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120卷》(2/104)-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靖江宝卷---120卷》第 2/104 部分)
太师对媒婆说:“媒婆,你们且吃酒去,等我家看到周堂喜日好娶三娘娘,到时候再请你们来领轿。”媒婆说:“太师,我们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供在外面说这倒头媒话。东家到西家,成年累月不归家。现在趁我们在这里,你把通书万年历翻开来看看,何时有好日,我们到辰光就好到你家里来。”钱太夫人说:“好的,太师你查查看,几时日子好?”老太师拿通书万年历在手里横相竖相,嘴里就是不念。钱氏倒心急起来了:“太师,几时有个好日子啊?”“唉,夫人哪,不巧,远的是太远,近的是太近。”“远的何时?近的何日?”“夫人,远,三年之内总没得好日子;近呢,就在这三天之内。”钱氏哈哈大笑:“好的,就这三天之内。”太师说:“你倒说得轻巧呢!我家娶长媳不曾摆銮驾,娶二媳也不曾摆銮驾,娶三媳再不摆銮驾,金相府的架子到底高时候才摆得成?”钱氏说:“要銮驾容易的,拿大红单条送到州官府就是了。
如果哪个不把銮驾送上门,叫他瘟官做不成。”
太师说:“夫人,还有桩事体。有了銮驾还要顶相配的轿子呢。”“太师,这也便当的。你的八人大轿好从京里坐到家,我家三儿媳就坐不得?”老太师又问媒婆:“我家三天之内娶三媳妇可嫌急促?”媒婆说:“太师,急促底高?还有比你家更快的呢。我们有一次上西门,杜老三家请我说门亲,随便哪个总想不到有多快——
早上说话中上成,黄昏就把媳妇娶过门。”
老太师一听,说:“好。”决定这三天之内娶媳妇,跟手叫人拿单条送到宾州府。这叫大官动动笔,小官忙得不得歇。宾州大小官员就议论了:“金相府做事刁呢,如果不叫我们送銮驾,我们连人情礼物总不要送,而且下次看见他,还好说点漂亮话:太师,你家娶三娘娘总不把我们晓得,我们哪里带铁筷子叉你家盆底啦?这下銮驾未行,人情倒是要先送过去呢!唉,送就送吧!”于是——
执行官提盘托盏,四城里保肩旗打伞。
仪仗队前呼后喊,没得哪个敢拖后偷懒。
这帮人到金相府里吃了酒。老太师把人数一点,没得这么多,缺少扛漏筛的,还少抬香亭的。便说:“安童,上街,把乡下人对家喊。”钱氏太太说:“不要,我家喜事堂堂,假使人家没工夫,硬七硬八把人家背得来,人家要骂的。”“夫人,胆大点,我只要把工钱,还有哪个不愿。”随手用梅红纸写几个大字对照墙上一贴——
大工开支一百六,小工开支八十文。
格么,有吃有拿,哪个不去?没得功夫挤也要挤出功夫来。大家到金相府把酒一吃,钱一拿,站站队,就动身。格么,金相府的銮驾是怎样摆的?
前锣铳,后鼓手,喇叭涨号,
有笙箫,和细乐,不得绝声。
青道旗,黄道旗,遮天蔽日,
掩云伞,百脚旗,八面威风。
香亭一座前引路,四角红灯耀眼明。
有纱灯,和信灯,前面开路,
有硬牌,和掌扇,后拥前呼。
硬牌上,写的是,金殿接本,
掌扇上,写的是,边关总兵。
纱灯上,写的是,当朝一品,
信灯上,写的是,相府迎亲。
漏筛叉起高高举,上插狼牙箭三根。
福星高照当中贴,又挂四盏状元灯。
催亲官,骑白马,催亲结事,
有兵丁,带链索,锁捉歹人。
捆绑校尉好几个,八个中军官赛阎罗。
红黑帽子十六顶,喝道就像响雷阵。
抬轿的扮作阿罗汉,护轿扮作吕洞宾。
安童身上披红纱,梅香头上戴金花。
三十六盏天灯高高照,七十二盏杨柳雪花灯。
大红轿衣衬燕青,珍珠玛瑙亮晶晶。
轿帘上面绣龙凤,五光十色耀眼睛。
轿子生来四角平,轿子顶上放光明。
三寸须头四面挂,六尺红头绳锁轿门。
大明红烛用一对,还用一对老寿星。
啊唷,多少人啊,里里拉拉不脱链,北门摆到祠三殿。
相府娶亲闹热很,男家摆到女家门。
丢下这头不说。再说那个王乾将允帖写给媒婆带走,心上烦躁不安,带领安童在外面散步。正在烦闷之中,只听远处笙箫管乐,吹拉弹唱,闹热非凡。就问:“安童,今朝是哪里的菩萨出会,哪个承头,怎不把个信我?让我摆它一堂祭桌上个会,也让我好消消罪。”停了一停,王乾忽然叫道:“不好,锣鼓越敲越近,菩萨快要到了,摆祭桌来不及了。安童,赶紧替我端张椅子,供个团花纸马,摆个路头祭吧。”安童真正就去端张椅子,拿张团花纸马,舀杯净水来,恭恭敬敬在路边供起来。王老爷跪下去烧股香,点对烛,磕头,也算消灾降福。他正在那里拜菩萨,催亲官打马加鞭来了,一把拉住王老爷的衣袖,拍拍他的肩头说:“恭喜您呀!
恭喜老爷福气好,相府到你家娶千金。”
老爷闻听这一声,转过头来进前门。
吩咐安童人两个,把前门杠得紧腾腾。
王乾想:随你们人多旺,我把门一杠,你们只好站在外头望,不得进去。哪晓得媒婆对他家熟悉哩,角壁角落透透烂熟。转呀转,转到半掩的耳廓门边轧进去了。来到高厅拜见王老爷说:“王老爷,你何苦啊!要得狠,只有不写允帖;写了允帖,他家娶不到人可就肯歇?现在生米煮成熟饭,这个事情也不得不办。”王乾找不到话说了——
媒婆呀,相府娶亲太慌忙,我家妆奁还不曾办停当。
媒婆的嘴皮子薄绡绡,说起话来轻飘飘。你晓得她说底高:“老爷哎,没得妆奁不怪你,只怪丞相家看的日子近,小姐到了相府,还愁没妆奁用?就是等养了外甥么,再办也不迟。
哪怕等个三二载,车推船装送上门。”
王乾一想:“罢了罢了,安童开门。”门拿起来一开,淘淘罗罗的人对里直栽。媒婆说:“老爷,你来,把小姐轿子里的行规礼套接过去。”
你家小姐二九十八春,镇轿米有斗六升。
掸草衣裙还娘席,富贵猪头发两门。
拥轿被来踏轿鞋,千年旺盆取过来。
王乾拭泪叫道:“亲翁哎,你好无道理了呱!
你在朝纲攀亲末准我王家招嗣婿,为何要硬将小姐娶过门?
你知道我就该独杆树一根,呼前应后一个人。
你把我小姐娶到金相府,绝了我夫妻后代根。”
陆氏说:“老爷,你哭有底高用?小姐在楼上还不晓得哩。我上去同她讲讲,让她早点准备准备。”
陆氏夫人站起身,揩揩眼泪上楼门。
小姐听见楼板响,抬头一望是母亲。“母亲,你怎到我楼上来的?”陆氏眼泪挂下来了——小姐呀,你还在楼上昏沉沉,
可晓得你家父亲在皇城,将你许配相府门。
金家全副銮驾闹热得很,要把小姐娶过门。
小姐听见这一声,热身子泼上冷水盆。
调过头来进楼门,又是抛来又是滚。
亲娘连连叫几声:
亲娘啊,你怎不走走前来望望后,王家可有后代根?
亲娘啊,我指望在你们千年后,
由我罗裙打结来化纸,做个传宗接代人。
不提慈贞小姐哭得伤心。再提催亲官只是催:“老爷,金相府对我说呱——
日落酉时要上轿,黄昏戌时要成亲。”
王老爷挨催亲官催得没法,只好揩揩眼泪上楼。
老爷上楼亭,对夫人说分明。
打发小姐早上轿,反正已是别家人。
陆氏叫声梅香呀,
你把小姐搀去香汤沐浴洗个澡,
早生贵子跳龙门。
老爷叫声安童呀,你到高厅上去烧香点烛请个老。
让我家小姐别过祖,金相府才好退家亲。
这叫鼓打哔哔嘣,红烛亮彤彤。
小姐换衣帽,高厅上别祖宗。
陆氏叫声宗亲呀,当初生到小姐么,
你们在高厅上也喜欢,今朝要别王家门。
宗亲呀,我如今失落千金女,断了王门后代根。
小姐见娘哭得伤心,鼻子一酸,揩揩眼泪也哭起来了呱——
宗亲呀,你在则为人,死则为灵,有灵有感,
保佑我母亲生到一位小弟弟,日后才有烧钱化纸人。
宗亲哎,如果我母亲男花女花总生不到,王家是斩草又除根。
陆氏夫人一把背住小姐说:“小姐,你不要哭了。”随手摸出手绢替她揩揩眼泪,搀上楼去。媒婆说:“你们不要哭了,小姐好上头了哇?”
寿香寿烛上寿台,上头纸马供起来。
弯下腰来拜三拜,脚踏相府发大财。
小姐呀,你到别家去么,
脚踏别家地,头顶别家天。
你要紧开口来慢开言,
话到嘴边留半句,理到足色要让三分。
小姐呀,你到人家去么,认得的人叫一声。
不认得的人要立起身,你若是不叫人又不起身,
等到人家来议论,要说你小姐是呆人。
小姐呀,你从此嫁夫着主了,
我把锦囊言语吩咐你,你要牢牢切切记在心。
陆氏将言说,小姐听分明:
你到人家为媳妇,里里外外要照顾。
堂前敬重你公婆,香房里敬重你丈夫。
公婆在说话,别把嘴去岔。
遇事要忍耐,抵不得沿小在娘家。
未暗先点烛,五更听鸡啼。
闲话要少说,多言惹是非。
夫妻要和睦,妯娌莫相争。
邻舍相处好,遇事让三分。
劝善终有益,挑祸两无功。
人无千年好,花无百日红。
说话要轻声,穿衣要齐整。
吃饭要斯文,跑路要稳沉。
坐凳要端正,堂前有外客。
厨房莫高声。
说话不轻声,穿衣不齐整。
吃饭不斯文,走路不稳沉。
坐凳不端正,堂前来了客,
厨房里放高声,人家要齿论。
说你是下三等。
小姐呀,敬重公婆敬重天,敬重丈夫称贤良。
小姐呀,你到相府里去么,叫安童到大米囤里挽米淘。
叫梅香到大草堆上拔草烧。
你这遭头顶生天,脚踏生地,
眼见生人,如同白鸽子上天天天旺,
脚踏楼梯步步高。
陆氏在那里细细叮嘱,媒婆倒又催起来了:“老爷,放快点,金相府说呱,日落酉时要上轿,黄昏戌时要成亲。
打发小姐早上轿,不能错过好时辰。”
王老爷挨媒婆催得没法,二次上楼。
老爷对楼上跑,两手只是摇。
夫人、小姐不必哭嚎啕,
怨不得我心肠狠,痛处割一刀。
小姐又哭了——
爹娘啊,我下无弟来上无哥,白白丢掉个暖被窝。
王老爷也伤心起来了——
心肝呀,你苦更比我命苦,
我家没得香烟后,小姐又没得抱轿人。
小姐呀,为父今朝来抱轿,你要包涵二三分。
话犹未了,脚夫等人轿子倒掌过来了。王老爷狠狠心肠,咬紧牙齿,走近小姐身前,夹腰一捧,
把小姐抱上花花轿。
脚夫人等七手八脚将拥轿被一拥,毡带抹得紧筒筒。
轿子掌出去,抽了短杠换长杠,打了几个喜圈郎。众位,过去人家嫁女儿,小姐上轿后,为底高轿子要在场上转?这是旧社会的风俗。如果轿子不在场上转,小姐要时常对娘家跑的;轿子在场上转三转末——
转得小姐头发晕,把娘撂到脚后根。
轿子正在场上转,王老爷端出一盆小姐上头梳洗的洗脸水,对轿脚下一泼——
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你离开双亲要自做人。
脚夫人等忙忙碌碌,敲锣的摸锤子,吹喇叭的装哨子,吹笛子的贴膜子,打灯笼的寻媒子,抬轿的糊红纸。有的寻帽子,有的拔鞋子、系带子,东邻西舍赶来看轿子。轿子要动身走了,陆氏夫人越想越难过,赶紧下楼。梅香说:“太太,你又下来做底高?”“梅香呀,我下来望望轿子是对东折的,还是对西斜的?”“太太,对东折怎讲,对西斜怎讲?”“对东折旺夫家,对西斜旺娘家。”“太太,别难过,轿子平平正正,也不对东折也不对西斜,两头总发财。”轿子才出门,陆氏一把背住王老爷的手说:“你倒望望看——
轿子前头千盏火,轿子后面冷清清。
老爷呀,相府娶亲闹热得很,我王家怎没得送亲人?”
王老爷一看,当真的。随手揩揩眼泪,叫声:“安童,你来唷!
安童呀,小姐长到十八春,她是善良厚道人。
你在我家三五载,她从未高声对你们。
看在我的面子上,送送小姐女千金。”
一班懂得送亲规矩的安童就说了:“我们送亲不要跟轿子后面跳,要在轿子前面慢慢跑,叫押轿送亲。如果我们在轿子后面跳呀跳,脚夫跑得又哨,小姐就要晕轿;我们在轿子前面跑得慢,老爷家猪头才煨得烂。”这遭——
轿子走得慢吞吞,流星火炮不绝声。
吹吹打打进城门,城门外面等一等。
送亲的遇到接亲人。
送亲的安童回家转,接亲的安童领路行。
送亲的安童要打转,走到轿子跟前对小姐说:“小姐不要哭,我们走了。
姑娘呀,你到相府权且过上一个月,我们来接你转回门。”
小姐见安童一走,更加哭得伤心。
高哭又怕人听见,咽咽低哭泪纷纷。
安童打转回禀太太,见太太还在呜呜啼哭,就劝太太说:“太太,不要再哭了。
把眼睛哭得鲜鲜红,就怕小姐只当耳边风。
太太呀,你务必不要朝思量来夜肉麻,姑娘将来要赖娘家。”
这时,梅香也开口了:“倒也是的。太太,我也劝劝你。
桃花落地瓣瓣红,娘养女儿一场空。
花花轿子抬到别家去,亲娘丢在冷房中。
女儿养不得娘,草灰砌不得墙。
雪飘千里总得化,霜见日头不久长。”
太太依了梅香劝,揩揩眼泪上楼门。
丢下这头不说。再说小姐的轿子要到金相府了。抬轿的听见小姐还在哭,就说:“小姐,你不要再哭了。
小姐呀,你不要在轿子里泪涟涟,金相府里不愿养娇娘。
小姐呀,你如果在轿子里哭喳喳,将来是不旺夫家旺娘家。”
劝劝说说,轿子快到金相府了。催亲官打马加鞭来到太师面前:“恭喜太师,三娘娘的轿子回来了。”
轿子到门庭,太师喜在心。
安童忙不住,轿外去“退家亲”。
轿子到门庭,搀亲娘子喜盈盈。
双手来接宝,步步入高厅。
轿子到内厅,公子喜开心。
牵动红丝带,搀出女千金。
高厅上摆开八仙红桌,设供天地纸马,掌起通宵蜡烛。小夫妻俩手搀手,八拜天,八拜地,八拜虚空过往神,再拜夫妻同到老,又拜父母养育恩。
夫妻二人手搀手,到兰桂香房配成婚。
青春公子少年女,讲讲说说如一人。金福公子和慈贞小姐,恩恩爱爱,情投意合。
公子日间把书读,夜归香房伴千金。
金相府家规很严。每逢初一、月半要到高厅见礼。单说那天熊、桂两个媳妇到高厅拜见公婆,王氏小姐也走到高厅拜见公婆。钱太夫人一看,欢喜不过。为底高欢喜?熊桂两个媳妇的相貌就已经倾城难数了,而王氏小姐的相貌更是天下难寻。
总说我家长、次二媳相貌美,谁知三娘娘还要胜三分。
老太师说:“夫人,看你欢喜得这个腔调,你晓得还有人家在哭哩!”钱氏问:“哪家在哭?”“我问你,我说把三公子给王家做嗣婿,你怎要哭的?王家不曾招到我家公子,反而把小姐挨我家娶回来,他们夫妇俩不在家哭杀得!”钱氏说:“这倒是的。格么,我也问你:王乾进京可是为了把小姐送给人家的?”“不是的,他是为求官去的。”“那你可曾料理他为官?”“那倒不曾。”“喔,你这就马虎了。我说你呀,速速进京!
照料亲翁有官做,好让他坐在衙门散散心。”
太师说:“夫人言之有理。安童,赶紧备轿!”
太师身坐一顶轿,连夜赶了上皇城。
太师一路不曾耽搁。到了京都,明天一早来到巡检司朝房,把职官簿子取来观看。查到江淮二地、云桂二州、山东济南总没缺任。可查到广南,才知道四品陈太守官任完满,要交印回转,无人接缺。金太师一想,这是一个好地方,好差缺,有心让他亲翁王乾讨封去广南接任。次日五更三点,金丞相执笏当胸,快步上了金殿,向万岁奏了一本。天子一听,心里想了:王乾大不了是个进士,两榜科甲,官底实在太小,哪好平步青云一下接任四品太守?于是对两旁众部大臣看看,看众朝臣的脸色。金丞相晓得这是朝廷破格加封,恐怕众部大臣不愿,皇上不准。随手又把两个儿子搬出来:“启奏万岁:如王乾官卑职微,不足充任,就由我金宝和我长子接本御史、次子边关总兵共同担举。
父子三个在朝内,保举我亲翁受皇恩。”
万岁见金宝竭力保本,哈哈大笑:“爱卿,既有你们父子三人保举,不要说王乾还是两榜进士,就是白衣之人,也好加官受禄。”遂用圣旨一道,加封王乾到广南上任。钦差官奉旨,不分晓夜,赶到广西宾州极乐村王乾门前。安童来到高厅,回禀老爷:我家门前来了两位将军,说是要老爷接旨。众位,王乾家和金相府大不相同:金相府接圣旨是常事,王乾长到这么大年纪,才第一次听到圣旨上门。见圣旨一到,不由心上战战兢兢,放声高喊:“夫人哎,不得了啦呱!
小姐被亲翁娶过门,亲翁自己上皇城。
五更当皇奏一本,传出圣旨来召人。
夫人哪,把我召到京里去,是祸是福不知情。”
陆氏说:“老爷,你不要怕,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小姐被他家娶过去了,又不是赖婚,哪有告发你之理?你要把钦差官迎进家来,把圣旨接过来看看,才晓得头底。”王乾想:倒也是的。便大开正门——
一来迎接皇圣旨,二来迎接钦差两大人。
王乾将钦差接到高厅,摆起龙凤香案,铺起绣绒毡毯焚香掌烛,二十四拜,钦差开读圣旨。
从头至尾读完毕,千中意来万称心。
陆氏一看:“老爷,你方才听见圣旨一到,吓得魂飞魄掉;听了圣旨,又眉花眼笑。你喜从何来?”王乾说:“夫人哎,攀亲到底要攀大门第亲的。我前年进京三载,你说我芝麻绿豆总不曾弄到一粒;这次小姐过门才几天,四品皇堂就到手了。竟是港门不熟莫撑船,朝中无人莫做官啊!”
陆氏喜开怀,进厨办酒菜,
山珍与海味,款待二钦差。
酒宴饮毕,王乾拿出一百两银子走到高厅,对钦差说:“二位大人,你们一路跋山涉水,为我而来,这里有百两茶仪执把你们,聊表寸心,望莫见笑。”俗话说:抬轿的肩头吃肉的嘴,钦差收几个跑腿银子也不为愧。二钦差收下银子,叮嘱王乾速到广南上任,不可耽搁。王乾送走差官,回到高厅同陆氏讲讲说说,不禁眼泪珠抛。陆氏说:“老爷,你真是货郎不来望货郎,货郎一来又着慌。既然上任,喜事堂堂,你哭底高?”王乾说——
夫人哪,我你多男多女不曾生,只生小姐一个人,
膝下仅有的独生女,又给相府娶过门。
我今到广南去上任,家里财产交何人?
陆氏说:“哦,就为这件事?你不要难过。
老爷呀,你到广南去上任,我做当家把作人。”
王乾说:“夫人,你这话错了。你不陪我在任上,广南人要笑的。笑我四品太守,连太太总不该。
夫人呀,你陪我到广南去,坐在衙门散散心。”
陆氏说:“老爷,我在家当家把作,不陪你去衙门享福。如果你在广南心焦的话,不妨请地方人士帮你为媒——
拣美貌小姐娶一个,陪伴老爷度光阴。”
王乾说:“夫人,我不是十七八、廿二三,我头发总花白了。
夫人啊,我为官不过三年整,怎好误失人家女千金?
夫人呀,我只身广南把官做,决不把偏房娶过门。”
陆氏说:“老爷,我又要问你了:你去做官末,是做清水官还是浑水官?”“夫人,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清正官留芳百世,糊涂官遗臭万年。况且我这万贯家财将来丢把哪个还不得而知。我一不图财,二不为利,只求四方升平,官民同乐。夫人哪!
我红笔黑笔随身带,不用广南任上人。”
王老爷整顿四季衣服,带了能作安童,乘官船一只,到广南上任去了。
卷二寺庙得经
水东流,向前修,花正茂,遭冰蹂。
大江滔滔水东流,宝卷未满向前修。
六月荷池花正茂,冰雹一来芳尽休。
《三茅宝卷》上册之文讲到金丞相以官恃势,强将慈贞小姐娶了过门,料理王乾为广南四品太守。王乾接到圣旨一看,悲喜交加,便辞别陆氏夫人,带了安童四个,雇官船一只,拔跳起程,到广南上任。
船头冲开千层浪,水路登舟往前行。
四品灯笼船头挂,旗分八字两边飘。
顺风扯起篷来走,逆风打纤支橹摇。
路上行程数天整,到了广南一座城。
众位,广南码头离城有多远?只有二三里路程。王老爷就想:还不晓得前任官在此治理得如何?我倒要察访察访。
他未曾到任先私访,察看当地风土情。
王老爷吩咐水手抛锚落篙,靠岸掺跳。他头戴道士巾,身穿蓝布袍,手执竹板,进城而去。
手敲竹板来相面,私访广南城里人。
从北门访到东门,遇到一淘油头恶光棍。这班油头恶光棍,帽子三七欠,鞋子拖脚上,膝馒头上长鬼脸,哼哼唱唱抽老烟。要么台子一搀,来摸“十八张”;通夜点火,满屋乌烟,赌呀赌,输得伤心,就偷“九饼”。赌钱台上是三双眼睛看住两只眼睛,倒挨那三个赌伴看见了。这遭,拳头不装柄,三人背住一人钉。打得头破血流,像个血猴。王老爷一看,啊呀,那位前任,为官怎么这样糊涂?
我到此地把官做,决不容量这等人。
王老爷从东门访了上南门,忽见前面来了一壮胖汉子,就问了:“安童,这个人怎沿路跑沿路哼,颠颠倒倒乱骂人?”“老爷,不要管他,他喝醉了。酒是麻木水,多喝就软腿。他倚酒三分醉,酒后乱骂人,说不定要撒野打人哩!”王老爷一听:“啊呀,这种行为,伤风败俗,不能不治!”
南门访了上西门,胭脂巷到面前呈。
这个地方的女人,打扮得如花似玉,日里不做事,夜间作买卖。王老爷问:“这叫什么地方?”安童说:“叫夜市街。油头光棍找上门,嘻嘻哈哈度青春;来往客商从这里过,把他就往里边拖,铜钱银子化得差不多,两手空空才让走。说夜市街是好听点,骨子里就是妓女行。”
老爷一听,大吃一惊。
这种邪风不整顿,是害国殃民的大祸根。
众位,王老爷在广南访了多少时间?
城里城外访了三天整,奇闻丑事尽知情。
王乾访了三天,依还来到船上。震炮三响,广南人知道新官来了。这遭,掮旗打伞,敲锣放炮迎新官,忙忙碌碌心喜欢。
就把老爷接到衙门里,个个敬重王大人。
王老爷第一天到任,前任官交过禄簿、册户,槽过皇银;第二天准备坐衙理事。到了第三天,老爷吩咐写告示张贴四门。上写:“本郡太守为安民正风,兴利除弊,特规定男子不准酗酒,女子不准抹脂;帽子不准三七欠,鞋子不准拖脚上。有田种田,有店开店;不准开场聚赌,不准掳掠妇女。男安正业,女守本份,不准明娼暗妓,不准为匪作盗。特此周知,违者必究!”
哪个不依告示做,拿到公堂不容情。
告示贴到四城门,城里城外都知闻。大众就议论了:“新来的王老爷究竟是清正的,有事情只管去向他禀报。”这遭,为一个钱的纠纷也到老爷面前去喊冤,为两个钱的瓜葛也到老爷面前告状。老爷从早接到中,不曾放点松;中午接到晚,不曾偷点懒。
眼睛对案桌上瞟一瞟,状子垛上来数尺高。
总是哪些案件?也有为小偷小摸,也有为强占良田,也有为奸淫拐带,也有为田土买卖。代书说:“老爷,这么多案件到何年何月能理完?”王老爷说:“把被告、原告都抓来,替我打!原告打三十,被告只打廿九。”老爷开口,衙役动手。
一五一十打完成,原被二告喊冤声。
嘿嘿,中午打到暗,人就退了一大半。告状的人走到衙门外就说了:“不晓得这位老爷住哪块?”有人说:“听说住宾州。”“宾州?不是的。这个老爷可能住溧水?溧水地方打铁的人多,叫溧水人做官——只会打。所以他接到状子就撒野,揿下来就打。”
往后有点小是非,不要告到衙门里。
请乡间老者讲场和,免得自找苦吃动干戈。
众位,这遭可有人来告状啦?有的。南门外有个张伯龙,叔侄两个为一棵菜,长在当合界,侄儿要挑去吃,叔子要挑去卖。吵呀吵,侄儿坐夜把菜对家一挑。叔子第二天望望这棵菜倒没得了,吵呀吵的告诉邻舍:“我家这个侄儿可犯着?这合界上一棵菜挨他坐夜偷去了。”格么,有的人就劝解了:“老爹呀,你们叔侄二人关起门来是一家人,不是外边人,大不了就一棵菜,能值几文?他挑去就拉倒吧!”众位,这个劝解的当然是好人。嘿,也有好唆事的人就说了:“现在一些后生家把年纪大的不放在眼里,处处想吞吃你。你不要当一棵菜是小事,小事不治,大事不止,将来还要锯你的树哩!
听说新来一位王老爷,你何不到衙门去把冤伸。”
这个叔子给他一唆,不晓得多火。三个钱买一张呈文格式纸,请代书写张状子送到公堂。王老爷接过状子一看,眼睛发暗:“广南地方人这么坏?为棵菜呀,还到本府来告状?”老爷出张拘签堂票,把叔侄两个抓到公堂,惊堂木一拍:“我问你这棵菜值几钱,还到本府来告状?”“老爷,我这棵菜一个钱还值一个钱呢,到你老爷面前完钱粮国课,少带一个钱裁不到券!”“啊,你倒还有理,下去!”老爷又问被告:“这棵菜是不是你挑的?”侄儿的嘴巴子也不错:“老爷在上,这棵菜我不曾挑,我家男女出门挑野菜的,他不识得这棵是家菜还是野菜,就把它挑回来了。当时就招呼我家叔叔,这棵菜值几钱,我赔钱给你;如不要钱,我赔菜给你。我家叔子偏不依,要到你老爷面前来告状。”王老爷一听:“啊,你倒会辩理。衙役,替我打。”衙役问:“打哪个?”老爷说:“他们总有理,总要打,原告打三十,被告只要打廿九。被告本不要来,是挨原告背来的,所以原告要挨多打一记。”衙役动手,揿下来就打。
一五一十打完成,叔侄气死又还魂。
叔侄两个不分输赢,一起具结了事。他们走到衙门外面,侄儿拍拍叔子的背:“叔叔,官司你赢了。”“哎,怎我赢的?”“你打到三十,我只打廿九,比我多打到一记,不是你赢的!”“唉,我打三十,你打廿九,虽不伤命,总归现丑。侄儿哎——
今朝皮肉吃得苦,只怪我心高气不平。”
这桩案件过去了,以后可还有人来告状?有的。东门外面有个人虽穷,胆不小,绰号叫穷大胆。他中年丧妻,留下一个女儿,长到五岁。穷大胆没得妻子管束,更加放荡不羁,就在茶馆里吃茶,酒店里吃酒,弄得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走投无路,就替小姐把人家。把哪家?把了姓陶的人家,得六两银子。这六两银子你当点宝贝呢,他不!又到酒店里吃酒,赌钱场上伸手,倒又化光了。小姐长到十二岁,又替她把人家。把哪家?把姓吴的人家,得十两银子。这十两银子到手你慢慢用啊,他不。到胭脂巷里过夜,钱倒又化光了。小姐长到十八岁,又打她的主意,替她把人家。把哪家?把东门外青货行毛老板做小。毛家看了良时好日来娶小姐。轿子经过吴家门口,吴家就问:“今朝毛老板家到哪块娶亲?”“唔,到穷大胆家。”“他家有几个女儿?”“还几个哩,一个也养不活!”“不对,这个丫头十二岁的时候把我家的,应该我家寻,不应他家娶。”随手抬起一顶轿子——
两顶轿子站起身,哪肯耽搁片时辰。
一路吹吹打打,灯笼火把。不一会,两顶轿子走到陶家门口。陶家问:“哎,这倒稀奇,你们这两顶轿子又不像回门轿,上哪家去?”“嘿,不要提,穷大胆这个贼,不说人话,一个小姐把我们两家。”陶家一听,大吃一惊:“怎?他家的小姐,沿小是把我家的,你们去,我家也去!”
三顶轿子站起身,齐进穷大胆的门。
穷大胆一看,眼睛发暗,咂嘴顿脚,实在为难:把毛家娶吧,吴家要争;把吴家娶吧,陶家要闹。“你们不要争不要闹,我一家总不发轿。”嘿,一闹三天,三家商议商议,齐齐一张禀单,总告穷大胆一女三许,赖亲不嫁。王老爷接到状子一看:这个广南地方的风气真坏哩,总说一家女儿不吃两家茶,他竟敢一女三许!随手出张拘签堂票把穷大胆抓到公堂。王老爷审问了:“下跪者姓甚名谁?”“老爷,我姓穷,叫穷大胆。”“嘿,本府看你的胆子确实不小啊!总说一个女儿不吃两家茶,你竟许把三个人家,这事体你可知罪?”“老爷,我知罪的。”“你可犯法?”“老爷,我也晓得是犯法的。”王老爷就想了:他又知罪,又晓得是犯法的,就是拖他去杀么,这个案子还是不得了结!只得把小姐传到公堂。老爷问了:“小女子,你的父亲把你匹配三家,你愿上哪家去?”老爷就等她嘴里一句话好定章程。
小姐跪在公堂上,青天连连叫几声。
我父亲做了没头的事,凌迟碎剐只嫌轻。
“老爷,我爹穷得没路走,才把我一女许三门。我现在横也难来竖也难,说上吴家去吧,陶家要争;说上陶家去吧,毛家要闹。
老爷哎,我舍得自己一条命,替我生父顶罪名。
我三个人家总不去,情愿了却命残生。”
女儿要为父亲顶罪。王老爷听了哈哈大笑:“小姐,你孝心真重!这里有钢刀一张,药酒一服,麻绳一根,我问你愿走哪条路?”“老爷,我为父伏法,不能将我用刀去杀,总要留我一个整尸呀!”“这里有药酒一服,拿去吃吧!”小姐一心舍己救父,捧起药酒就吃。
药性发作了不得,活跳鲜鱼丧残生。
众位,来看审官司的人多哩。大家见了愤愤不平,说:“这个瘟官可犯杀!一个活蹦蹦的体面小姐,就挨他不分青红皂白,用药酒毒杀得。”王老爷也不着躁,他听到当没有听到。吩咐左右将毛家传到公堂。王老爷对毛家说:“我问你姓毛的,这个小姐是几岁把你家的?”“启禀老爷,她十八岁时把我家的。”“我再问你:你家出了多少银子?”“老爷,我家出了十六两财礼。”“那这样,我劝你再出十六两银子,买口棺木,买点衣服,把小姐承办掉吧。”毛家一听,浑身松劲:“老爷在上,活人我是要的,这个死尸我不要。
死小姐娶了转家门,要笑坏邻舍许多人。”
老爷问:“你是真不要还是假不要?”“老爷,我真不要。”“当真不要?”“不要不要真不要,死活总不要这个人。”“你可肯画字?”“老爷,不要说画字,画刀我总来的。”
当堂上面具了结,非关姓毛的半毫分。
随即又把姓吴的传到公堂。王老爷说:“我问你姓吴的,穷大胆的女儿是几岁把你家的?”“老爷,是十二岁时把我家的。”“我再问你,你家出了多少财礼”“老爷,我家出了十两银子。”“好啊,我也劝劝你,再出十两银子买口棺木,买点衣服,把小姐承办了吧。”“老爷,毛家是刁的,我家也不是呆的。他家不要,我家也不要。
把这个死尸娶上门,要笑坏亲眷许多人。”
老爷问:“你是真的不要了?”“真的不要了。”“你可肯画字?”“老爷,我双手画字。”
公堂上面具了结,非关姓吴的半毫分。”
老爷又把姓陶的唤到公堂:“我问你姓陶的,这个小姐是几岁把你家的?”“老爷,她是沿小把我家的。”“出了多少财礼?”“老爷,我当时出了六两银子。”“噢,我劝劝你,再出六两银子,买口棺木,买点衣服,把小姐承办了。”“老爷,小姐她沿小就把了我家,在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决不反悔!”王老爷一听,哈哈大笑:“哈哈,恭喜你量大福大。
小姐一刻转还魂,好到你家做新人。”
王老爷吩咐衙役,把小姐的青丝细发打开来。只见王老爷胡须一分,喝口水一喷,小姐翻个身,倒动起来了。
小姐并非喝毒酒,只是蒙药口中吞。
冷水激面转还魂,喜坏了姓陶的一家人。
啊唷,这遭姓吴的和姓毛的急得没法,站在那里顿脚:“这个瘟官,早知道小姐得活,不要说出十六两,再搬十六两银子也舍得。”毛家说:“不管他,我们吃点亏,拦在半路上对家背。”陶家一听,吓得没命,连忙又去禀老爷:“王老爷,这个小姐我家也不要了,毛、吴两家拦在路上对家抢哩!”王老爷说:“你不要怕!
本府官轿送她上你门,衙役扮作送亲人。”
众位,这个案件又过去了,以后可还有哪个来告状?有的。如果这么多案件统统讲来,就怕四天四夜也讲不完《三茅宝卷》。正因为王老爷为官清正,审案有方,一般刁民再也不敢惹是生非,前来告状的也就越来越少了。你看,衙门口清闲到底高样子?
案桌灰尘有半寸高,公堂上面老鼠跑。
乌龙板子烂了两三条,衙门口青草齐人腰。
差人衙役没事做,衙门里面把棉摇。
衙门里太清闲了,公差、衙役总要辞职回家。“老爷,我们不蹲这块了。老爷啊,我们家里不种田,就靠手上寻几个钱,只望有人来告状,我们手上才有进账。现在老爷为官清正,我们银子寻不到一星星。妻儿子女还小可,要饿倒八十岁的老娘亲。”老爷说:“哎,你们倒也有敬老爱幼之心。这样,替我挨家挨户将人口统统登记。”登记人口做底高?发赈。但老爷没有告诉他们。有些年老之人,经历蛮足,公事透熟,就猜想啦:老爷叫我们挨家逐户登记人口,不晓得是要抽丁还是要征兵?所以,十来个人口的一家只敢报七、八个;七、八个的只报四、五个;三、四个的只报一、二个。穷大胆一想:我寻死不如闯祸,一口报上十六个。王老爷拿起来一算,如果发赈,连自己的俸禄贴进去还不够。当时就写封书信打发安童送回宾州家中。陆氏夫人一见,开口就念——
陆氏贤夫人,广南遇灾情。
差役家贫困,灾民不聊生。
我老爷想发赈,国库少纹银。
万望贤内助,赠银度众生。
陆氏夫人大贤大德,见到老爷写信回来要银子到广南发赈,高兴不过。
老爷他为官清如水,修男修女修子孙。
他在广南做好事,我在宾州也放心。
陆氏夫人随手吩咐安童雇船,脚夫装箱,把银子搬到船上,水路迢迢送到广南。王老爷接到陆氏夫人送来银子,吩咐代书用梅红纸条写了告示贴到四城外面——
大口发赈米麦二斗整,小口一斗零半升。
大家说:“惹鬼,真是胆大赢胆小,胆小赢不到,我只当人口登记是要抽丁,哪晓得是发赈?”一班贫民灾户,天天把米麦对家背,顿顿就有得炊。王老爷在广南为官,真是口碑载道。
人人称赞王老爷,倒贴银子坐衙门。
丢开此事不提。再讲到金三公子在小书房读书。
金公子,在书房,辛勤苦读,
读《春秋》,并《礼记》,夜昼操心。
哪一天,不读到,黄昏时候,
哪一夜,不读到,鼓打四更。
天天读到东方白,金鸡一叫又起身。
他高读能像鹦哥叫,低读犹如凤凰声。
夜静夜静,啊呀,听出去不近。
公子读书不打紧,惊动玉主早知闻。
玉主端坐灵霄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心血来潮不安宁。掐指一算,晓得一半:啊呀,应化童子转世失落红尘,只知勤读诗书,不知吃素修道。
等他再读三年整,稳是新科状元身。
玉主想:他有了官职坐衙门,就不思吃素办修行。顿时把三官大帝召到御宰台前:“三官,应化童子转世,现在宾州北门三里之遥安乐村金丞相府内,昼夜攻读诗文,不思修身了道,将要掼掉七世道功,你去指点他修行,就算你的徒弟吧!”三官大帝想:“我在宫中事情多端,难以分身,不如打发玉清真人临凡劝化。”于是,一阵仙风来到蓬莱仙山,对玉清真人说:“玉清,你赶快临凡,点化我徒弟金三公子吃素修行。”“师父,我不去。”“怎的?”“我是你的徒弟,他如在我名下修道应是我的徒弟,这究竟哪是哪的徒弟?”“啊,这样吧,我把个名目你。
我算他的名师父,你算他的领头人。”
三官忙传令,玉清下凡尘。
要问仙家何方去,东土里点化小书生。
仙人显神通,飘然一阵风。
不为这个点化事,无事怎肯下虚空。
玉清奉了师父令,来到金家相府门。
仙风一息,玉清真人对金三公子小书房一立。众位,这是什么时候?将中未中的辰光。金三公子瞌睡蒙忪,伏在书桌上曲肱而枕之,他倒睡着了。玉清真人顿时就变,变作白发童颜仙者模样。对他面前一站,口中就喊:“金三公子醒来,金三公子醒来!”这不是喊他的人,是唤他的魂。金三公子抬头一看:“仙家,你唤我何由?”“嗯,非为别事。我问你是愿享清福,还是愿享洪福?”“仙家,清福怎讲,洪福怎讲?”“愿享清福,吃素修道,修成正果,日后是三茅祖师神职,应化真君之位;愿享洪福,勤读诗书,龙门高跳,有头名状元之衔。不过,这样你要掼掉七世道功,还不得成其本位哩!这事由你抉择,吾乃去了。”
仙家去是一阵风,公子惊醒出梦中。
公子惊醒,大汗淋淋,有点恍恍惚惚。梦中之言,忽中之语,记得清清爽爽,明明朗朗。他就把梦中之事对先生讲了:“先生,我梦一兆,就怕不妙。”“怎?”“我看见个人童颜白发,就像菩萨。他问我愿享清福,还是愿享洪福。我问他清福怎讲,洪福怎讲?他说愿享清福,吃素修道,修成正果,是三茅祖师神职,应化真君之位;愿享洪福,勤读诗书,龙门高跳,有头名状元之衔。这样,要掼掉七世道功,还不得成其本位。我不知此梦是好是歹?”先生说:“门生,春梦反也。你见的那个人莫非是魁星菩萨?
门生呀,文曲魁星跟随你,稳中头名状元郎。”
师生二人在详梦,玉清真人早知闻。玉清真人说:“好啊,你不信我的话,反听先生言。看来,我不下无情手,你也不知神有灵。”就用拂帚对下界一闪。一闪,三公子一个哈欠;两闪,三公子两个喷嚏。
连闪三闪不得了,公子寒热上了身。
“先生呀,这叫天上风云有不测,人间祸福旦夕临。
才间我还好得很,现在毛病紧缠身。
头疼如同乱剑砍,腹痛犹如万箭穿。
眼目昏花不得过,生死在此片时辰。”
先生给门生哭呀哭,心上哭得像突粥:“门生,你不要哭。你朝朝用心,夜夜苦读,是劳心过度,心上积郁。现在百花盛开,万物放青,你出门散散心就会好的。
外出游春散散心,再到书房念‘五经’。”
公子提到出门游春,毛病轻掉八九分。他来到高厅,拜见母亲:“母亲,孩儿有礼。”“儿啊,你不在书房读书,到高厅来作甚?”“母亲,为儿要出门游春散心。”“儿呀,你说哪里话来?好男不游春,好女不看灯。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男子游春是风流子,女子看灯要看花心。”
金三公子见母亲不准,心上发狠,困下来就滚。
娘亲呀,你不准孩儿去游春,为儿也不要命残生。
钱氏夫人就想:我儿平时娇生惯养,不要让他躁坏了。就说:“儿啊,你出门游春玩景,不要走远,要知道,父母在,不远游。”“母亲,我游必有方。”“孩儿,你要速去速回。
早上去,要谨防,云腾致雨,
晚上来,又要防,露结为霜。
你出门游春玩景么,见人要懂礼。看见老者叫伯伯,少者叫叔叔;和尚叫真人,道士叫先生。
年少妇女叫贤嫂,闺门小姐叫千金。”
“孩儿呀,你出门么,要懂得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叔嫂不亲授,长幼不比肩。好比你从人家瓜田经过,瓜藤一绊,鞋子倒绊脱了,宁可跑出瓜田再把鞋子拔起来,如若在瓜田里弯腰拔鞋子,人家要说你是偷瓜的。李下不整冠:好比你从李树底下经过,树枝把你的帽子刮歪戴头上了,你宁可走出李树下伸手将帽子戴正了。如果你在李树下伸手戴帽子,就有偷李子的嫌疑。叔嫂不亲授:在路上遇到年轻妇女,如果与她肩并肩,手挽手,这叫男女授受不亲,说你品行不正。长幼不并肩:看见摇篮里的孩童,如是辈分比你大的,要按辈分称呼,不可欺公别祖,称名道姓。
孩儿呀,如果欺公又别祖,算不得相府念书人。”
三公子说:“母亲,你不必叮咛嘱咐,为儿牢记心头。”钱氏夫人又说:“儿呀,你在家无好歹,出门要有新鲜。”随手翻箱倒笼,把好衣裳对外捧。三公子立刻打扮起来。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
腰里束根丝罗带,粉底乌靴簇簇新。
手执一把白纸扇,文质彬彬念书人。
公子吩咐安童,用草料将马喂饱,鞍披备好,辞别母亲。
公子跨上银鬃马,离开家门去游春。
只见乡间人攘攘,不少儿郎放风筝。
金三公子在小书房读书,从未出过远门,也不晓得外面世景,就同安童讲了:“安童,不要跑多远,我们玩一刻早点就打转。”“怎的?”“你可听见天上老龙喊?我在小书房听先生说的。
老龙一喊要下雨,小龙一喊起狂风。”
安童说:“少爷,你宁动冒失鬼手,不要开冒失鬼口。那个大的叫风筝,小的叫鹞子,不是老龙喊,是鹞子上的葫芦声。”公子懂了:“哦,这叫风筝。”乃作偈文——
鹞子生得四角齐,篾作骨子纸糊皮。
倘若一日棕线断,跌倒荒郊伴土泥。
安童说:“少爷啊,亏你还是宰相之子哩,不说它的好话,总说它的霉话。给放风筝的人听见,要挨他骂的。”公子说:“格么,我就来说它几句好话。
纸糊一把弓,脚踏一条龙。
也是前世修来的福,今世才得伴虚空。”
公子提到修行事,毛病轻了八九分。
主仆双双对前行,看见少年寡妇上新坟。
公子说:“安童,你看啊,要得俏,常穿三分孝。这个女子啊,浑身穿了雪白,在那乱滚乱哭,不知她为点底高?”“少爷,看样子,她是死了丈夫,在丈夫坟上化银锭纸锞,所以要悲泪啼哭。
这叫三月寡妇过清明,啼啼哭哭到坟茔。
罗裙打结来化纸,逢社先要祭夫灵。”
主仆双双对前奔,听见农夫唱歌声。
金三公子说:“你望这个老公公,头上戴个草帽子,肩上杠根木棍子,可是在田里追兔子?”“少爷,他手里掮的是耙子,向南向北窖棉籽。”“啊呀,他胡须倒也花白,文章怎么不熟?还学得哼文章哩!”“少爷,他不是哼文章,是唱山歌。
这叫县官出门一面锣,和尚出门念弥陀。
戏子出门唱小曲,农夫辛苦唱山歌。”
公子说:“安童,你望哦,一淘丫头老小弯腰驼背,在田里像寻找底高东西?”“少爷,你不晓得,他们家里没粮吃,要盖锅断顿,在田里挑野菜回去度命。”“安童,我来作首偈文。
有伯夷,和叔齐,推位让国,
首阳山,采薇食,苦度朝昏。”
主仆双双再起身,六板桥到面前呈。
公子对河里一望:“安童,河里偌大的脚盆不对家里收,怎又没人偷?”“少爷,这不叫脚盆,小的叫舟,大的叫船。”“哦,这就叫舟。
为人在世好比一只舟,天天总在水上游。
木头一烂钉要锈,不如及早上坞修。”
公子提到修行字,毛病轻了二三分。
哎唷,公子对河里一望,欢喜了——
河里水深鱼撒籽,青黛河里绿沉沉。
主仆双双对前行,望见宾州北城门。
金三公子又说:“安童,你看啊,乡下瓦匠多坏唷,总把锅洞门砌得朝外,天阴下雨,滑之滑塌,怎样烧法?”“少爷,你又开冒失鬼口了。
远望很像锯齿口,近看都是鸟枪门。”
公子问:“这鸟枪门有底高用?”“怎没有用?
外国叛军来造反,鸟枪门抵挡他二三分。”
主仆两个进了宾州城。啊唷,宾州城里热闹了,三十六行店面对店面,招牌像雪片。
十字街上行人多,挤挤攘攘推不走。
老者倚杖街边过,少者孩提背上驮。
这边敲锣做把戏,那边喊看武少林。
东边敲板来相面,西边鱼鼓唱道情。
主仆双双到城中,看见一位老年翁。
扁担挑得像把弓,贩的胡州大蒜葱。
主仆双双站起身,学场到了面前呈。
三公子来到学场,抬头一望,面前是座孔圣庙。跟手下马离鞍,马对旗杆上一系。
双膝跪到尘埃地,拜拜山东孔圣人。
孔子三千门弟子,出到七十二贤人。
主仆双双出城东,听到三清寺里撞铜钟。
金三公子说:“安童,不好了,你怎把我领到天子皇城来了?那不是皇上撞钟击鼓,天子要坐殿了?”“哈哈,少爷你说错了。这是三清寺道士撞钟上班拜忏。”“啊,钟声一响就是上班拜忏。我们可好进去看看?”“怎不好去,我家也算半个头山主哩。”“安童,何谓半个头山主?”“少爷,你有所不知。我听老太师说的,为修这个三清寺,我家出了一斗金子,一斗银子,所以,我家就成了半个头山主啦。”金三公子说:“我们进去看看。”
三清寺里走一遭,轻灾薄难一齐消。
主仆双双站起身,到了三清庙堂门。
二人把马对旗杆上一系,抬头一相,开口就念——
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惊。
“嘿嘿,这个口气真不小,能降龙伏虎,神鬼皆惊。”金三公子说着又对前跑。二人穿过天井,来到后殿,又见一副对联——
参礼黄金相,皈依大法王。
公子说:“安童,这个‘参礼’二字当‘拜’字解说。参礼么,就是拜。不好啦,我倒拜迟了。”
公子跪到尘埃地,拜拜虚空过往神。
三清寺的小道士看见了,说:“哦唷,这位金三公子,骨子里是个金三呆子。又没得菩萨在哪里,你着底高慌,着底高忙,跪下来磕枣木榔?”众位,金三公子是宰相之子,从来未被人奚落过,他挨这小道士一耻笑,说了就像挨骂了,骂了就像挨打了,打了就像挨杀了。
公子听到这一声,脸就红到耳朵根。
这时,三清寺的当家师走出来了,随即责怪小道士:“你这小囚,不懂道理。我们人有上中下三等。下等之人,见佛不拜;中等之人,见佛就拜;上等之人,望空而拜。
少爷他是上等人,望着虚空拜世尊。”
三公子回头一望,在后廊有个韦驮菩萨,面向朝北,身穿明盔亮甲,手执降魔宝杵。金三公子欢喜不过,对前直轧,背住它两只脚:“哥哥,说你在边关做总兵的呢,怎站在此地看庙门?”安童说:“哎、哎,少爷,你怎同菩萨调起来了?这是韦驮菩萨,不是二少爷。”公子仔细一望,看见韦驮两边还有对联一副——
十世真童体,三洲护法身。
公子说:“安童,这个庙宇的对联,口气大的只嫌大,小的又嫌小。韦驮菩萨修十世,只在三洲做护法,还及不到泗洲大圣。”安童说:“三少爷啊,提到这句话,我听见人家讲过的,三洲同泗洲相距远哩。泗洲地方富了,富到底高样子?它有四大名洲:东胜身洲,西牛货洲,南赡部洲,北俱卢洲。东胜身洲驴吐布:说东胜身洲的驴子,把棉花吃下去会吐出布来,百姓不要纺纱织布就有衣穿。西牛货洲鸟呕油:说西牛货洲的鸟,把黄豆吃下去能呕出油来,所以货洲地方家家户户养鸟。南赡部洲蚕作茧:南赡部洲的蚕把桑叶吃下去,能作起茧来,抽出丝来,织出缎来。北俱卢洲骨出羊:说卢洲地方的人不种麦,不种稻,不吃五谷,都吃羊肉;羊肉吃下去,羊骨磨细了,对地里一撒,又生出小羊来。泗洲人讲道德,从不偷东西。金银财宝拿不动,摆在半路上画上圈圈,过了十天半月时间再去拿,总没得哪个贪小挨你的,就叫‘路不拾遗’。韦驮菩萨一看,泗洲那么富,我不蹲三洲,我要上泗洲去。三洲和泗洲隔一条黑河,要游水才得过去。韦驮菩萨就想了:我修十世修到这件明盔亮甲,不能脱掉,留在身上过去吧。泗洲人一看:你这小气鬼菩萨,你那一套衣裳,我们这块少朝宝哩。”
泗洲人就笑呵呵,怪不到三洲小人多。
泗洲地方不给你蹲,还到三洲去安身。
韦驮菩萨给泗洲人打得溜到三洲来的。韦驮菩萨哭了。佛祖说:你不要哭。
玉皇大帝重封赠,你手执铁杵管山门。
诸位,凡是庙宇里的韦驮菩萨为底高总是面朝北?有解说的——
韦驮菩萨朝北撑,望望你泗洲可出小人。
要是泗洲出了小人,他就好回过来朝南的。此话不表。再讲到三清寺里当家师。他见金三公子一到,打躬作揖,招呼不及:“刚才小徒儿言语冒犯,多多有罪,万望公子宽恕。”随将金三公子接到缘堂,献上香茶一杯。金三公子说了:“老师父,你热水要烧,冷水要挑,我无功不受禄,怎好打扰呢?”“少爷,不须客气。
清茶不待无情客,杯杯总敬有缘人。”
三公子问:“师父,底高叫有缘,底高叫无缘?”“往常少爷来散心,我们师徒在经坛上诵经,不好歇下来迎接你,这叫无缘;今天少爷来散心,恰遇我在寺里守清净,这就叫——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今朝与公子来相会,真可算是有缘人。”
宾主用过香茶,又到大殿上去浏览散心。金三公子看呀看,看见大殿上坐着三个菩萨,一样的脸相,一样的袍帽,两边一样的对联。金三公子就问:“老师父,这三尊菩萨是一样的脸相,一样的袍帽,还又是同一对联,他们是祖孙三个吧?”当家师说:“不是的。”“啊,可是父子三个?”“也不是的。”“可是弟兄三个?”“正是弟兄三人。”“这叫底高菩萨?”“这叫三官菩萨。”“啊依喂,这弟兄三个真舍得吃苦,一个个总修得成道作祖。师父啊,
他们弟兄三个一条真心修到底,我家弟兄三人倒有六条心。”
当家师说:“少爷,你这话我不要听,而且我也不相信。弟兄三个一人一条心,也只有三条心,哪来六条心?”“师父,果真不信,我讲给你听:大哥是接本御史,大嫂要望他拜相;二哥是边关总兵,二嫂望他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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