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烈传》(11/12)-明-徐渭
(本文为《英烈传》第 11/12 部分)
当晚遇春独坐营中,忽然得疾,精神甚是恍惚。帐中军校,即时传与各营,众将都来问安。遇春说:“某与诸公数年共事,期享太平,不意今日在此地,与诸公永诀。”众将惊问原故。遇春将生时老者的诗,与前者五台山张三丰送来诗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因说:“‘先于和里贵,后向柳中亡。’我于和州得通圣主,幸而所在成功,受了显爵,今兵至柳川,其亡可知。且病体十分沉重,诸公可为我料理身后之事。”驻在营中,约莫半月,果然病笃,瞑目而逝。时年四十岁。李文忠下令诸将,且勿举哀,将衣衾、棺木,备得齐整,殡殓了,即着金朝兴领兵三千,保护灵枢而回。不一日来到龙江驿。太祖闻得信息大惊,御制祭文,亲至驿中致祭,驾诣柜前,拈香、敬酒、焚楮,长揖痛哭而还。且命葬于钟山草堂,追封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开平王。溢曰:忠武。配享太庙。长子常茂袭郑国公;次子常荫袭开国公;三子常森袭武德侯。追赠祖考三代。
却说孔兴、脱列伯二人,闻知常遇春身故,进攻大同甚急。太祖传旨:李文忠为大元帅,汤和补左元帅,其余将住,仍供;日职,来救大同。李文忠领兵过云中出雁门,次马邑地方,遇着元兵数千突至。文忠乘其不备,挥兵一鼓而败之,捉了平章刘帖木儿及龙虎四大王。此时天大雨雪,文忠疑有伏兵,因令哨骑出入山谷,查视彼卒往来。却见哨马回报:“我军前队已去敌五十里之地屯驻。”文忠与诸将商议,说:“我军去敌五十里之遥,分明示之以弱。”即传令去敌五里,阻水为营,乘晚而进。一边传与原守大同将帅汪兴祖得知,以便彼此攻杀。大兵驻扎方定,忽见黑云一片,压住营垒,宛如夏盖。文忠望了半晌,对诸将说:“有此云气,必主贼兵劫营。”传令傅友德率前军三万,张龙、周德兴二将接应朱亮祖率后军三万,王志、汪信二将接应;吴祯率左军三万,顾时、韩政二将接应;郭英率右军三万,赵庸、黄彬二将接应。俱北退五十里,于白杨门四面埋伏。只候晓星将落,东日将升,林中放震天雷为号,便发伏围剿元兵。汤和统军五万,分作十营,如连珠相似,布列平坦地面,一路接应我军。但只护行,不必相杀。自领大队三万,袜马炯军,安住营寨,坚立不动,只待元兵来劫,便向北且战且走。众将得令而去。将及三更,果然脱列伯领着元兵,竟从西营杀入。李文忠挥兵北走,脱列伯骑兵赶来,路上早有十营军马相继救应。比及天明,前至白杨门,文忠大队人马,都投深林中去。只听轰无一声炮响,四下伏兵一齐杀出,密密的把元兵围住了厮杀。文忠立马于高原之上,着人高叫:“元兵中擒得脱列伯来降的,从重加赏,决不食言。”须臾之间,果有本部将士,缚着脱列伯来献。文忠即令军中取过白金五百两、彩绢二十匹,重赏来将。投降士卒,计有二万多人。辎重、马匹,不计其数。孔兴闻知信息,也解了大同之围。绥德部将,乘机斩首,来到军前纳降。哨马星飞报于元主。元主晓得事都不济了,从此以后,越发的往北而行,无复南向之心矣。西北一带地方,悉皆平定。李文忠便班师驻于汴梁,差官奏捷。太祖看表大喜。只见太史令刘基出班奏道:“臣观北兵今日势衰,不如乘此锐兵,四路穷追剿灭,庶几后无他患,古人说:‘除恶务尽,树德务滋。’伏惟陛下圣裁,以便诸将行事。”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高丽国进表颁扬
且说刘基奏称:“元兵既败.正直乘势剿击。”恰好邓愈等向承钦命,征讨广东、广西洞蛮,及唐州一带地方,也得胜而回。太祖因对刘基说:“平定中原及征南诸将,尚未赏赉。朕欲赏赐之后,方议出师。”刘基回奏说:“陛下英明神武,所见极好。”即命库内办取赏赐纹银,次日颁出:徐达白金五百两,文币五十表里;李文忠、廖文忠各白银二百五十两,文币二十五表里。胡廷瑞、杨璟、康茂才各白银二百五十两,文币十七表里;傅友德、薛显各白金二百两,文币十七表里;冯胜、顾时、朱亮祖、郭兴等各白金二百两,文币十五表里;其余将士俱各赏赐有差;诸臣顿首拜谢。当日设宴殿臣,文臣刘基等在左班,武臣徐达等在右班,一一赐坐。惟有丞相李善长以有病不与。太祖国命刘基侍坐本席,附耳问道:“朕向欲易相,不意去年九月,参政陶安卒于江西,今年冬,中丞章溢又了忧回乡,谁人可以代之?”刘基对道:“国之有相,犹家之有栋梁,若未毁坏,不宜轻去;若无大木,不可轻易。今善长系陛下勋旧,且能和辑臣民。”太祖便笑说:“渠每每欲害汝,汝反为之保耶?杨宪可为相么?”刘基应声说:“宪有相才,无相量。尝思为相的,宜持心若水,不得以己意衡之。今杨宪不然,恐致有败。”又问:“汪广洋、胡惟庸二人若何?”刘基摇着头说:“广洋懦不任事,且量小又偏浅;胡惟庸小犊也,此人一用,必败辕破犁。”太祖听了言语,红着圣颜说:“朕之相,当无如先生。”刘基即离席叩首,说:“臣福薄德浅,且多病惫。况性最刚狠,疾恶太深,又才短不堪烦剧,胡能当此?”言讫,赴本位而坐。当晚饮酒,极欢才罢。
次日,御文华殿。却有通政使司奏说:“高丽国遣使嗐哩嘛哈,以明日是洪武三年元旦,故奉表称贺。”太祖将表章看了,因宣嗐哩嘛哈问彼国风俗。他便不烦检点,口中念出一道诗道:
国比中原国,人同上古人。
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
银瓮储新酒,金刀囗锦鳞。
年年二三月,桃李一般春。
太祖听了,对朝臣道:“莫谓异地不生人才,只此一诗,亦觉可听。”传旨提督四夷宾馆官,好生陪宴,不题。
随有一个职官的内眷,满身素裳,向前行礼毕。太祖看他仪容闲整,因问:“老温为谁?”那内眷跪奏道:“臣妾系原任江西中书省参政陶安之妻。”太祖惊道:“是陶先生之嫂乎?说起陶先生,使人心怀怆然!”又说:“嫂有儿子么?”老温对说:“妾有不肖子二人,近被事伏事论死。家丁四十人,悉补军伍。今以一丁病故,州司督妾就道补数。犬马余年,无足顾惜。惟望圣恩,念先学士安一日之劳,令得保首领,以人沟壑,则妾幸矣!”太祖立即召兵部官谕说:“朕渡江之初,陶先生首为辅佐,涉历诸艰,功在鼎彝。方尔形寂,遽令子孙残落,深可怜悯!尔可尽赦四十余军,还养老嫂。”再问老温说:“你今家业何如?”那老媪惟有血泪千行,愁肠一缕,那里回报得出。太祖即令内库将白金二千??,布二百匹,赐与老媪。又说:“原住舍宇,所在官司可为修葺;并记得朕前赐与门联说:‘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可仍装刻,以显褒崇之意。”那夫人辞谢出朝。
翌朝,太祖因新年万几稍暇,命驾随幸多宝寺。步入大殿,见幢幡上,尽写多宝如来佛号,因出对说:“寺名多宝,有许多多宝如来。”学士江怀素在侧,进对道:“国号大明,无更大大明皇帝。”龙颜大喜,即刻耀为吏部侍郎。
寺中盘桓半响,又步至方丈之侧,恰有彩笺,上书维扬陈君佐寓此。太祖因问住持说:“陈君住非能医者乎?”僧人跪对说:“能医。”太祖道:“吾故友也,可即唤来相见。”陈君佐早到圣前,山呼拜舞毕。太祖带笑问道:“你当初极喜滑稽,别来虽久,滤浪如故乎?”陈君佐默然。太祖便问:“朕今既有天下,卿当比朕似前代何君?”君佐应声说:“臣见陛下龙潜之日,饭粮茹草,及奋飞淮泗,每与士卒向受甘苦,臣谓酷似神农;不然何以尝得百草。”太祖抚掌大笑,联手而行,命驾下人,俱各远避。止有刘三吾、陈君佐随着,便人一小店徽饮,奈无下酒之物,因出对道:“小村店,三杯五盏,无有东西。”君佐立对说:“大明君,一统万岁,不分南北。”太祖对他说:“朕与卿一个官做如何?”君住固辞不受。刘三吾将钱酬还了酒家。
正要出店,只见一个监生进来。太祖问道:“先生何处人,亦过酒家饮乎?”那人对道:“本贯四川。雅慕德化,背主远来坐监,聊寄食耳。”太祖便与生对席同坐,即属词道:“千里为重,重水、重山、重庆府。”监生对道:“一人是大,大邦、大国、大明君。”太祖便将几上片木,递与监生说:“方才对语颇佳,先生可为我即木赋诗。”监生便吟道:
片术原从斧削成,每于低处立功名。
他时若得台端用,还向人间治不平。
太祖私心自喜,拱手别去。回宫,即令监中查本生名字,拜受礼部郎中。次早视朝,监生朝见,方知酒肆中见的是太祖。
刘基因奏:“春气将和,乞命将四出,以犁边廷。”便调徐达为征元大将军,带领沐英、耿炳文、华云龙、郭英、周德兴、梅思祖、王志、汪信八员虎将,并所部军兵十万,自控关出西安以捣定西;李文忠为左副将军,带领傅友德、朱亮祖、廖永忠、赵庸、薛显、黄彬、吴复、张旭八员虎将,并所部军兵十万,由北平经万全进野狐岭一带地面北伐;汤和为右副将军,带领俞通源、俞通渊、胡廷瑞、蔡迁、郑遇春、朱寿、张赫、谢成八员虎将,并所部军兵十万,出雁门关北伐;邓愈为东路都总管,带领吴良、吴祯、康茂才、唐胜宗、陆仲亨、杨国兴、韩政、仇成八员虎将,井所部军兵十万,出辽东北伐,务在肃清,方许班师;再令中书省写敕旨,令汪兴祖、金朝兴守大同,孙兴祖守居庸,曹良臣守通州,郭子兴、张龙守潼关,张温守兰州,俱是切近边鄙地方,宜小心提防,操练军将。又念伪夏据有西蜀,明升尚幼,都为奸臣戴寿所惑,特今都督杨璟持书,谕以祸福,开其纳款之门。叶升、李新二将,辅翼同往。分遣已毕,诸将择日取路,分路进发。那徐达引兵,前至定西界安营。早有元兵护廓帖木儿与王保保互为犄角之势,列着营栅,向前拒敌。徐达传令沐英领兵三万,敌住护廓帖木儿,耿炳文、周德兴分为左右二哨接应;郭英领兵三万,敌住王保保,华云龙、梅思祖分为左右二哨接应。自领王志、汪信压后。两边一齐进发,杀得元兵大败。所获人马、辎重无数。生擒元将严奉先及元公主以下一百零七人,散卒六万有余。那扩廓帖木儿与王保保,竟望西北挣命的奔走去了。
且说李文忠统了将校,出居庸关,前至野孤岭。只见岭上突出一彪兵来,与我军对敌。旗号上写着:大尉蛮子佛思。未及战得五合,被傅友德一枪刺死,催动大兵,便至白海子骆驼山驻扎。这个山离应昌府七十里之程,却是应昌藩屏。元帝着太子爱献识里达腊与丞相沙不了及大将陈安礼、朵儿只八喇,率兵三十万,据守此山。文忠便令于山南安营。次日,排开阵势,在山下溺战。未知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获细作将计就计
却说元太子知我军山下搦战,因与众将商议。丞相沙不丁上前,奏说:“殿下且勿忧愁,这骆驼山势若长城,险过华岳,臣请率兵下山迎敌,胜则乘势追杀,败则列寨固守。大明兵将,如或登山,只须将炮石打下,必不能当。况粮草积有六七年之资,军兵尚有三十万之众,彼南人不禁水草之苦,朔漠之寒,以臣计之,当得保胜。”太子道:“丞相虽然如此,勿视等闲。”沙不丁遂领兵一万来战。两阵方交,元兵终是气怯,奔溃而走。文忠便令薛显率领铁甲五百,乘势上山攻打。那山上矢石,如雨飞来,朱军伤死者七十余人,薛显只得收军回阵。次日,李文忠会集傅友德、朱亮祖、廖永忠、薛显等八将,细议说:“你们八人,可分兵四支,各带马兵三千,四下沿山,远哨山中虚实,并峰蛮夷险,回来做个计较。”各将分头去讫。恰好军前报说:“军师刘基到来。”文忠慌忙迎入,且说骆驼山难克一事,刘基也没个理会。将及半晌,四路哨军回来,都说山势甚是绵延险阻,元兵营寨,密密的驻扎。军马、钱粮,想都周实;况他只是坚壁不动,看来不易攻取。自此相持了二十余日。忽一日报有巡逻的捉得细作,在帐外听元帅发落。刘基便附李文忠耳朵说:“如此,如此,何如?”文忠一面同刘基升帐,一面低头说:“甚好!甚好!”只见那细作跪在面前,刘基看了,反样问他说:“你是本营小卒,前者差你去上骆驼山打听,何故而今才回?”那人见刘基错认,也便奸诈,回说:“小人奉命打探元兵,山L把守极严,未可一时攻打。”刘基说:“正是。如此,奈何,奈何!”那人未见发落,尚跪在帐前,忽有一个官儿,口称军政司来说,军粮已尽,只可应今日支用。刘基便假意对李文忠并合帐将校说:“粮储大事,你这官所掌何事,且到没了,方才报知,推出辕门斩讫报来。”那官儿十分哀告求生。刘基便吩咐,着令辕门官捆打八十,就令三军今夜密地拔寨而行,回到开平,待秋深再议攻取,切不可把元兵知觉,恐其乘势追赶。因复发落那人说:“你可仍到元营细探下落。我在开平驻营,倘若他们把守稍懈,即来报知。”且叫军中取三两重的银牌一面赏他,以酬劳苦,待回来之日,再行奏请升职。那人领赏暗喜,径回骆驼山见了太子,备言前事,且说:“赏我银牌,如此侥幸。”太子听了大喜,便令陈安礼领兵三万为左哨,朵儿只八喇领兵三万为右哨,即同沙不丁领兵五万为中队,连夜下山追击。沙不丁说:“殿下且莫轻动,待臣同朵儿只八喇各领兵三万,分左右追赶,殿下还宜同陈安礼把守老营。”太子说:“这也有理,依卿所奏。”元将整备夜来追杀,不题。
且说刘基把细作发付出营,便令哨子暗地随他打探,回报今夜果来追赶。因密授傅友德、朱亮祖领兵四万,分伏骆驼山左右,只听本营的连珠炮响,便上山如此而行;赵庸、黄彬各领兵一万,分左右接应;胡美、吴复各率本部兵马五千,在营中乘暗迤逦而行,向开平原路走动,诱元兵追杀;廖永忠、薛显各领兵三万,在营两边深林里埋伏,待元兵来劫营,以赛月明在空中放起为号,便两胁夹攻而入;李文忠自同军师刘基,领着大队人马,俱饱食带甲而睡,营中并不许张点灯烛,只待元兵到来,一声炮响,四下里齐燃庭燎杀出。分拨已定。约莫二更时分,是夜月色膝陇,烟雾四起,果有两员大将,领着兵马,分左右赶杀出来,正到营前,不见文忠动静。沙不丁传令三军,趁早上前追赶。未及说完,忽听暗地营中一声炮响,四下光光烛天,大队人马,东、西、南、北,处处杀将出来,早有赛月明不住的放到半空中明亮。沙不丁大叫中了刘基的计了,可即取路而回。却好廖永忠、薛显,两边发动伏兵,奋力夹攻过来。那沙不了被廖永忠一枪,刺中咽喉而死。朵儿只八喇舍命而回,将到骆驼山,把眼一望,但见山上星罗的营寨,俱各火焰烘天,金鼓震地,满山都是大明的旗帜。正欲沿山逃走,被接应的左哨赵庸,一锤飞来,把脑盖打得粉碎。原来傅友德、朱亮祖听得老营炮响,明知无兵与我军大战,因乘机装做元兵杀输逃窜模样,把马直奔上山。那元兵黑夜中,只道是自家军马回来,也不提防,竟被朱兵杀入营寨。元太子慌忙上马,仅有残兵六七百骑相随,连夜走应昌去了。元将陈安礼被敌军中砍做数十段。真个杀得斗转星移、尸山血海。天已大明,李文忠把人队人马,径抵应昌城外安营。这正是刘军师施的调虎离山之计。
且说元太子领了残兵不上一千,逃入应昌城中来见元帝。元帝闻说大惊,向染痢疾,愈加沉重,四月二十八日,身人黄泉。太子便权葬在城中玄隐山下。李文忠知元帝已死,传令众将围攻应昌。约定三日之间,决然要下。诸将四围攻打,却有元平章不花,看这势头破在旦夕,便对太子说:“何不弃此北去?”太子含泪,吩咐部将百家奴、胡天雄、杨铁刀、花主帖木儿等,率领所有兵马万余,开了北门,杀条血路而走。谁想东西两彪人马,烟尘陡乱起来,截住去路。哨马探看,却是汤和带了俞通源等八将,统兵十万,出雁门,一路荡除未降元兵;邓愈带领吴良等八将,统兵十万,从辽东一路荡除未降元兵。恰好东、西合着混杀。元兵死者过半。百家奴等保着太子爱犹识里达腊,不上三千骑,落荒拚命逃去。李文忠率师人了应昌城,抚安百姓。获元太孙买的里八喇井后妃、宫嫔、王子里的罕、国公答失帖木儿,及宋、元所传玉玺,玉册、玉圭、玉囗、玉斧、玉图书等物。元臣达鲁化赤因也归顺。李文忠一概纳降。当日三处统兵元帅,都会齐在应昌,开筵庆叙。刘基说:“元太子北走,诚为后患。汤、邓两位元帅,可领本部屯扎此城。李元帅还当剿捕余党。”即日,刘基、李文忠等,进兵北追,在路三日,到麻歌岭地面。时天气暑热,三军一路烦渴,更无滴水可济,沙尘噎人,死者竟至数千。李文忠便令三军驻扎。自己下马,便告天神,说:“如大明圣主有福北征,诸将不致灭亡,愿天降甘霖,地开泉脉,以济三军之渴!”众将虔诚一齐下拜。恰有文忠所乘青聪捕影的龙驹,向天长鸣,把身子周围在军前,双足跑了三匝,向前跑在一个去处,爬开沙土,有五尺余深,忽见甘泉涌流,涓涓不竭。军士直如波罗蜜一般,个个死中复生。文忠便杀乌牛、白马,祭答天地。至今麻歌岭有马跑泉胜迹。又行了四日,只见哨马报说:“前是红罗山,元太子在此屯扎。过此山后,但见茫茫白水,渺渺烟波,也没有桥梁,也没有舟揖,一望无际,更不知什么结局,特此报知。”刘基听了哨报,沉吟半晌,叹息道:“可见定数,再莫能逃。”文忠便问道:“军师何出此言,想来必有原故,末将愿闻其详。”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现铜桥天赐奇祥
却说军师刘基听了红罗山三字,不胜叹息,被李文忠定要问个根底。刘基道:“敝处青田,也有红罗山一座。不才当年未遇圣主之时,每爱此山幽僻,常在山中,行思坐想这道理。不期一日,见山岩中响亮一声,开了一条石窦,不才挨身而入,果有些异见异闻。当日回家,夜来忽梦金甲神口吟诗句,叫不才紧记在心;还说:‘是你一生之事。’那诗道:
南北红罗一样名,只将神变显清声。
大大明大胡边靖,妙玄玄妙匣中兴。
卯金刀是角蚊精,未头一角尔峥嵘。
须念机关无尽泄,角端见处一身清。不才时常思量,止有首句与末句,未有应验。今日复遇有红罗山,想此生结局,只如此了。”文忠叹息了一回,因商议攻取之计。刘基说:“必须先看山势,夷险如何,方可定策。”便令傅友德、廖永忠领兵三千,到前探望。但见林树参天,阴翳满地,密密营栅,甚是列得周匝。回来报知。文忠说:“既是这般,便有固守之意。然我兵远来,只宜急攻,不宜缓取。我意今夜以火攻之,必然得胜。”刘基大笑道:“我心下亦欲如此。”就遣赵庸、黄彬、吴复、胡美四将,各领铁甲五千,带着斧锯并火器,四面分头,夜至红罗山下埋伏。待半夜时候,炮响为号,一齐上山攻开树栅,便各处放火。朱亮祖、薛显领兵二万接应;傅友德领兵一万,直捣中营。廖永忠领兵四万,山下截杀逃兵。李文忠自率大兵随后。各将得令前去。待至二更左右,只听得半空中一声炮响,四将登时上山,砍开山栅,火镜、火炮、火箭处处发作。倏忽之间,火势焰天,惊得元兵在梦中醒觉,自相残杀,四散奔溃,挣命而逃。百家奴被傅友德砍死。胡天雄被薛显一枪当心刺死。杨铁刀恃着凶勇,保了元太子及些残兵败卒,约有二千余众,向北而驰,被朱亮祖同廖永忠赶上,朱亮祖一箭射去,正中杨铁刀脑后,落于马下。只有花主帖木儿紧随太子北行。殆及天明,李文忠大兵驻在红罗山上,埋锅造饭。恰有一个老儿,皓首苍髯,童颜鹤骨,来见李文忠,说:“某乃此地居民,有一礼启上。”李文忠看他言貌非常,将手接他札子看来,只见有诗四句,道:
兵过红罗山,须知见囗端。
倘然不相信,士卒必伤残。
文忠看完时,抬头来看,那老儿随风冉冉的去了。即请刘基商议,刘基说:“我因前者梦中神人的诗,因查得用端乃是神兽。既有此言,元帅不可不信。况茫茫沙漠之地,纵取来亦无益于朝廷。”文忠应道:“军师之言有理,可即在此屯兵。末将当与傅、朱二先锋领兵过山,追袭元太子,试看此老之言,果有灵验否。”刘基说:“这也使得。但元帅此去果见用端。可速回兵。”文忠唯唯而行,遂率兵追过红罗山。将及五十里地面,遥望元兵无食可飨,俱从旷野中拔草为粮。看见我兵将到,惊慌逃避。傅友德、朱亮祖奋击而前,斩获二千余级。止有三五百骑,随了元太子前至乌龙江,渺渺茫茫,无船可波。朱兵又追赶渐渐近来,那太子血泪包着双珠,下马跪在地上,望着青天祷告,说:“我世祖奄有中国已经百年,今大明追逐我们至此,无路可逃,全望苍天不珍灭我等,曲赐全周!”三五百人个个嚎天呼地。忽然江中雪浪分开,狂波四裂,显出一道长虹,横截那千顷碧水上一条钢桥,待元兵一拥而波。朱兵连忙追击,将欲上桥,谁想是空中一条白浪,何从得济。文忠看了半响,叹息数声,说道:“可知皇天不欲绝彼。”惆怅之间,只听得响亮一声,看见红罗山上有个东西,身高六尺,色若乌云,头上一角,碧色的一双眼睛,如笙如簧的叫响。文忠对傅、朱两人并所领士卒,说:“此必是用端神兽了。”因高叫说:“角端,用端,尔乃天之神奇,物之灵异,必能识天地未来气数。倘元人此后更不复生,尔可藏形不叫;若是元人复生,尔可叫一声;若止南侵,不能进关,尔可叫两声;若复来犯边,尔可叫三声。”文忠吩咐方罢,那兽连叫三声而去。文忠心知天意,便引兵乘夜回红罗山。天明到了本营,将钢桥渡元兵,及山上见用端的事,一一对刘基说了一遍。刘基道:“真是奇异。”即日拔寨而起,回至应昌,与邓愈、汤和等将相见了。文忠具言前事,诸将叹息不已,因留将镇守应昌抚慰军兵,其余兵卒,俱随文忠、邓愈、汤和等回京。恰好大将军徐达与诸将西征土番,克了河州。那土番元帅何锁南、普花儿等,皆纳印请降。便将兵追元豫王至西黄河,直到黑枪林杀了阿撒秃子。于是河州以西甘朵乌、思藏等部,来归者甚众。甘肃西北一带数千里,不见一兵卒,因也收兵回京。太祖闻得胜旋师,乃率众臣出劳于江上。
次日,徐达等进平沙漠表章。太祖因对朝臣说:“尔等戮力王家,著有茂绩,非有世赏,何以报功。朕已命大都督府及兵部官,禄诸将功绩,吏部定勋爵,户部备礼物,礼部定礼仪,工部造铁券,翰林撰制诰。明日是仲冬丁西之吉。诸臣各直明听朕言。”本日退朝。次日五鼓,太祖夙兴,御奉天殿。皇太子及诸王、文武百官,朝见礼毕,排列在丹墀左右。太祖说:“今日定行封赏,非出一己之私,皆仿古来之典。向以征讨未逞,故延至今日。如左丞相李善长,虽无汗马之劳,然供给军粮,更无缺乏;右丞相徐达,朕起兵时,即从征讨,摧坚抚顺,劳勋最多,二人进列公爵,宜封大国,以示褒嘉,余悉照功加封。书经上说:‘德懋懋官,功懋懋赏’。今日若爵不称德,赏不酬功,卿等宜廷论之,毋得退后有言。”于是封徐达为开国辅运推诚直力武臣,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进封魏国公;参军国事,食禄五千石,赐诰命铁卷。因着中书宣卷文,道:
朕闻自古帝王创业垂统,皆赖英杰之臣,削群雄,平暴乱;
然非首将智勇,何能统率而成大功。如汉、唐初兴,诸大名将
是也。当时虽得中原,四夷未及宾服,以其宣谋效力之将比之,
岂有过我朝大将军之功者平?尔徐达起兵以来,为朕首将。十
有六年,廓清江汉、淮楚,电拂两浙,席卷中原,威名所振,直
连塞外,其间降王缚将,不可胜数。顷令班师,星驰来赴。朕
念尔勤既久,立功最大,天下已定,论功行赏,无以报尔,是
用加尔爵禄,使尔之子孙,世世承袭,朕本疏虞,皆遵前代之
典礼。兹与尔誓: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免尔二死,子
免一死,以报尔功。呜呼!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
溢,所以长守富也。尔当慎守朕言,渝及子孙,世世为国之良
臣,岂不伟欤?
宣读已毕。那铁券制度,宛如大瓦一片,面刻诰文,背锅免罪减死俸禄之数,字画俱用金嵌成。一片藏在内府,一片给与功臣。两边相合,因叫做铁卷。这规矩依照宋时赐钱囗王的铁卷造成。太祖特令使臣到浙江台州钱王的子孙那里,取样铸造的。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赐铁券功臣受爵
却说太祖赐券与徐达后,因封李善长太师守正文臣韩国公;食禄四千石。封常遇春子常茂郑国公,李文忠曹国公,冯胜宋国公,邓愈卫国公;食禄三千石。封汤和信国公,耿炳文长兴侯,沐英西平侯,郭子兴巩昌侯,吴良江阴侯,廖永忠德庆侯,傅友德颖川侯,郭英武定候,朱亮祖永嘉侯,吴祯靖海侯,顾时济宁侯,赵庸南雄侯,唐胜宗延安侯,陆仲亨吉安侯,费聚平凉侯,周德兴江复侯,陈德临江侯,华云龙淮安侯,胡廷瑞豫章侯,俞通源南安侯,俞通渊越西侯,韩政东平侯,康茂才蕲春侯,杨璟谕蜀未还,遥封营阳侯;并食禄一千五百石。王志六安侯,郑遇春荣阳侯,曹良臣宜宁侯,黄彬宜春侯,梅思祖汝南侯,陆聚河南侯;并食禄九百石。华高广德侯,食禄六百石;并赐铁券,子孙世袭。又封孙兴祖燕山侯,张兴祖东胜侯,薛显永成侯,胡美临川侯,金朝兴宜德侯,谢成永平侯,吴复六安侯,张赫航海侯,王弼定远侯,朱寿舳舻侯,蔡迁安远侯。叶升在蜀未回,封靖宁侯,仇成安襄侯。李新在蜀未回,封崇山侯,胡德济东川侯。其余诸将,各照功升赏。又追封冯国用邓国公,俞通海虢国公,丁德兴济国公,加封耿再成泗国公。
只有刘基初封上柱国安国公,他再四拜辞不受,说:“臣命轻福薄,若今日受恩,必折寿算,伏乞陛下俯从臣请。”太祖因他力辞,改封为诚意伯,食禄二千四百石。应日筵宴而散。过了数日,杨璟率副将李新、叶升朝见,太祖便问伪夏明升的事务。杨璟说:“那明升年止一十四岁,其罪虽轻,但为丞相戴寿专权,蠹国残民,生黎极苦;况是梁王所封,是元朝余孽。前者臣受明命,将书晓谕祸福,那戴寿公然大言,说彼西川,北有陈仓之险,东有瞿塘之固,南有汉洋之隘;大明幸而得志中原,何敢轻我西夏?将圣谕丢弃在地,甚是无礼。伏望陛下大振神威,肃清巴蜀。”太祖听了大怒,便沉吟了一会,说:“西川山水险阻,我军未知道路,不利进攻。奈何,奈何!”杨璟从袖中取出一个手卷,说:“臣前日行时,也虑及伪夏必然抗拒,因着画工随行,暗将地理夷险处,细细图画于此。他日进兵道路,尽可了然在目。”太祖含笑,就将手卷展开,果然山川形势,尽可揣摩,便下令徐达,以兵镇守山、陕等处;邓愈以兵镇守广、浙等处;李文忠以兵镇守山东、河南等处;汤和、傅友德二人,可率廖永忠、曹良臣、周德兴、顾时、康茂才、郭英等十八员大将随征,分道而进。因命太史择日,祭告行师。太史奏说:“今洪武四年辛亥,三月初二日可祭告天地,初八日可出师西行。”至日,太祖乘銮舆率文武群臣,直至南郊,设奠行礼,读祝文,道:
大明洪武四年三月初二日,皇帝臣谨以牢醴致祭于吴天后
土、太岁风云雷雨、岳镇海读、山川城隍,旗纛之神,曰:臣
起布衣,率众渡江,平汉吴,立国业,削群雄,定四方,于今
十有七年。有凡水陆征行,必昭告于神低,受命于上苍,赖神
阴佑,天下一统。惟西蜀戴寿,假幼主之权,恣行威福,据一
隅之地,戕贼生民。声教既有彼此之殊,封疆实宜中原所统。若
恣其杰傲,必损我藩篱。特拜汤和为征西大将军,率杨璟、廖
永忠、周德兴、曹良臣、康茂才、汪兴祖、华云龙、叶升、赵
庸、从瞿塘以攻重庆;傅友德为征西前将军,率耿炳文、顾时。
陈德、薛显、郭英、李新、朱寿、吴复、仇成、从阶、文以趋
成都。二路分行,咸祈神佑。
祭告礼毕,驾回奉天殿,命汤和挂征西大元帅金印,廖永忠为左副帅,周德兴为右副帅,康茂才为先锋,率京卫荆湘舟师一万,由瞿塘趋重庆;命博友德挂前军元帅金印,汪兴祖为左副帅,耿炳文为右副帅,郭英为前锋,率河南、陕西步骑十万,由秦陇趋成都。因谕众将道:“今天下惟巴蜀未平,特命卿等,率水陆之师,分道并进,首尾攻之,势应必克,但行师之际,在严纪律,以率士卒;用恩信,以怀降附,无肆杀掠;王全斌之事,可以为戒,卿等慎之。”诸将拜辞。上复密谕傅友德道:“蜀人闻吾西伐,必悉其精锐,东守瞿塘,北拒金牛,以拒吾师。谓恃彼地险,我兵难至也。若出其不意,直捣阶文,门户既隳,腹心自溃。兵贵神速,尔须留心。”友德复顿首听命。是月八日,大兵分南、北二路前进。
且说汤和率杨璟、廖永忠等九将,从南路进发,先令赵庸分兵五千,合攻桑植芙蓉洞及罩垢茅冈寨,皆平之。因逼取龙伏隘,恰有企事任文达迎敌。曹良臣奋马面前,把文达斩于马下,擒获五千余人,遂攻天门山。那山正是伪帅张应垣及小张佥事把守。周德兴、华云龙各领兵三千,分左右冲杀。他也分两支接应。小张企事,看了华云龙凶勇,早已心寒,未及战得两合,被云龙一鞭,把腰脊打断。云龙乘势赶杀,看见张应垣与周德兴两马交锋,正是放泼,大叫道:“周将军,伪贼的枪杆都折了,不活捉他,再待何时?”那应垣听得枪杆折,只道果然,把头回转来看,被华云龙一箭正中左眼,翻空落马而死。朱兵大胜,便直至归州城下安营。汤和对康茂才说:“归州地面,去瞿塘不远,必期破敌,以震蜀人之心。”茂才回说:“不必元帅劳心,末将自有方略。”即率兵三千溺战。守归州的乃蜀中虎将龚兴,便出城对杀。茂才纵马向前,如入无人之境,力气百倍,喊杀震天。龚兴那能抵挡,不敢进城,经往瞿塘关去了。茂才杀入城中,便令哨马报知汤和。抚安百姓。留参将张铨镇守。
次日起行,来到大溪,离瞿塘二十里屯驻。汤和随遣杨璟、汪兴祖、康茂才,领游兵五千,探取虚实。他两个出营西去,前至瞿塘关。关前是金沙江。应初诸葛武侯于此江中树立石椿铁柱,约有千余,便用铁索周遭绕住,以拒东吴之师。后来蜀王孟昶,复于柱间筑成关隘,名叫瞿塘关。此处正是夏丞相戴寿、元帅吴友仁、副将邹兴、枢密使莫仁寿,又有归州逃来龚兴在关把守。戴寿因看山势,南有赤甲山,北有羊角山,彼此相望,便把两山分开石窍,用铁索子万条相连,横截关口。铁索之上,铺着大片木板,号为飞桥,以通往来。桥上备着矢石、锐炮等物,以备攻击,真所谓:“一夫应关,万人莫敌。”桥下水势弥天,怦湃若立。盛夏雪消,水势汹涌,直如万马奔腾,不敢行船。数里之间,石刳成穴,如箱子一般,因又名风箱峡。山高水深,峭壁万仞,惟是日正午时,始见日色。三将细看了形势,叹羡咨嗟。只听得一声炮响,早有吴友仁的虎将,一个叫做飞天张,一个叫做铁头张,两边带领雄兵,夹击而来,直取汪、康、杨三将。茂才见势头不美,挥戈迎敌。杨璟与兴祖也跃马相持,杀得伪兵大败,倒戈曳甲,拚命的走过铁索板桥。茂才同兴祖飞兵来赶,谁想桥上的矢石、箭炮、横冲过来,就如飞蝗猛雨一般,可惜茂才与兴祖两个英雄,竟被飞炮所中而死。杨璟急收兵退回,亦被滚木滚来,连人和马扑入水中,幸得未受大伤,止害了坐下乌雅,只得步行,引着残兵,收了两将的尸首,来见汤和,具言失陷之事。汤和与众将放声大哭,具棺椁殡葬于大溪口山坡之麓。与廖永忠众将商论,都道:“这等汹涌险峻,舟揖难施,且待秋后,方可攻打。”不题。
且说太祖以诸将伐蜀,未见捷报,因复命永嘉候朱亮祖为征西右将军,率兵往助,大会进征。亮祖得令,星夜驰发,至陕西西安府,恰好傅友德率大队暂住西安。亮祖备言上旨说久未见捷。傅友德说:“一来粮草未足;二来诸道兵马未集,所以暂住于此。”亮祖听了便对友德耳边说道:“如此如此。”未知所说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取西川剑阁兵降
却说朱亮祖对着傅友德说:‘吟主将暂屯于此,齐集兵粮,不如乘机就机,一面声言进取金牛,人栈道攻剑阁:一面暗使他人,观青川、果阳地面虚实,以图进取何如?”友德道:“极是妙见。”即刻差人哨听。不数日间,哨人打听回来,报说:“青川、果阳守备空虚;阶、文地面,虽有兵垒,而兵资单弱。”友德听报,就拔寨直取陈仓。又令朱亮祖领精骑五千为先锋,攀缘山谷,昼夜兼行,两日夜竟抵阶、文之地,离城五里安营,方才整列队伍。守阶州的是伪夏平章了世珍,正与虎将双刀王、众多官长宴乐。席间说及朱兵,便道:“戴丞相同吴友仁等守着瞿塘,何大亨将十万雄兵守着剑阁,我这阶州,料他插翅也飞不来,且可安心把盏。”忽有哨子报道:“大明兵不知何处过来,现在城外五里扎营溺战。”世珍对众将说:“他既远来,必然劳困,即日便当点兵出城迎杀。”早有王子实上马,领着精兵二万,挺枪杀过阵来。亮祖大怒,纵马交兵,未及二合,手起一刀,那子实的头骨碌碌滚下地去。世珍看势头不好,急命双刀王接应。那双刀王跳马上前,说:“平章放心,待小将砍他首级,以报前仇。”亮祖见他来得奋勇,便放马出阵,双刀王把刀儿舞得飞轮似的杀来。亮祖看的眼清,便一只手拿着刀,一只手展开浪索,从空中洒开,叫声:“着!”将双刀工反缚的一般紧紧拴住,活捉过马上,便扯腰间宝剑,剁下头来,乘势杀入伪夏阵内。了世珍望风逃脱,到文州去了。友德大队人马,却好也到,遂合兵至文州,离城二十里,行到白龙江边。蜀军把吊桥拆开,以阻朱军。郭英同朱亮祖督兵乘夜将寨栅登时转移,布成水桥,顷刻而渡,直至五里关下寨。世珍复集兵据险而战。傅友德奋力急攻,伪兵大败。世珍只带得数骑往绵州而走。遂拔了文州,留将镇守,便统大兵来攻绵州。明军威势大振,人人震恐,都弃城遁逃。不劳寸刃,又连取川、阳二城。
兵到绵州,丁世珍对着守将马雄商议交锋。马雄说:“此何足虑。他们长驱得志,只是未逢敌手,且清平章同到阵前,看下官击杀来将。”原来这马雄身长不满四尺,力敌万人,手中舞一把五十斤重的铁杆钢叉,飕飕的浑如灯草,一向负着雄名。他也自夸着大口。世珍认是真正好汉,果然同出溺战。朱亮祖看了马雄,便飞也杀将出来。两边一声锣响,两马合做一处,未及三合,亮祖大叫一声,把马雄一刀砍于马下。傅友德催兵涌杀,世珍大败而走。将及城门,只见城上都是大明旗号。原来傅友德先令耿炳文、顾时、薛显、陈德四将,带着雄兵一万,装作蜀军,赚开城门,复令郭英领兵五千,在城东埋伏。世珍看见城池已破,果然从东而走,当先一将,截住去路。世珍也举刀来挡,恰被郭英手起一枪,正中世珍的右眼,落马而死。明军驻于绵州城外。次早,便趋兵往汉阳江岸安营。友德要把取胜之事,报与汤和、廖永忠得知,以便彼此乘势攻取,奈山川遥隔,无路可通。幸得一夕水势涨大,便令军中造成木牌数千,上面备将克取阶、文等州年月写明,浮于江面那水流直下,这也不题。
且说汉阳蜀屯兵在西岸,那员大将恰是何大亨。隔江对阵,彼此相看了五日。朱亮祖说:“今日之势,更不可缓,元帅尊意何如?”傅友德说:“兵法上说:‘察事而行。’今彼雄兵十万,阻绝汉水,我师明渡,必不得胜,我正待蜀兵少懈,然后攻之。”便令军中暗地造竹筏三百余扇,令郭英、李新、朱寿、吴复,率领铁甲兵二万,将筏尽载火器前进,余兵随筏而行。待夜三鼓,顺流而下,直抵汉阳江右。探那汉阳军卒,果然熟睡无备,便令士卒,将火器齐发,喊声震天,夏兵惊溃四散奔走。傅友德、朱亮祖率领大兵相杀,斩首二万余级,汉水为之咽流。何大亨潜夜匹马投汉州去了。纳降的军马,计有三万七千之数。友德即督兵困住汉州。
那夏主明升在重庆府设朝,闻报知大明军将明进金牛,暗渡了阶、文,三败了丁世珍,又取了青阳、绵州,今因汉州最急,便大惊讶,道:“起初只听得大明攻瞿塘,因遣丞相戴寿,统精兵相敌,不料他探穴捣虚,竟从西北而来,据取剑阁汉江之险,若再失了汉州,都城必不能保。”便差官星夜至瞿塘报戴寿得知,着他分兵来救汉州才是。不只一月,戴寿探到信息,即对诸将商议,说:“此事不可迟缓,可留莫仁寿、邹兴、龚兴、飞天张,铁头张五将,以三万兵固守关口;我与吴友仁元帅,领兵七万,去迎傅友德相杀。”吴友仁说:“吾闻傅友德昔日曾辅先王,先王不用,便从了友谅;友谅待他甚薄,后方归了大明。友德文武兼全。且今又闻得大明皇帝,因久征无功,复敕朱亮祖为副,此人更是智勇足备。当年曾在鹤鸣山设奇运石,压死敌兵。今已入川,犹虎之入室也。我与丞相可分兵而进,丞相从西路,末将从东路,又约何大亨从南路,三处为犄角之势,以拒友德,只待他粮完师老,必可得胜。”戴寿说:“此说亦是。但分兵则势孤。今友德领着雄兵十万,来困汉州,我等只得七万,不如俱从西路进发为是。”次日,到汉州城下,正西安营。明兵闻他救兵已到,便撤围在南向驻扎。城中何大亨即与黄龙、梁士达,领精锐三万出城,与戴寿合兵列寨。傅友德整肃三军,下令说:“戴寿领兵远来,何大亨又一向怯弱,心中甚是慌张的,尔等各宜奋力,平蜀之功,只在今日。”便令朱亮祖统左军,陈德、薛显接应;顾时领右军,赵庸、李新接应;自与郭英等统着中军,向西南迎杀。两阵对圆,那夏阵中吴友仁、何大亨、黄龙、梁士达、胡孔章五将,一齐分兵来战。朱亮祖、郭英、顾时三路,也各寻着对头相杀。郭英一枪刺死了黄龙。顾时刀头转处,把梁士达砍在马下。胡孔章被朱亮祖一箭射倒了坐马,轮转枪来一枪,倒在尘埃。那戴寿即要走去,傅友德早已料定,便纵马赶来,一刀直砍过去,把金盔劈得粉碎。幸得马快逃得性命,便与何大亨脱逃往成都去了。吴友仁也从乱军中逃脱,往古城而去。傅友德招动大兵,杀入汉州城,活捉了招讨王隆,万户梁丞等一百余人。连夜追至古城,又捉了宜谕赵秉圭及马、骡五百余匹。友仁复逃走保宁去了。大军径向成都。那余川、九龙山等寨,并平章俞思忠,率官属,军民三千余人,献良马十匹,到军前纳降。
且说夏王明升对延臣数说:“这蜀中之地,号为四1!;:以成都为西川、潼关为东川,利州为北川,菱州为南川。中有六个大山,是:峨嵋山、青城山、锦屏山、赤甲山、白盐山、巫山。其间有金水江、白龙江、汉阳江,极为江之险阻。又如瞿塘为第一关,剑阁为第二关,阳平为第三关,葭萌为第四关,石头为第五关,百牢为第六关。从来说,秦资其富,汉用其财;今如此光景,险阻去其大半,奈何!奈何!”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练猢狲成都大战
且说伪夏明升,对着众臣说:“巴蜀的险阻,已失去了一半,如何是好!”正在忧恼,恰有哨子来报:“大明兵将竟到成都府正东安营。”守成都的是戴寿、何大亨两将,又有吴友仁,也从古城逃来,便商议道:“今日之事,若用人力,必难取胜。此处城东七十里有座黑支山,极多猢狲,向来游手游食的人都将他教成拖枪舞棒,扮演杂戏。我们不如下令,凡民家所养猢狲,尽行入宫,每猢狲十头,出狱中死回一人,率领在前厮杀,继后便以大兵相随。那猢狲随高逐低,扳援林木,踏山越岭,极是便利,朱兵料难抵挡,此计何如?”众人应道:“大好,大好!”即刻拘集猢狲,接连在城中,令死回演习了十余日,只不开城迎敌。傅友德对众将说:“他们何故如此迟延,若是待救兵来,则重庆地面是个孤城,他恐我分兵攻取,必不分兵来救。瞿塘地面,去此甚远,且汤元帅等在彼攻打急迫,也难分兵来救;若要坐老我师,则内边兵粮闻得积聚不多,不知何故如此?他们必有奸计,我等须要提防。”因而下令哨子,暗行打探,不题。
且说太祖一日视朝,通使奏说:“外有一人,自称赤脚僧。从峨嵋山到此,求见陛下,言国祥的事。”太祖恐他出言惑众,不令相见。次日,忽然龙体不安。太医院官,未敢造次进药。却又报道:“赤脚僧说,天目尊者着他转送药方。在午门外候旨,毕竟要求一见。”太祖因念当年师过五台,汤和等去访张三丰,那道重备言天目尊者便是周颠。且今赤脚僧道从峨嵋山而来,大军已征巴蜀,未知下落,便令一见也可。乃传旨出去。那僧人见了太祖,袖中取出一件东西,说:“这是温良石,须以金盘盛水,磨药饮下,那病便好。”太祖看他来得奇异,即令内侍照方磨服,果然胸次即刻平安,倍觉精神。那赤脚僧即大步从外面走进,太祖连忙向前问道:“周颠年来未见,恰在何方?且师父说从峨嵋山来,不知近来晓得征讨伪夏的消息否?”那僧答道:“天目尊者在庐山与张金箔、谦牧、宗泐四人,轮番较棋,你可着人往问;若是巴蜀事务,七月中旬,可以称贺。但此时博、朱二元帅,陆路军马,大是忧疑。我此去可同冷谦一走,指与方略。”太祖便说:“冷谦我一向闻他善于仙术,至于卜课、乐律之伎,更是精工。他如今在此做官,师父既同他至军中,不知几时得有晓报哩?”那赤脚僧道:“这也容易,成都得胜,便着冷谦来见。”太祖允奏。他便同冷谦登云而去。按下云头,正是匡庐山上。赤脚僧与周颠等三人相见,备说把药医治了太祖。并说太祖要巴蜀近日攻讨信息,因要冷谦同行。冷谦道:“我一向在金陵做个太常协律郎,近来颇厌尘务,今日尘累将满,我便同你巴蜀走遭去,报与大明之主也。”便同赤脚僧飞向成都而来。在云头一望,但见伪夏戴寿等,在城中演练猢狲,教他拖枪舞棍,抢箭夺刀的把势。看了一回,竟从朱、傅二元帅营前歇下。走到辕门,叫辕门军校报知。傅友德、朱亮祖听了,便着中军官迎到寨中,分宾而坐。将伪夏闭门不战,拖延时日,忧间无处,细说把二个得知。赤脚僧道:“我们方才看城中,百般演习猢狲,元帅可谨慎提防。”冷谦又道:“细观气数,并按着干支,明日他决然出战。这只是些逆畜,其类属火,所以依山林、岩石而生。山林岩石,俱能生火。今在巴西,又为金方;火、金相克。他们用此,虽是困苦无奈,其实也合此道理。明日行军,俱可用赤旗、赤甲、赤马、火炮、火铳、火箭等物,取以火胜火之义。朱元帅为前锋,傅元帅当后阵,其余将军分翼而前,必然取胜。”傅友德听计,便令军中旗甲、鞍马,俱改做了赤色。但于号带之间及旗巾之上,暗分队伍,整备明日厮杀。待至天明,只听一声炮响,成都城中果然拥出许多猴子,并人马冲突将来。朱亮祖即令前军用标枪、榔棍,间着火器,密密的排列在前,施放过去。那些猢狲闻了疏黄、硝焰之气,又被杀伤,都转头望本阵而逃,自相冲杀。明兵乘势攻击,夏兵踏死者有一大半。吴友仁回阵要走,被郭英大喊道:“你这贼惯会逃脱,今待那里去!”一枪直透前心而死。戴寿、何大亨领了残兵,连忙进城不出,这也慢说。
只是明太祖接连三日,望着赤脚僧回报,也没有响动,恰有管内空的奏说:“臣把守内库,时常检点库中银两,每有缺失,细觅踪迹,更无可得。今日进库,忽见一张凭引,失在地下。臣意库中严密,那得有人进来,今金宝失去无踪,反而凭引一纸,伏乞圣裁。”太祖便令五城兵马司,照凭上姓名,拘拿到殿鞠审。不及半刻,那人拿到。太祖细行审问,那人道:“臣向与冷谦友善,渠怜臣亲老家贫,难以度日,即于臣寓所壁间,画着库门一座,白鹤一只,因对臣说:‘若要银子时,可将画门轻敲,其门自开,一进内便有银两,但无得多取。’微臣依法行事,果然开门,可以进取。昨日之间,臣见金银满库,或多取也不妨,便恣意取之而出,不觉失下凭引。臣出无奈,实是冷谦所为。”太祖笑道:“那冷谦前日方与赤脚僧前往巴蜀去了,你何得调谎弄舌?”那人道:二臣岂敢妄言,他方才尚在家中。”太祖随令御前校尉收取冷谦。校尉一到,便说:“冷谦,圣旨所在,不得迟延。”便随校尉行至午门前,且对校尉说:“今日我死也。但是十分口渴,列位可将水一碗略解吾渴,亦感盛情!”校尉看他衷诉,便汲水一碗,把他喝了。一眼但见冷谦一个身子,都在碗中,恁你拽扯,只是不起,攸然之间,连形连影一些也看不见,止有清水一匝。校尉高声的叫道:“冷谦,冷谦,你既如此,我们都要死了!”正要啼哭,那水碗中忽发声响,说:“你们都莫忧虑,将水进上御前,你们必然无害;且我也有话正要奏闻。”那校尉只得收泪,把水盏进上,并他的言语一一申奏。太祖便说:“冷谦,可显出来见朕,朕必不杀你。”那碗中便应道:“臣有罪决不敢出。”龙颜大恼,将盏击碎于地,令内侍拾起,片片皆应。太祖因问巴蜀情由,他细把以火胜火的军情,备说了一番,便说:“臣自此同周颠、谦牧、张金箔游于清宇之间,朝北海,暮苍梧。惟愿圣躬万寿元疆,清宁多福,臣从此辞矣!”太祖听其自匿,吩咐管库官仍旧供职。那失凭引的,追出原盗金银;然孝念可原,但行答罪去讫。
且说汤和、廖永忠等,向团江水泛涨,驻兵大溪口。一日间,巡江逻卒报说:“金沙江口,得木牌数百面。牌面恰是颖川侯傅友德把由陈仓取阶、文、青阳、绵州、汉州等日期,报与汤元帅得知的。”汤和便说:“既是如此,伪将俱必胆寒,我们正宜乘势攻取。”廖永忠细筹了一会,道:“今舟师既不得进,可急密遣精锐千人,照像树叶的青绿之色,做成蓑衣,各带粮粮、水筒,以御饥渴,只拣山崖巉险草木茂密处;鱼贯而前,且行且伏,逾山渡关,埋伏在上流。约定五月甘五日更,在上流接应。水寨将士,可将铁包裹船头,尽置火器,在船备用;元帅可带曹良臣、周德兴、仇成、叶升为左右哨,领陆兵六万去攻龚兴的陆寨;末将自带华云龙、杨璟为左右哨,领着水师,驾着小船,从黑叶渡攻邹兴的水寨。若水寨一破,便烧断了铁索,毁去了桥栅,一过瞿塘,自可直趋重庆。”汤和听计,因遣精兵千人,扮成青绿色的衣裳先行,只待甘五日在上流行事。那蜀兵见我们寨中向来毫无动静,也便懈怠,不甚提防。至甘五日五更,汤和领了陆兵去攻陆寨。廖永忠因令水师,奋力挽水而行,把火炮、火筒,一时发作,水将邹兴中着火箭而死。一边厮杀,一边炬火烧着铁索,趁红斩断,遂焚毁了三桥。早见上流埋伏的精锐,扬旗鼓噪,迅疾攻杀。蜀人上下抵挡不住,便活捉了有职的官员蒋达等八十余人,斩首二千余级,溺死者不计其数。莫仁寿却被华云龙一刀砍死。那陆兵飞大张、铁头张同龚兴前来相迎。廖永忠在船头望得眼清,那火箭射来,正中铁头张面门,落马而死。龚兴正要逃走,周德兴赶来一刀两断。飞天张便脱了衣甲,混在众军中奔逃,被军中缚了,解送军前。汤和令同职官蒋达等斩首号令。水陆二路兵马,直过了瞿塘关,仍合一处,汤和因与众将说:“趁此前往,可保势如破竹。廖永忠当率曹良臣、叶升、仇成率本部兵,从北路而行。我当同华云龙、周德兴、杨璟率本部兵从南路而行。”即日拔寨而往,四方州郡,望风投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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