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斋词话》(3/5)-清-陈廷焯
(本文为《白雨斋词话》第 3/5 部分)
湘云词,每读一过,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读之既久,其味弥长。同时朱春桥、吴荀叔、朱秋潭、江圣言汪对琴诸君,皆以词名东南,然无出湘云右者。
○湘云词令人寻味不尽
湘云词,如“几点萍香鸥梦稳,柳棉吹尽春波冷”。又,“回首桃源仙路迥,一声Ы乃川光冥。”又,“数尽落花无语,黄昏双燕还来。”又,“香乍,簟微寒,魂销似去年。”又,“秋声吹不尽,长笛月明中。”又,“指点江山,斜阳一片下平楚。”又,“双桨趁潮平,载取江云归去。”皆令人寻味不尽。
○湘云词凄警
湘云词,如“小雨啼花,深烟怨柳。”又,“金碗生苔,漆灯无焰。”又,“但山鬼吟秋,杜鹃啼雨。回首宫斜,白杨深夜语。”此类皆凄警特绝。
○湘云倦寻芳
湘云倦寻芳[过废园见牡丹盛开有感]云:“絮迷蝶径,苔上莺帘,庭院愁满。寂寞春光,还到玉阑干畔。怨绿空余清露位,倦红欲倩东风ネ。听枝头、有哀音凄楚,旧巢双燕。漫伫立、瑶台路杳,月佩云裳,已成消散。独客天涯,心共粉香零乱。且尽花前今夕酒,洛阳春色匆匆换。待重来,怕只有、断魂千片。”及时勿失,自是有心人语。
○湘云西子妆
湘云西子妆后半阕云:“佳期误。落尽梅花,寂寞谁为主。玉琴弹破碧天寒,问东风、鹤归何处。重寻旧址,漫赢得苍烟冷语。黯销魂,入夜啼鹃更苦。”清虚中亦复骚雅,湘云所以为高。
○词未易言精
其年、竹,才力雄矣,而意境未厚。位存、湘云,韵味长矣,而气魄不大。词之为道,正未易言精也。
○汪对琴琵琶仙
汪对琴琵琶仙[金阊晚泊]一章,有议论,有感慨,有识力,渊渊作金石声,可为春华阁词压卷。词云:“斜日扬ぎ,堞楼下、一带荒凉吴区。珠幌犹蔽何乡,秋空片云卷。风渐急、横塘乍渡,便穿入、虎山西崦。野草低迷,寒鸦下上,浑是凄怨。看胥口波面灵旗,未输尔、鸱夷五湖远。无限乱山衔碧,闪烟樯斜展。排多少、荒台废馆。只望中破楚门键。料得遥夜钟声,梦回难遣。”
○吴竹屿昙香阁词
吴竹屿昙香阁词,如水木之清华,云岚之秀润,高者亦湘云流亚。
○竹屿情词婉转
竹屿词,如“一点相思谁与寄,罗襟留得东风泪”。逼近小山。又卖花声云:“杨柳小湾头。烟水悠悠。归心空望白苹洲。只有春江知我意,依旧东流。”N表词宛转,不求高而自合于古。
○竹屿祝英台近
竹屿祝英台近[和王述庵苹花水阁听雨忆山中旧游]云:“石玲珑,花を匝。池馆翠阴密,苹末风来,雨意正萧瑟。”起数语淡淡布置,点缀入妙。下云:“梦里寒山,跳珠溅千尺。”亦甚超远。
○竹屿词风流婉雅
风流婉雅,是竹屿本色。吴中七子,璞函而外,固当首屈一指。
○蒋心余词不及迦陵板桥
蒋心余词,气粗力弱,每有支撑不来处。匪独不及迦陵,亦去板桥甚远。
○铜弦词中完善之作
铜弦词,惟浮香舍小饮四章,廿八岁初度两章,为全集完善之作。虽不免于叫嚣,精神却团聚,意境又极沉痛,可以步武板桥。如云:“越霰吴霜篷背饱,奈年来、王事都靡。藉竿木,尚能舞。”又,“十载中钩吞不下,趁波涛、忍住喉间鲠。呕不出、渐成瘿。”激昂呜咽,天地为之变色。
○赵璞函词艳
赵璞函词,措语至,用笔清虚,规模亦甚宏远,可与竹、樊榭并驱争先。璞函词,艳是其本色。然能规无古人,不离分寸。故雅而不晦,丽而有则。视国初名家,正不多让。
○璞函台城路
璞函台城路[张丽华词]云:“璧树飞蝉,裳化蝶,欲问故宫无路。残钟几度。只遗曲犹传,隔江商安。回首雷塘,暮鸦啼更苦。”音调凄惋,措词大雅,所谓丽而有则。又,桃叶渡云:[前调]“乌衣巷口斜阳冷,寻常更无飞燕。”又云:“明月多情,素光犹似照团扇。”淡淡著笔,情味自饶。[此词后半阕牵入邪思,不免佻薄。]又咏芦花云:[凄凉犯]“西风乍卷。便鸥鹭飞来不见。”又云:“几度思持赠,回首天涯,白云空翦。”又秋柳云:[台城路]“长亭古道。莫更问当时,燕昏莺晓。”又秋草云:[前调]“不见王孙,夕阳空记旧行迹。”又云:“塞北秋深,江南日暮,一带伤心寒碧。凭高望极。又断雨零隔。几重遮隔。独立苍茫,旧袍青泪泾。”均于凄感中见笔力。规模南宋,似又胜于张仲举。
○璞函河传似五代人手笔
璞函河传云:“东风日暮雨潇潇。魂销。人归红板桥。”又云:“酒初醒。梦将成。愁听。纱窗啼哓莺。”凄秀之词,味亦深永,似五代人手笔。
○璞函与竹各有千古
璞函艳词,情最深,味最浓,笔力却绝遒。与竹分道扬镳,各有千古。
○竹璞函两家艳词有别
艳词至竹,仙骨珊珊,正如姑射神人,无一点人间烟火气。璞函则如丽娟、玉环一流人物,偶堕人间,亦非凡艳。此两家艳词之别也。
○璞函笔致迥与人殊
璞函忆少年云:“重寻已无路,吠云中仙犬。”又云:“几点春山横远岸,也难比、翠眉痕浅。东风落红豆,怅相思空遍。”仙乎仙乎,绝非凡艳。又霓裳中序第一云:“凭高望极。但暮云芳草凝碧。人何处,瑶华信杳,迢递乱山驿。”又云:“越罗红泪拭,道别后、休思此夕。今应是、梨花门掩,燕子伴岑寂。”思深意苦,笔致迥与人殊。
○璞函绮罗香
赠妓之词,亦以雅为贵。余最爱璞函绮罗香云:“浑已换、款柳心情,犹未减、咒桃眉妩。”又云:“选婿窗边,可忆断魂柔路。纵尊前、不鼓琵琶,算青衫、也无乾处。”淋漓曲折,一往情深。较古人赠妓之作,高出数倍。
○璞函祝英台近八章
璞函祝英台近八章,遣词闲雅,用笔沉至。艳词中运以绝大笔力,真千年绝调也。竹洞仙歌后,又辟一境矣。
○毗陵二张
璞函而后,作者日盛,而愈趋愈下。芝田[朱泽生]、晴波[郑]、蠡槎[林蕃锺]、渔[沈起凤]间有可观,余则竞尚新声,务穷纤巧,几忘却此中甘苦。惟毗陵二张,溯厥本源,独求风骚门径,不必学南宋,而意境自合。词之不灭者,二张力也。
○渔词逼近五代
渔鬲溪梅令云:“小山下水溶溶。记相逢。欲采苹花,可惜过东风。午桥烟雨浓。不如归去、梦帘栊。小楼东。留得栏杆,一半月明中。夜凉花影重。”此词绝婉丽,得南唐二主之遗。又谒金门云:“梦里玉人楼远近,燕归花气冷。”亦逼近五代,不袭南宋人陈迹。
○蠡槎玉楼春
蠡槎玉楼春云:“今宵有酒为君斟,明日画桥春共远。”语婉情深,令人心醉。若酣酣子之“云破穷阴纤月逗,会须重醉当垆酒。”[调蝶恋花秋日湖上作。[则一片伤心,溢于言外矣。[西冷酒民有酣酣词钞一卷。]
○黄仲则竹眠词浅俗
黄仲则竹眠词,鄙俚浅俗不类其诗。词选附录一首,尚见作意。余无足观矣。
○张皋文词选
张皋文词选一编,扫靡曼之浮音,接风骚之真脉。附录一卷,简择尤精。洵有如郑抡无所云,后之选者,必不遗此数章。具冠古之识者,亦何嫌自负哉。
○张皋文水调歌头五章
皋文水调歌头五章,既沉郁,又疏快,最是高境。陈、朱虽工词,究曾到此地步否,不得以其非专门名家少之。如首章云:“难道春花开落,又是春风来去,便了却韶华。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次章云:“招手海边鸥鸟,看我胸中云梦,蒂芥近如何。梦越等闲耳,肝胆有风波。”三章云:“珠帘卷春晓,蝴蝶忽飞来。游丝飞絮无绪,乱点碧云钗。肠断江南春思,黏著天涯残梦,有首重回。银蒜且深押,疏影任徘徊。罗帷卷,明月入,似人开。一尊属月起舞,流影入谁怀。迎得一钩月到,送得三更月去,莺燕不相猜。但莫凭阑久,风露泾苍苔。”四章云:“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来真悔何事,不读十年书。为问东风吹老,几度枫江兰径,千里转平芜。寂寞斜阳外,渺渺正愁余。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须。名山料理身后,也算古人愚。一夜庭前绿遍,三月雨中红透,天地入吾庐。容易众芳歇,莫听子规呼。”五章云:“长白木柄,破一庭寒。三枝两枝生绿,位置小窗前。要使花颜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兰与菊,生意总欣然。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便欲诛茆江上,只怕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怜。歌罢且更酌,与子绕花间。”热肠郁思,若断仍连,全自风骚变出。
○张翰风词真皋文伯仲
张翰风词,飞行绝迹,不逮皋文,而宛转缠绵处,时复过之,真皋文伯仲也。余最爱其菩萨蛮云:“横塘日日风吹雨。隔帘却望江南路。蝴蝶惯轻盈。风前魂屡惊。阑干人似玉。黛影分窗绿。斜日照屏山。相思罗袖寒。”真不减飞卿语。又“碧藕折莲丝,梦轻君未知”,亦极凄丽。
○词赖二张以存
万事万理,有盛必有衰。而于极衰之时,又必有一二人焉,扶持之使不灭。词盛于宋,亡于明。国初诸老,具复古之才,惜于本原所在,未能穷究。乾嘉以还,日就衰靡,安所底止。二张出而溯其源流,辨别真伪。至蒿庵而规模大定,而词赖以存矣。盛衰之感,殊系人思,独词也乎哉。
○左仲甫词
左仲甫词,逸情云上,愈唱愈高。如南浦[夜寻琵琶亭]云:“何处离声刮起,拨琵琶千载剩空亭。是江湖倦客,飘零商妇,于此荡精灵。”下云:“我是无家张俭,万里走江城。一例苍茫吊古,向荻花枫叶又伤心。只琵琶响断,鱼龙寂寞不曾醒。”又极跳荡。又浪淘沙[里花片投涪江歌以送之。]下半阕云:“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忠州过了又涪州。掷与巴江流到海,切莫回头。”精警奇肆,言外有无穷幽怨。
○恽子居阮郎归六首
恽子居阮郎归[画蝴蝶]六首,俱见新意。余尤爱其次章云:“少年白骑放骄憨。踏青三月三。归来未到捉红蚕。化蛾真不甘。江橘叶,一分含。那防仙妪探。双双凤子出花龛。蚕儿风太酣。”哀感顽艳,古今绝唱。又三章云:“轻须薄翼不禁风。教花扶著侬。一枝又逐月痕空。都来几日中。曾有伴,去无踪。阑前种豆红。蜜官队里且从容。问心同不同。”情深意远,不袭温、韦、姜、史之貌,而与之化矣。
○李申耆菩萨蛮
李申耆菩萨蛮云:“复袖锦鸳鸯。经年绣一双。”即屈子好修以为常意。又,“不为见时难。忍扶罗袖看。”何其凄怨。又,“花气泛红螺。横飞出茧蛾。”冷艳幽香,奇情异采。又,“不觉月痕西。下帘霜满衣。”伤所遇之不偶也。此类真可继武飞卿。
○金应成贺新凉
金应成贺新凉[咏萤]云:“风雨黄昏庭院黑。照沉沉、ア梦浑无迹。”下阕云:“景华宫里音尘绝。怅秋风、洛阳古树,青堆血。白鸟如雷羞难尽,惨惨阴陵妖碧。又恐到、清霜时节。小扇轻罗无人惜。更银屏、翠幕深深隔。笑熠,近墙隙。”寄托甚深,汉苑票苔而后,又成绝响矣。
○金朗甫词
金朗甫学于皋文,词选附录七首,意远态浓,婉而多讽。相见欢三章,尤为绝唱。
○郑抡元词
郑抡元字桥词,思深意苦,深得中仙之妙。如绿意[残荷]云:“眼底红芳嫁尽,但枯苇历乱,堪诉愁苦。卷向薰风,坼向西风,消受斜阳无数。晓来清露怜侬甚,正无奈盘心非故。只看他铅泪难收,洒向一池烟雨。”直是碧山化境。得之于词学衰微之候,益令我嗟叹不已。
○抡元高阳台
抡元高阳台[柳]云:“平芜一片斜阳影,问韶光何处勾留。”下云:“侬心化作天涯絮,怕重来、错认帘钩。便拌他、过了残春,又是残秋。”又前调[秋海棠]云:“江南昨夜霜华满,算萧萧兰径,都付芳尘。倚尽雕阑,殷勤谁伴黄昏。断肠剩得娉婷影,敛娇红、欲上罗裙。”又甘州云:“怅夫容已老,西风不管,独自沉吟。可惜断红双脸,只是泪痕深。”下云:“看亭皋落叶,片片是秋心。怕天涯几经摇落,向雪关风渡更难禁。”哀怨缠绵,碧山之深厚,玉田之清雅,两得之矣。
○吴人词清和雅正
吴人古诗骈文,皆未臻高境,转不若试帖律赋之工。惟词则清和雅正,秀色有余,出古诗骈文之右。
○人词可亚于樊榭
词欲雅而正,故国初自秀水后,大半效法南宋,而得其形似。人先生天生一枝大雅之笔,益以才藻,合者可亚于樊榭,微嫌才气稍逊。
○人月华清
人词,如月华清后半云:“不怨美人迟暮,怨水远山遥,梦来都阻。翠被香消,莫话青鸳前度。剩醉魂、一片迷离,绕不了、天涯红树。谁语,正高楼横笛,数声清苦。”此类亦居然草窗矣。
○金匮二杨
金匮二杨[蓉裳荔裳]工为绮语,高者亦不过吴{艹园}次、徐电发之严,不足语于大雅。
○杨伯夔与郭祥伯词
杨伯夔当时盛负词名,与吴江郭祥伯仿表圣诗品例,撰词品二十四则,传播艺林。然两君于词,皆属最下乘。匪独不及陈、朱,亦去董文友、王小山远甚。而世顾津津称之,何也。
○频伽词尤多恶劣语
频伽词尤多恶劣语,如“小桃如绮。命短东风里”。又,“昔日结如心,今日心如结。心里重重叠叠愁,愁里山重叠。”又,“那家那家在天涯。雨又斜。云又遮。听也听也,听不到一曲琵琶。”又,“丁字帘前,有个丁娘凄断”之类,似又出二杨之下。
○频伽艳体
频伽艳体,惟忆少年结句云:“当时已依约,况梦中寻路。”颇似竹手笔,集中不可多得。又好事近云:“犹认堕钗声响,却梧桐叶落。”措词甚雅,亦频伽词中罕见者。
●卷五
○洪稚存词稍胜于诗
洪稚存经术湛深,而诗多魔道。词稍胜于诗,然亦不成气候。
○孙子潇袁兰屯阝词不讲气格
孙子潇、袁兰屯阝辈为词,全不讲究气格,只求敷衍门面而已。并有门面亦敷衍不来处。
○蒋鹿潭水云楼词
蒋鹿淋水云楼词二卷,深得南宋之妙。于诸家中,尤近乐笑翁。竹自谓学玉田,恐去鹿潭尚隔一层也。
○鹿潭才气甚雄
词至国初而盛,至毗陵而后精。近时词人庄中白,乎不可尚已。谭氏仲修,亦与古为化。鹿潭稍逊皋文、庄、谭之古厚,而才气甚雄,亦铁中铮铮者。
○鹿潭词精警雄秀
鹿潭词,如东风第一枝云:“云影薄,画帘乍卷。山意冷,瘦筇又懒。”木兰花慢云:“云埋蒋山自碧,打空城、只有夜潮来。”又[前调]云:“芦边夜潮骤起,晕波心、月影荡江圆。”又云:“看莽莽南徐,苍苍北固,如此山川。钩连更无纤锁,任排空、樯橹自回旋。寂寞鱼龙睡稳,伤心付与秋烟。”又甘州云:“避地依然沧海,险梦逐潮还。一样貂裘冷,不似长安。”又云:“引吴钩不语,酒罢玉犀寒。总休问杜鹃桥上,有梅花、且向醉中看。南云暗,任征鸿去,莫倚阑干。”寿楼春云:“但疏雨空阶,萧萧半山黄叶声。”鹧鸪天云:“屏间山压眉心翠,镜里波生鬓角秋。”凄凉犯云:“疏灯晕结。觉霜逼帘衣自裂。”又云:“窗鸣败纸、尚惊疑打蓬乾雪。悄护铜瓶、怕寒重梅花暗折。却开门,树影满地压冻月。”唐多令云:“哀角起重关。霜深楚水寒。背西风、归雁声酸。一片石头城上月,浑怕照、旧江山。”齐天乐云:“海气浮山,江声拥树、闪闪灯红萧寺高谈未已,任夜鹊惊枝。睡蛟吟水。笑指天东,一丸霜月汇潮尾。”又云:“啼鹃万里,怕化作秋声,醉魂惊起。凉露沉沉,断鸿悲暗苇。”似此皆精警雄秀,造句之妙,不减乐笑翁。
○鹿潭深于乐笑翁
鹿潭深于乐笑翁,故措语多清警,最豁人目。集中谒金门[人未起一章]、甘州[又东风唤醒一分春一章]两篇,情味尤深永,乃真得玉田神理,又不仅在皮相也。
○鹿潭谒金门
鹿潭谒金门云:“人未起。桐影暗移窗纸。桐影暗移窗纸。隔夜酒香添睡美。鹊声春梦里。妆罢小屏独奇。风定柳花到地。欲拾断红怜素指。卷帘呼燕子。”婉雅凄怨,寻味不尽。
○鹿潭词凄怨
鹿潭穷愁潦倒,抑郁以终,悲愤慷慨,一发于词。如卜算子云:“燕子不曾来,小院阴阴雨。一角阑干聚落花,此是春归处。弹泪别东风,把酒浇飞絮。化了浮萍也是愁,莫向天涯去。”何其凄怨若此。
○鹿潭台城路
鹿潭台城路[金丽生自金陵围城出,为述沙洲避雨光景,感赋此解。时画角咽秋,灯焰惨绿,如有鬼声在纸上也。]云:“惊飞燕子魂无定,荒洲坠如残叶。树影疑人,声幻鬼,欹侧春冰途滑。颓云万叠。又雨击寒沙,乱鸣金铁。似引宵程,隔火乍明灭。江间奔浪怒涌,断笳时隐隐,相和呜咽。野渡舟危,空村草湿,一饭芦中凄绝。孤城雾结。网离鸿,怨啼昏月。险梦愁题,杜鹃枝上血。”状景逼真,有声有色。因思迦陵贺新郎[作家书竟题范龙仙书斋壁上芦雁图]云:“漏悄裁书罢。绕廊行、偶然瞥见,壁间古画。一派芦花江岸上,白雁欲下。有立且飞而鸣者。万里重关归梦杳,拍寒汀、絮尽伤心话。捱不了,凄凉夜。城头戌鼓刚三打。正四壁、人声都静,月华如泻。再向丹青移烛认,水墨阴阴入化。恍嘹唳、枕棱窗罅。曾在孤舟逢此景,便画图、相对心犹怕。君莫向,高斋挂。”绘声绘影,字字阴森,逼人毛发,真乃笔端有鬼。然同一设色,而陈自纵横,蒋多萧戚。言为心声,蒋所遇之穷,又不逮陈远矣。
○黄朴存眠鸥集词
仁和黄朴存眠鸥集词,亦沐浴于南宋诸家,而未能深厚。格调亦嫌平,合者亦不过人流亚。如台城路[归燕]云:“蓼渚捎红,芦塘掠雪,秋思浑生南浦。”又浪淘沙[鱼舟]云:“短笛唱凉州,惊起沙鸥。浪花圆处钓丝柔。蓑笠不辞江上老,云水悠悠。”声调清朗,气息和雅,自是越中一派。
○谭仲修复堂词
仁和谭献,字仲修,著有复堂词,品骨甚高,源委悉达。窥其胸中眼中,下笔时匪独不屑为陈、朱,仅有不甘为梦窗、玉田处。所传虽不多,自是高境。余尝谓近时词人,庄中白尚矣,蔑以加矣。次则谭仲修。鹿潭虽工词,尚未升风骚之堂也。
○仲修蝶恋花六章
仲修蝶恋花六章,美人香草,寓意甚远。首章云:“楼外啼莺依碧树。一片天风,吹折柔条去。玉枕醒来追梦语。中门便是长亭路。”凄警特绝。下云:“惨绿衣裳年几许。争禁风日争禁雨。”幽愁忧思,极哀怨之致。次章云:“下马门前人似玉。一听斑骓,便倚阑干曲。”结云:“语在修眉成在目。无端红泪双双落。”真有无可奈何之处。眉语目成四字,不免熟俗。此偏运用凄警,抒写忧思,自不同泛常艳语。三章云:“一握鬟云梳复裹。半庭残日匆匆过。”即屈子好修之意,而语更深婉。四章云:“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火,酒醒闻余语。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有此沉着,无此微至。下云:“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蔻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凄婉芊绵,不懈而及于古。五章云:“庭院深深人悄悄。埋怨鹦哥,错报韦郎到。压鬓钗梁金凤小。低头只是闲烦恼。”传神绝妙。下云:“花发江南年正少。红袖高楼,争抵还乡好。遮断行人西去道。轻躯愿化车前草。”沉痛已极,真所谓情到海枯石烂时也。六章云:“玉颊妆台人道瘦。一日风尘,一日同禁受。独掩疏栊如病酒。卷帘又是黄昏后。”沉至语,殊觉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下云:“六曲屏前携素手。戏说八襟,真遣分襟骤。书札平安知信否。梦中颜色浑非旧。”相思刻骨,寤寐潜通,顿挫沉郁,可以泣鬼神矣。仲修青门引云:“人去阑干静。杨柳晚风初定。芳春此后莫重来,一分春少,减却一分病。”透过一层说,更深,即相见争如不见意。下云:“离亭薄酒终须醒。落日罗衣冷。绕楼几曲流水,不曾留得桃花影。”此词凄婉而深厚,纯乎骚雅。又昭君怨云:“烟雨江楼春尽。盼断归人间们。依旧画堂空,卷帘风。约略薰香闲坐。遥忆翠眉深锁。鬓影忍重看,再来难。”深婉沉笃,亦不减温、韦语。
○仲修苏幕遮
仲修苏幕遮云:“绿窗前,红烛低。小拨檀槽,月荡凉烟碎。夜静衔杯风细细。吹上罗襟,仍是相思泪。病谁深,春似醉。陌上桃花,门内先憔悴。梦到高楼星欲坠。零露无声,冷入空闺里。”低回哀怨,此种境界,固非浅见所能知。
○仲修临江仙
“燕飞偏是落花时”,此仲修临江仙词语也。观此七字,是何等沉郁。仲修临江仙云:“江南红豆一枝枝。江南人面,眼底是相思。”思路幽绝。又前调[和子珍]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匆匆过了春三。罗衣花下倚娇憨。玉人吹笛,眼底是江南。最是酒阑人散后,疏风拂面微酣。树犹如此我何堪。离亭杨柳,凉月照毵毵。”厚意稍逊前章,而语极清隽,琅琅可讽。玉人吹笛二语,尤为警绝。
○仲修浣溪沙
仲修浣溪沙云:“昨夜星辰昨夜风。玉窗深锁五更钟。枕函香梦太匆匆。画阁焚香烟缥渺,阑干ㄓ笛月朦胧。碧桃花下一相逢。”通首虚处传神,结语轻轻一击,妙甚。
○仲修清平乐
仲修清平乐云:“东风吹遍。稚柳垂清浅。云树朦胧千里远。望断高楼不见。楼前塞雁飞还。愁边多少江山。忍把棉衣换了,玉梅花下春寒。”逼近五代人手笔。
○仲修贺新郎
仲修贺新郎云:“春衫裁翦浑抛了。盼长亭、行人不见,飞云缥缈。一纸音书和泪读,却恨眼昏字小。是说是、天涯春到。梦倚房栊通一顾,奈醒来、各自闲烦恼。知两地,怨啼鸟。”凄凉怨慕,深于周、秦,不同貌似者
○。仲修长调稍逊
仲修小词绝精,长调稍逊。盖于碧山深处,尚少一番涵咏功也。
仲修之言曰:“吾少志比兴,未尽于诗而尽于词。”又曰:“吾所知者比已耳,兴则未逮。河中之水,吾讵能识所谓哉。”即其词以证其言,亦殊非欺人语。
○庄中白叙复堂词
庄中白叙复堂词云:“仲修年近三十,大江以南,兵甲未息,仲修不一见其所长,而家国身世之感,未能或释。触物有怀,盖风之旨也。世之狂呼叫嚣者,且不知仲修之诗,乌能知仲修之词哉。礼义不愆,何恤乎人言。吾窃愿君为之而蕲至于兴也。”盖有合风人之旨,已是难能可贵。至蕲至于兴,则与风人化矣。自唐迄今,不多觏也。求之近人,其惟庄中白乎。
○庄中白词罕见其匹
吾乡庄或[一名忠或],字希祖,号中白,吾父之从母弟也。著有蒿庵词,穷源竟委,根柢深,而世人知之者少。余观其词,匪独一代之冠,实能超越三唐、两宋,与风骚汉乐府相表里。自词人以来,罕见其匹。而究其得力处,则发源于国风小雅,胎息于淮海、大晟,而寝馈于碧山也。
○复古之功兴于茗柯成于蒿庵
千古词宗,温、韦发其源,周、秦竟其绪,白石、碧山各出机杼,以开来学。嗣是六百余年,鲜有知者。得茗柯一发其旨,而斯诣不灭。特其识解虽超,尚未能尽穷底蕴。然则复古之功,兴于茗柯。必也,成于蒿庵乎。
○记中白之言
中白病殁时,年甫半百。生平与余觌面不过数次,晤时必谈论竟夕。余出旧作与观,语余曰:“子于此道,可以穷极高妙,然仓卒不能臻斯境也。”又曰:“子知清真、白石矣,未知碧山也。悟得碧山,而后可以穷极高妙。”[此言在中白病殁之前一年。]余初不知其言之恳至也。十余年来,潜心于碧山,较曩时所作,境地迥别,识力亦开。乃悟先生之言,嘉惠不浅。思以近作就正于先生,而九原已不可作,特记其言如此。
○中白论词
中白先生叙复堂词有云:“夫义可相附,义即不深。喻可专指,喻即不广。托志帷房,卷怀君国,温、韦以下,有迹可寻。然而自宋及今,几九百载,少游、美成而外,合者鲜矣。又或用意太深,词为义掩,虽多比、兴之旨,未发缥渺之音。近世作者,竹撷其华,而未芟其芜。茗柯氵斥其原,而未竟其委。”又曰:“自古词章,皆关比、兴,斯义不明,体制遂舛。狂呼叫嚣,以为慷慨。矫其弊者,流为平庸。风时之义,亦云渺矣。”先生此论,实具冠古之识,并非大言欺人。
○李子薪论庄词
李子薪[慎传]尝语余云:“庄希祖词,穷极高深,竟难于位置。即置之清真、白石间,尚非其驻足处。此真知蒿庵甘苦。彼囿于流俗之见者,必以其言为不伦矣。
○蒿庵蝶恋花四章
蒿庵蝶恋花四章,所谓托志帷房,卷怀身世者。首章云:“城上斜阳依绿树。门外斑骓,过了偏相顾。玉勒珠鞭何处住。回头不觉天将暮。”回头七字,感慨无限。下云:“风里余花都散去。不省分开,何日能重遇。凝睇窥君君莫误,几多心事从君诉。”声情酸楚,却又哀而不伤。次章云:“百丈游丝牵别院。行到门前,忽见韦郎面。欲待回身钗乍颤。近前却喜无人见。”心事曲折传出。下云:“握手匆匆难久恋。还怕人知,但弄团团扇。强得分开心暗战。归时莫把朱颜变。”韬光匿采,忧谗畏讥,可为三叹。三章云:“绿树阴阴晴昼午。过了残春,红萼谁为主。宛转花幡勤拥护。帘前错唤金鹦鹉。”词殊怨慕。次章盖言所谋有可成之机,此则伤所遇之座不合也。故下云:“回首行云迷洞户。不道今朝,还比前朝苦。”悲怨已极。结云:“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只有侬和汝。”怨慕之深,却又深信而不疑。想其中或有谗人间之,故无怨当局之语。然非深于风骚者,不能如此忠厚。四章云:“残梦初回新睡足。忽被东风,吹上横江曲。寄语归期休暗卜。归来梦亦难重续。”决然舍去,中有怨情,故才欲说便咽住。下云:“隐约遥峰窗外绿。不许临行,私语频相属。过眼芳华真太促。从今望断横波目。”天长地久之恨,海枯石烂之情,不难得其缠绵沉着,而难其温厚和平。
○蒿庵买陂塘
蒿庵买陂塘云:“问西风、数行新雁,故人今向何许。衔来音信从谁至,宛转似将人语。休轻顾。便拆得封时,都是伤心句。此情最苦。凉月三更,盈盈血泪,化作杜鹃去。空阶外,往日佳期已误。凄凉说与迟暮。清商一曲原萧爽,消受几多霜露。情莫诉。休再望,南天渺渺衡阳浦。锦笺附与。回首绛云飞,伤心只在,一点相思处。”骚情雅意,词品超绝。其年、竹,才气虽高,此境却未梦见。结句相字,不协于律,然于本原殊无伤也。
○蒿庵八六子
蒿庵八六子云:“罨重城。凄凄风雨,都来伴我孤征。渐湿雾、凄迷不断,薄寒料峭还生。秋心暗惊。沉沉不放新晴。倚槛慵开鸾镜,临流罢抚银筝。漫忘却他乡,茱萸节近,黄花放后,白衣人远,但见折水沙凫野渡,寥天云雁烟汀。黯销凝。匆匆又听橹声。”此则变化于少游、美成、碧山,而更高出数倍者。[此词与碧山一篇,格近似而用意各别,与板袭者不同。]
○蒿庵相见欢
蒿庵相见欢云:“春愁直上遥山。绣帘间。赢得蛾眉宫样,月儿弯。云和雨、烟和雾,一般般。可恨红尘,遮得断人间。”次章云:“深林几处啼鹃。梦如烟。直到梦难寻处,倍缠绵。蝶自舞,莺自语,总凄然。明月空庭,如水对华年。”二词用意用笔,超越古今,能将骚雅真消息,吸入笔端,更不可以时代限也。
○蒿庵瑞鹤仙
蒿庵瑞鹤仙云:“玳梁几许。问海燕芳踪何住。看红襟飘瞥,重到画屏,漫把人误。”又云:“苦忆年年远道,水驿山程,空怨零雨。莺声暗诉。催春至,共谁语。怕高楼去后,花枝满眼,东风吹向绣户。更青青柳色,陌上费人凝伫。”又重杨云:“见流莺,依稀似欲迎人语。侬心纵使从君诉。奈飞燕、雕梁娇妒。傍长堤一碧无情,任玉骢嘶去。”又云:“凄楚。连宵苦雨。竟沾水渍泥,不堪重顾。”此类皆含无限情事,郁之至,厚之至,似又深于碧山。词至是,可以兴,可以怨矣。
○蒿庵菩萨蛮诸词全祖飞卿
蒿庵菩萨蛮诸词,全祖飞卿,而去其丽之态,略带本色,境地甚高。如:“人人都说江南好。今生只合江南老。水调怨扬州。月明花满楼。”又,“懒起学浓妆。偷闲绣凤贩。”又,“轻云帘乍卷。香雾罗帷掩。记得嫁王昌。盈盈出画堂。”又,“茶蘼开后君芳歇。绿阴满院听。窗外老莺声。都教和泪听。”又,“人在木兰<舟双>。春波度远江。”又,“郎意若为寻。妾愁江水深。”又,“楼头花事急。金雁无消息。怎得晚春时。薄情郎早归。”又,“帘外几番风。香闺梦正浓。”和平温厚,感人自深。温、韦的一千年来,此调久不弹矣,不谓于蒿庵见之,岂非快事。
○蒿庵念奴娇
蒿庵念奴娇后半阕云:“几回远寄鸾笺,深藏怀袖,字字愁磨灭。欲待将书重一读,读又柔肠千折。便得常留,也难相比,携手重亲接。不知今夜,梦魂可化蝴蝶。”怨慕之词,低回往复。结二句,从无可奈何中作此痴想,不作诀绝语,自是温厚。
○蒿庵词令人寻味不尽
蒿庵词有不知其用意所在,而不得谓之无因者。如浪淘沙云:“旧事漫嗟呀。镜影窗纱。音书字字记无差。说不尽时抛却去,流水天涯。”又梦江南云:“红袖满楼招不见,桥边杨柳细如丝。春雨杏花时。”不知其何所指,正令人寻味不尽。
○蒿庵真珠帘
蒿庵真珠帘云:“蓦地喜相寻,见白云自远。烟草满川梅雨后,只肠断江南何限。”意味甚深,亦不知其何所指。
○蒿庵更漏子
蒿庵更漏子云:“玉楼寒,芳草碧。门外马嘶人迹。搴绣幕,拂银屏,风来夜不扃。应念我。偏相左。鱼钥重门深锁。书不寄,梦无凭。窗纱一点灯。”自是脱胎于飞卿,而意味又自不同。
○蒿庵凤凰台上忆吹箫
蒿庵凤凰台上忆吹箫云:“瓜渚烟消,芜城月冷,何年重与清游。对妆台明镜,欲说还羞。多少东风过了,云飘渺、何处句留。都非旧,君还记否,吹梦西洲。悠悠。芳辰转眼,谁料到而今,尽日楼头。念渡江人远,侬更添忧。天际音书久断,还望断天际归舟。春回也,怎能教人,忘了闲愁。”纯是变化风骚,温、韦几非所屑就,尚何有于姜、史。
○蒿庵丑奴儿慢
蒿庵丑奴儿慢云:“飞来燕燕,惊破绿窗残梦,看多少、花昏柳暝,云暗烟浓。望帝春心,枝头曾否解啼红。阑干曲曲,柔丝细细,愁杀游蜂。长记那时,成蹊桃李,一样鲜稼。到此际风风雨雨,谁写春容。迢递仙源,何人寻约到山中。蛾眉休说,入门时候,妒恨偏工。”此感士不遇也,结更深一层说。骨高味古,几欲突过中仙。
○蒿庵青门引
蒿庵青门引云:“梦里流莺啭。唤起春人都倦。砑笺莫漫去题红,雨丝风片,帘幕晚阴卷。碧云冉冉遥山展。去也无人管。便寻画箧螺黛,可堪路隔天涯远。”怨深愁重,欲言难言,极沉郁之致。
○蒿庵菩萨蛮意有所刺
“宝函钿雀金泥凤。钗梁欹侧云鬟重。莫遣梦儿酣。江南春色阑。音书金雁断。芳草芙蓉岸。当户理机丝。年年战士衣。”此蒿庵菩萨蛮词也。意亦有所刺,而笔墨又别,正不必袭温、韦陈迹。
○蒿庵踏莎行
蒿庵踏莎行结句云:“尊中余沥且休挥,明朝帘外迷红雨。”凄警绝伦,不同凡响。
○蒿庵定风波
蒿庵词有看似平常,而寄兴深远,耐人十日思者。如定风波云:“为有书来与我期。便从兰杜惹相思。昨夜蝶衣刚入梦。珍重。东风要到送春时。三月正当三十日。占得。春芳毕竟共春归。只有成阴并结子。都是。而今但愿著花迟。”暗含情事,非细味不见。
○蒿庵词四十阕
蒿庵词一卷,所传不过四十阕。其一生所作,必不止于此。余友李子薪,尝欲得其全稿以付梓,余求之两年,竟不能得。今其家住泰州之东乡,一子又故,身后萧条,遗稿不知尚存否。读其词,思其人,悲其遇,为之于邑者累日。
○近世文人不自量
近世文人学士,略谙吟咏,辄裒然成集。尚未能涉猎藩篱,便思欲质诸后世,亦多见其不自量矣。彼若知有蒿庵词,定当汗流浃背。
○蒿庵词名不显
蒿庵词名不显,匪独不及陈、朱诸公,亦不逮杨荔裳、郭频伽辈,犹争传于一时也。然世无不显之宝,文人学业,特患其不精,不患其无知已。曲高和寡,于我奚病焉。
○仲修序蒿庵词
仲修序蒿庵词云:“夫神之所宰,机之所抽,心之所游,境之所构,身之所接,力之所穷,孰能无所可寄哉。纵焉而已逝,荡焉而已纷。鲁寄于水,鸟寄于木,人心寄于言,风云寄于天,凡夫寄于天,凡夫寄于荣利,庄或寄于词。填词原于乐闺中之思乎,灵均之遗则乎,动于哀愉而不能已乎。小子学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沱潜洋洋,岷れ峨峨,彼柏舟,容与逍遥。为鹤鸣,为沔水,为园有桃,为匏有苦叶,吾知之矣,吾知之其诗也。”数语洞悉深处。盖人不能无所感,感不能无所寄。知有所寄,而后可读蒿庵词。
○余思鼓吹蒿庵
近人为词,习绮语者,托言温、韦。衍游词者,貌为姜、史。扬湖海者,倚为苏、辛。近今之弊,实六百余年来之通病也。余初为倚声,亦蹈此习。自丙子年与希祖先生遇后,旧作一概付丙,所存不过己卯后数十阕,大旨归于忠厚,不敢有背风骚之旨。过此以往,精益求精,思欲鼓吹蒿庵,共成茗柯复古之志。蒿庵有知,当亦心许。
○闲情之作亦不易工
闲情之作,虽属词中下乘,然亦不易工。盖摹色绘声,难著笔。第言姚冶,易近纤佻。兼写幽贞,又病迂腐。然则何为而可,曰:“根柢于风骚,涵泳于温、韦,以之作正声也可,以之作艳体亦无不可。”古人词如毛熙震之“暗思闲梦,何处逐云行。”晏元献之“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林和靖之“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晏小山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又,“当时明月在,曾照采云归”。又,“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又,“春思重,晓妆迟。寻思残梦时。”欧阳公之“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秦少游之“欲见回肠。断续薰炉小篆香”。贺方回之“初未试愁那是泪,每浑疑梦奈余香”。无名氏之“为君惆怅,何独是黄昏”。汤义仍之“不经人事意相关。牡丹亭梦残。断肠春色在眉弯。倩谁临远山”。国朝王香雪之“斗草心慵垂手立,兜鞋梦好低头想”。史位存之“千蝶帐深萦梦苦。倦拈红豆调鹦鹉”。赵璞函之“东风落红豆,怅相思空遍”。似此则婉转缠绵,情深一往,丽而有则,耐人玩味。其次,则牛松卿之“强攀桃李枝。敛愁眉”。又,“弹到昭君怨处,翠蛾愁。不抬头。”牛希济之“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顾之“敛袖翠蛾攒。相逢尔许难”。寇莱公之“愁蛾浅。飞红零乱。侧卧珠帘卷”。晏元献之“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范文正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欧阳公之“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周子宽之“伤春还上去年心,怎禁得,时节又烧灯”。无名氏之“怎得西风吹泪去,阳台为暮雨”。王次回之“善病每逢春月卧,长愁多向花前叹”。又,“几度卸妆垂手望。无端梦觉低声唤。猛思量,此际正天涯,啼珠溅。”国朝吴梅村之“摘花高处睹身轻”。又,“惯猜闲事为聪明。”梁玉立之“拂镜试新妆。低回问粉郎”。吴{艹园}次之“巫云昨夜,同骑双凤。梦梦梦”。王小山之“灯微屏背影,泪暗枕留痕”。又,“小园春雨过,扶病问残春。”又,“眼波低翦篆丝风。”又,“一弯愁思驻螺峰。”王香雪之“槛外红新花有信,镜中黄淡人微恙”。又,“梦短易添清昼倦,书长惯费黄昏想。”毛今培之“斜月小屏风。玉人残梦中”。过湘云之“游丝不解系韶华,为谁偏逐香车去”。均不失为风流酸楚。今人不知作词之难,至于艳词,更以为无足轻重,率尔操觚,扬扬得意,不自知可耻。此关雎所以不作也,此郑声之所以盈天下也,此则余之所大惧也。
○旧作艳词
或问余所作艳词以何为法,余曰:余固尝言之,根柢于风骚,涵泳于温、韦,以之作正声也可,以之作艳体,亦为不可。盖绮语已属下乘,若不取法乎古,更于淫词亵语中求生活,纵穷极工巧,去风雅愈远,即流弊益甚,窃所不取。余旧作艳词,大半付丙。然如旧作倦寻芳[纪梦]云:“江上芙蓉凝别泪,桥边杨柳牵离绪。望南天,数层城十二,梦魂飞渡。”下云:“正飒飒梧梢送响,搀入疏砧,残梦无据。倚枕沉吟,禁得泪痕如注。欲寄书无千里雁,最伤心是三更雨。待重逢,却还愁彩云飞去。”又,齐天乐[为杨某题凭栏美人图]后半云:“樊川旧愁顿角,叹梨云梦杳,锁香何处。翠袖天寒、青衫泪满。怕听楝花风雨。”又忆江南云:“离亭晚,落尽刺桐花。江水不传心里事,空随闲恨到天涯。归梦逐尘沙。”虽未知于古人何如,似尚无纤佻浮薄之弊。
○国初十六家词独遗竹
国初十六家词,[孙默编]独遗竹,殊不可解。其中王士禄、王士祯,于词一道,并非专长,不知何以列入。又尤侗、董俞、陈世祥、黄永、陆求可、邹谟等词,根柢既浅,措词又不尽雅驯,尚非分虎、符曾、藕渔之匹,[二李一严亦未入选。]亦何敢与小长芦抗哉。去取太不当人意。而纪文达公谓国初填词之家,略约具是,亦失之不检也。
○彭骏孙词藻所论多左
彭骏孙词藻四卷,品论古人得失,欲使苏、辛、周、柳两派同归。不知苏、辛与周、秦,流派各分,本原则一。若柳则傲而不理,荡而忘反,与苏、辛固不能强合,视美成尤属歧途。骏孙于词一道,未能洞悉源委。其所撰延露词,亦未见高妙,故所论多左。
○明词综无谓
国朝词综之选,[王昶编]去取虽未能满人意,大段尚属平正,余亦未敢过非。惟明词综之选,实属无谓。然有明一代,可选者寥寥无几,[高者难获一篇,略可寓目者大约不过数十篇耳。]亦不能病其所选之平庸也。
○清绮轩词选荒谬
清绮轩词选,[华亭夏秉衡选]大半淫词秽语,而其中亦有宋人最高之作。泾渭不分,雅郑并奏,良由胸中毫无识见。选词之荒谬,至是已极。
○宋七家词选甚精
宋七家词选甚精,[戈载编]若更以淮海易草窗,则毫发无遗憾矣。
○皋文词选精于词综
皋文词选,精于竹词综十倍。去取虽不免稍刻,而轮扶大雅,卓乎不可磨灭。古今选本,以此为最。若黄朴存词选,则兼采游词,于风骚真消息何尝梦见。
○六十一家词选甚精雅
近时冯梦华[煦]所刻乔笙巢宋六十一家词选,甚属精雅,议论亦多可采处。
○唐五代词选最为善本
成肇麟唐五代词选,删削俚亵之词,归于雅正,最为善本。唐五代为词之源,而俚俗浅陋之词,杂入其中,亦较后世为更甚。至使后人陋花间、草堂之恶习,而并忘缘情托兴之旨归,岂非操选政者加之厉乎。得此一编,较顾梧芳所辑尊前集,雅俗判若天渊矣。
○唐明皇好时光
唐明皇好时光云:“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俚浅极矣。而顾梧芳尊前集首录此篇,称为音婉旨远,妙绝千古,岂非痴人说梦。
○莲子居词话有可采处
近阅莲子居词话,[海陵吴衡照子律撰]其中亦有可采。然于词之原委,全未讨论。枝叶虽荣,本根已槁,此亦六百余年之通病也。
○莲子居词话论北宋词家浅陋
莲子居词话云:“苏之大、张之秀、柳之艳、秦之韵,周之圆融,南宋诸老,何以尚兹。”此论殊属浅陋。谓北宋不让南宋则可,而以秀艳等字尊北宋则不可。如徒曰秀艳圆融而已,则北宋岂但不及南宋,并不及金元矣。至皮耆卿与苏、张、周、秦并称,而不数方回,亦为无识。又秀字目子野,韵字目少游,圆融字目美成,皆属不切。即以大字目东坡,艳字目耆卿,亦不甚确。大抵北宋之词,周、秦两家皆极顿挫沉郁之妙。而少游托兴尤深,美成规模较大,此周、秦之异同也。子野词于古隽中见深存,东坡词则超然物外,别有天地。而江南贺老,寄兴无端,变化莫测,亦岂出诸人下哉。此北宋之隽、南宋不能过也。若耆卿词,不过长于言情,语多凄秀,尚不及晏小山,更何能超越方回,而与周、秦、苏、张并峙千古也。
莲子居词话又云:“苏、辛并称,辛之于苏,亦犹诗中山谷之视东坡也。东坡之大与白石之高,殆不可以学而至。”此论尚有可采。惟以大字目东坡,终不甚确。
○词则二十四卷
余旧选词则四集二十四卷,计词二千三百六十首,七易稿而后成。余自序云:“风骚既息,乐府代兴。自五七言盛行于唐,长短句无所依,词于是作焉。词也者,乐府之变调,风骚之流派也。温、韦发其端,两宋名贤畅其绪。风雅正宗,于斯不坠。金元而后,竞尚新声。众喙争鸣,古调绝响。操选政者,率昧正始之义,媸妍不分,雅郑并奏。后之为词者,茫乎不知其所从。卓哉皋文,词选一编,宗风赖以不灭,可谓独具只眼矣。惜篇幅狭隘,不足以见诸贤之面目。而去取未当者,十亦有二三。夫风会既衰,不必无一篇之偶合。而求诸古作者,又不少靡曼之词。衡鉴不精,贻误匪浅。余窃不自揣,自唐迄今,择其尤雅者五百余阕,汇为一集,名曰大雅。长吟短讽,觉南豳雅化,湘汉骚音,至今犹在人间也。顾境以地迁,才有偏至。执是以寻源,不能执是以穷变。大雅而外,爰取纵横排感激豪宕之作四百余阕为一集,名曰放歌。取尽态极妍哀感顽艳之作六百余阕为一集,名曰闲情。其一切清圆柔脆急奇斗巧之作,别录一集,得六百余阕,名曰别调。大雅为正,三集副之,而总名之曰词则。求诸大雅固有余师,即遁而之他,亦即可于放歌、闲情、别调中求大雅,不至入于歧趋。古乐虽亡,流风未阒,好古之士,庶几得所宗焉。”
○大雅集序
序大雅集云:“太白诗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然诗教虽衰,而谈诗者犹得所祖祢。词至两宋而后,几成绝响。古之为词者,志有所属,而故郁其辞,情有所感,而或隐其义。而要皆本诸风骚,归于忠厚。自新声竞作,怀才之士,皆不免为风气所囿,务取悦人,不复求本原所在。迦陵以豪放为苏、辛,而失其沉郁。竹以清和为姜、史,而昧厥旨归。下此者更无论矣,无往不复。皋文溯其源,蒿庵引其绪,两宋宗风,一灯不灭。斯编之录,犹是志也。”录大雅集。
○放歌集序
序放歌集云:“息深达,悱恻缠绵,学人之词也。若瑰奇磊落之士,郁郁不得志,情有所激,不能一轨于正,而胥于词发之。风雷之在天,虎豹之在山,蛟龙之在渊,恣其意之所向,而不可以绳尺求。酒酣耳热,临风浩歌,亦人生肆志之一端也。杜诗云:‘放歌破愁绝。’诚慨乎其言矣。”录放歌集。
○闲情集序
序闲情集云:“闲情一赋,白璧微瑕,昭明误会其旨矣。渊明以名臣之后,际易代之时,欲言难言,时时寄托。闲情云者,闲其情使不得逸也。是以历写诸愿,而终以所愿必违。其不仕刘宋之心,言外可见。浅见者胶柱鼓瑟,致使美人香草之遗意,等诸桑间濮上之淫声,此昭明之过也。兹篇之选,绮说邪思,皆所不免。然夫子删诗,并存郑卫,知所惩劝,于义何伤。名以闲情,欲学者情有所闲,而求合于正,亦圣人思无邪旨也。”录闲情集。
○别调集序
序别调集云:“人情不能无所寄,而又不能使天下同出一途。大雅不多见,而繁声于是乎作矣。猛起奋末,诚苏、辛之罪人。尽态逞妍,亦周、姜之变调。外此则啸傲风月,歌咏江山,规模物类,情有感而不深,义有托而不理。直抒所事,而比兴之义亡。侈陈其盛,而怨慕之情失。辞极其工,意极其巧,而不可语于大雅,而亦不能尽废也。”录别调集。
○回文集句叠韵皆词中下乘
回文集句叠韵之类,皆是词中下乘。有志于古者,断不可以此眩奇。一染其习,终身不可语于大雅矣。若友朋唱和,各言性情,各出机杼可也,亦不必以叠韵为能事。[就中叠韵尚可偶一为之。次则集句。最下莫如回文,断不可效尤也。]古人为词,兴奇无端。行止开合,实有自然而然。一经做作,便失古意。世人好为叠韵,强己就人,必竞出工巧以求胜,争奇斗巧,乃词中下品,余所深恶者也。作诗亦然。
○择录回文集句叠韵变调
回文集句叠韵变调各体,余于别调集中求其措语无害大雅者,择录一二。非赏其工也,聊备一格而已。
○蛸吉杂记
蛸吉杂记载粤妓张八重头菩萨蛮云:“今宵屋挂前宵月。前年镜入新年发。芳心不共芳时歇。草色洞庭南。送君花满潭。别花君岂堪。绮窗临水岸。有鸟当窗唤。水上春帆乱。游蝶化行衣。行人游未归。蓬飞魂更飞。”柔情宛转,生面独开,音节之妙,全在增一句,便觉此调应如此作。自我变古,有何不可。又粤妓袁九曳脚望江南云:“无人到,花外已闻倒挂,一声声。往事都随商女笑,新诗要掩大家名。乞得情人小字,篆双成。”情丝摇曳,亦变调中之最佳者。[二词余录入别调集。]
○诗词与人品
诗词原可观人品,而亦不尽然。诗中之谢灵运、杨武人,人品皆不足取,而诗品甚高。尤可怪者,陈伯玉扫陈、隋之习,首复古之功,其诗雄深苍莽中,一归于纯正。就其诗以论人品,应有可以表见者,而谄事武后,腾笑千古。词中如刘改之辈,词本卑鄙。虽负一时重名,然观其词,即可知其人之不足取。独怪史梅溪之沉郁顿挫,温厚缠绵,似其人气节文章,可以并传不朽。而乃甘作权相堂吏,致与耿柽、董如璧辈并送大理,身败名裂。其才虽佳,其人无足称矣。[梅溪姓氏,不见录于文苑中,职是之故。]视陈西麓之不肯仕元,当时有海上盗魁之目,甯不愧死。
○蒋竹山人品高绝
蒋竹山,至元大德间,臧陆辈交荐其才,卒不肯起。词不必足法,人品却高绝。
○冯正中人无足取
冯正中蝶恋花四章,忠爱缠绵,已臻绝顶。然其人亦殊无足取,尚何疑于史梅溪耶。诗词不尽能定人品,信矣。
○后来之隽推板桥
激昂慷慨,原非正声。然果能精神团聚,辟易万夫,亦非强有力者未易臻此。国朝为此调者,迦陵尚矣。后来之隽,必不得已,仍推板桥。若蒋心余、黄仲则辈,丑态百出矣。
○徐湘苹工词
国朝闺秀工词者,自以徐湘苹为第一。李纫兰、吴苹香等相去甚远。湘苹踏莎行云:“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既超逸,又和雅,笔意在五代北宋之间。闺秀工为词者,前则李易安,后则徐湘苹。明末叶小鸾,较胜于朱淑真,可为李、徐之亚。
○双卿词十二阕
西青散记,载绡山女子双卿词十二阕。双卿负绝世才,秉绝代姿,为农家妇。姑恶夫暴,劳瘁以死。生平所为诗词,不愿留墨迹,每以粉笔书芦叶上,以粉易脱,叶易败也。其旨幽深窈曲,怨而不怒,古今逸品也。[史梧冈西青散记载双卿事甚详。或疑其寓言,亦刻舟之见。]十二阕余录入别调集。如望江南云:“春不见,寻过野桥西。染梦淡红欺粉蝶,锁愁浓绿骗黄鹂。幽恨莫重提。人不见,相见是还非。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又二郎神[咏菊花]云:“丝丝脆柳。袅破淡烟依旧。向落日、秋山影里,还喜花枝未瘦。苦雨重阳挨过了,亏耐到、小春时候。知今夜,蘸微霜,蝶去自垂首。生受。新寒浸骨,病来还又。可是我、双卿薄亻幸,撇你黄昏静后。月冷阑干人不寐,镇几夜、未松金扣。枉辜却,开向贫家,愁处欲浇无酒。”此类皆忠厚缠绵,幽冷欲绝。而措语则既非温、韦,亦不类周、秦、姜、史,是仙是鬼,莫能名其境矣。双卿惜黄花慢[孤雁]云:“碧尽瑶天。但暮霞散绮,碎翦红鲜。听时愁近,望时怕远,孤鸿一个,去向谁边。素霜已冷芦花渚,更休倩、鸥鹭相怜。暗自眠。凤凰虽好,宁是姻缘。”读此觉虽速我讼,亦不汝从。尚嫌过激,不及此和平中正也。下云:“凄凉劝你无言。趁一沙半水,且度流年。稻梁初尽,网罗正苦,梦魂易警,几处寒烟。断肠可似婵娟意,寸心里、多少缠绵。夜半闲。倦飞误宿平田。”此词悲怨而忠厚,读竟令人泣数行下。
○双卿薄亻幸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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