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120卷》(37/104)-未知-丁甘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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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靖江宝卷---120卷》第 37/104 部分)

本中游街三日,上殿交旨,廿四拜叩见当今天子。万岁说:“爱卿,你中了头名状元,理宜回家祭祖,寡人赐你半副銮驾随身。”本中说:“万岁,这就免了。
兵马留在帝王城,保护万岁坐龙廷。
兴师动众也不必,单身一人转家门。”
万岁说:“金本中竟是忠臣。
今日回家去祭祖,有事召你入朝门。”
本中一路回家转,不分昼夜赶路程。
在路行程来得快,自己门到面前呈。
一子为官亲享福,满家眷属受皇恩。
三牲祭礼来祭祖,又到书房谢先生。
再表金连员外说:“孩儿,你已得中头名状元,身有官职,我家家里还有多少陈纸约票不曾收到,这遭好叫安童出去催缴,还有哪个敢不把来!”本中说:“父亲,你把这些陈纸约票一概把我,我到衙门派两个公差,不比安童要起来哨!”哪晓本中拿到这些陈纸约票,叫安童捧到后花园中。
举起南方丙丁火,用火焚烧化灰尘。
四值功曹忙奏本,奏与玉主早知闻。
玉主大帝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钟鼓齐鸣,到延寿簿上再添十载阳寿。
二字上面加一横,三十九岁注命根。
天宫神明添阳寿,凡人不知半毫分。
斋主家讲部《延寿卷》,也添阳寿十载春。
两班善人来和佛,大家名下注长生。
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晓夜行。
本中来到三十九,男花女花不曾生。
父母说:“孩儿,你已三十九岁尚未生到男女,古之常言说,
君皇有难思良将,人到中年想子孙。
本中呀,你寻个偏房,生到一子才好传宗接代。”本中说:“父母双亲,这件事要和刘氏商量才可定夺。”金连说:“哎呀,孩儿,你干大个官职,还要和她商议咧?你那是怕老婆!”“父母双亲不是这样说法!
父母说话真稀奇,叫我不要问贤妻。
娶到人家贤良女,敬重公婆二大人。
娶到人家不贤女,一家吵得不太平。”
本中来到绣房,说:“小姐,我家父母见我你未生到男女,心中焦急,他叫我再寻个偏房好生男育女、传宗接代,你看如何?”
刘氏听见这一声,相公听我说原因。
我命可能没男女,不可断你家后代根。
寻个小姐比我贤,她做大来我做偏。
她点火,我装烟,她格床铺我来牵。
烧粥煮饭我去做,只要她生育接香烟。
状元听见这一声,心中欢喜八九分。
本中说:“安童,你到东庄去请康卞二氏两个媒婆,叫她们前来有话相商。”安童把两位媒婆请到高厅,“见过状元大人,唤小人前来有何吩咐?”“呀,康卞二位,我想寻个偏房,果有哪里有对数格人?”康卞二氏说:“有啦!万花厅李仓官之女,年已二十有零,尚未许配,因为她父亲解粮进京,船仓不曾盖好,烂掉粮米二百余担,至今押在刑部牢中,家中就母女两个,苦守清贫,我们去说,她断然同意。”状元吩咐安童连忙备起酒菜款待二位媒婆。
康卞二氏急急奔,万花厅到面前呈。
康卞二氏来到万花厅,李氏一见连忙迎接。“哎呀,二位奶奶,今朝到我寒门有何贵干?”“哦,我们来恭喜你格。”“呀,喜从何来?”“喏!金状元要寻个偏房,我们想你家有位小姐,如果配把他,状元大人只要到万岁面前奏上一本,李老爷就可释放回家,这是打灯笼火也寻不到格好事。”李氏说:“格么,我们家门户小,不晓状元大人可瞧得起。”“这总有我们。有句话,作兴一说就成,一成就过门,你要多少彩礼?”李氏说:“二位媒婆,你晓得格,我家也没底高陪,礼金二百两,衣裳四套,旧规礼套就不用说了。”
媒婆听见这一声,讨了庚帖就动身。
蚂蚁骨头没四两,鹞子翻身骨头轻。
媒婆来到状元府上,“恭喜恭喜,”拿帖子对灶头上香炉底下一压。状元说:“二位媒婆,我过两天请瞽目合个婚,如果好用再请你们。”康卞二氏说:“状元大人,婚有底高合头?你状元是个文昌星,一正能祛百邪,就是有点推板,到你家也不关事,我们倒帮你拿彩礼总讲了格!”“要多少?”“不多不多。
礼金银子二百两,四套衣裳好装新。
旧规礼套随你办,一说就成娶过门。”
“格么,我来看个良时好日,几时周堂?”媒婆说:“拣日不如撞日,明朝是个双日,就明朝。”第二天康卞二氏一早就到,状元吩咐安童到库房取了二百两银子,叫梅香打开箱笼取了四套衣裳,交与康卞二氏。
虎头牌儿用四对,飞虎旗儿用四双。
清道旗来前领路,盾牌合溜往前行。
旗伞执字朝前走,笙箫管笛闹盈盈。
红黑帽子人八个,板子托起两条痕。
高灯八碗前头走,信灯十二后头跟。
十二碗彩花灯前头走,额外一班褶裤灯。
金锣敲了哐哐响,放炮就像响雷阵。
绿呢轿子用一顶,硬牌掌扇两边分。
现筛十二个前领路,缆把廿四个往前行。
路上行程来得快,男家排到女家门。
众位,人家说,轿子到门口,要哭拉几声;如果不哭,养到是哑子。亲娘说:“小姐,
你今长到二十春,不曾离过我娘身。
今朝来家做女儿,明朝就是别家人。
小姐,
你到他家大囤里面挽米淘,大草积上拔草烧。
脚踏大斧代代富,脚踏楼梯步步高。
小姐,
认得格人叫他声,认不得格人起起身。
不要等诸亲六眷瞧不起,怪你父母少教训。
小姐听吩咐,堂前敬公婆。
家中敬叔伯,香房敬丈夫。
为格小姐们,说话要斯文。
堂前有远客,厨房里莫高声。
公婆在说话,不可把嘴插。
万事想前后,抵不得来娘家。
黄昏须点烛,五更听鸡啼。
闲话少要说,多言惹是非。
小姐,
千言万语叮嘱你,你牢牢切切记在心。
掸草衣来掸草裙,绣服上面画麒麟。
女家穿了别别祖,带到夫家拜宗亲。
小姐今年二十春,坐轿米是斗八升。
一条通草还娘席,重重猪头压轿跟。
寿星马子满身红,将它供在绣房中。
高厅上面来请老,小姐出来别祖宗。”
轿子打到门口,亲娘一想,父亲不来家,只好母亲前来!
就将小姐抱上轿,轿门封得紧腾腾。
乒乓三个炮仗响,打发小姐早动身。
亲娘拿上头格洗脸水,对轿跟上一泼!
嫁出女儿泼出水,从此就是别家人。
小姐坐在轿子里,细细声音泪纷纷。
高声好像鹦鹉叫,低声犹如凤凰琴。
一路之上不耽搁,状元府到面前呈。
轿子到门庭,旺把火竖场心。
桃木弓来李木箭,白钱三张退家亲。
轿子进门来,伴娘婆把门开。
新娘娘来接宝,轿子里搀出来。
轿子进门庭,状元喜盈盈。
高厅摆酒席,请酒待媒人。
笛子生了两头空,一张膜子贴当中。
三十六个字颠倒转,吹得五六工尺工。
再表状元坐富贵吃团圆,新娘子一粒团圆到嘴,到吃出两粒来了。两班善人一听不大相信,原来李氏小姐来吃团圆格时候,想到自己到有安身之处,父亲还在天牢,母亲孤单,她想想心里难过,团圆咽不下去,牙齿一嚼,一粒到变作两粒,小姐当时二目抛珠。状元一见说:“小姐你为点底高?
还是嫌我家财产小,可是嫌我官职轻。”
李氏小姐说:“状元大人,总不是的!大人,
我今倒有安身处,母亲孤单靠何人。
父亲押在天牢内,何年何月转家门?”
状元一听,随时来到刘氏房中说:“贤妻,你同李氏同宿,我到东书厅上去读书吧!”
刘李二人同一宿,状元在书厅读书文。
一夜光阴容易过,金鸡三唱又天明。
次日清早,状元吩咐安童备起素轿一顶,又取二百两金银,吩咐李氏吃过早膳点心乘轿回家。“小姐,这里一百两金子,好替你父亲赎罪;一百两银子,等你一家门过度光阴。”
小姐听见这一声,双膝跪到地埃尘。
多谢状元心肠好,永生永世不忘恩。
状元说:“小姐:
我今送你回家转,下次不要上我门。”
小姐乘坐一顶轿,安童抬了就动身。
一路行程不耽搁,万花厅到面前呈。
李氏奶奶来门口看见一顶轿子。哎呀,今朝又不是周堂,又不是双日,回门是两顶轿子,县主迎香,有旗伞执字。话言未了,小姐走轿子里到出来格。
李氏奶奶来看见,不觉心中吃一惊。
可是不听公婆话,还是恶言对夫君?
可是状元来恼怒,故此打发转家门?
小姐说:“亲娘,我到他家,想到父亲尚在刑部牢中,你在家无倚无靠,故此流泪,状元见此情景,打发他家刘氏与我同宿,今朝又送我二百两金银。一百两金子替我父亲赎罪,一百两银子把我一门度活。”
李氏奶奶听见这一声,阿弥陀佛念几声。
既然如此,母女二人带了一百两金子来到京都刑部牢中替李仓官赎罪。李仓官一见,二目抛珠。说:“贤妻,你到哪来这些钱格?”李氏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李仓官听见妻子说,嚎啕痛哭了不成。
不是状元发慈心,哪有性命转家门?
今朝一门来相会,就像活得两世人。
有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枉为人。
这遭,李仓官请木匠打了三张小凳,上面焚香,对状元家去三步一拜,两步一拜,一步一拜,一直拜到状元府,所以至到如今留下拜香。
也是古迹来留下,万古留传到如今。
再表四值功曹奏表,奏与玉主得知,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钟鼓齐鸣,替他在延寿簿上再添二十年阳寿。
三字上面加两竖,五十九岁注命根。
值日功曹来奏本,凡人哪知半毫分。
斋主家讲部《延寿卷》,也添阳寿二十春。
两班善人来和佛,各人名下注长生。
再表玉皇大帝见本中无子,吩咐打弹张仙送生老母到金家送子。本中到四十一岁生到一子,取名叫金龙。四十六岁又生一子取名叫金虎,四十九岁又生一子,取名叫金秀。
骑跨九年生三子,总是天星下凡尘。
本中一想,为善者天必有眼,我就吃素修行,父母双亲和刘氏一门总吃素,修行办道。家中安童使女,一概释放。雇契纸,卖契纸,把安童使女带了回家,家中驴骡牛马,鸡鸭六畜,一概送与安童使女,每人钱是三千,白米五斗,衣服四套,年纪高大格养老银子额外五两。“安童,
今朝出得我家门,须要学好二三分。
赌钱场上少要到,是非场上少要撑。
进店莫吃痴呆酒,酒肉朋友少要同。
春季忙薅草,夏季要起早。
任养鸡莫养鸟,后代儿孙步步高。”
赵氏说:“丫环,你们每人再加白布五匹,回家过度光阴。梅香,
自从出得我家门,须要学好二三分。
春季里来忙摇棉,夏天六月忙种田。
冬寒腊月没得事,好做生意赚铜钱。
为个女妇人,在家要安蹲。
堂前孝父母,香房敬夫君。”
“安童梅香:
自从出得我家门,下次不要再上门。
路途之中来遇到,不要主仆两相称。”
安童梅香一概释放,独留一个春兰梅香,因为她年纪最小,年方九岁,要是回去,个人不会生活。再表本中父母一商议,把家中房屋改成庙宇。
前厅改作三宝殿,后厅改作念佛堂。
房屋改成庙宇样,装金塑佛受香烟。
修行之人佛向前,朝不睡来夜不眠。
天天诵到黄昏后,金鸡一叫就起身。
那天,刘氏见状元日夜诵经,恐其口渴,用玉杯倒了香茶叫春兰送与状元解渴,哪晓春兰端杯香茶来到佛堂,心不在焉脚下一滑。
一跤跌在尘埃地,玉杯打得碎纷纷。
春兰此时慌张了,浑身吓得颤颤惊。
不好了,
倘被主母来晓得,千个残生活不成。
状元一见,连忙走向前来,扶起春兰,说:“春兰,春兰不要怕,手可曾烫坏了?”“大人,
情愿自己来烫死,我打碎玉杯罪不轻。
要是主母来知道,九死一生命难存。”
状元说:“不要紧格,你见主母就说我打碎了格,就说茶送到佛堂,状元接过茶杯,只见他有点昏昏沉沉,手一松,玉杯倒打碎了。”春兰一到上房,刘氏说:“春兰,可曾把茶送把状元大人?”“哎呀,主母,不要提,
我端香茶进了门,状元接在手中存。
不觉当时头发昏,玉杯跌在地埃尘。
玉杯打碎不怪我,只怪状元老大人。”
刘氏一听,倒蛮相信,连忙又用碧玉杯到杯香茶叫春兰再送去。春兰二次把茶送到佛堂,状元连忙接过香茶,问:“春兰,你怎样说过?”春兰说:“我照你个话一说,主母一点也不曾生气。”状元说:“春兰,你就在我身边跟我一起修行办道罢。”再表四值功曹奏本,奏与玉主得知,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钟鼓齐鸣,到延寿簿上再添二十年阳寿。
再添阳寿二十载,七十九岁在其身。
天宫神明来添寿,凡人不知半毫分。
斋主讲部《延寿卷》,也添阳寿二十春。
两班善人来和佛,各人名下注长生。
再表街坊上有六个魍魉光棍,帽子三七戴,衣裳一把掩,头上辫把散丝线,眼睛上套副二铜钱,拖鞋搭脚充魍魉。
街坊一班小魍魉,说话做事不成腔。
正经事情他不做,捂头瘗壁赌铜钱。
他们遇总块,说冬呀冬,还好弄;年呀年,只装推板几千钱,不得过年。一个人说:“老兄,我们不如到哪家去,作他一案,不就有钱了!”有个人说:“做贼也要请请财神菩萨。”有人说:“只要敬土地,阳间有个贼保长,阴司有个贼土地。”“没得纸马蜡烛,荤盘火炮怎弄?”“好偷格!”伙计六个,来到街坊杂货店说:“老板,请纸马哩!”“请多少?”“我们六个人,要买到不少哩!可有好炮仗?”“有啊!大格小格,随你们拣。”哪晓眼睛一眨,偷他两条百旺鞭;眼睛一睁,偷了十个双声。说,“老板,今朝不曾带钱,明朝来请吧!”
伙计六个朝前走,肉店早到面前呈。
“老板,家里可有肉?”“有,要多少?”“我们五六个人,要买到几千钱。”跑到里头一望,啊,这个不好,那个不好,还有猪身嫌小,走旁边偷他两个脚爪。
伙计六个走得慌,一心要奔土地堂。
来到土地堂烧香点烛,荤盘一供,六个人齐齐对下一跪。“土地菩萨,保佑我们顺顺当当发财家来,我们买山能大格猪头,宝塔能大格蜡烛来谢你。”放炮仗,头一个,“屁——”“不好,炮仗打喷涕,出门不吉利!”第二个一放:“——”“不对,炮仗花,破账冲家!”有个人说:“我们要说吉利话,炮仗打喷涕,出门最吉利,炮仗花,六个人齐齐进家,银子要弄箩把!”也有人说:“出门可要看日子?”有个人说:“我会算格甲乙丙丁戊己庚,今朝庚申,日子好格!庚申庚申,出门不要问先生,我们看看纸钱灰对哪间飞格?”“对西北方向格。哦,不错,他家黑漆墙门紧同同,包你一案就成功。”六个人商议商议,“我们交谈说话不好明说,要说切口,锹子叫壁见苏,帽子叫顶宫,马褂号八角,长褂子叫道千子,鞋子叫菱角。”
伙计六人朝前走,状元门到面前呈。
状元家门口,围墙又高,不得进去,弟兄们说:我们来做节节高,你站我肩斗上,我站他肩斗上。爬到围墙上,弄绳子对下一荡,到进去格。状元来杠诵经,望见六个人鬼鬼祟祟进来。莫非是小人?就对台上一伏,假装困觉得。六个人到佛堂一看,东一望西一望,台上有三个亮堂堂。“嗯,妥了,”这大概是夜明珠,无价之宝,偷了就走。
伙计六个心着慌,一心一意上街坊。
六个人说:“卖底高哩?就叫亮堂堂吧。”“卖亮堂堂啊!卖亮堂堂啊!”东门卖到西,没哪个要。说卖元元吧!“卖元元啊!卖元元啊!”遇到格卖小布格说:“卖团圆。”“嗯!我要吃格,肚子里饿哩!”拿起来一望,“哦,不是团园,不好吃!这名字不好,”叫卖宝珠。“哦,卖宝珠!卖宝珠!”遇到一个杀猪屠户说:“不要提,我昨天买人家一只饱猪,杀开来,肚里一肚子糠,铜钱蚀了一塌方,还买饱猪哩!拿他扣起来!”
伙计六个急急奔,吓得三魂少两魂。
伙计们六个说:我们分过来,三人一当,你上南门,我上北门!
伙计六个心着慌,满街去卖亮堂堂。
哪晓遇到衙门里六个公差,说你卖底高?拿起来一望,这东西走哪里偷来格?!一把抓住,你们多少人?还有三个来北门。
伙计六个进衙门,吓得三魂少两魂。
来到公堂,头么磕到底,就赛鸡子吃白米。老爷说:“你们这东西走哪里偷到格?”“老爷,是状、状元府上格。”老爷一听,吓得魂不附体,“连我格头还保不住哩。
我为官治理教不严,县里纷纷出魍魉。
小人偷到状元府,连我性命保不全。
每人杖打三十,押入监牢,听候发落。”
六人坐在监牢门,啼啼哭哭泪纷纷。
你怪我来我怪你,当初不该做小人。
再表知府写了红帖手本,打发差役报与状元大人得知,并请状元派人前来领失物。
两个公差急急奔,状元府到面前呈。
两个公差来到状元府,呈上红帖手本,叩见状元大人!状元拿起来一看:哎呀,此六个人,被押进监牢,生死就来我嘴里一句话,菩萨就是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我不如做件好事。说:“公差,家去回禀你家老爷,这六个人原是我家格表兄弟,因家境清寒,是我把他们去卖个,快快放他们出来!”公差回到老爷大堂拿起来一说,老爷一听,浑身松劲,“啊呀,好了不曾杀。”连忙备起羊羔美酒,摆在后院,叫公差到监牢拿这六个人,松下镣铐,请到后院。老爷说:“六位仁兄,小弟不认得你们,等你们受惊了,今奉状元之令,原物偿还,等你们家去,这里用过酒饭,每人纹银五两,请你们回去来状元面前说客气点。”
伙计六个出衙门,好像活得两世人。
高高兴兴回家转,犹如飞鸟出笼门。
伙计六个一商议,说我们这六条命总是状元大人救出来格,宝贝送把他,还要去谢谢他格恩典。
伙计六个朝前走,状元府到面前呈。
六个人齐齐朝状元面前一跪。
多谢大人发善心,救我六人命残生。
宝物仍然交与你,永生永世不忘恩。
状元说:“罢了,你六人知罪就改,还是好格,我堂每人发五两银子,回去不要做坏事,哪怕做点小生意糊糊口,决不可为非作歹呀!”“大人呀,一定遵命。”六个人跑到府门外头,撮土焚香,跪倒尘埃。“苍天菩萨!
保佑状元大人多福多寿多男子,日富日贵日康宁。”
再表四值功曹奏表,奏与玉主得知,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钟鼓齐鸣到延寿簿上再添二十载阳寿。
再添阳寿二十载,九十九岁注命根。
天宫神明来添寿,凡人哪知半毫分。
斋主家讲部《延寿卷》,也添阳寿二十春。
两班善人来和佛,大家名下注长生。
再表状元来家修行,说:“春兰,我念一声只有一声,不如到外头多请几个人来帮我念佛,功德不是更大?”“怎样请法?”“不论男女老少,每人念一天佛,钱是五十,米是一升。”春兰梅香出去请,状元又写个告示对门口一贴。这遭一传十,十传百,多少人总来。有人说:“我们蹲家,黄汗淌,黑汗流,老腌菜,不放油,粗饭,难下喉,到状元家去青菜豆腐饭,吃局还不丑,有钱还有粮,到夜就到手,这个事情哪块有?”哪晓一到四月光景,收割之时,人变忙起来够,来念佛格人变少了。状元说:“加他们点,每人米是一升,钱是一百。”
不表状元办修行,观音老母早知闻。
观音老母用手一指,变个瓷锋碗爿对府门外头一陷,弹总不弹。状元一见,哎呀,这个碗爿,要是割得人家个脚,五忙六月对家一坐,相了活计不能做。“春兰去扳了得。”春兰扳不动,状元自己去扳,扳不动就弄牙齿去啃,状元九十九岁了,又没得几个牙齿。
横一啃来竖一啃,满口啃得血淋淋。
四值功曹奏本,奏与玉主得知,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钟鼓齐鸣,到延寿簿上再添阳寿十载。
再添阳寿十载整,一百十岁在其身。
斋主讲部《延寿卷》,也添阳寿十载春。
两班善人帮和佛,各人名下注长生。
再表状元大人,叫春兰把附近格图董请来,问有多少鳏寡孤独,无人抚养,送他柴米油盐,衣裳铜钱。倘有饿死格,送棺木一口、白米三斗、铜钱十千、花尖十刀,并且将周围十里路上格砖头瓦片,一概拾净。
路不平来挑土修,桥坏抽板换木头。
黑夜暗星路难行,周围十里点路灯。
状元大做好事,当地格城隍土地、家堂圣众、东厨司命齐齐奏本,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到延寿簿上再添阳寿十载。
又添阳寿十载整,一百二十岁在其身。
天宫神明来添寿,凡人不知半毫分。
斋主讲部《延寿卷》,也添阳寿十载春。
两班善人帮和佛,各人名下注长生。
本中添到一百二,八仙迎接上天门。
玉皇大帝重封赠,延寿星君职不轻。
封他父母人两个,圣父圣母受香烟。
刘氏小姐听封赠,封你贤德正夫人。
又封弟兄人三个,三人总是太子身。
寿星头儿刷溜溜尖,天天坐在斗旁边。
受了多少星斗火,数了多少解结钱。
万岁发下帑银到各州各府起造一座报恩寺,
塑起寿星圣相受香烟。
天宫又打发丹青手、誊录师、裱画匠下凡,画起圣相,刷起纸马来。
一张白纸四角方,五颜六色对上装。
巧手画起金容相,设供坛内做经堂。
王国良抄录
李青宝卷
焚起般若香,天龙降吉祥。
东岳同聚会,十王赐寿延。
斋主焚起般若香,八部天龙降吉祥。
东岳酆都同聚会,十王祖师赐寿延。
一座禅门八字开,诸佛菩萨降临来。
红衣童子拦门坐,打弹张仙送子来。
贞节淑德招财宝,无字三相免三灾。
天留甘露佛留经,人留男女草留根。
天留甘露生万物,佛留经卷劝善人。
人留男女传后代,百草留根等逢春。
开经开卷开无生,开天开地开佛门。
开开佛祖门两扇,白莲台上放光明。
宝卷初开始诵真言,香风郁郁遍大千。
行行灭罪,句句消愆,两班善人,上会烧香。
佛前求忏悔,火内化青莲。
宝卷初开放,讲经在佛堂。
经堂须肃静,和佛莫心慌。
开经开卷,不是开个绫罗匹绢,而是开动一部《李青宝卷》。是经灭罪,是饭充饥,是话有音,是鸟有翎。宝卷上面要有皇皇登位,要有贤人出世,要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有悲欢离合,方可算作一部圣卷。宝卷掀将过来,
昔年明朝景泰皇皇登龙位,治理江山总太平。
当年有道君王登位之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无强寇,国无罔民,父慈子孝,兄爱弟敬。三日一风,五日一雨,大风吹不动杨柳,大雨笃不碎垡头。麦秀双穗,稻报九芽,地产灵芝。干戈歇息,太平之年,马放南山,刀枪入库。
大邦年年来进贡,小国岁岁贺明君。
江湖长长流活水,南北二京总太平。
四海渔翁献玛瑙,山中猎户进麒麟。
路上黄金无人要,夜不关门犬无声。
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龙廷。
四方总不动,八方罢刀兵。
国正天星顺,官清民乐安。
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休论皇皇多有道,贤人出在哪州城。
且说有一贤人,出在灵青州儒学县北门三里聚贤村。贤人姓李名叫正风,同缘唐氏。夫妇二人,家中豪富不过。金银满库,米麦成仓,安童成对,使女成双,牛马成队,驴骡成行。
十库金来十库银,还有十库马蹄金。
出入安童骑骡马,扫地丫环耳戴金。
东园十里荷花荡,西关十里水红菱。
前面起座逍遥府,后面又起接官厅。
鸳鸯亭对牡丹亭,库内许多宝和珍。
李正风有钱称员外,唐氏称作院君身。
一日,员外端坐高厅,说:“安童哎,秤杆子挂在东壁上还生到塘灰,我家满库金银来家为底高生不到利息?”安童说:“员外,人家古之常言,吃酒图醉,放债图利,你老人家舍不得放,到哪里收利息?”员外说:“安童,今年我大开廒房,满放,请你们帮我与中作保。”安童说:“员外,你可要拣拣人家?”“哪不要啊,我还愁哪个少我格钱哎!”
安童听见笑盈盈,顺便替你做中人。
吃得早饭街坊去,布庄又到面前呈。
一众贫人到布庄来卖小布格,总来杠谈。有人说:“老兄,你今年忙了怎样??“不要提,人家说,冬呀冬,还好弄,年呀年,就是少两个钱。”“你嘛?”“我哇,帽子口朝前,一年不如一年。”也有人说:“我堂帽子口朝后,依然照旧,两个金刚条篾,中间了急绷急。”安童走向前来,说:“众位贫人哥哥,我昨日上街,看到你们,今朝又碰到你们,可是田里活计做了差不多,上街来吃碗茶歇息歇息?”“安童哥哥,不要开心,我们这些人,哪有工夫来吃茶歇息,不瞒你说,三九廿七个摇棉花本钱小,要忙了朝纱夜布。”安童说:“贫人哥,人家说,穿不穷,吃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你们不好借两个钱,拿本钱翻翻大,省得天天上街,跑拉工夫不也是钱?”“到这两天,哪里借到?”“我家员外家大开廒房,满放,我帮你们于中作保。”一众贫人一听,欢喜不过,拿安童喊到茶店里吃茶,酒店吃酒,请酒店老板,拿票子写写一大把。
安童领路前头走,一众贫人后头跟。
转弯抹角来得快,员外门到面前呈。
这叫人穷嘴不穷,一条大喉咙,离多远就叫:“员外老爷,我们来巴结你呱!”员外耳朵反装,只说来扒抢他格,“安童,你到不丑,带一班人来,可是做麻雀子会格!”安童说:“不是得,总是来问你借钱格。”票子交把员外一看,上头写格二分利。员外说:“安童,二分利太少,我家要放三分,叫他们家去,拿条子改下子。况且,我家库里格钱要盘盘,串头可足?米麦也要过过斗斛,叫他们暂歇三天再来。”安童走到门口,说:“众位贫人哥哥,员外说,你们条子上写二分钱,嫌少。他要放三分,家去重写下子。还有我家钱要盘盘串头可足,米麦也要过过斗斛,歇三天再来。”一众贫人说:“好格,三分就三分,三天就三天,干多天总过了,哪在乎三天。”
一众贫人回家转,员外高厅说分明。
员外说:“安童,我家格粮,崩干必脆,把穷人吃作啦得,替我挑点水涨涨斗斛。”安童又懒,说:“员外,哪要挑水,这堂天作变,只要拿屋上歇拉几缕瓦,
东北风毛雨对里飘,米麦粒粒总伸腰。
包你员外涨斗斛,不要挑水肚里浇。”
员外说:“安童,替我拿棉花晒晒夜场。”“日里不晒,夜里哪有太阳?”“我不是嫌潮,而是嫌干哎!”
晒晒潮来露露松,又好摇来又好碰。
“安童,我家总是格大钱,把穷人用作啦得,替我带点散碎银子,到街上换点鸡眼皮子小钱家来。另外,你们到苏铜匠老板家,请他帮我钉把秤,箍张斗。”安童说:“员外,我家底高秤、底高斗总有。秤无论十六两、廿四两、卅二两双钩秤,公议斗、火印斗、市斗家里总有。”“不,你叫苏师傅帮我钉把水银秤,箍张哔嘣斗,他就懂过。”
安童听见这一声,哪敢耽搁片时辰。
散碎银子带几两,铜匠店到面前呈。
“苏师傅可来家?”“哪个?”“安童哥。”“底高事?”“我家员外请你替他箍张哔嘣斗,钉把水银秤。”众位,底高叫哔嘣斗?就是斗底用软木头做格,朝上一凸,一斗只有九升半,朝下一凹,斗零半升。
小小斗儿九寸高,又量凸来又量凹。
员外做事伤天理,就怕心高命不高。
众位,底高叫水银秤?秤杆子舞通了,肚里灌水银。秤杆子戳破天,一斤只有十三两三钱,秤杆子着地拖,一斤十八两只有多。
苏铜匠老板笑盈盈,晓得员外丧良心。
大斗进来小斗出,做了奸刁坏良心。
伙计老板忙一忙,两桩物件总停当。
又换小钱回家转,自己门到面前呈。
员外一见哈哈笑,两桩物件总称心。
员外叫:“安童,帮我拿串子散开来,把小钱对上掺,一头二十三,当中夹广板,当中大,两头尖,名字叫做倒四六钱,七百个铜钱算一千。”
看看不觉三天整,一众贫人又来临。
三天之后,一众贫人拿条子总改写好了,来到员外家。员外说:“安童,问问他们要借底高?要钱,到库房里去掮,要米麦到廒房里去量。”有个贫人说:“员外,我想问你借点钱用用。”拿起来一望,“呀,你家这钱上有些小钱,难用哎!员外说:“你格贫人,怪不到你要穷,前世用钱用折得福够,我家这些钱,哪一个上头没得皇皇国号来上?人家说廿七、廿八,铜钱对搭,三十夜到晚,铜钱只要有眼,有眼无边,还好打酒包烟哩。”穷人吃得个钝头,想想也不错,我们穷人只愁没得钱,还愁钱用不掉来。拿钱一数一串只有七百个,“员外,你家这七百个钱底高意思?”“哦,我家是现扣三分。”有个贫人说:“员外,明年轮到我收到格小会,要是来还,怎样还法?”
“今年借我七百个钱,现扣三分算一千。
倘若明年还我个钱,一千三百个老黄边。”
穷人一听,“啊唷喂!听听三分钱,算算再加一分八厘钱也不止呀!拿票子带家去,不借。”也有人说:“这两天哪里借到钱?三六九,且图现到手,他想我个利钱,我就想他个本钱。”有个贫人说:“员外,我家就是釜冠得了锅子上,问你借点米麦家去度度个命。”“安童,带他到房里去量。”穷人拿手对米肚里一抄,一手皮糠,手一捏,一个团,“哎呀!员外,你家这些粮饭潮了?”“哦,不要提:
时不通来运不通,天天起个进门风。
东北风毛雨对家飘,米麦粒粒都伸腰。”
有个贫人说:“管他,人穷,家里哪没太阳?”安童量斗,他不懂拿斗底朝下。员外说:“不对。”他跑去拿斗底朝上一凸,“哎,他们是借格,我家是放格,斗要量满点”!一众贫人一听,阿弥陀佛,竟是大财有大量,安童毕竟是啃碗边个!
嘴里说得甜如蜜,不晓心里辣似姜。
有个贫人说:“员外,我问你借点棉花家去,翻翻棉车头,省得朝纱夜布。”拿来棉花朝手里一抓,潮济济,棉籽朝嘴里一咬,一个扁螂,“员外,你家棉花潮了!”“不是潮,陈棉花不应齿呀!”穷人说:“潮就潮点,家去好晒格。”
量个量来称个称,廒房门口像舞龙灯。
人来人往多热闹,肩挑车推转家门。
穷人到家,也到东家借把秤,西家借个斗,棉花一称,一斤只有十三两三钱,米麦一量,一石只有九斗五升。妻子说:“相公,乡下人常吃苦,常挑九斗五。”一众贫人总来家咒骂,说:“苍天菩萨,
你来上方有眼睛,可晓李正风家丧良心。
他家大斗进来小斗出,做了奸刁坏良心。
李员外家坏心肠,米麦肚里弄水涨。
银子里头掺烂铅,串上小钱赛鸡眼。
水银秤称十三两,棉花还要晒夜场。
他家有穿并有吃,罚他有钱没子孙。”
一众贫人来咒骂,怨气冲到九霄云。
玉主端坐灵霄殿,心惊肉跳不安宁。
吩咐左右慧望星拨开云头望望下方世界:
哪里旱荒不下雨?可是水荒少收成。
可是活佛要出世?可是草寇夺乾坤。
慧望星一望,原来是李正风家,米拌糠麦着水,大斗进小斗出,斗秤不公平,一众借债个穷人来家咒骂,所以怨气冲天。玉主一听,龙心大怒。玉主吩咐左右星君,将他个子息簿子掇过来,名下五男二女,
一笔勾消干干净,罚他有钱没子孙。
光阴似箭容易过,日月如梭晓夜行。
看看不觉三年整,本利收不到半毫分。
一天员外端坐高厅说:“安童,我家干多钱,干多粮,借出去怎样,本不见,利无踪?”安童说:“员外,钱难要哩!那些人家釜冠得在锅子上,不要说问他要钱,最好带两个把他才好哩。”员外说:“怪不到!你们心太软,等我去,看到哪家敢说不把!”安童一听,不好,今朝员外要亲自去收租讨账,如可他要到,我们就要挨受责。促狭安童说:“今朝把他带到三家村王三元家,他家又穷,妻子又会说,要不到钱他就深信格。”员外吩咐安童,备起银鬃白马一匹,自己下厨房用点心,下绣房换衣襟。
下厨房,用点心,海咸河淡,
下绣房,来脱换,乃服衣裳。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
腰里束根銮丝带,粉底乌靴簇簇新。
走到门口一望,马扣了旗杆上,“安童,我家马养了不丑,叫乘肥马、衣轻裘了。”
员外骑马出府门,两个安童紧随身。
上路一去二三里,走过烟村四五家。
看到亭台六七座,哪管八九十枝花。
“安童,出来干远,总不曾有人家问我家借钱?”“有格。”“怎不去要格?”“员外哎!要钱,走远处对家要,肚子越饿,离家就越近。”“格到也是得。先到哪家去?”“三家村王三元家。”员外说:“三家村,《论语》上说‘三家者以雍彻’,格地方有酒店,我们肚子饿了,好去弄点老酒。”“不是那个三家村。王三元家该一间卷头棚,风起要倒,东山头一个撑,西山头一个撑,门口一个撑,屋背后一个撑。本来四家撑,门口一个撑,走进踱出不便当,拔啦得,能个叫三家撑。”“啊哟,过种人家,几时问他要到钱?”“哎,员外,当初我问过你,放债可要拣拣人家。你说,只要帽子里有个人,不怕哪个少钱。”
员外一听笑盈盈,范进中举空回程。
谈谈说说来得快,三家村到面前呈。
王三元家门口一条河,上面只有一个竹夹桥,员外下马离鞍。安童拿马对小树上一扣,员外脚对桥上一踏,桥就“叽呱”,桥来杠直歪,员外吓得直抖。安童说:“慢,我来搀你。”
员外来到竹夹桥,未曾上桥桥就摇。
不是安童搀了好,险险乎湿落大皮袄。
员外对场上一站,“安童,今朝来得不巧,人不来家。”安童一望,“不,人来家哩!有人来家正关门,门闩过,没人来家反关门,门锁过。”员外说:“怪不到这些人家要穷!人家说:要得富,五更三点离床铺。烧好早饭锅里焐,带织三丈好小布。要得穷,天天困到日头红。太阳到了东南角,还不曾起来好烧粥。”员外和安童来杠说,王三元家妻子听见格,“相公,外头有人说话,像赛安童格喉咙,不光安童,恐怕还有员外哩,往常安童来,同他说说好话,过天、歇天、耽搁天,今朝员外来,要说过明白,你不要蹲家,我来回他,我们女流之辈穿长腰裙格天生说话不算数。”“贤妻,我躲哪里?”“躲锅洞里。”“没得灶只有个缸锅,西瓜灶,滚龙床,钻了头,露了腰,攻不下去。躲哪里?”“躲床底下。”没得床,打个地铺,攻了草肚里像舞小狮子格,舞草狮子格!王三元没法,拿壁障扒扒松,对东北上一攻。
溜到东北角落头,遇到一个竹墩头。
一绊一个大跟斗,磕坏额角头。
碰坏脚趾头,鲜血淌,紫血流。
吓得吼总不敢吼,少债少到这种祸场头。
安童拿门一拱,员外说:“贫婆,大天八亮,你还来家上火摇棉?”“员外老爷,不要提,
时不通来运不通,天天总起对门风。
大门关了紧同同,恐怕吹坏官官嫩毛孔,没得钱吃药请郎中。”
王三元妻子连忙端张三只脚大凳对芦菲上一戤,“员外,请坐!”员外往常来家坐太师椅坐惯了过,八马拉脚对上一坍,一个鹞子翻身,倒跌过来格。安童说:“贫婆,
说你不该真不该,我领员外上门来。
问你要钱钱不把,员外掼了跌过来。”
员外爬起来一望,“啊呀,你错怪他了,这是冒失鬼木匠,打个三只脚凳,凳子不平啊!”贫婆说:“员外,木匠是打四个脚,只怪我丈夫,忙到锅上,不曾忙到锅下,昨天锅里不得透,扳了一只脚,才把锅里烧透了个。今朝来,有三只脚,明朝来剩两只脚……再歇拉两天,连板凳面子总没得格。”“贫婆,你家就干穷?”“员外,人家穷穷个字,我家还穷十个字哩。”“哪十个字?”
“一字穷了真可怜,二八青春枉少年。
三餐茶饭吃不饱,四季衣服不连牵。
五更三天困不着,六亲无靠苦黄连。
七七四十九天少你债,八字穷了颠倒颠。
久已心上还把你,实在家中少铜钱。”
员外说:“贫婆,穷虽穷,十个字说得不丑。不过我不是来听你说穷字格,你到底几时把钱?”贫婆说:“员外,我不是不把,实在家里穷了没得。
时不通来运不通,塍了黄豆水里攻。
栽了稻遇狂风,种了粟子遇蝗虫。
田里庄稼收不到,哪里有钱还亏空。”
员外:“人家总收到,就你家收不到,你哪住山顶上,还是住锅底塘里?”
“员外,你家良田总成匡,我种你家岸头岸脚田圈郎。
一个雷阵天下响,大熟年成隔壁荒。”
员外说:“这个贫婆嘴会说格,不过,今朝要与我说之明白,
有本钱要把本钱,没得本钱把利钱。
倘若没得钱把我,当官告罚退租田。”
贫婆听见泪涟涟,同你商议到来年。
过了今年有明年,过了荒年有熟年。
等到熟年有铜钱,本本利利还你钱。
贫婆来杠叫“员外,员外”,小孩子困了稻草铺上倒听见了格,“哥哥,才见妈妈说有棉鞋哩!”“棉鞋哩,毛笼子总没穿,还棉鞋来,是绵歪,我昨天拾家来相个。”“不,员外老爷来了。”这遭,小孩子总走草窝里爬出来,左边站个,右边立个,前边撑个。“喂,贫婆,你家小孩子不少哇,是不容易忙,人家说,大人个头个肚,总是吃饭格榔头。”“格原呢,这些冤家,肚子吃得像炮仗,眼睛关了灶上,冒失鬼不识得粽子,总是饭榔头啊!”员外:“你家有几位令郎,几位令嫒呀?”“贫婆,我家个总没得!”贫婆说:“冤家,
你们怎不早点死来早点生,到大户人家去脱生。
花红李子能不结,苦水毛桃满树生。”
员外说:“贫婆不要骂,大人骂如刀切菜哩,你家嫌多,把一个我家,或是承继或是爱继。”贫婆说:“好格,大冤家,你到员外老爷家去。”“亲娘,我不去。
宁可摇棉织布手里翻,不要卖男卖女过春三。”
“没福个冤家,你不去拉倒,二冤家,你去。”“亲娘,我也不去。”
宁可蹲家拾拾柴,满田铺地挑野菜,春三慢慢混过来。
“二冤家也没福,三冤家,你去。”“亲娘,哥哥不去,我也不去。
大哥哥生了也少债,二哥哥蹲家打草鞋。
我宁可蹲家搀郎郎育代代,不到员外家去挂招牌。”
员外一听:贫婆,怪不到你家要穷,一点家法总没得,叫哪个去,就哪个去,还回嘴答舌,这个腔调有了穷嗯。
翻过来穷调过来穷,穷人伴里算祖宗。
穷人就怕骂穷字,贫婆说:“员外,你不要说我,穷嘛穷,还有三担铜。”员外说:“哎,有三担铜,拿出来称称,把我也可算本钱,也好算利钱。”贫婆说:“不是那个铜,人家说有儿穷不久,无儿久久穷。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动斗量。
砖头也有翻身日,暴灰也有发热时。
江山也有兴和败,地龙也有上天时。
贫转富来富转贫,皇皇也有草鞋亲。
破布也从新里过,状元也写过上大人。
员外,等我忙忙,儿女大点,家里好点,男女读读书,如可求到一官半职,我就发财格呢!”
求到一官并半职,寒门改作相府门。”
员外一听,哈哈大笑,“贫婆哎,你不要拿头想尖了戴箸笼,箸笼戴了头上不觉暖,头皮磨了有点软,你们家这些,还想做官!有个做纱筒管,织布个芦管,灶上有釜冠,汤灌、煨罐、火竹管,锅洞里吓猫饭吃,假充是个大老官。可曾望望这些,底高头面脚手。”
箸笼头,怎戴得,乌纱大帽,
穿盘脚,怎着得,粉底皂靴。
箸笼头,戴纱帽,头要发痛,
穿盘脚,着皂靴,脚要皱筋。
你家总有官来做,朝廷站不下许多人。
穷人还想升富贵,除非宗师大人瞎眼睛。
贫婆一听不服气,偏要辩驳两三声。
贫穷不是砖钉脚,富豪不是铁打成。
三十年富贵轮流转,贫转富来富转贫。
贫婆说:“员外,我家个男女长大了,就是没官做,做活计总会格,你家满库金银是个呆宝,我家儿女是个活宝,你就搬四个元宝衬了凳脚上不会动,我坐在三只脚大凳上,冷天头说:“冤家哎,搀我出去晒晒,搀了就跑。”
员外听见这一声,默默无言不做声。
手捂胸前想一想,没男没女可伤心。
员外说:“安童,走家去,这些人家到哪里要到个钱。”
员外骑马回家转,安童扯马紧随身。
在路行程来得快,朝歌城到面前呈。
来到茶店门口,遇到陈员外、贺员外,总来杠吃茶,连忙站起来,“啊唷,李员外,来哪里忙格,进来吃杯茶。”“啊唷,你们二位,可是出门收租讨账格?”“不错。”“收到几成哎?”陈员外说:“我家收了七成。”贺员外说:“我家才收了对成,你家呢?”李员外说:“我家才查名对账格。”
一众员外正议论,学生放学转家门。
书房里一淘小朋友,放中学走杠,看见陈员外叫伯伯,看见贺员外叫叔叔,看见李员外,就哼也不哼。李正风说:“小朋友,来哟,你家家里可有父母?书房里可有先生?平时可曾训诲你们,要懂礼体,你们看见陈、贺二位员外,总响响朗朗叫,看见我,为何哼总不哼?
你到街坊问一问,李正风可是低三下四人?
我要禀告你家双父母,告诉先生打手心。”
一众小朋友说:“啊,我家父母常对我们说,小朋友要学调皮点,宁做赚钱交易,莫做蚀本买卖,我叫陈员外伯伯,他家小员外叫我家父亲叔叔,我叫贺员外叔叔,他家小员外叫我家父亲伯伯,
我叫你一声如同撂到东洋海,何年何月赎家来!”
还有个小朋友说:“走哇,你睬他底高,他是山头上开门。”也有说是教场旗杆。也有说:他肩斗上背个车口袋格。李正风说:“来哟,你们到要说说清爽,底高意思?”
山头上开门独一扇,教场旗杆独一根。
扬州琼花无二朵,独拳打虎反关门。
肩斗上背个车口袋,袋子里只有一代人。
员外听见这一声,越思越想越伤心。
一路行程,走到荒郊,看见几个小朋友来扛铲茅草,几个人对坟上一坐,一铲就是半个。李正风说:“小朋友,你们铲茅草,沟头岸坎也好铲,这是人家个祖坟。”小朋友说:“才见来东边铲,坟主出来一闹,我们吓得一跳,这个坟是前埭上个孤坟,没人问,你跑跑路,管底高闲事?”
员外听见这一声,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我今没得男和女,到老终身葬孤坟。
青云高来白云低,人没男女被人讥。
门房子侄来争斗,瓜分家业可孤凄。
员外一路回家转,闷闷不乐可伤心。
员外到家,下马离鞍,安童拿马对后槽一系,喂好草料。员外对高厅上一坐,心里十分难过。唐氏院君一见,连忙走向前来,“呀,员外,你出门收租讨账,怎一转就家来,又为何闷闷不乐?还是安童不听使唤,可以打骂;佃户不肯还债,可以当官告罚。”员外说:“院君,你不要问我,我到要问你!”“问我何来?”你今年多大尊庚?”“呀,你年纪总忘着得!我你两条黄牛合张犁——同耕。同庚多大?同庚三十六。”“不错,年纪到有三十六,没得男女多孤独,想想心里不直落。”“哎呀,你想到男女,人家说,男是冤家女是害,无男无女多自在,三世修不到绝下代,光床滑席哪里来。”
无男无女赛神仙,落得光床滑席眠。
清清闲闲烧炷香,龙华会上比高强。
“院君,不要龙华会比高强,清明时节,也好比比高强格。
清明时节雨纷纷,多少人家上丘坟。
有子孙坟上飘白纸,无男女坟上冷清清。”
“呀,员外,你何愁个男女?人家说,有担米,有人理,有担稻,有人要,有担糠,有人扛,我家满库金银,还愁带不到人家个?承继一个,爱继一个,也一样格:
有假儿来没假孙,三头二年抱外甥。
外甥烧得舅公纸,外甥上得舅公坟,就好麻绳接草绳。”
员外说:“院君哎,不好,人家说男女要亲生,田要深耕,叫隔重肚皮隔重山,隔重爹娘隔泰山,自肉自痛,别人家男女冷如冻,带人家个,家来难养,说不管教,长不成人,管教吧,说得他如同骂了他,骂了他,如同打了他,打了他如同杀得他。如可三记两记一打,他对娘家一跑,遇到懂人事个大人,说呀,你要去呀,说你打你是要你好,人家说,拿了人家筷,要受人家怪,端了人家碗,要受人家管。遇到不懂人事个大人,他说,冤家,你就蹲家,家里能多囝总养得活,哪就多余你呀,我也晓得格,人家说西北风天最冷,绝下代心最狠,这就叫,自己格男女打了喳喳跳,回过来还是叫,
家鸡打了团团转,野鸡一吆彻天飞。”
院君听见这一声,二目抛珠泪纷纷。
我前世走了多少断头桥,烧了多少断头香。
今生修到有穿并有吃,罚我苦命少香烟。
员外说:“夫人,
十岁时,傲人家,抛球踢踺,
二十岁,傲人家,美貌千金。
三十岁,傲人家,金银满库,
四十岁,傲人家,孝子贤孙。
五十岁,无男女,空活半世,
六十岁,无男女,大树无根。
大树无根就怕狂风起,吹倒大树拔尽根。”
员外院君悲啼哭,哭成团来滚成坑。
满库金银成何用,竹篮担水一场空。
安童梅香来解劝,员外院君听分明。
要求人间福,须舍世上财。
为人不积德,子孙哪里来?
员外听见这一声,一点不错半毫分。
员外说:“安童,我家满库金银有何用处,倒不如做做好事,修修个来世。安童哎,替我拿家里个杨木板子拿出来刨刨削削滑滴,油漆起来,上面写几行大字:
门前高挂斋僧牌,广结良缘把僧斋。
初一月半斋僧道,逢七初三济贫人。
天阴布施钉鞋伞,黑夜布施点路灯。
路不平来挑土修,桥坏抽板换木头。
十七八岁小光棍,助他铜钱做营生。
鳏寡孤独无人养,接到家中过光阴。”
大做好事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安童说:“员外,听说东村有个曹王庙,东岳菩萨灵验不过哩,求财得财,求子得子。”员外说:“好格,帮我置办香烛。”
员外院君去求子,两个丫环紧随身。
转弯抹角来得快,曹王庙到面前呈。
曹王庙多年不曾修理,倒塌得不成模样。院君说:“员外,庙宇虽然倒塌,里头仙人还不少哩。”“哇!你还看见仙人?”“喏!山头上无墙,风吹了家里像风箱,屋上无瓦,太阳照了家里像火箱,亮月照了家里像镜箱,落起雨来,外头落一点,家里滴沥嗒啦十来点,可赛豆腐箱!”
院君又乃将言说,员外今且听原因。
山头上无墙风扫地,屋上无瓦月点灯。
风吹山门两边分,叽叽嘎嘎鬼关门。
东岳老爷面皮焦,青草长到半腰高。
佛台上塘灰三寸厚,哪有善人清香烧。
东岳老爷个袍子直龙通,佛台底下长青铜。
三只脚台子没面子,两脚椅子靠屏风。
员外说:“院君娘娘,我们是来求子格,不要说倒霉钝时鬼话。”这遭连忙烧香点烛,夫妇二人跪倒尘埃:“东岳菩萨,
保佑我家生一子,大香大烛谢神明。
大菩萨身上换袍套,小菩萨身上满装金。
屋上总盖琉璃瓦,根根椽子换檀香。”
许过愿心,对缘簿上一写。
夫妇二人回家转,东岳大帝转山门。
再表东岳大帝,玉主派他察访人间善恶,走到庙宇上空只见香烟缭绕,来到庙中一看,只见缘簿上写得明明白白:
李正风只为求一子,情愿捐款造庙门。
东岳大帝来奏本,奏与玉主得知闻。
玉主说:“左右星君,李正风为何无子,替我拿子息簿子掇过来看看。”命中本配五男二女,再对下一看,啊!他原来米拌糠、麦加水、大斗小秤,子息总挨勾啦得过。东岳大帝说:“玉主,他先作恶,后行善,还可赐他一子。”
前头作恶后头修,好比冰霜见日头。
久旱得到三分雨,庄稼还有八成收。
玉主吩咐左右星君,将金钟玉磬一鸣,召满天星斗聚会,好派哪个星宿下凡。
打弹张仙归下界,送生老母下凡尘。
仙风一拂来得快,员外门到面前呈。
二更将尽,三更将初,来到院君牙床,“啪啪”,“唐氏院君速速醒来,吾乃送子与你。”喝声道“变”,变作仙桃模样,院君好吃仙桃,牙齿一啃,对腹中一滚,眉花眼笑,发发禄禄一个老小,伸手就抱。
一个去字他去了,撮醒南柯梦中人。
唐氏院君得一兆,一身香汗湿衣襟。
院君说:“员外,我才见做了一个梦。”“底高梦?”“梦见送子娘娘送子与我,他喝声道变,变作仙桃模样,我牙齿一啃,对我腹中一滚,眉花眼笑,发发禄禄个老小,我伸手就抱,哪晓原是一梦。”员外说:“院君你喉咙小点,不要把安童梅香听见,回头说出去,人家议论起来,说得难听呀。”
总说我夫妻三十九岁整,男花女花不曾生。
半夜三更困发昏,困梦头里想子孙。
就走今朝来说破,下次不可再谈论。
仙人仍归天宫去,院君有孕在其身。
一月怀孕一月初,二月怀孕道何如?
三月怀孕成血饼,四月怀孕四肢生。
孩儿腹中长四肢,母亲四肢无力少精神。
院君说:“员外唷,
吃到烫格又烧人,吃到冷格又沉人。
吃到咸格又醋心,不吃又嘈人,吃饱了又撑心。
头昏眼花不好过,四肢无力少精神。
员外说:“院君娘娘,你身子不适意,可要请医生替你诊诊脉,弄点药调理调理。”“员外,不要。”
自己有病自己知,不要推三托四问别人。
明朝上街叫安童,桃子买格十来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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