我今欲救江西,犹恐吕珍、张虬、左君弼,袭我之后;又闻张士诚起兵二十万,侵犯常州四郡,汤和等与战,又不见胜。似此。路兵来,如何设法应敌?”众将都说:“江西离此尚远,今苏湖一带地方,民众肥饶,宜先攻打。待士诚平复,尽力去攻友谅,庶金陵无肘腋之患。”惟刘基说道:“士诚自守弹丸,今虽侵犯东南,有李丞相、汤鼎臣、耿文炳等,连兵拒守,包得不妨。若吕珍、张虬、左君弼等,乘虚袭后,可留一条,领兵五万,驻于淮西,则三贼亦不足惧。惟友谅居上流,且名号不正,宜先剿灭陈氏,后除士诚,如囊中物矣。”太祖想了一回,说:“陈友谅剽轻而志骄,专好生事;张士诚狡懦而器小,便无远图;若先攻士诚,友谅必空国袭我金陵了。”攻取自有先后,军师所见极是。因令常遇春、李文忠、发兵十万,再起淮西水军十万,同救江西,攻取友谅。刻日从牛渚渡人大江,逆流而西。
此时正是至正二十三年癸卯,秋七月中旬。太祖乘龙舟中,有王祎,宋濂、常遇春、李文忠等在侧,太祖叹说:“秋江人目,忽起壮怀,卿等可作一词,以记秋江之景。”王祎援笔而就,太祖取来一看,只见写道:
芦花飘白絮,枫叶落红英。霜凋嫩枝,又青又赤映清波;露
滴残荷,半白半黄浮水面。渔舟横荡,商韵彻青霄,画舫轻摇,
网珠罗碧水。又若万点寒云,归鸦飞落晚州前;一团练雪,野
鹭低栖平渚上。岸畔黄花金眼,树头红叶火龙鳞。
太祖看毕赞道:“直写出秋江景色,极佳,极妙!”宋濂亦赋诗一首道:
清水秋天晚,孤鸿落照斜。
一航风掉稳,迅速到天涯。
太祖大悦,说:“浙江才士,二人不相颌顽。学问之博,王祎不如宋濂;才思之宏,宋濂不如王祎,各成其妙。”两人俱赐帛五匹。说话之间,却报前路人马已抵鄱阳湖口,早有探马报于陈友谅得知。友谅便宣张定边,及帐内多官计议迎敌。张定边沉思半响,便上前奏道:“臣已有计在此。”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韩成将义死鄱阳
那张定边国友谅会集多官,计议迎敌,上前奏道:“可先驱船据住水口,彼不能人,则南昌不攻自破;不然彼得进湖,与邓愈等里应外合,必难取胜。”陈友谅说:“此见极是。”急传令取南昌兵及战船,人鄱阳湖口,向东迎敌。两家对阵,在康郎山下。朱营阵上徐达当先奋杀,把那先锋的大船拥住,杀得血染湖波,船上一个也不留,共计一千五百零七颗首级,乃鸣金而回。太祖说:“此是徐将军首功,但我细想,金陵虽有李善长众人保守,还须将军镇摄方可。”因命徐达回守,不题。
次日,常遇春把船相连,列成大阵溺战。汉将张定边率兵来敌。遇春看得眼清,弯弓一箭,正中定边左臂;又有俞通海将火器一齐射发,烧毁了汉船二十余只,军声大振。定边便叫移船退保鞋山。遇春急把今旗招动,将船扼守上流一带,把定湖口。那俞通海、廖永忠、朱亮祖等,又把小样战船,飞也来接应,定边不战而走,汉卒又死了上千。到了明日,友谅把那战船洋洋荡荡一齐摆开,说:“今日定与朱某决个雌雄。”太祖阵上,也拨将分头迎战,自辰至西,贼兵那里抵挡得住。却见朱亮祖跳到一只小船来,因带了七八只一样儿飞舸,戴了芦获,置了火药,趁着上风,把火刮刮燥燥的直放下来。那些贼船,烟焰障天,湖水都沸。友谅的兄弟友贵,与平章陈新开,及军卒万余人,尽皆溺死,贼兵大败。友谅见势力不支,将船急退。那廖永忠奋力把船赶来,见船上一个穿黄袍的,军士们尽道是友谅,永忠悬空一跳,竟跳过那船上去,只一枪刺落水中。仔细看时,并不是友谅,却是友谅的兄弟友直。原来友谅兄弟三人,遇着厮杀,便都一样打扮。混来混去,使我们军中厮认不定,倘有疏虞,以便脱逃,此正是老奸巨猾处,然也是他的天命未尽,故得如此。太祖鸣金收军,在江边水陆驻扎,众将依次献功。太祖说:“今日之战,虽是得胜,未为万全,尚赖诸卿协力设法,获此老贼,以绝江西日后之患。若有奇谋者,望各直陈。”俞通海说:“我们兄弟,今夜当领兵暗劫贼营,使他大小士卒,不得安静。来日索战,却好取胜,此亦以逸驭劳之法。”只见廖永忠也要同去。太祖便令点兵五百,战船十只,嘱咐俞通海等小心前去,约定二更时刻,将船悄悄的掉到友谅寨边。那些贼兵屡日劳碌,都各鼾鼾熟睡。朱兵发声大喊,一齐杀入,贼兵都在梦中,惊得慌慌张张,那辨彼此。朱兵东冲西突,直进直退,那贼人只道千军万马杀入寨来,混杀了一夜,天色将明,乃转船而走。陈友仁纵船赶来,忽见前面却有三十只船,把俞通海等十只船尽皆放过,拦住去路。为首一将,白袍银甲,手执铁棍,正是郭英,向前接应。陈友仁见了郭英大怒,直把船逼将过来,却被郭英隔船打将过去,把友仁一个躯骸,连船打的粉碎,贼兵大败逃回。郭英便同俞通海合兵一处,来到帐前,备说了一番。太祖说:“昔日甘宁以百骑劫曹营,今日将军以十船闯汉寨,郭将军又除他手足,其功大矣。”
且说友谅被混杀了一夜,折了两千军马,心中纳闷,没个理会处,却有参谋张和燮说:“臣有一计,可将五千战船,用铁索挛为一百号,篷、窗、橹、舵,尽用牛马的皮缝为垂帐,以避炮箭。外边即于山中砍取大树,做了排栅,周围列在水中,非特昼不能攻,亦且夜不得劫。”友谅听了大喜,即令张和燮督理制造。不数日,闻俱已编挛停当。友谅看了,赞道:“真个是铁壁银山之寨,朱兵除非从天而来。”因着张和燮把守水寨,自同陈英杰领了三十号船,出江来战。
太祖见了友谅,劝说:“陈公,陈公,胜负已分,何不退兵回去?”友谅对说:“胜败兵家之常,今日此战,誓必捉你。”那陈英杰便统船冲来。只见常遇春早已迎敌,金鼓大振,战了三个多时辰,遇春将船连杀入去。即恨太祖坐的船略觉矮小,西风正来得紧,友谅的船,从上而下,把太祖船压在下流。众将奋力攻打,炮石一齐发作,俱被马牛皮帐遮隔了,不能透入。顷刻间,太祖的船,被风一刮,竟搁在浅沙滩上。众将船只,又皆刮散,一时不能聚合。那陈英杰见船搁住马家渡口,便把旗来一招,这些军船团团围绕,似蚁聚一般。太祖船上止有杨璟、张温、丁普郎、胡美、王彬、韩成、吴复、金朝兴等八将及士卒三百余人,左右冲击,那里杀得出。陈英杰高叫说:“朱公若不投降,更待何时?”太祖对众叹息说:“吾自起义以来,未尝挫折,今日如此,岂非天数!”杨璟等劝解说:“主公且请宽心。”太祖说:“孤舟被围,势不能动,虽有神鬼,亦奚能为……”正说之间,却见韩成向前,说:“臣闻杀身成仁,舍身取义,是臣子理之当然。昔者纪信诳楚,而活高祖于荣阳。臣愿代死,以报厚恩。敢请主公袍服、冠履,与臣更换,待臣设言,以退贼兵,主公便可乘机与众将逃脱。”太祖含泪说:“吾岂忍卿之死,以全吾生……”正踌躇间,那陈英杰把船渐放近来围逼,连叫投降,免至杀害。太祖只得一边脱下衣冠,与韩成更换,因问:“有何嘱咐?”韩成说:“一身为国,岂复念家!”太祖晒泪,将韩成送出船来。韩成在船头上,高叫:“陈元帅,我与尔善无所伤,何相逼之甚?今我既被围困,奈何以我一人之命,竟把阖船士卒,死于无辜。你若放下将校得生,吾当投水自殉。”只听得陈英杰说:“你是吾主对头,自难容情,余军岂有杀害之理?”韩成又说:“体要失信。”英杰只要太祖投水,便说:“大丈夫岂敢食言。”韩成说:“既如此,便死也甘心。”就将身跳入湖中。后人却有古风一篇,追赠韩成说:
征云惨惨从天合,杀气凌空声奄咯。貔貅百万吼如雷,巨
舰艨艟环几匝。须臾水泊尸作丛,岸上鹃啼血泪红。古来多少
英雄死,谁似韩成待主忠。人道天命既有主,韩公不死谁焉取。
不知无死不成忠,主圣臣忠垂万古。此时生死勘最真,舍却一
身活万身。圣人不死人人识,韩公非是痴迷人。而今湖水涨鄱
阳,铁马金戈谁富长。惟有忠魂千古在,不逐寒流去渺茫。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丁普郎假投友谅
却说韩成替太祖投入湖中,那陈英杰对众将说:“尔主既死,何不归顺汉王,以图富贵?”杨璟说:“我们村野鄙夫,久为战争所苦,每每不欲从军,乞将军高鉴!”两边正把言语相持,忽听得上流呐喊连天,百余只战船冲将下来,剑前排空。却是常遇春、朱亮祖,闻得太祖被围,急来救应。陈英杰奋力来拒,那亮祖上了汉船,横杀了十余人。陈英杰认说太祖既殁,想他成不了大事,因而转船回去。遇春、亮祖,救得太祖船出,都来拜伏请罪。太祖说:“这是数该如此,但若得早来半个时辰,免得忠臣枉死耳。”便说韩成的事。乃命诸军移船罂子口,横截湖西口子,且将书与友谅,说:
方今之势,干戈四起,以安疆土,是为上策。两国纷争,民
不聊生,策之下也。囊者公犯他州,吾不以为嫌,且还所俘士
卒,欲与公为从约之举,各安一方,以俟天命也。公复不谅,与
我为仇;我是以有江州之役。遂复薪黄之地,因举龙兴等十郡。
今犹不悔,复起兵端,二团于淇都,两败于康山。杀其弟、侄,
残其兵将,损数万之命,无尺寸之功,此道天悻人之极也。以
公平日之强,宜当亲决一战,何徘徊犹豫,畏缩不前,毋乃非
丈夫乎?公早决之。
友谅得书不报。太祖因韩成替死一节,也只是心中不忍,时时长吁短叹。只见帐外报说:“周颠在外面,大步的跨进来了。”太祖便说:“你这颠子,近从那里来?”他也不做一声。太祖又问说:“我今在此征友谅,此事如何?”周颠大叫:“好,好!”太祖说道:“他如今已称为皇帝,恐我难以收功。”周颠仰天看了一会,把手摇着说:“上面没他的,上面没他的。”便把拄的拐儿高举,向前做一个奋勇必胜的形状。太祖便留他在帐中宿歇。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英烈传》(2/12)-明-徐渭
« 上一篇 07-30
《英烈传》(6/12)-明-徐渭
下一篇 » 07-30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