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诗乘》(5/8)-清-连横
(本文为《台湾诗乘》第 5/8 部分)
黄雨生骧云云:『十里香风色界天,凌波神女步虚仙。三生梦醒罗浮月,六代魂销绮陌烟。何处笙歌惊按拍,谁家院落认秋千?把君图画低徊看,上苑探花忆昔年』。
李梅生清芬云:『蹁跹下上斗飞翎,妙手传来栩栩形。百态轻盈分菜叶,双眉艳逸集花汀。玉奴腰下裙湔绿,绣幕帘前草映青。记取滕王遗粉本,江南春色不雕零』。
陈梅伯鼎元云:『莫言情态太轻狂,曾逐庄生梦一场。剩粉残香都幻化,多情空自笑王』。『舞衫歌扇寄相思,百折仙裙委蜕奇。领取汝神摹汝貌,韩家魂魄谢家诗』。
黄春谷清云:『画里香魂梦里身,六朝金粉悟前因。披图恰好留真相,知是探花第一人』。
巫鞠坡宜福云:『滕王图画谢家诗,一种风流一段痴。不是钟情偏爱蝶,羡他占尽好花枝』。
黄御风炳发云:『久欲携宾宴醉乡,今朝何幸遇滕王。祗将妙笔传金粉,俨到南园绿草场』。
刘肖葊功杰云:『缕就金丝簇额边,裁成玉版挂腰前。当年杂入庄周梦,栩栩蘧蘧正杳然』。
范挹韩云:『南园晒粉午睛时,画出风流一段痴。底事落花春寂寂,「祝英台近」谱新诗』。
吴甫三云:『百花香里认前身,浅绛深青最可人。寄语元婴休独擅,吾家道子惯传神』。
南安吕粹侯明经宗健,博学工诗,著作甚富;惜稿多失传,唯哀王孙一首脍炙人口,其诗则咏郑氏盛衰事也。残山剩水,王业销沉,细柳新蒲,江头痛哭;我辈身居其地,能不更洒一掬之泪乎!诗曰:
『井江市上车纷纷,井江江上日欲昏。此间将相王侯第,行人听我哀王孙。朱家王气日萧条,米脂阿闯太憨骄。乌骓毡笠射承天,大内煤山火已烧。世祖南下黄金台,手挽天河净垢埃。司马家儿江左走,晋安特为隆武开。卧榻岂客人鼾睡,况乃已登大宝位。史公往矣四镇亡,几时拭却英雄泪。天心眷明犹未已,正统六十交郑氏。尔时遍地尽童谣,唱出草鸡而长耳。请缨终童廿一龄,雄心欲作中流砥。天子召觐拜明光,咫尺天颜大欢喜。恨朕无女可配卿,克用沙陀赐姓李。臣闻此语心骨酸,臣感此恩镌脾肝。臣心誓与国存亡,臣身往镇仙霞关。生憎太师粮不发,致使六军心胆寒。我武维扬赫斯怒,江南难唱公无渡。铤而走险择何能,且将金厦据两岛。涕泣六师闽广间,旗上罪臣大招讨。将军三尺六陈爷,纠桓直与施琅伍。更传一将躃甘辉,曾向敌国诛老虎。手提人头即虎头,秤来共斤三十五。此时兵势大纵横,舳舻衔尾窥崇明。瓜步风摇旌旆影,金焦水震鼓鼙声。先据南京次北京,藩主指日望中兴。天生对头梁化凤,掘城驱兵何倥偬。本来藩主号知兵,此日直作华胥梦。苦言不听甘将军,枉折将倾大厦栋。北来诸军飞渡江,聚而歼之齐一恸。弃甲于思辙已覆,制府独能斩总督。已亡八府县六三,大军何处扶日毂。昭烈势穷借荆州,荷兰何必非邦族。荷兰立国东又东,玉山一片与天通。将军蓦从天上下,需须赭面走如风。鹿皮尽属汉家装,砖子城头日正红。永华先生细料理,为辟草莱诛荆杞。北至三貂南琅■〈王乔〉,其间沃野几千里。虬髯暂作扶余王,烈士壮心犹未已。忽然五丈落大星,作作光芒马枥惊。鲲身港外怒潮来,共说金冠人骑鲸。归东即逝前定数,军国长交世子经。世子承家仅守府,赖有国轩神与武。誓将义愤雪先王,摇唇鼓动三藩主。精忠既降吴尚诛,难拾明家一块土。可怜人事日催迁,从此天心难问焉。仅知王少好欺负,不悟艰难责立贤。说到克■〈臧上土下〉横死处,杜鹃啼破夕阳烟。天朝窥衅诏讨逆,靖海须髯已如戟。蓝家招得好先锋,不待姚公为画策。娘妈宫前杀气横,刁斗无声江水碧。此时之势立不两,义士谈兵指其掌。祗为区区发数茎,五百从田本倔强。师昭不死牛头山,耿恭拜出甘泉涌。又兼西北一声雷,六月飓风静不响。舟师直追鹿耳门,平时潮头六尺涨。君臣相顾泪涟洏,生死由人知不知。衔璧惟师安乐公,洛阳青盖归无期。车声辚辚渡唐去,载将离恨过江湄。冀北天寒八月雪,凄凉长倚汉军旗。朝回丹凤门前立,又望扶桑日出时。从此朱家王气尽,了却输嬴一局棋。呜呼!东瀛水,万马奔;五妃墓,日黄昏。行人莫说当年事,只恐痴儿也断魂。庾信哀江南,侬今哀王孙。王孙!王孙!侬有歌,子欲闻?诸葛扶炎汉,蜀中之井不重熏;安石出东山,典午不能长为君。兴亡事,何足论;且蜡阮孚屐几两,且斟文举酒几尊。一眼觑破古今天,世上龙争虎斗于我如浮云』。
福山林松字鹿木,嘉庆间曾游台湾。余于「射鹰楼诗话」偶见其诗,亟录于此,以志爪痕。
答客问台湾之游云:『前古人稀到,重洋我独经。顿忘几潮汐,所见一空青。海外有余地,天东无尽星。直疑是员峤,何处访仙灵』?
其二:『燠多寒少处,天气觉长晴。瓜自杪冬熟,日从中夜生。烟深乌鬼井,潮逼赤嵌城。谁见携吟杖,珊瑚篱外行』。
晋江陈友松孝廉淑均,道光间来游淡水。嗣受兰人士之聘,主讲仰山书院,乃与诸生杨德昭、李祺生、林逢春、蔡长青等编纂「噶玛兰厅志」,则今刊行之本也。志称兰厅八景:曰龟山朝日、嶐岭夕烟、西峰爽气、北关海潮、石港春帆、沙喃秋水、苏澳蜃市、汤围温泉,友松各繁一诗。为载两首,以概其余。
龟山朝日云:『昂然势矗海门东,十丈朝暾射背红。员峤戴星高出地,咸池浴水突浮空。山冲泖鼻开灵穴,屿转鸡心驾晓篷。自是醮波常五色,对看嶐岭亦瞳昽』。
北关海潮云:『海转台阳背面宽,天开岩户扼全兰。百三弓势射潮准,十里军声坚垒看。云外树欹危堞小,山腰风吼怒涛寒。凭夸水尽朝东去,且拥南关兀坐安』。
台湾无鹤,近时人家饲者,多自中土购来。余读皖桐刘伯琛来鹤诗,其自序曰:『己丑荔夏,丁霁堂同马权篆澎湖别驾,余相偕东渡,谬司记室。其安砚处湫溢沮洳,绝无花木竹石之趣,且岁多咸雨、狂颷,居恒郁郁不乐。仲冬十八日,有白鹤自下于庭,饲之驯甚。岑寂中得此佳侣,无殊空谷足音;良朋远至,欣快奚如!爰赋七言,用以志喜』。
『缟衣元袂下青田,岁暮何来落海堧。饮啄耻争鸡骛食,栖迟好待凤鸾骞。腰缠万贯知无分,口吐双珠或有缘。尘世沧桑容易换,与卿相对话尧年』。
林先生不知何许人,事载「通史」,则磺溪三高士之一也。先生衣冠古朴,谈吐风雅,好吟咏,稿多不存。唯「彰化县志」载其一首云:『第一峰头第一家,鹑衣百结视如花。闲时嚼雪消烟火,醉后餐霞补岁华。欲得王侯为怎么,奚须富贵作波查。看来名利终何益,笑起蛟龙背上跨』。其余尚多佳句,惜不传。
同安洪士晖寓彰化二林堡,亦三高士之一。家贫嗜学,曾持所著「集古诗」四卷,乞邑令杨桂森作序,并题其小照曰:『二林佳胜属诗人,白发书生像逼真。早识文章根性柢,能将老健敌清新。浮云不肯污穷骨,明月偏教现后身。苦海溷羁差似我,孝忠何以劝斯民』。盖许其能诗而悲其遇也。士晖集古诗及自着若干卷,藏于家,今佚。
埔里社开设之议,言之屡矣。道光间复有此说,廷议不许。时龙溪石岱洲孝廉游台,闻其事,有议开水沙连番界杂作六首。
诗曰:『台湾虽异域,唇齿却相依。沿海六七省,全赖作藩篱。台安内地乐,台动天下疑。未雨不绸缪,终必悔噬脐。谁云海外岛,不可令民滋。有人此有土,气运不可羁。时哉弗可失,愿君聊慎思。民弱盗将据,盗起番亦悲。荷兰与日本,眈眈共朵颐。王化大无外,何患此繁蚩』。
其二:『彰化东南境,二十四番藔。宽旷兼沃衍,气势亦雄骁。兹土百年后,作邑不须龟。近以险阻弃,绝人长蓬蒿。利在曷可绝,番黎苦相招。不为民之宅,将为贼之巢。遐荒莫过问,啸聚藏鸱枭。何如听民辟,戒备一方遥。行古屯田法,令彼伏莽消』。
其三:『沙连内山里,形胜类户门。其中开平旷,可容数十村。关键南北卡,奸宄往来频。昔以逋逃薮,议弃为荆榛。此处田土饶,山木利斧斤。何如设屯戍,守备为游巡。左拊半线臂,右塞鹿港漘。既清逸贼巢,亦靖野番氛。邑治得屏障,相需若齿唇』。
其四:『内山有生番,可以暂而熟。王化弃不收,犷悍若野鹿。穿菁截人首,饰金夸其族。自昔以为常,近者乃更酷。斯民则何辜,晨樵夕弗复。不庭宜有征,振威宁百谷。土辟听民趋,番驯赋亦足。无因竟退避,划疆俾肆毒。可怜近为戕,将祸及床褥』。
其五:『弃此千里地,唐山一省同。万雾倚天际,清浊与海通。广野浑无垠,民番各喁喁。不设官兵守,其患将无穷。南划虎尾溪,北踞大鸡笼。卒足四百名,分汛扼要冲。台北庶不虚,全郡势自雄。晏海最上策,犹豫误乃公』。
其六:『埔里彰化东,从古无人至。维嘉庆未年,人民辟渐炽。川原灵秀开,郁勃不可闭。式廓惟日增,蹙缩实非计。当听民开筑,疆理以时议。舆论如可采,愿君少留意』。
按岱洲名福祚,嘉庆五年以优贡捷北闱,数上公交车不第。及亲没,绝意功名,建洌水山庄于玉屏山麓。后游台湾,主文石书院。着「湖心亭新裁」、「稻香村杂着」、「习静轩词钞」、「洌水山庄文集」等。道光二十八年卒于台湾。门人晋江林鹗程太史汇其残稿刊之,名「检箧拾遗」。此诗六首,与蓝鹿洲上黄玉圃巡使及台湾近咏相同,唯改数字;岱洲通人,何以抄袭前人之作也?
章申友明经甫,台邑人,居府治,设教里中,着「半崧集」八卷,后附骈散文十数篇,嘉庆二十一年门人刻之。今已经版,为录数章。
望木冈云:『台郡东北阙,距关卅三里。有山号木冈,盘在乱云里。山头薄云端,山脚围云底。云归山面真,势直摩空起。我从高处望,望中叹观止。眼界放大千,一切皆俯视。罗列凡几山,山山是孙子。允矣少祖山,天生非偶尔。读书要信书,得之于郡纪。见说混沌初,乾坤凿渣滓。为我问化工,此山何时始?山灵浑无语,终古海天峙』。
西屿灯云:『黑夜东洋里,红灯西屿头。摇风围塔影,照水共波流。一岛浮光现,千帆认影收。安澜纪功德,长荷使君庥』。
梦蝶园云:『蝶梦芳心处士知,春风归去几多时?游人记得当年事,半月楼前一酒旗』。
按木冈挺秀,为台湾县八景之一,「府志」以为群山少祖。
淡水郑祉亭仪部着「北郭园集」,中多试帖制艺,而诗未佳。祉亭名用锡,字在中,竹堑人,道光三年进士,官礼部铸印局员外郎。为选一首。鸡笼纪游云:『已偿婚嫁更何求,胜阜差当五岳游。贴水雌雄寻鲎屿,隔江大小认狮球。茫茫波浪天边涌,一一帆樯眼底收。别有孤峰峙空际,遥将砥柱溯中流』。
藻亭名用鉴,字明卿,祉亭从弟也。道光五年拔贡,设教乡中,着「静远堂诗钞」二卷,未刊。
生涯云:『诗书满架作生涯,坊巷萧条有几家。料得寒梅应惆怅,满城开作寂寥花』。
溪山晚渡云:『青山无数夕阳多,溪上行人发棹歌。翻亿旧游江畔路,几回清梦落鸥波』。
吾庐云:『水阁春阴重,池花夕气初。少焉新月上,媚以淡烟疏。苔色缘阶静,竹风吹洒如。安心尘影外,生趣满吾庐』。
黄敬字景寅,淡水人,敦内行,设教关渡,及门多秀士,后贡明经。曩余撰「通史」,至北访求。其孙金印造门请见,携示所著「易经义类存编」。余读其书,为作列传。又有「观潮斋诗稿」一卷,多咏菊;唯杂笼竹枝词一首,琅然可诵。诗曰:『万顷波涛一叶舟,无牵无绊祗随流。须臾满载鲈鱼返,贩伙争沽闹渡头』。
同时有曹敬者,亦淡水人,贡明经,以经学教士;世称二敬。余于「瀛洲校士录」见其螺杯一首,虽属院课,亦可珍也。『螺纹旋转水萦洄,取入坳堂似覆杯。犀角同明陈斝爵,翠钿为饰配尊垒。斛中量出添新黛,掌上擎来酌旧酷。珠蚌玉珧罗海错,紫霞可许醉蓬莱』?
古奇峰在新竹南门外,距市不远,老木寒泉,足资吟眺。余曾往游,见庙壁有诗,字迹模糊。仅存断句云:『天外波涛何限阔,眼中城郭自然图。评诗有料山奚管,待客无僧酒作徒』。闻为刘希向上舍藜光之作。希向在道光间为竹堑七子之一,与郑祉亭父子游。性好山水,着有诗草,没后失传,幸留断句,以谂其人;不然,人生碌碌,早与草木同腐矣,悲哉!
黄淡川参将清泰,凤山人,后居淡水,以书生习武,颇好吟咏。「彰化县志」曾载其诗。
大甲溪云:『赴海水性急,截流山势横。忽然穿峡出,终古作雷声。翻石沙俱下,危船鬼欲争。谁能任巨济,用此愧平生』。
乌水溪云:『闻道此溪水,源头高且清。末流趋污下,本体失澄明。淘汰人功尽,冲融天质呈。沧浪歌记取,勿易濯吾缨』。
九日登八卦山云:『海色天容一镜描,仙风拂拂袂飘飘。千秋醉把龙山酒,七字吟成鹿港潮。地势长蛇宜据险,民情哀雁怕闻谣。太平须悟边防重,半壁东南翼圣朝』。
淡川又有观岸里社番踏歌云:『耳不垂肩不威仪,直竹横木与撑支。齿不缺角不丰姿,轻锤细凿为琢治。番人奇嗜诸类此,黔者为妍晢者媸。榛榛而游狉狉处,半耕半猎贪娱嬉。冬月兽肥新酿熟,合社饮酒社鬼祠。酒半角技吾百戏,琴用口弹箫鼻吹。雄者作健试身手,雌者流媚夸腰肢。距跃曲踊皆三百,鸡冠断落鸦鬓欹。舞罢连臂更踏歌,歌声诡异杂欢悲。乍闻春林弄莺燕,忽然秋冢呜狐狸。酒釭不空歌不歇,落月已挂西南枝。我抚此景转叹息,此辈蠢愚忠义知。昔曾随我砍贼阵,惯打死仗心不移。朝廷设屯有至计,莫听奸民鱼肉之』。按岸里社在葫芦墩附近,归化较早。
淡川之子骧云,字雨生,道光九年进士,官工部员外郎,有彰化八景诗,为选二首。
定寨望洋云:『此地当年旧战场,我来拾簇吊斜阳。城边饮马红毛井,港外飞潮黑水洋。一自云屯盘铁瓮,遥连天堑固金汤。书生文弱关兵计,贤尹经纶说姓杨』。
碧山曙色云:『碧山碧色重复重,九十九尖峰间峰。天鸡唤醒金乌鸟,玉女擎出青芙蓉。混沌初开早世界,盘古四顾无人迹。我来扶杖入烟翠,口嚼飞霞如酒浓』。
按定寨在八卦山上,碧山岩在县治东南三十里。
施明经钰字霄上,晋江人,寄籍淡水,道光间岁贡生,着「石房樵唱」、「台湾别纪」四卷,久已失佚,余曾于故书中得之,有咏月下香一联云:『楼台水浸春无迹,枕簟风生梦有香』;细腻妥帖,可称名手。集中有癸卯元旦试笔云:
『谁知三载过除夜,只在孤村寄此身。暂驻又逢今岁首,再来仍作未归人。笔床书策安如旧,琖酒瓶花爱厥新。何日行旌趋凤阙,绣衣先惹御街春』?
辛丑再过除夜五首云:
『一年将尽夜如何,又向声声爆竹过。惟有离愁消不得,今年更比去年多』。
『乍睹回缄意已知,未开先稔促归期。生身合受风霜命,家信奚须说久羁』!
『案列黄橙佛手柑,花开绿萼水仙含。村斋度岁无长物,书味也从澹处参』。
『子丑交时岁即除,添筹惜已近衰余。春风肯与西归便,十一更舟过故居』。
『挂壁残灯照影迷,替人垂泪烛心低。挥毫未扫胸中块,客感分明判晓鸡』。
以诗观之,霄上似为乡塾教师,砚田作岁,故寄籍淡水也。
霄上有「石房樵唱画册」题辞云:『岩石嵌空,松风谡飒。时有一樵,歌与之答。泠然松音,悠然樵吟。白云生岫,鸣鹤在阴』。
送春曲云:『望春春不来,留春春不住。林外桃花飞,片片逐江渡』。
清水岩云:『朝行清水岩,暮宿清水寺。水深一尘无,幽人抱琴至。坐对可盟心,讵比贪泉类。战垒几沧桑,林峦何深翠!山僧自灌园,四时花木备。爨火树冲烟,惊起栖莺避』。
台湾素产槟榔,干直而耸,高可二三、丈,叶大如凤尾,随风摇曳。秋初子熟,采而剖之,和以蛎灰、裹以篓叶,男女耽嚼,昕夕不绝。订婚享客,以此为礼;谓食之可辟瘴也。「南史」载刘穆之以金盘盛槟榔宴客,则六朝时已有此物。而台人谓槟榔一包曰一口,「北户录」载梁陆倕、谢安成王赐槟榔一千口,是亦有所本矣。余阅施霄上集中有咏槟榔子排律一首,可谓本地风光,为录于此。『博物曾看选赋详,仁频着号即槟榔。平林干耸千竿直,近宅花迎十亩香。绿绕群呼青子熟(台人呼为青子),红残偏许白丁尝。村墟趁市皆充案,闺阁咸珍半贮藏。淡可疗饥医苦口,津能分润滴枯肠。非关饱腹有茶癖,未必頳颜是酒乡。尽日交游持以赠,不时咀嚼味尤长。瀛壖自昔称多瘴,佳实功宜补药方』。
卷四
澎湖为海中群岛,地瘠民贫,故其人习俭耐劳,颇有唐魏遗风。余读陈刺史廷宪澎湖杂诗,亦可以知其概。廷宪不知何许人,嘉庆八年任澎湖通判,厅志称其能诗,为录于下:
『为避尘埃到海滨,海中依旧有黄尘。风波满眼纔登岸,又打惊沙乱打人』。
『阴云忽起飓风生,雪岭银峰顷刻成。不独船中人胆落,山头闲看心也惊』。
『偃草吹花臭味同,从来未识鲤鱼风。垆烟忽变熏莸气,疑是龙涎落鼎中』。
『润下因何自上来,空中真有撒盐才。庖人若解为霖味,清水调羹只用梅』(澎岛四面环海,无高山障蔽,每至八、九月,飓风鼓浪,海水喷沫,漫空泼野,俗称盐雨)。
『晓起惟闻雀斗争,夜来还有白鸠鸣。寻常凡鸟都如凤,到老何曾听一声』。
『重译难通异地宾,舆台陪隶是比邻。不逢徐福求仙至,那有乘桴访戴人』。
『岛屿平铺几点沙,人从鳌背立生涯。烟波万顷天连水,得见青山纔是家』(澎无高山,秋来风起,衰草黄落,四山皆赤,绝少苍翠)。
『终古无人见郁葱,不材榕树亦惊风(环岛不产树木,惟人家栽植榕柳,风威摧折,不甚高大)。只除铁网中间觅,倒有珊瑚七尺红』(外堑海中有珊瑚树,红毛曾百计探取,鲸鱼守之不得下)。
『莎草蘼芜见亦难,休论春菊与秋兰。前身折尽看花福,应是河阳旧宰官』(岛中无园林花卉可供游玩)。
『天生甘薯海中餐,细切银丝日炙干。但祝千箱居积满,不劳引领望台湾』(澎无稻粱,居人以薯干供食,名曰薯米)。
『待雨凭天插地瓜,不知秧稻可开花。若非戍米源源济,万灶几无粒食家』。
『浪激沙团万窍穿,犬牙相错胜花砖。从兹版筑成无用,百堵皆兴不费钱』(海底乱石磊砢松脆,俗名老古。拾运到家,俟盐气尽即成坚实,用以筑墙,比屋皆然)。
『及肩墙已费经营,百堵雄关岂易成。直把澎湖当蓬岛,神仙居处本无城』(文武驻县营署俱不设城)。
『裙布终身即富饶,翻嫌罗绮太轻飘。桑麻机杼浑多事,自有鲛人会织稍』(澎俗古朴,男女衣服悉用布素。不产桑麻,女人无纺织之事,居常喜着青布衣裙,间有近市者亦服绫缎。然习俗勤俭,真有唐魏遗风,胜台之华丽远矣)。
『近水生涯海当田,吐余螺壳尚论钱。烧成不独涂墙好,还与舟人补漏船』(海产珠螺如指大,拾取盈筐,以针挑肉,食之味甘。其壳杂蛎房烧灰,利赖无穷)。
『一束生刍未肯烧,只缘黄犊腹犹枵。更从牛后传薪火,曝向斜阳胜采樵』(澎无薪木,民以牛粪晒干供炊爨,名牛柴)。
『海阔常多拔木风,工师亦作小房栊。自家门户低头惯,行到高堂尚曲躬』(民居多矮屋,无广堂广厦)。
『拾遗专赖海扬波,捕水耕山得几何。但祝丰年生意好,不争澳口破船多』(滨海居民,遇海舶失事,争拾版片,捞取货物,常获厚利)。
『钲鼓喧哗闹九衢,一条草簟当氍毺。舳舻亦到江南地,曾听钧天广乐无』(声曲皆泉腔)?
『鸡林尚识香山句,沧海宁无子建才。岂是天公留混沌,不教人带锦囊来』(澎士吟咏,未解音律)。
南海徐星溪都督庆超,乾隆甲寅举于乡。雅好金石,家藏端溪紫砚一方,长尺有一寸,上广一尺,下八寸,砚史所谓风字样者,宋制也,有眼十,棋布砚池,皆正圆,名曰民岩。星溪自铭云:『天只人只,十目所视。完璞自珍,薄冰是履。祖泽在田,臣心如水。清斯濯缨,永佩此旨』。末署「春波」二字。道光间,星溪以用兵台湾有功,因绘春波洗砚图,遍征名流题咏,成手卷二。余友闽县施君景琛得其一,复以重价购此砚,因将题咏汇抄寄余。他日有修台湾金石志者,可作一段佳话也。梁章巨诗云:
『楼船横海纪殊勋,缓带轻裘又见君。一片绿波朝涤砚,满堂红烛夜论文。传来去病真无敌,写入丹青更不群。燕颔虎头奇相在,凌烟褒鄂漫风云』。
『枌社曾闻细柳开,弓刀千骑肃春雷。雅歌自有投壶兴,胜算非徒聚米才。鲸浪早从闽海靖,豹幢重指越山来。右军书法传曹霸,手写兰亭日几回』。
此外如许乃普、祈鸾藻、苏廷玉、陈寿祺题者凡十五人,以诗多不载。
台人品茶与中土异,而与漳、泉、潮三府相同,所谓功夫茶者也。顾茗必武夷,壶必孟臣,杯必若深,三者弗备,不足自豪,且不足供客。余曾作茗谈一篇,载于「台湾漫录」;以余素嗜茶,又能判其风味也。近阅「阳羡名陶录」,载周静澜观察之诗,亦言台人品茶之精。其诗曰:『寒榕垂荫日初晴,自舄供春蟹眼生。疑是闭门风雨候,竹梢露重瓦沟鸣』。自注:『台湾郡人茗皆自煮,必先以手嗅其香,最重供春小壶。供春者,吴颐山婢名,善制宜兴茶壶者也;或作龚春,误。一具用之数十年,则值金一笏』。按观察名漪,道光初以翰林任台湾道,着「台阳百咏」,余遍求之弗得。他日苟获其诗,当刊诸「丛书」,以补文献之缺。
侯官林文忠公则徐,勋业文章,震曜寰宇。着「云左山房诗抄」八卷,有题孙平叔宫保尔准「平台纪事诗册」一首。先是道光六年夏四月,彰化闽、粤械斗,蔓延数十村庄,大甲以北亦起应。山贼黄斗乃煽导土番,四出杀掠,所在骚动。尔准至台查办,遣兵平之,事载「台湾通史」。诗曰:
『重瀛东去洋婆娑,卅六岛外毗舍那。郑朱歼夷郡县置,七日神速挥天戈。跳梁林、蔡亦授首,鲸鲵血溅沧溟波。鲲身不响鹿耳帖,比户乡义嘉诸罗。噶玛兰开鸡笼拓,岛夷阡陌皆升科。上腴沃野岁三稔,陆处真作安药窝。胡为哄争起蛮触,始祸只坐游民多。泉、漳、粤庄区以类,如古鄩灌仇戈过。一朝睚■〈目比〉辄推刃,但计修怨忘其它。或乘风鹤播簧鼓,瓯臾莫止流言讹。潜结番黎出獾穴,被发舞踏惊天魔。深林密菁虏人入,强弓毒矢藏山阿。赤嵌城头急烽火,金厦羽檄纷飞梭。棘门灞上儿戏耳,威约渐积徒嬐婀。横海楼船属连帅,乃假神手持斧柯。谓彼蚩蚩各秦、越,吾惟一视无偏颇。天心厌乱神助顺,愿速集事无蹉跎。十更迢迢一针渡,风樯不动安白螺(节使渡海,历供右旋定风白螺)。曼胡短衣属櫜鞬,刀头浙罢盾鼻磨。乘风破浪达彼岸,首问疾苦苏疲痾。大宣德威谕黔首,众皆感涕倾滂沱。扫除妖孽落黄斗,遂殄番割祛么么。渠魁就擒胁者抚,匪以雄阵矜鹳鹅。功成更划善后策,要与休养除烦苛。朝廷策勋贲祥赉,彯缨翠羽冠峨峨。秩跻疑丞媲周、召,拜恩行复鸣朝珂。从今东郡息桴鼓,长祝乐岁民康和。台草无风番檨熟,恬瀛如镜驯蛟鼍。不须图编更续筹海议,但听武洛来献番夷歌』。
道光十二年,澎湖大凶,周芸皋观察自厦来赈。时蔡香祖先生尚少,作〔请〕急赈歌上之,一见倾心,赋诗以答。翌年督学台阳,遂膺首选。香祖名廷兰,双头乡人,后以进士官至江西知府,事载「通史」列传。今录其〔请〕急赈歌于后:
『昔读宝俭箴,贵粟贱金帛。昔闻袁道宗,蠲赈上六策。又闻林希元,荒政丛言摘。三便与三权,六急从所择。自古以为然,周恤救艰厄。况兹斥卤区,民贫土更瘠。年来遭旱灾,满地变焦赤。又被咸雨伤,狂颷起沙碛。海枯梁无鱼,山穷野无麦。老稚尽尫羸,半登饿鬼籍。丁男散流离,死徙无踪迹。所赖别驾仁,捐廉先施借。向来失预防,社谷祗虚额。乾隆十六年,官捐二百石。移归台邑仓,陈腐实可惜。何不拨数千,存贮常平积。平粜假便宜,采运收补益。兹法如堪行,从长一筹划』。
其二:『炊烟卓午飞,乞火闻邻妇。涕泪谓余言,恨死乃独后。居有屋数椽,种无田半亩。夫婿去年秋,东渡餬其口。高堂留衰翁,穷饿苦相守。夫亡讣忽传,翁老愁难受。一夕归黄泉,半文索乌有。嫁女来丧夫,鬻儿来塟舅。家口余零丁。幼儿尚襁负。吞声抚遗孤,饮泣谋升斗。朝朝掇海菜,采采不盈手。菜少煮加汤,菜熟儿呼母。儿饱母忍饥,母死儿不久。尔惨竟至斯,谁为任其咎。可怜一方民,如此十八九。恩赈曾几多,可能活命否』!
其三:『救荒如救溺,急须援以手。试问登山无,莫讶从井有。譬如遇涉凶,灭顶濡其首。万灶冷无烟,环村空覆臼。二鬴不供餐,三星常在罶。移粜开武仓,官惠亦云厚。定价三百钱,准籴米一斗。转眼给已空,枵腹那能久?求死缓须臾,望救争先后。明日天开晴,星缆到浦口。绝处忽逢生,欢声呼父母。睹此应伤心,加恩谁掣肘。翻作哀鸿吟,从旁商可否。乞为汉韩韶,休笑晋冯妇』。
其四:『救荒如救焚,祸比燃眉蹙。杯水投车薪,燎原势难扑。叹息此时情,鸟焚巢已覆。告急书交驰,请帑派施谷。连月风怒号,滔天浪不伏。劳公百战身,悬民千里目。愁无山鞠藭,疾赖河鱼腹。藜藿杂秕糠,终餐不一掬。哀肠日九回,何处求半菽。见公如得父,幸免填沟渎。去时编户口,稽查费往复。积困苏难迟,倒悬解宜速。我亦翳桑人,不食黔敖粥。曼倩饥何妨,长歌以当哭。安得劝发棠,加赈一万斛。匡济大臣心,补助生民福。会看达九重,褒嘉锡命服』。
蔡香祖为澎湖杰出之士,其诗失传,久访未得。曩年陈瑾堂以余撰「诗乘」,乃录百十五首邮示,而〔请〕急赈歌不载,则其所遗多矣。余阅「澎湖厅志」,载「惕园遗诗」四卷、「遗文」一卷、「骈文」一卷,为蔡廷兰撰。廷兰问业周芸皋先生之门,渊源甚正。于文工骈体,于诗尤工古体,才力雄健,卓然自成家数,海外诗人殆未有能胜之者。没后遗集不传。林卓人孝廉于其家购得诗文两束,厘定诗集为四卷。又云,「海南杂着一两卷亦廷兰撰。廷兰乡试罢归,遭风至越南思义府,由陆旋闽,此书其旅中所作也。上卷分三篇,曰沧溟纪险、曰炎荒纪程、曰越南纪略,久已刻行,周芸皋为之序,「瀛寰志略」尝称引之。下卷皆途次倡酬之诗,尚未刻,诗亦无由见也。按「澎湖厅志」虽载有「惕园遗诗」四卷,余尚未见,他日当再访之。
周芸皋观察凯字仲礼,江西富阳人,嘉庆十六年进士。道光十三年,以与泉永道调署台湾兵备道。是役有抚恤六首答蔡生云:
『渺兹澎湖岛,汪洋当巨浸。哀哉澎湖民,颠连遭岁祲。山势若浮鸥,泛泛无庇荫。其土多斥卤,其宅少荫■〈广外深内〉。讨海以为食,刮井以为饮。薯芋与杂粮,全凭雨漉渗。贾舶一不通,居民口为噤。去秋八九月,台飓无乃甚。鼓浪成咸雨,飞洒等毒鸩。草根亦枯烂,牛羊先病■〈舌今〉。风伯日怒号,波涛若击揕。欲渔不敢出,欲籴无由赁。东邻与西舍,死殇相哭临。纵有贤司牧,力薄难为任。驰书飞告急,呼天空哑喑。吁嗟渤海中,胡能同席衽』。
其二:『赖有贤司牧,劝民相赈贷。亟发义仓钱,户口资零碎。碾米借营仓,平粜付阛阓。劳劳相慰藉,教民且忍耐。些许奚足恃,家家食海菜。海菜亦可食,须煮薯与米。苟无薯与米,食之病且癠。肢体日浮肿,耳目日昏眯。渐与鬼为邻,捄死恐莫递。况自秋徂春,瓶罂罄如洗。卖儿无人收,卖女空泣涕。朝朝望海天,伏地首九稽。海舟其速来,皇恩尚可徯』。
其三:『大府闻告急,飞章达天衢。檄令厦门道,就近携所需。帑金出厅库,薯丝购海隅。克朝渡溟渤,未敢缓须臾。东风偏作剧,漂泊月有余。幸不塟鱼腹,居然到澎湖。台阳镇道府,早檄大令徐(凤山知县徐必观)。沈(兴隆巡检沈长棻)、施(大武垄巡检施模)二巡检,先后临灾区。折桅与断舵,倾覆尤堪虞。分投稽户籍,冒险忘捐躯。援照昔年例,火速开仓储。监放选绅士,手不假隶胥。老弱戴皇仁,襁负来于于。余也心孔亟,思民口可糊。计尔丁多寡,计尔家有无;计尔饔飧后,计尔刈获初。务使沾实惠,普遍海之隅。恺泽实汪濊,臣工敢迂拘』。
其四:『蔡生澎湖秀,作歌以当哭。上言岁凶荒,下言民焭独。防患思社仓,加赈乞万斛。悲哉蔡生言,淋浪泪满幅。读书以致用,进生话款曲。澎湖蕞尔区,赋税无盈缩。地种、网、沪、缯,贡饷不及六(澎湖额征地种、网、沪等饷,岁银五百九十三两有奇)。生齿日以繁,大化久沐浴。岁供不加增,官输不如续。今以廿载粮,充尔万民福(此次抚恤用银九千两,抵澎湖十七八年之岁供)。赈恤有成规,但期免沟渎。极、次分贫穷,岂能恣所欲。止缘阻海风,来迟心愧恧。转瞬麦秋至,高粱望成熟。归告蚩蚩氓,安守无多渎』。
其五:『卓哀蒋刺史(蒋怿葊镛),判澎已十年。视民如孙曾,呼之即来前。心伤澎民苦,双睫涕泪涟。死者赙以槥,病者医以钱。廉俸无多入,心余力苦绵。尔民共见之,长官亦可怜。台阳各大吏,闻报心忧煎。筹款拨拯济,隔海日悬悬。使者自厦来,两地相周旋。薯丝十万石,计可尔命全。乃知社、义仓,良法本前贤。苟无义仓钱,旦夕胡能延?当日劝输将,吝者犹戋戋。今既解此意,乐岁共勉旃。行当白大府,设法谋所先。仓实议增贮,贡税议暂蠲。一以抒民力,一以扶民颠』。
其六:『天灾降有由,由民心所致。休咎征「洪范」,贞祥详「礼记」。降吉与降,其理明且易。疠疾及干戈,灾眚无二义。侧闻濒海民,见海舶失事:拯物不拯人,乘危抢夺肆。呼号瞑不援,转因以为利。上干天心和,降罚垂昭示。中岂无善良,罚遂及孥稚。从井或救人,嫂溺尚拯臂。尔民痛改悔,天心亦欣喜。如或再遇之,慎勿萌故智。救人在所急,量才酬高谊。苍苍有明威,可一不可二,斯言共记取,切莫视儿戏。既感覆帱恩,思享升平瑞』。
芸皋赈澎之时,着有「澎湖纪行」诗,余得写本一卷,存于「台湾丛书」。其内如澎湖杂咏、虎井沉城诸诗,皆可为澎史料。
「澎湖续编」:载『虎井屿东南海中有沉城,周可数十丈,砖石色红。每当秋水澄清,俯视波底,坚垣屹立,雉堞隐隐可数,但不知何时沉没尔』。周芸皋观察有诗咏之曰:『泗州没微桑,鄂州没洞庭。沧桑几变易,何况东海溟?虎井屿前有沉城,风狂浪涌无影形。秋水澄澈波渊停,渔人下视见星星,女墙雉堞高伶俜。约略红木城大小,殷红砖石苔藓青。不知何年落海底,中有败壁横窗棂。蔡生述之我则听,不敢乘舟视,恐惊蛟龙醒。作歌聊向虎山铭』。
按史:隋大业六年,遣虎贲中郎将陈棱自义安浮海击流求,至高华屿,又东行二日至■〈句黾〉鼊屿,又一日便至流求。夫琉求者,台湾也。高华屿则今之花屿,而■〈句黾〉鼊屿为奎璧屿,二者均在澎湖。虎井与将军澳为邻。将军澳者,虎贲驻师之地也。是此沉城,或隋之军垒,久而焰落,或远在前代。他日苟至其地,当求其物而考之,以明古迹。亦作史者之责也。
余读香祖诸诗,皆不及〔请〕急振歌之佳,盖〔请〕急振歌为救民之语,字字自肺腑出,而诸诗则多属应酬,故仅选两首,以其有系台湾文苑也。
题施见田同年诗册云:『才华烂熳本天真,一卷琳琅入眼新。论古澜翻三峡水,抽毫艳扫六朝人。江山历尽襟怀壮,风雨来时笔墨亲。此去金门看奏对,圣朝今日重词臣』。按见田名琼芳,台邑人,通经学,素谨饬。春官归后,不与外事,里党称之,惜余未见其诗。
寿黄春池广文云:『海外通经旧有名,颖川治谱擅家声。文章寿世千秋永,节烈匡时一郡倾。槐市昔曾留榘范,榆乡今已遂澄清。且看大展经纶手,未许闲居老此生』。按春池名化鲤,亦台邑人,曾官海澄教谕。父拔萃设引心文社,春池能继其业,后为书院,士林重之。
龟山在兰治之东六十里,疙立海滨,状如龟。前以险要,汛兵守之。柯易堂通守培元有龟山歌一首。
歌曰:『千年老龟化为石,遍体绿毛眼深碧。蹒跚欲上蓬莱山,道逢巨鳌话仙迹。天风惨憺迷寒云,水路苍茫震霹雳。缩颈潜伏波之心,奔浪汨没露其脊。不计岁月皱莓苔,竟饱烟霞卧沙碛。细草如麟群鹿游,巨藤穿胁老猿获。我家东鲁有龟山,宣圣琴操何戚戚。西望金沙有龟山,迩英说书叹啧啧。此龟避地兼避人,不为世人十朋锡。我行正值春风生,遥望空中新翠滴。曳尾泥中甘沉沦,昂头天外去咫尺。更闻中央澄清潭,中有金鲤化梭掷。吁嗟龟兮龟兮如有灵,力捍洪涛斩荆棘。买山有愿终乘桴,此间支床学闭息』。
培元,山东历城人,以举人知瓯宁县。道光十五年,任噶玛兰厅通判,曾辑「志略」十四卷,未刊。调任广东,途次遗失;余游北京,乃得其稿。
汤围云:『华清第二汤,赐浴世所艳。海外有温泉,波空浮潋滟』。
其二云:『嘉树荫泉上,泉中水若沸。曲折山溪间,翻览青草郁』。
草岭在宜兰之北,与三貂岭相接,为淡水入兰之道。易堂有过草岭诗云:『荒草没人作风浪,我御天风绝顶上。风吹飞瀑冲石过,雾漫山前殢云涨。老猿攀枝窥行人,怪鸟啼烟弄新吭。千年老树无能名,十丈悬崖陡相向。下瞰大海疑幽冥,仰视天光透微亮。安得化险为平夷,中外同歌王道荡』。
易堂又有生熟番歌两首,亟录于此,以作掌故。
生番歌云:『风藤缠挂儡傀山,山前山后阴且寒。怪石丛菁巨龟卧,横枝老干修蛇蟠。呦鹿结群觅仙草,捷猿率侣寻甘泉。蕉叶为庐竹为壁,松皮作瓦棕作椽。中有毛人聚赤族,群作鸟语攀云巅。黥面文身喜跳舞,唐人头颅汉人奸。或言嬴秦遣徐福,童男童女求神仙。神仙不见见荒岛,海岛已荒荒人烟。五百男女自配合,三万甲子相回环。不识不知如太古,以姒以续为葛天。何不招之隶户籍,女则学织男耕田。人生大欲先饮食,此辈喜见盛衣冠。熙朝版舆轶千古,梯山航海暨极边。此亦穷黎无告者,圣人仁政怀与安』。
熟番歌云:『人畏生番如猛虎,人欺熟番贱如狗。强者畏之弱者欺,无乃人心太不古。熟番归化勤躬耕,山田一甲唐人争。唐人争去饿且死,翻悔不如从前生。窃闻城中有父母,走向城中崩厥首。啁啾鸟语无人通,言不分明画以手。诉未终,官若聋,窃视堂上有怒容。堂上怒,呼杖具,杖毕垂头听官谕:「嗟尔番,汝何言,尔与唐人吾子孙,让耕让畔胡弗遵」?吁嗟乎!生番杀人汉人诱,熟番翻被唐人丑,为民父母者虑其后』。
柯椽,山东人,逸其字。道光间游台,寓兰城,有题小停云馆诗曰:『青云招不来,白云留不往。我欲赋停云,云停在何处』?按小停云馆在兰署之东,有屋三椽,通判柯培元名之。
刘家谋字芑川,福建侯官人。咸丰间举乡荐,善词赋,有「外丁卯桥居士初稿」行世。后任台湾府学教谕,着「海音诗」一卷,引注翔实,足资志乘。吾乡韦廷芳序而刊之,今渐失传,余为存于「台湾丛书」。兹录数首,以概其余。
『旧迹空余大井头,败篷断缆可曾留?沧桑变幻真弹指,徒步同登赤嵌搂(大井头在西定坊,昔年泊舟上渡处,今去海岸一里许。赤嵌城在安平镇,自郡至镇,舟行常患风涛,今则陆路可达矣;天险渐失,筹防者所宜知也)。
『故宫萧瑟土花斑,海外当年转徙艰。宝玦珊瑚无觅处,天人眉宇落民间』(宁靖王府在西定坊,今为天后宫。韦泽芬明经云:宁靖王像,十年前见诸重庆寺某老妇家,妇陈姓,其祖曾为郑氏将,故有此像。像戎装独立,仪容甚伟,上缀草书数行,笔墨飞舞,即当日绝命辞也。韩策庵孝廉之家有王手书杜诗一帧,而天后宫北极殿两匾皆王笔也)。
『魁斗山头吊五妃,郑娘芳冢是耶非?年年琅峤清明节,无数东来白雁飞』(五妃墓在仁和里魁斗山。郑女墓俗呼小姐墓,郑成功葬女处,在凤山琅峤山麓。每岁清明节,乌山内飞出白雁数百群,直至墓前,悲鸣不已,夜宿兰坡岭,明日仍向乌山飞去。一年一度,俗谓郑女魂所化,其然也欤)。
『一碗胡涂粥共尝,地瓜土豆且充肠。萍飘幸到神仙府,始识人间有稻粱』(澎地不生五谷,唯高粱、小米、地瓜、土豆而已;以海藻、鱼虾杂薯米为糜曰胡涂粥。草地人谓府城曰神仙府,盖承天府之讹也)。
诏安谢声鹤有送吴生往东宁之诗。吴生,不知何许人,似为有才未遇者。诗曰:『吴生手携一囊书,步行别我九鲤湖。嗟哉吴生何好游,扁舟欲上红毛楼。君不闻厦门七更到澎口,天风喷潮如雷吼;幽灵秘怪争呈奇,撑持银屋满江走。柁师到此亦改颜,阳侯弄舟如跳丸。侧柁欹帆入鹿耳,舟人始得庆平安。吴生胡为亦踏此,问之不答祗长叹。吴生吴生不须叹,世途何处不波澜』!
林树梅字瘦云,泉之金门人。道光间,随父宦澎。父廷福官水师游击,每巡洋,挈之行,港■〈氵义〉夷险、沙汕萦纡,辄手自记录。着「妙云山人诗文钞」数卷,而尤潜心文献,曾得卢牧洲尚书遗书数种,携归以刊。去时有志别诗四首云:
『澎山三十六,居处半渔寮。虎井风烟壮,龙宫暑气消。云生香鼎屿,雷沸吼门潮。环海如明镜,升平颂圣朝』。
『昔我初登岸,维舟外堑孤。厨娘炊犊粪,蜑女鬻螺珠。竟日风沙舞,他乡气候殊。虽贫犹可羡,海底有珊瑚』。
『蜃雾喜初收,承欢聘壮游。烽烟诸岛静,诗思一帆秋。苛政皆除尽,瓜期未许留。家乡斜照里,一点是浯州』。
『踪迹如蓬转,风波又一经。地原多鬼市,人喜逐鱼腥。古镜磨肝赡,奇书瀹性灵。归装何所有,囊橐贮空青』。
按空青产澎湖海滨,大如卵,中有清水可治眼疾。
林鹤山先生占梅,字雪村,淡水人,居竹堑,拥资甚厚。以贡生加道衔。戴潮春之役,倾家纾难,力保北台。及平,加布政使衔。手建潜园,尊酒论文,座客常满。着「潜园琴余草」七卷,徐树人中丞作序,没后未刊。余从李济臣借得,大都闲居游览之作。为选数十首,存之「台湾丛书」。
师蕴轩即事云:『羃地湘帘午梦成,罘■〈冖八思,上中下〉半掩静无声。茶烟绕榻人初睡,竹影当阶鹤独行。四壁琴书供博雅,一庭花木助诗情。世间难得惟清福,似此幽居胜百城』。
爽吟阁远眺云:『欲开眼界豁襟期,高阁登来眺望宜。远树如膏新雨后,好山无数夕阳时。苍茫暝色收晴霭,隐约烟痕报晚炊。长啸一声尘虑静,扶栏小立又成诗』。
宿观音山云:『秋色苍茫黯远岑,乱山匼匝白云深。雁传寒信月千里,鸦咽啼声霜半林。远浦帆樯烟隐隐,下方钟鼓夜沉沉。幽香闻道生空谷,欲谱狩兰一曲琴』。
偕戴山人宿栖云岩云:『泠然听罢戴逵琴,翘首寥空互啸吟。一榻松风秋瑟瑟,半帘竹月夜沉沉。丹崖境静清尘梦,碧涧泉幽证道心。相约明朝游眺去,安排笻屐上层岑』。
按轩、阁均在潜园,观音山在八里坌堡,栖云岩在兴直堡,皆淡北胜地。
林若村观察汝梅,鹤山之弟也。负经济才,好道书,遂习焚符拜斗之术。曾赴江西龙虎山,谒张真人。归语乡里曰:『五年之后,我台当遭天狗之厄,惟修德者可免。顾吾不及见,诸君勉之』。越乙未其言果验,而若村已于甲午逝世。天狗者,日人所号恶神也,其时军士所用烟草亦名天狗,奇矣!余游竹垣,竹人士示其自题书幅四首,亦足以见若村之洒脱矣。诗曰:
『插架牙签胜石渠,芸香百合辟蟫鱼。一瓻拟就先生借,补读生平未见书』。
『几竿修竹一池连,涤尽尘襟品欲仙。曲水流觞传癸丑,令人长亿永和年』。
『蒙蒙雨意酿芳堤,秋色排空半已迷。寻胜且携双不借,浇愁更有古偏提』。
『三白长教见蜡前,丰登太史已书年。今朝雪意千山霁,絮压峰尖上接天』。
潜园文酒之会,盛于一时,而林鹤山先生又主持风雅,出题征诗,裒然成集。惜其没后,稿多散佚。闻某年以花魂、花气、花颜,花影为题,作者四十余人,工力悉敌。唯秋雁臣司马之作尚有存者。
花魂云:『花容一霎黯然收,凭吊芳魂到九幽。无影无形春寂寞,是空是色怅夷犹。佩环月下怜卿瘦,风雨深宵惹尔愁。赖有一枝香在手,众香却被此勾留』。
花气云:『又惹探花仔细评,别于香外送将迎。春风拂拭人如醉,芳味氤氲蝶有情。袭我不禁行得得,投怀祗合唤卿卿。使君意气原非俗,仙吏仙葩一样清』。
花颜云:『十分颜色到花前,不是天然不算妍。艳冶迷他千里草,风流拟比六郎莲。和来粉黛都成玉,夺到臙脂尽欲仙。寄语后庭谁得似,一时愁煞众婵娟』。
花影云:『分得春光千万枝,珊瑚顾影美人知。亭台高下和烟宿,篱落横斜带月移。幻境行将蜂蝶误,名流销尽色香时。年来顿悟繁华梦,重迭阶前有所思』。
雁臣名曰觐,浙江山阴人,副贡生。咸丰十一年,再摄淡水海防同知。同治元年,闻戴潮春将起事,驰至大墩弹压,遇害,祀昭忠祠。
彰化旧属诸罗,雍正元年设县,划虎尾溪以北隶之。邑治初建,诗学未兴。道光季年,高鸿飞以翰林知县事,聘廖春波主讲白沙书院,始以诗、古文辞课士。鸿飞亦莅讲席,为言四始六义,及唐、宋、明、清诗体,彰人士竞为吟咏,而陈肇兴、曾惟精、蔡德芳、廖景瀛等尤杰出。肇兴字伯康,邑治人,举咸丰八年乡荐,设教里中,着「陶村诗集」四卷、「昢昢吟」一卷;前虽刊印,今已失传,余存一部,编于「台湾丛书」,以垂久远。为录数章于此。
登赤嵌城云:『峥嵘山势接苍穹,俯瞰茫茫大海中。此日万家登版籍,当年三度据英雄。云生蜃气连城白,日照龙鳞满郭红。极目中原天万里,乘槎我欲借长风』。
五妃庙云:『玉带歌成万古愁,君王节义自千秋。可怜同死不同穴,芳草凄凄各一邱』。
宁靖王墓云:『卅年憔悴落蛮乡,故国山河感慨长。留得数茎华发在,九原归去见高皇』。
戴潮春之役,用兵三年,南北俱扰;余已考之档案、参之野乘,载之「通史」。而山陬海澨,忠义之士,身死而名不彰者,不知其几何人。近读伯康之集,见有殉难三烈诗,足补吾书之阙,急为录入。
其一,永春生员廖秉钧,在林圯埔佐陈、林诸豪杰起义,军败被执,不屈而死。诗曰:『仓皇书记孰堪亲,草泽今来刘道民。白首参军方草檄,青衿报国竟捐身。十年落拓无知己,一死从容绝可人。引颈衔须犹骂贼,胶庠正气未沉沦』。
其二,集集义首陈再裕,与余谋举义,檄诸屯团乡勇,同日树帜,军声甚壮,兵败被执,至斗六仰药而死。妾吴氏、子六人暨姻戚丁勇同死者三十余人,得祸最酷。诗曰:『独从境外建旌旄,格斗连山血溅袍。张嵊一门都鬼录,缪彤诸弟尽人豪。通夷助我军犹壮,骂贼怜君气不挠。何日归元亲舐舌,愁云望断斗门高』。
其三,许厝藔农民陈耀山。余自逢乱,挈眷依耀山以居。及余谋义旗,武东西一带,耀山鼓舞居多。后以萧姓背约反噬,一家十四口俱陷贼中。耀山怒骂不屈,贼以铁爪爬其背。临刑,妻子跪祭,犹饮酒三杯,了无怖色。诗曰:『草野何曾计立功,投锄荷戟亦从戎。身经■〈艹俎〉醢心弥赤,死别妻孥泪不红。两载乱杂忧患里,一家缧绁战争中。伤心八口归何日,鬼啸狨啼恨未穷』。
罗山两男子行,亦伯康之作。两男子者,嘉义米户林炳心、竹头角庄民许益也。从林总戎领义民守斗六,营破,俱不屈死。沙连人谈其事甚详,为作此行以表之。『黑云压营鼓声死,军中跃出两男子。誓扫黄巾不顾身,椎牛大飨千义民。靴中尖刀腰间箭,裂眦决战飞黄尘。可怜粮尽援复断,裹疮一呼死伤半。力尽关山未解围,军无儋石多思叛。贼骑长驱斗六门,万人散尽两男存。反手被缚见贼主,胁之使跪仍双蹲。一男戟手与贼语,生不灭贼死杀汝,双眉倒竖目如炬。一男掀髯与贼言,男儿七尺报君恩,今日之死泰山尊。观者人人都赞美,贼亦因公颂不已,谓此等死无愧耻。不然斗六将帅多如云,纷纷屈膝谁非死。一样沙场白骨枯,似此从容就义无伦比。呜呼!从容就义无伦比,一节自堪千古矣』!
伯康有磺溪三高士诗。三高士事载「通史」,磺溪为彰化别名。
一、诗人洪寿春,同安人,有「集古串律诗」四卷,隐于糊纸,邑令杨公尝赠诗,为之作序,则其品可知矣。诗曰:『磺溪有诗客,隐居于市阛。甘心执贱役,不肯事长官。吟诗祗自适,不予俗人看。当年杨伯起,一顾空冀闲。下士得知己,列峰为名山。读书识忠孝,万卷胸中蟠。采花酿成蜜,百代供一餐。我昔幸得之,琅琅诵百环。誓将付剞劂,用以表微寒。孰料霓裳曲,不许传人间。神龙破壁飞,万古去不还。至今思片羽,激烈摧心肝』。
二、画工蔡推庆,失其里居。尝风雨大作,走山崖间,会意烟景,画遂入神。有大宪幕致千金,一语不合,拂衣竟去,其高如此。诗曰:『海外数画笔,蔡君推第一。如何断三餐,不受千金值。脱屣视公卿,风尘谢物色。自非逢高人,不肯留真迹。曾闻大风雨,山林昼昏黑。只身赤荒崖,性命了不惜。乃知画入神,妙不关笔墨。大造具化工,从前取自得。邱壑罗心胸,云水荡魂魄。半颠半迂间,此意谁能测』?
三、隐者林先生,名字、里居均不传。施家筑八堡圳,累年不成,先生授以方略;功成,谢以千金不受,佃人建祠祀之。诗曰:『先生无名字,不知何许人。折苇渡沧海,信脚自阳春。当时富民侯,延座列上宾。筑堤兴水利,指授如有神。功成不受赏,长揖辞金银。问名嗒然笑,再问言津津。天地我父母,埏垓我乡邻。不夷又不惠,能屈亦能伸。五柳非吾徒,角里非吾身。孤山梅花婿,乃我有服亲』。
台湾流寓之士,若蓝鹿洲、陈少林之诗既载之矣。近代如谢管樵、吕西村,皆有名艺苑。管樵之画、西村之书,乡人士至今宝之,而诗皆少。管樵名顈苏,号懒云,漳之诏安人;父声鹤亦能诗。少负奇气,工技击,精书画,尤善水墨兰竹。壮年游台湾,历主巨室。嗣入彰化林刚愍戎幕,殉于漳州之役,士论壮之。余得其题画两首,皆管樵手书者。
画菊云:『半生落拓寄人篱,剩得秋心祗自知。莫笑管城花事淡,笔头还有傲霜枝』。
画竹云:『榕坛风月本双清,十笏山斋构竹成。添写篔筜千万个,夜深同此听秋声』。
按榕坛在台南海东书院,管樵南游曾寓于此;今已荒废,唯老榕一株尚存。
吕西村名世宜,字可合,又字不翁,泉之同安人,道光二年举乡荐。精金石,尤工分隶。受淡水富室林氏之聘,居板桥别墅垂二十年,着「爱吾庐文集」三卷、「爱吾庐题跋」一卷、「古今文字通释」七卷、「笔记」三卷,而诗未见。唯「温陵诗纪」载其一首,迻录于此,以觇梗概。题吴藟畦春江载酒图云:『葡萄美酒木兰舟,乘兴春江事胜游。人世风波多不管,且浮绿蚁且盟鸥』。
海宁查小白明经元鼎,咸丰初游幕台湾,遂居竹堑。没后诗多遗佚,新竹王石鹏搜其稿,名曰「草草草堂吟草」。
岁暮书怀云:『竞争得失笑鸡虫,溷迹东瀛岁又终。处世莫如穷耐久,浇愁除却酒无功。英雄识字犹余事,妻子号寒尚古风。天与豪情天不薄,休将头脑学冬烘』。
『明月清风不值钱,客中消受亦神仙。俗尘扑面袪千斛,老屋打头寄一椽。自有啸歌惊户外,漫愁车马冷门前。悠悠世事无凭准,屈子何须更问天』。
五十初度云:『于今五十犹如此,便到百年更可知。况是身家羁逆旅,恰逢王国用征师。远游岂惮重洋险,大厦难为一木支。草色缘阶删不尽,伥伥行又欲何之』?
道光之末,清政不饬,洪王起兵,奠都南京,建国太平,奄有诸夏之半。风潮震动,远及台湾,于是而有李石之变,于是而有林恭之变。李石,台邑人,以咸丰三年四月树旗湾里街,大书「兴汉灭满」。知县高鸿飞闻警,率兵讨,途次被害。而凤山林恭亦入县城,杀知县王廷干。小白闻之,以诗挽鸿飞云:『凤凰池上客,忽现宰官身。仙吏皆循吏,良臣作荩臣。生原慈似佛,死以杀成仁。夜半文星陨,书空一怆神』。
又挽廷干云:『弭盗滋多盗,危乘仓卒间。细君同殉节,公子幸生还。任法惩元恶,祥刑殛庶顽。克威兼克爱,阴扫半屏山』。
按凤飞字南卿,江苏高邮人,以翰林仕闽。初宰彰化,调台湾。廷干山东安邱人,进士,曾知嘉义,后任凤山。二公遇害事在「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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