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十三侠》(6/29)-清-唐芸洲
(本文为《七剑十三侠》第 6/29 部分)
这里镇江府莫太守,却是俞谦的门生。当日慢吞吞移文总镇衙门,调起五营四哨,来到金山,天色已晚。只见寺前无数美娘,到里边看时满寺的死和尚,并无一个活人。只得出未,带了这班女人,回转衙门。审明居处,行文各处,着家人来领。一面吩咐把寺院打扫,死和尚俱依佛法,一概火葬了结。一面备了文书,把以上之事,申明抚院;一面着追究凶身,却不过敷衍而已,并不十分紧急。那金山寺后来有个戒行僧智能和尚来住持了寺院,重新改造,从此变为清静道场。直到如今,代出高僧,为天下闻名的座香门头,此是后话。
再说徐鸣皋同了众弟兄,回转张家店中,林老丈过来拜谢了救命之恩。鸣皋题起红衣娘中箭身亡,大家嗟叹了一回。到了来日,一枝梅要告别众人,到北京访友,叮嘱鸣皋不宜在此居住,作速往别处而去。鸣皋等再四挽留不住,只得治酒饯行,洒泪而别。一枝梅去后,众弟兄也即动身,辞了张善仁,一路由南京入安徽而去。
路上无话,总不过渴饮饥餐,朝行夜宿,到了一处好山好水,便留恋不去。住只十日半月;或热闹所在,耽搁一月两月,皆不一定,只以锄恶扶良为念。所以行了半载,尚在宁国府地方。
其时正值七月天气,甚是晚热。那一日来到太平县城。这太平县知县姓房,名明图,是个无赖出身,与太监刘瑾贫贱之交。那刘瑾本姓孙,也是个无赖赌棍,故此认识。后来刘瑾输得走头无路,自己悔恨起来,把鸡巴割去,却不曾送命,投奔刘太监名下,遂冒姓了刘。这刘瑾心情狡猾,善于谄佞,武宗宠任了他,他便弄权起来。宁王宸濠知他有权,遂与之交结。那明图走此门路,做了一个太平县知县。岂知不到一年,刘瑾事败碟死。只因有个忠心太监叫做张永,皇上也信任他的,命他征讨叛逆。得胜班师,遂与御史杨一清设计,密奏武宗,说刘瑾通同反叛。皇上准奏,奉旨抄家,金银珠宝,富并王侯,家中私藏铁甲五千副,刀枪火器不计其数,还有八爪金龙蟒袍。武宗大怒,遂命分裂其身。其实与宸濠私通,却是有的,所以明图没了靠山,心中大惧。此时宸濠反踪尚未明露,送走宁王门路。乃得保住前程。当时接到宁王密旨,嘱他查拿杀死替僧、毁灭敕赐丛林一班大盗徐鸣皋等八人,还有不识姓名一人,皆有图画年貌。房知县一心要奉承宁王,派出通班马快、心腹家人,不惜重金,购取眼线,在各门各处要隘地方,严查细察,倘有到来,务在必获。恰巧鸣皋等弟兄到此,几乎没了性命。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
第31回太平县弟兄失散石埭镇故友相逢
却说徐鸣皋同了众弟兄,由江南一路而来,甚是太平无事。只因苏州巡抚俞谦、镇江府莫太守、南京侍郎王华,都是忠良一党,名为查察,实是具文。常言道:上头不紧,下头就松了。所以众英雄自由自在。那知到了安徽地界,就渐渐的紧起来。今日太平县里,非比平常,十分紧急。出进的个个要挂号,给付执照,方可出入。那些招商饭店,皆要查明来历,日夜有人巡查。一切庵堂寺观、民户人家,若招就不明来历之人,罪同窝盗一般。众弟兄那里知道。
一日,来到太平城北门之外,寻了一家客寓住下,当夜就有人来查问。见了众弟兄,有些疑心。到了明日清早,遂暗暗招呼做公的,带了眼线,在对门一爿点心店内等候。鸣皋等走出门来,早已认明,果是这班凶手。到了晚上,房知县亲自带了民壮马快、城守官兵,共有二三百人,各执长短家伙——软鞭、铁尺、钩连枪、留客住。右营城守老爷常德保带同部曲牙将,手提大刀,坐在马上,先命军士把寓所团团围住。房知县坐在店门外面,两边护卫弓上弦、刀出鞘保着,吩咐众公人、马快协同牙将,悄悄来到店中。
这客寓乃是楼房,鸣皋等弟兄都在后面接上。当时正值二鼓已后,众弟兄睡的睡了,只有王能、李武两个在那里着棋,徐庆立在旁边观局。徐庆最是细心的人,听得街前街后好似有马蹄之声,正在疑心。忽听得楼下一派脚步声响,便在楼窗内一看,但见拥进数十个公人、马快,知道不妙,便到里边叫声:“弟兄们快走,有人来捉我等!”王能、李武推去棋盘,众弟兄一齐惊起。那民壮马快已抢上扶梯,一片声喊:“拿强盗!”把钩连枪、留客住乱钩乱搭。众人着了慌,无心抵敌,只望着楼窗内直窜出去。到了屋上,又见外面官军团团围着,手中都是弓箭,向楼房屋上雨点般的射来。众弟兄在睡梦中惊醒,故此心慌意乱,便顾不得他人,各自望着四面窜逃。一时间闹得众百姓个个惊慌,人声鼎沸。
那民壮马快抢到客房里来,只见他们如燕子般向楼窗内飞出,一齐拥上前来,只拿得三人,其余的都走了。将他们绳穿索绑,带下楼来。房知县见众强人上屋逃遁,指挥官军马快分头追捉,闹了半夜,只是无影无迹。只得带了三人,并店主人等,回转衙门。立刻升坐大堂,将三犯推上来,喝令供招。那三人是谁?一个是罗季芳,一个便是王能,俱各直认不讳。那一个却是隔壁房间里的客人,其时正要安睡,听得许多人赶上楼来,他便出来观看,所以一并拿了。及至带转衙门,坐堂审问,弄得昏头昏脑,不知为着何事。房知县教他供招,只得说道:“小人姓王,家住婺源,向在南京质库内做伙。今春回家娶妇,过了三月,如今到店中去做生理。昨日住在寓中,听得人声热闹,只道是强盗打劫,急忙出来一看,即被拿住,带到此间。这都是情实,只不知小的犯着何罪?”房知县情知错拿,便唤开客寓的上去,问:“这姓王的,可同这班强盗一起来的,还是独自一人?”那开客寓的吓得战战兢兢,忙道:“不是不是。他们一总七个,是前日来的。这姓王的客人,是昨日来的。”房知县咐吩交保释放,将罗、王二人收禁监牢。开客寓的窝藏强盗,将客寓封闭。一面行文宁国府温太守,奏知藩邸。且说众弟兄四散奔逃,从此分开,直要到后回书中,在江西相会。
就中且说徐鸣皋逃出天罗地网,不见了众人,独自一个,也不知东南西北,一路行来。到了天明,望见前面都是高山峻岭。向山走去,有个市镇。到来只见市梢头,一爿小小酒店,腹中有些饥饿,便到里边坐下。看那柜台里坐着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在那里哺乳。虽是荆钗布服,生得美丽非常,却有些面善。酒保搬上酒菜,鸣皋一头吃,一头便问酒保:“此地唤做什么地名?”酒保道:“前面的这高山叫做石埭山,这里就唤做石埭镇。”那妇人听了,便一双眼只对着鸣皋上下的看。
鸣皋吃了一回,腹中饱了。只是天气甚热,赤日当空,好似火一般。暗道:“如今往那里去好?又不知众弟兄在于何处,不知可曾被他们拿住?别的还可,只是这罗呆子放心不下。”一头想,一头伸手向便袋中摸时,叫声“阿呀!”银两都在寓中,身旁并没分文,身上只有一件贴肉的单衫,便向酒保道:“我来时要紧,忘带银两。别的物件都没有,单带得这把单刀,又要做防身器具。没奈何,权且记在帐上,我回来还你。”酒保道:“咦,我又不认得你姓张名李,家住那里,知你几时回来?一顿酒菜,吃上三钱多银子,若个个像你,我们只好把店门关将起来。”鸣皋是个财主性情,从来不曾听过这等的话,便道:“依你便怎样?”酒保道:“没有银子,只消押头就是。”鸣皋道:“也罢,我把这口刀放在你处,回时赎取。”酒保把手摇道;“不行,不行,这把白铁刀不值一钱银子,我要他则甚?你却不把身上纺绸短衫权且摆一摆,明日就要来赎去。过了三天不来,我们小本经纪,要卖了进货的。”鸣皋听了又惭又恼。正是龙逢浅水道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弄得进退两难。只见那妇人开言问道:“客官府上那里,高姓大名?”鸣皋道:“在下姓王,乃维扬人氏。只因与个朋友同往江西,银两都在他身旁。昨日朋友走失了路,故此没有在身。”酒保哂道:“方才你说来时匆忙忘记带了,如今又说在朋友身边,分明想白吃东西!”鸣皋见他只管冷语相侵,不觉着恼起来,把手掌在桌子上敲了一下,那碗盏都跳将起来,喝道:“我却来白吃你的!”顺手一个巴掌,打得酒保牙齿都落了两个,捧着脸望外跑。
恰好一个人走进店来,酒保道:“开店的来了!这个人白叫了东西,还要动手打人。”那人听了,一直走进里边。见了鸣皋,纳头便拜,口称:“徐恩公,几时到此?”鸣皋细看此人,认得是扬州城隍庙后街的方秀才,喜道:“你却怎的在此?”那方国才便叫:“阿大的娘,为何你连这恩公都不认识?快来拜见!”巧云早走到里边,向鸣皋拜了四拜,说道:“方才见伯伯进来,原说有些面善。后来听他口音,却像扬州口气,心上原疑是恩公。只是身上服色不对。我想怎的到此地来?及问起姓名,又是姓王。你若晚来一步,几乎当面错过。”
国才吩咐酒保快些端整酒饭,只拣好的多买几样赶紧烧起来,自己便去烫了一大壶酒,切了一大盘牛肉,来伴鸣皋饮酒。巧云也在横头坐下,夫妻二人殷勤相劝。便问:“恩公怎生到此?”鸣皋便把上手打李文孝以后之事,直说到昨夜寓在太平城北门的旅店,露了风声,半夜拿捉,以致众弟兄失散,独自一个来到此地,细细说了一遍。那酒保已把肴馔烧好,无非鱼肉鸡鸭之类,搬了一台。鸣皋问起方国才:“你却怎的在此间开起酒店来?方才看见尊嫂,有些面善,再也想不到是你。”国才道:“自从那一日蒙恩公搭救,回到家中,恐怕李家见害,夫妻二个逃出维扬。想起有个从堂叔叔,在此石埭镇开这酒店,遂投奔到此。我叔叔单只夫妇二人,并无子女,见了十分欢喜,故此安心住下。不料今春老夫妇相继而亡,我就替顶了他的香烟,抱头送终,安殓成礼。就开了这爿酒店,到尚有些生意。去年十月,又生了一子。皆出恩公所赐。”三人说了一回,用过了饭,方国才吩咐酒保好生做生意,不可出口伤人,冒犯主顾。便陪了鸣皋到石埭镇东西游玩。
这石埭镇虽是乡村,却也热闹。一边靠着高山,一边面临溪水,清风习习,流水汤汤。走了半日,只见前边一座酒楼,十分气概。鸣皋道:“此地却有若大酒楼。”方国才挽着鸣皋的手,走上楼去,不道弄出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
第32回石埭山强徒作窟望山楼义士施威
却说这爿酒馆叫做“望山楼”,却是三开间三进楼房,共有十八间房子,盖造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方国才同了鸣皋走到里边,只见左边柜台内坐着一个汉子,生得豹头虎项,像条好汉;右边十几个伙家,烧的烧,切的切,烹调得五香扑鼻,上了楼来,只见座头清雅,桌椅皆是根木紫檀。壁上名人书画,檐头挂着出级排须六角红炒灯儿。二人就在沿窗坐下,国才便叫摆一席上等酒肴上来。跑堂的答应下去,不多时搬一席酒来。杯盘碗盏,都是瓜楞五彩人物,著子都用象牙。肴馔海陆全备,十分齐整。鸣皋问道:“此间一个乡镇,怎的有此大酒楼?”国才道;“恩公有所不知。这爿望山楼,不是平民百姓开的。”鸣皋道:“莫非官长开设?”国才把眼梢四面一瞧,轻轻说道:“也非官长所开,却是这里的绿林大盗开此酒馆,以为往来歇息之所,并且探听各路事情。”鸣皋道:“如此说来,竟是黑店了?”国才道:“也非黑店。酒菜倒也公道,并不难为主顾。有时山寨里出去做了买卖回来,就在此间犒赏啰喽头目,楼上楼下坐得满满的。若遇百姓们到来饮酒宴客,并不来啰唣。”鸣皋道:“这强盗倒还义气。”国才道:“也不是义气。这石埭山东南西北,方圆数百里,山中有四位大王,都是力敌万人,带领着七八千喽兵,在此行劫过往客商,或出去打劫。不论府城县城,路远路近,只要打听有几家大富户,就发出头目喽兵,在此望山楼取齐,扮作百姓模样,出去行劫。只有一件好处:惟这里石埭镇却不惊动。这山周围乡村,倒也安静。住的人家,也没有富户,所以倒不听得打劫。若是到山中去打柴射生,都不妨事,只是山寨里不能进去罢了。”
鸣皋道:“如此大盗,官府何不剿除?”国才道:“那个官员不认得他四个?都是如兄若弟。只愿他不来寻事就够了,还敢剿除他!”鸣皋道:“天下有这等事!真是猫儿怕鼠,扫尽威风,阎罗怕鬼,暗无天日的了。”国才道:“恩公不知,这强盗脚力甚大,朝中串连权要。前时也有清梗的官员,定要剿灭山寨。上司都不理他,他便自己带了官军到来。打又打他不过。不料未满一月,立时削职,永不署用。那识时务的,都只当不知,落得私下与他往来,还你前程安稳。”鸣皋道:“我想朝中大者,岂肯与强盗往来,听他指使?”国才道:“恩公又来了。当初蔡京、童贯与宋江往来,不是权臣与强盗交结么?我还听得有人传说,这四位大王,都是江西藩邸的心腹。那宁王宸濠心怀叛逆,叫他在此石埭山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以便将来行事.闻得宸濠目今建造离宫,改银銮为金銮,改令旨为圣旨,交通太监朱宁、张锐,用长道李自然为军师,各处暗伏军马,实欲意图不轨。恩公所破的金山寺,就是明证。我想来或者此话不虚。”鸣皋听了,不觉长叹一声,遂有去探藩邸之心。
二人正在说着,忽听得一片声扶梯响亮,一连串奔上十几个人来。为首的一个大汉,身长九尺,橘皮脸,竖眉毛,貙目鹰鼻,年纪不到三十,头带月白纺绸夹里凉帽,身穿元色大袖纱衫,下着锦文生丝花罗裤儿,脚上薄底靴。径到前楼,靠窗坐了两三席。国才指着橘皮脸的大汉,把指头蘸着酒,在桌上写“二大王”三字。只听得楼下边人声扰攘,那大汉对了楼下喝叫:“把这牛子绑在树上,少停带回寨中,听大哥发落!”鸣皋站起身来,向楼下一看,只见十几个人,把一个瘦小后生缚在一株大杨树上。众人便也上楼来饮酒。
你道这后生是谁?原来却是李武。鸣皋吃了一惊,并不做声,心中转定念头,便对方国才道:“蒙你相待,足见高情。只是你先回去,少停我自回来。倘不来时,亦未可知。你却休来寻我。”国才道:“恩公说那里话来!小弟一家仰蒙再造之恩,尚未报答,今日天赐相逢,来到这里,且住一年半载。此间好得一样,再没公差到来查究,请恩公只管放心,何故却要便去?”鸣皋道:“人各有心,不能说与兄知道。你若看做我是个朋友,就此先请回府,后会有期。不然,休怪小弟放肆。”国才知道他是豪杰胸怀,与人不同,即便应允,就向身边取出一锭五两银子,说道;“恩公少停千万过来!倘果有要事,前途聊为路费。”鸣皋道:“这却使得,只是你自己也要使用。”国才道:“家叔在此多年,故此略有积蓄,恩公只管放心。”那方国才恋恋不舍,被鸣皋催促起身,只得深深作了一揖,说道:“小弟在家等待。”鸣皋还礼,把头点道:“晓得。”方国才下得楼来,会过酒钞,走出店门。看那树上的后生,又不像江南人,心中好生疑虑。暗想:“莫非恩公与此人朋友,如今要来相救,恐怕连累与我,故此打发我开去?”便远远的立着,观望动静。
我把方国才丢过一边。书中单说徐鸣皋见国才去了,饮过数杯,把银锭揣在怀中,立起身来,竟下扶梯,来到杨树边旁,向腰间扯出单刀,把索子一齐割断。李武看见鸣皋,心中大喜。只见那柜台里的大汉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放他!”便叫:“孩子们,快来拿人!”只一声喊,扶梯上拥下一二十个人来,都向身边拔取家伙,赶上前来。鸣皋叫声:“贤侄仔细!”那先到的一个,将刀便向鸣皋当头劈来。鸣皋将身一侧,趁势将刀夺住,飞起一腿。那喽兵那里经得起,便直掼出去。说时迟,那时快,鸣皋夺过刀来,一手授与李武。二人杀将起来,把这些喽兵头目,切葱切菜一般。柜台里的大汉见势头不好,就柜台里扯了一条铁棍,托地跳到街心。楼上的橘皮脸二大王,在楼窗上望见这些小头目不是他们对手,旁边绰了一把扑刀,从楼上跳将下来。鸣皋知他凶勇,便来敌住,让李武去抵挡柜内的汉子,四个人分两对儿厮杀。那些喽兵头目不敢上前,只在旁边呐喊助威。战到十几个回合,那二大王一刀斫去。鸣皋卖个破绽,将身做个省地龙之势,那刀落了个空,趁势侧身进步,把手中刀一个盘头旋转来,正中二大王腰内,削开胁肋,连肚肠肝肺都落了出来,死在旁边。柜内的大汉见了,知道不佳,便虚晃一棍,跳出圈子,向西市梢一溜烟走了。李武提刀追赶,被鸣皋叫住。那些喽兵头目四散奔逃,店中的伙家,都望里边乱钻乱躲。
鸣皋便问李武:“你怎的却被他们拿住?腹中饥否?可知众兄弟怎样了?”李武道:“一言难尽!肚中实是饿得紧,天又晚了,如今到那里去好?”鸣皋道:“我们且上楼去饮酒。”李武道:“只怕那班强人少停大队到来。”鸣皋道:“我正要剿灭这班贼子,他若来时,省却我到山寨里去。”二人便复进店中。李武自去动手,掇了一大盘酒撰到楼上,坐下饮酒。鸣皋道:“你见季芳可曾出来?”李武道:“虽不曾见得清楚,大约众位师伯师父都出来的。只是东西乱窜,大家失散罢了。”鸣皋听了,心中略宽。便风“你在那里被擒?”李武道;“小侄逃出重围,不知东南西北,一路乱走。直到天色将明,看见前面都是高山。走也走得乏了,沿山过去,见一所枯庙,里面东坍西倒,并没人影,遂到里边歇息,不觉睡熟了。及至醒来,已被缚住。只见十几个强人,将我身上搜索,被他搜出俞大人的银牌。众强人正要把我解上山寨,行不多路,逢着那橘皮脸的带了十几个强人到来。众人都叫他二大王,便把银牌与他看了。他说:‘这俞谦与王守仁一路,都是我王爷的对头。他专派人在外陷害我们,此人定是羽党,须要听大哥审问发落。’遂把我带到此地。”鸣皋道:“如今银牌那里去了?”李武连忙下楼,在那二大王身边取了,拿上楼来。二人饮了一回,正要商议行止,只听得人喊马嘶,果然大队强人到来。不知鸣皋同李武怎生抵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
第33回徐鸣皋力斩五虎将飞龙岭火炸五雷峰
却说这石埭山里有个峻岭,叫做飞龙岭,就是强人的巢穴。周围都是坚垒,共有四十二个墩煌。里边宛子城、忠义堂,竖起“替天行道”的大黄旗,尽学梁山泊宋江的行为故事。为首的叫做飞天虎马天宝。他的大父从过朱亮祖,学得嚚龙检法,世代传流。至马天宝,把这条镔铁嚚枪使得出神入化,强爹胜祖,有万夫不当之勇。第二个叫做斑斓虎马天寿,是天宝胞弟,使一把扑刀,虽不及乃兄,也是一员上将,便是在望山楼杀死的橘皮脸汉子。第三个最是利害,力大无穷,姓张名大力,手拿四齿虎头钩,好似海船上的大铁锚相仿,使发了,凭你千军万马,他只管冲出冲进。只是一件:但有蛮力,毫无智谋。生得黑脸身长,呆头呆脑,人都叫他疯魔虎,好比老虎发了疯,无人制得他的意思。那第四个叫白额虎卜英,因他生过白癜风的症候,恰巧额角上一大圈皮肉雪霜也似白的,故有这个混名,善用金背大斫刀。这四个头领,拥着七八千喽兵,数十个头目,在石埭山飞龙岭招兵买马,打家劫舍。他们结义兄弟共有五人,那一个就是望山楼的掌柜,名叫两脚虎朱锦春。在石埭镇开设酒馆,为山寨中耳目,探听一切事务,亦便山寨中憩息之所。
这五个歹人,都是宁藩府中李军师密访收罗,命他们在石埭山中暗伏军马,以便将来举事。所以这般胆大妄为,大弄大做起来。也是正德皇帝福大,宸濠不能成事,恰巧遇着这个太岁,一朝斩尽灭绝,岂非天数。
当时两脚虎朱锦春,同了几个败残喽兵、小头目等,逃回飞龙岭来,正值三位兄长在忠义堂饮酒用夜膳,慌忙上前告知前事。小头目也把山神庙中拿住俞奸官羽党一名,名叫李武,身旁有银牌为证,后来便接着朱锦春的话头。那飞天虎马天宝听了,勃然大怒,料想劫李武之人便是徐鹤。锦春道:“我也这般疑心。看他面貌,正与画图仿佛,口音又像扬州,谅来正是此人。”张大力站起身来,道:“我们快去与二哥报仇!”马天宝咬牙切齿,白额虎卜英摩拳擦掌。那马天宝便叫:“孩子们只拣精壮奋勇,点一千人马随行。其余命各头目各守疆界,镇守寨栅。如有奸细到来,坚守体出,只把乱箭射去。”吩咐已毕,各人带家伙上马,引着一千马队,飞也似赶来。出了山寨,马天宝传令,叫张大力同了卜英从西山路抄去,自己同了朱锦春却从东山路而来,两面夹攻,各分五百人马。吩咐众喽兵一路小心,恐他漏网。火把亮子,照耀如同白昼,好似飞雷掣电的驰来。
徐鸣皋在望山楼,听得远远人马之声,向楼窗内一望,只见左右如二条火龙,在东西两市梢挤将过来。便叫:“贤侄,你只眼定了我,与他们混战,不可捉对儿厮杀。”李武应声:“晓得。”鸣皋把灯火吹灭,二人扯刀在手。暗伏楼窗里面。
不多时,那西边的人马先到。为首一条好汉,坐在马上,手举四齿虎头钩,面如锅底,身穿黑甲,好似一座冲天炉一般。来到楼下,大叫:“孩子们,上楼搜检!”那喽兵跳下马来,争先上楼。鸣皋想:“这黑厮手中的家伙,约来二百多斤,料想此人力大无穷,若不先除他,倒难措手。”想定注意,从楼窗内望那黑厮马后,烁的跳将下来。脚尖尚未着地,手起一刀,把张大力连肩夹背所为两段。众唆兵大叫:“三大王被伤!”卜英在后看得分明,挥动大刀来战鸣皋。李武也从楼窗窜到街心,众喽兵并力上前。只是街道不宽,怎的一齐动手,不过虚张声势。
正在交手,东边人马也到。马天宝听得张大力身亡,好似火上烧油,怒气填满胸膛。把马一拎,直冲上来,举起嚚龙枪,向鸣皋胸心便刺。鸣皋起刀招架,觉得十分沉重,暗想这个又是劲敌。那两脚虎也到,五人在望山楼前一场恶战,只杀得天昏地暗,星月无光。直杀到四更天气,个个汗流脊背,尚无胜败。只是李武渐渐的支持不来。鸣皋见他刀法渐乱,心中想道:“若不先伤一个,断难取胜。”便向身近摸出一件法宝。看官,你道徐鸣皋有甚法宝?他生平正大光明,暗器都从来不用,有什么法宝?今日事逢尴尬,想出一个计较。杀到其间,那马天宝一枪刺来,鸣皋将身向杨树后一闪,便把方才方国才送的那锭银子拿在手中,照准马天宝劈面打来。马天宝一枪刺了个空,几乎搠牢在杨树之上,慢得一慢,那锭银子扑的正中面门,打得眼前黑暗,疼痛难当。正要兜转马头,徐鸣皋的手段何等快捷,跳起来一刀已到,前心通了后背,尸端倒下马来。李武见鸣皋得手,气力倍加。
卜英与朱锦春见大哥身亡,心慌意乱,欲想逃遁,却被自己马军阻住。只得喊声:“孩子们,捎开队伍!”鸣皋听得,知他要逃走,那里还肯放你?奋起神威,大叫一声,把朱锦春斫去一腿。那两脚虎变了独脚虎,坐不稳鞍韁,撞下马来。被鸣皋一脚踹在胸前,实因力气太猛,人字骨踹得粉碎,把心肺都踏了出来,口中鲜血直喷,死于地下。卜英吃了一惊,架开李武单刀,把马一拎,向对河窜去。那知这溪河甚阔,马已战乏,那里跳得过去?只听得扑通一声,连人带马跌入溪河。鸣皋恐他赴水脱逃,抢过嚚龙枪来,等卜英冒将起来,照准脑袋丢去,好似捉鱼人的鱼叉射鱼,恰巧贯在胸前,鲜血冒出水面,泛起红来。众头目喽兵见寨主尽伤,谁敢抵敌?逃的逃了,有逃不及的,下马跪倒在地,叩头乞命。鸣皋喝教:“要性命的,丢去刀枪,下马俯伏,方饶你等性命!”即问:“山寨中还有多少强人?”喽兵道:“不瞒好汉说,寨主都死尽的了,山寨里只有六七千喽兵罢了。”鸣皋吩咐引导,与李武骑了马天宝、张大力的两匹好马,一路来到飞龙岭,天色已经明亮。
那喽兵招呼守寨之人:“快些开了寨门!大王们尽皆伤了,如今投戈解甲者免死!”那守寨的头目听得自己人喊叫大王已死,正是蛇无头而不行,乱纷纷传遍合寨。喽兵投戈卸甲,大开寨门,跪在两旁,口称:“愿听新大王号令。”鸣皋乘马进寨,来到忠义堂上,坐在居中;李武按刀站立旁边,吩咐传合寨喽兵头目,不多时纷纷跪在堂下。鸣皋吩咐把库内金银粮食,尽行照册拿将出来。先把粮米装在马匹之上,上插一面旗儿,写着“赈济贫民”四字,限今日完备,作速驱下山岗,由马自走而去。把银两分派各喽兵,好生各自回去,改行换业,做个良民百姓,若再犯前愆,尽杀不赦。众喽兵欢天喜地,诺诺连声。自己也取了些金珠,与李武备带了路费。一面吩咐取肴馔过来充饥。那合寨喽兵忙个不了,纷纷动手,至日落西山,诸事定当。这马匹共有二千余骑,各驮粮米,运出山来,自有村民取去。方国才那里,也叫李武寻去,送些金银与他,并传言山寨剿平,粮马叫百姓取了。我一言丢过。
这里鸣皋见诸事定妥,吩咐山寨里放起火来。霎时间红了半天,岭前岭后,一齐烧着。那知惹出了一件祸事。寨中喽兵,陆续打发上山,只存一百余个小头目,替鸣皋纵火。从寨前烧起,一直退到后边,却是一片平阳。纵横二里之地,前接山寨,后靠峭壁,四围无路可通,只有左边一个高峰,可以盘到山前。鸣皋见寨中尽皆烧着,时过三更,露水甚浓,便同李武并百余小头目,到前边峭壁之下林子里站着。暗想:“好片操场,那怕一万八千人马在内操演,外面毫无知觉,好似天生就与强盗用的。”正在观看,忽听山崩海啸、震天动地的一声响亮,只见左边的那个高峰,骤然炸裂。众人吃了一惊。要知霓裳子到来救他们性命,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
第34回霓裳仙救鸣皋李武山中子劫罗德王能
话说左边这个高峰卓然独立,好似一个人形,上有五个“雷”字,高接青云。这字约莫有丈许见方,凿得笔力刚劲,龙蛇飞舞,人力焉能及此?因此唤做五雷峰,俗又叫丈人峰。峰旁绕着有路,可通外面。马天宝每操毕兵马,自己弟兄并扈从人等,从后寨门而进,众喽兵都由五雷峰畔绕道出来。今日前后寨门一齐烧得火焰一般,那知忽然青天里起个霹雳,随后好似天坍地塌一声响亮,那座五雷峰炸裂开来。只见万道火星,向半天直烘上去,震得众人耳都聋了。幸亏山石都向上飞去,还未伤人。只见把这出路陷成一个窟窿,兀自火焰飞腾,乱喷乱射。鸣皋等正在心惊胆裂,只道强人暗藏地雷,今日烧着了药线,故有此灾。那知又是一声响亮,陷中飞出一件怪东西来,身长二三十丈,粗似城门大小,似龙非龙,浑身火焰,夭矫空中,盘旋腾掷,势若翻江搅海,到处石裂山崩,树木尽皆烧着,左滚右绞;忽见吗皋等人马,一声长吟,张牙舞爪,向峭壁下直滚过来。鸣皋大叫:“今番吾命休矣!”有几个头目立在前面的,身上衣服已经烧着,都望林子里乱攒进去。那知村头上青烟直冒,几几乎烧着。
正在十分危急、毫不容发之间,众人自问必死,忽见峭壁上面飞下一个人来。却是美貌佳人,遍体雪素,好似个白衣观音。下面金莲三寸,瘦不盈指,头上挽一个朝天髻。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指着怪东西,喝道:“孽畜擅敢伤人!”说罢,口中吐出一道银光,犹如金线掣电,向着怪东西头上直射过去。霎时间豁辣辣一声响,那银光忽然不见,这怪东西落在陷中去了。顿时风也静了,火星也没了,只闻山寨中必必叭叭的烧着。望那陷中,尚有青烟火焰向上窜燎。众人都呆了,皆以为神灵相助。
只听那女子旋转身来,向林子里叫道:“内中可有维扬赛孟尝君徐侠士在否?”鸣皋听得,连忙走出林来跪下,连声:“不敢。扬州徐鹤蒙圣神救护,尚望留下尊号,弟子终身敬礼,难报万一。”李武同了众头目也一齐跪在后边,个个叩头不迭。那女子嗤然一笑,叫道:“鸣皋贤侄,你还认得我么?”鸣皋抬起头,殊昧生平,暗想:“我并无年轻姑母。”便道:“鲰生愚昧,未测高深,还望明示。”女子笑道:“你不记得去年九日登高,句曲山饮酒事乎?海鸥子是我义弟。”鸣皋恍然大悟,便道:“莫非霓裳师伯姑么?今日到来相救弟子,恩德如山!”心中明白,就是那日句曲山颠这个标致书生。忙问道:“那日还有二位,却是何人?尚求指示。”霓裳道:“那年老的便是你大师伯玄贞子,这中年带范阳毡笠的,就是六弟山中子也。”鸣皋道:“现今二位师伯何在?”霓裳道:“大哥还是去年分手,六弟自二月往终南山采药,要修合坎离龙虎丹,至今都未会过。”鸣皋道:“此丹可是九转回丹,服之便可白日飞升?”霓裳道:“非也。这龙虎丹,只能炼剑成丸,吞吐自如,久之功高道进,也可长生不死。自古神仙,有七十二修真之法,要皆千艰万苦,岂靠此一粒丹丸,便可得道成仙,谈何容易?我苦修四十余年,尚是个凡夫俗子。像我大哥的功行,庶几乎与地行仙相似。”
鸣皋道:“师伯怎知弟子遭厄,特来相救?莫非袖里阴阳算定?”霓裳子道:“过去未来之事,只有大哥知晓。我方才从六安州经过此山,看见漱石生的徒孙李武,匹马到方家酒店,我随后跟到里边。他们不曾见我,我却听得明明白白,知道你除了大害,为朝廷万民出力。后来望见五雷峰炸裂,知道这孽龙定出伤人,故此到来除了。”鸣皋道:“这强盗在此多年,怎的不去伤他?”霓裳道:“你不见这五雷峰上五个‘雷’字,人工可能凿的?当初有个恶人,死后变成僵尸,僵尸变为旱魃,旱魃再变为火犼,火犼化成了这条孽龙,混身火焰,到处庐舍荡然,居民遭厄,田禾树木焚烧殆尽。上帝大怒,命三条乌龙,兴云布雨,雹泡冰牌,战于空中,又伤了无数人民、禾稼。岂知这孽龙利害,那乌龙战死二条,其一逃归东海。恰遇仙官经过看见,遂生了上替天心、下救百姓之心,念动真言,命黄金力士擒住此龙,镇在丈人峰下,上画了五雷符印,所以这孽畜不得出头。今日却遇了火年火月火日火时,外面几火感动了雷火、石中火、这孽龙本身的火,与空中火合成一气,一齐发作。符神逸去,山峰炸裂,这孽畜乘机而出。今日除了此害,又解师侄之厄,一举两得,不亦快哉!”言毕,说声“后会有期,前途保重”,平空而去。鸣皋站起来,十分感叹。
看看天色已明,火尚未熄,却从那里出去?有几个头目说到:“右面要到寨外,只隔一只城角。今已烧得七零八落,只消拆塌数丈,垫了下去,就好接脚出去。若要等火熄灭,恐怕还要一周时哩。”鸣皋道:“有理,快些与我动手。”众喽兵头目七手八脚一齐上,不多一会,把火焰垫灭了一长条。大家越过了这火焰山来,鸣皋吩咐喽兵头目人等,从此各安生业,切勿再做强人。众人叩首谢了,各自分路下去。鸣皋、李武二人,也不回石埭镇,便一路向江西而去。后来众侠会江西,方才说起。
如今先表罗季芳、王能两个。那日在太平城外旅店之中,听得官军到来拿捉,王能见众人向楼窗出去,正要跟着走,却被一个挠钩钩住。众公人钩连枪、留客住一齐上,把来捉住。那时罗季芳尚未出得房门。那外面的人如潮水般的进,挠钧好似竹排能的伸来。季芳慌了手脚,又见众弟兄皆去,要想将鞭招架,那里来得及,也被众公人拿了。房知县带转衙门,审问明白,收禁监中。
过了几日,接到了宁王旨意,说罗德乃启衅肇事第一个要犯,务要解上江西藩邸。路上却要机密,因他们党类甚多,恐防劫夺。房明图接了旨意,十分担心,把罗德、王能打入二具囚车,吩咐右营城守带领部曲牙将,叫了二号大船,二百官军,扮作商人模样,在四更时分,悄悄的将囚车押解下船,“一路当心护送。若得太平无事,此功非小。”果然人不知,鬼不觉,一路安然。
那一天将近鄱阳湖畔,时光尚在未末申初。也是季芳、王能命不该绝,忽然发起风来。舟人禀道:“常将军,这样大风,前面鄱阳到来,不能行走。”常德保吩咐,停在闹热所在泊了。他是小心之故,恐怕荒野之所,有人来劫。那知恰巧撞着这个七煞。这罗季芳虽被拘禁囚车,他却要长要短,大呼小叫。看守他的几个军士,也算晦气,被他“乌龟王八”不离口的骂。又是要犯,不敢难为,只得将就依顺他些。那知季芳蒸在船中,许多人围着,热不过,要吃起西瓜来。军士笑道;“这里却没买处,只好河水将就些罢。”季芳大怒,狂吼起来,将身一跳,连囚笼都几乎拼开,吓得军士们落乱。常城守恐怕坏事,非同小可,连忙亲自过来,低声陪笑说:“好汉,西瓜实是没有。我去买些酒菜请你,慢慢的独酌,可好?”季芳只怕的软工,他就发不出火来。
那知一番扰攘,早惊动旁边一只小舟。舟中有人听得这声音,好似罗季芳这呆子,便向船窗内望去。见囚车中二个犯人,一个正是季芳,一个后生,却不认得。暗想:“我不救他,谁人来救?想他们一定解上江西,我自有道理。”一宵已过,来日五更,常城守吩咐开船,来到鄱阳湖中,忽见斜刺里一只小船,扳动双桨,飞也似过来。船头上立着一个英雄,头戴卷边草帽,身穿大袖黄罗衫子,下面元色兜当叉裤,蓝布缠腿,足登一双丝穿线扎、翻山过岭薄底棕鞋,腰悬龙泉宝剑。大喝:“赃官,留下犯人,放你过去!”看官,这个便是徐鸣皋师伯山中子,从各处名山采药回来,昨夜听得罗季芳被擒,特来相救。不知如何动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
第35回朱宸濠献美人巧计唐子畏绘十美图容
话说太平县右营城守常德保,解着罗德、王能,来到鄱阳湖。忽然军士禀报说有强人拦阻,连忙走出船头一望,只见上首里一叶扁舟,飞也似赶来。船头上立一个大汉,年纪约有四旬,生得修眉凤目,相貌威武,三缕清须,飘扬脑后,口中只叫:“收篷!”常德保暗想:“此人真好胆大,谅你独自一人,纵有本领,也不惧你。”吩咐扯足风帆,命手下部将弓上弦,刀出鞘,准备抵敌。霎时间,各将校齐至船头,两船并着,枪刀密布。山中子见了大怒,腰间扯出剑来,向空中一撩,只见化成一道长虹,在半天盘旋,好似有灵性的一般,望着官军船上直落下来,吓得大小将校兵丁,个个亡魂丧胆,俯伏下来。但听得豁辣一声,把二枝桅樯连帆一齐斫去。这两只船在湖中滴溜溜旋转,那些舟人都吓得向舱底下乱钻。常德保目定口呆,只是发抖。
山中子大叫:“要性命者,把犯人好好送过船来!若是迟了,你们的脑袋照帆樯一样。”常德保回顾左右道:“你们把他放快些!”部将等诺诺连声,忙将囚车打开,将罗德、王能送到船头。德保道:“请二位好汉过船去。”那罗季芳同了王能,只道鸣皋等前来劫取,那知只见一只小船,离开三丈之遥,船头上立着一个英雄,其余只有两个舟子,并无他人,弄得全然不解。仔细看他,似乎曾经见过,只是再想不出何处会来。正在迟疑,那小船已到船边。那人便叫:“呆子,认得我么?快些过来!”季芳同了王能逃到小船,那人指着城守说道:“今日饶了你们性命,叫你寄信奸藩:从此休害忠良百姓。若不改过,早晚取他首级!”一面说,一面船已去了。
常德保见船已去远,吩咐船人快把舟船进港。船人连忙钻出来,下桨摇橹,进了港内,停歇下来。德保道:“如今怎的了?莫说功名丢掉,而且性命难保。不如回转太平,再作道理。”内有一个牙将说道:“老爷又来了。房太爷早已详文府里,八百里加紧申奏宁藩。况且已入江西地界。俗云:丑媳妇少不得见公婆。还是到王府据情实奏,或能未减。现在李自然执掌重权,王爷宠任。我们到了江西,先见军师,打算千金礼物,求他在王爷面前说句好话,或有挽回。若是回转太平,一定请入囚车,原船奉送江西。”常德保道:“说得有理,我也吓得昏了。准定依你行事。”遂即整理帆樯。
停了一日,来到南昌,谒见李自然,把以上之事,说明原委。先送二百两银子,“只因事出意外,未曾多带银两,若能保得前程,一准补送千金寿礼。”李自然原系个江湖术士,岂有不贪财物,当时一口应承,叫他:“后日进见,我自有道理。”德保谢了出来,在左近住下等候。
且说那宁王久怀篡夺之心,又见武宗是个英明之主,故此不敢明露。不过假行仁义,收罗谋勇。命了心腹之人,各处广招英雄好汉,暗暗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分布各省。自从那年到了姑苏,回转得了李自然,纵谈一日,宸濠大悦。知他深通谋略,熟读兵书,精晓天文地理,能知祸福阴阳,以为诸葛重生,刘基再世,封他为军师之职。自然相他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将来可以效学那太宗燕王的故事。又教他建造离宫一座,按定乾坤八卦,定能身登九五。宸濠无不听从。又使心腹之人,各省侦探机密,声势逐渐广大。
宁王每虑正德皇帝英明,不比建文君懦弱迂儒。李自然献上二计。宁王问那两条计策,自然道:“第一条,拣选十名才美双全、天姿国色的女子,命乐师教习歌舞,礼生教习礼貌,又命老妓教习勾引媚态,眼角传情,吐词风雅,打扮得浓妆淡抹,俊俏风流。又命丹青妙手,绘成图像,送进京都。武宗见了,定然收入宫中。预嘱这十个女子,务要蛊惑圣聪,耽于酒色。此乃范台献西施计也。”宁王道:“朝臣谏阻,不纳美人,奈何?”自然道:“所以还有第二条在此。自从刘瑾败事,目今内宫只有朱宁、张锐二人邀宠。他两个又与千岁往来。如今各送厚礼,嘱他们从中吹拂。又教他婉转引诱君皇,务使深居宫内,与朝臣隔绝;或有兵警饥荒,尽行撇起,只说太平无事;或有刚愎朝臣,暗中设计中伤。日亲日近,日远日疏。三国时刘玄德如此英雄,到了东吴,也忘却了江山大事。此乃蔽明锢聪之计也。”
宁王大悦,遂命各处广选美色。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选一。始而各府州县选了若干,到司道处,十中止选取二三;再到大臣处,十中又选取二三;再经内官选,十中又取二三。最后宁王亲选,共只百人。各踢筵席,逐一细看,试其才能体态,一切举动,拣了十个美人,个个尽是天姿国色,倾城倾国。一面命教习歌舞礼貌、风流体态,一面命内官孙进到姑苏,征召名士唐寅绘十美图容。
那唐寅是个有名解元,字伯虎,号子畏,别号六如居士。丹青妙手,七步成章。为人放诞风流,不修边幅,日与管驹良、唐香海、祝枝山、张梦晋等一班名士,隐于诗酒,疏狂玩世。癖性偏爱桃花,居处遍种满栽。到三月时,花红如锦绣丛中,遂名其居里为桃花坞。那日奉了宁王征召,同了内官孙进来到江西南昌府藩邸,把十美容貌临摹得惟妙惟肖,个个如生,只少一口气,便是活的。后人遂附会唐伯虎的画幅,人物能走动,禽鸟能飞去,皆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写生妙手,名重一时,实有曹吴之技。宁王大悦,欲想留住唐寅,许他高官显爵。那知他不羁成性,到了王宫,犹如鸟人樊笼,把那锦天绣地,当做剑树刀山,那里肯为官出仕。宁王无奈,只得赐了他金银缎匹,放他回转家乡。
李自然趁此机会,来见宁王。把犯人罗德、王能在鄱阳湖被同党劫去,现有太平县右营城守常德保到来请罪,呈上银牌两块。原来却是江南巡抚俞谦所写,上有各人姓名,并“除奸锄恶”四字。“分明这俞谦广罗亡命之徒,分布海内,专与千岁作对,实须防备。况且王守仁前称死于江中,那知也是俞谦之计,把守仁藏在街中,诈传投江而死。及至刘瑾事败,他就保举王守仁复任,反加升赏。岂非都是他的诡谋奸计?”宁王听了,咬牙切齿,大骂俞谦:“我与你何仇,你只是与我作对!若不杀你,誓不两立!”那常德保却得侥幸无事,回转太平,一言丢过。这里宁王又得着了石埭山被灭的消息,越发愤恨俞谦。
过了两月,十美人教习完成。遂命宫人装饰得花团锦簇、翠绕珠围,拣了一百名美丽宫娥,整备二十四号大船,停在南昌城外,选了吉日起程,遍绕南昌城内外,夸耀游行。预先半月,各府州县颁发令旨,准合省军民人等纵观一日。哄动江西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那个不要看绝世美人?船的船,车的车,远远近近,都到南昌城一广眼界。预先两日,已觉热闹非常,街上挨挤不开。那些江湖做小生意的人,尽来趁此贸易。各店家门前,都做了档木,恐防挤坏柜台。
到了那一日,南昌城里城外,六街三市,各店铺悬灯结彩。茶坊酒肆,客寓饭店,家家拥挤不开。九流三教,走江湖、赶会场的,自不必说。真个行者摩肩,立者并足,吁气成云,挥汗若雨,好不兴头。宁王身坐凌霄阁上,众嫔妃陪着,宫娥宦官侍立两旁,传旨太监侍卫保护十美出宫。排齐全副銮驾,乐工、执事人等。那十位美人,坐在龙凤沉香辇上,前行二千五百御林军,最后二百四十骑乘骁尉殿后。看的人听得远远号筒吹起,个个伸着颈遥望。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
第36回杨小舫穷途逢义友周湘帆好侠结金兰
却说江西城内有个侠士,姓周名仿,字湘帆。祖上也是功臣之后。到了湘帆手里,他就学做商贾,在西门外开张磁器铺。只是癖爱武术拳棒,小时便喜拖枪使棒。他父亲在日,见他年纪虽小,膂力过人,便延请名家,教他武艺。湘帆生性聪明,一学便会。到了弱冠之年,从七八位有名大教习,学得一身武艺。纵跳如飞,拳法精通;十八般军器,件件皆能。尤善用飞刀,腰间常系一个飞鱼袋,内藏十八把柳叶刀,无论飞禽走兽,逢着了他,也算晦气,只消随手丢去,百发百中。最喜结交江湖上好汉。故此父母去世,幸亏兄弟周宏善于持筹握算,买卖精明,湘帆就把店事家事一切和盘托出,都是兄弟执管。他却做个清闲无事赛神仙,终日游玩,遇见不平之事,便要硬出头。人都惧他武艺高强,为人义气,因此方方一带,颇有声名。只是外面少些阅历,未经遇着异人,闻人讲起剑客,心怀倾慕。苦得无处寻踪,因此时刻放在心上,到处留意。
那一日,在一家骨董店中闲坐,忽见一人走入店来,生得相貌魁梧,像个英雄模样,只是衣衫颇形潦倒。开口叫:“店主人,小可有一口宝剑求售。”便在腰间扯将出来,放在柜上。那掌柜的接来一看,仍旧放下,道:“客官,这是雌雄剑。两把插在一鞘内,故有阴阳面的。你若单有一口,却没人要。”那人道:“小可只为失散了同伴,故欲寻访朋友,没了盘费。剑是果有一对,欲留下一口防身。如今没奈何,只得一起售了。”掌柜的道:“不妨,你若要防身家伙,小店里尽有。只要拣一把寻常佩剑,那种一两八钱的,也可用得的了。”一面说着,那人已把那一口剑,连这镀金嵌宝的鞘子,一并取下来。掌柜的细细看过,便问:“客官,这剑要卖多少银子?”那人道:“我是家传之物,不知价值。闻得先君说起,值银百两。如今减去二十两,售你八十两银子。”掌柜的把剑插在鞘内,双手放在柜上,说道:“来不及,来不及。却要倒一个头来,与你二十两足纹,厘毫没得加增。”那人听了,面有难色。
湘帆站在旁边,听他们交易,心中暗想:“此剑非是寻常,就来鞘子看来,镂嵌得何等精工。谅来是个旧家子弟。此人纵非剑客,定是一条好汉,如今流落异乡。我何不结识他,做个朋友?常言道:‘恩爱的夫妻,患难的朋友。’大凡英雄豪杰在落劫之时,容易相与;若到风云际会,鱼龙得水,就难寻着他了。今日不可当面错过。”忙开口问道:“仁兄高姓大名?贵乡何处?”那人道:“小弟姓柳名叶舟,姑苏人氏。”也问了湘帆姓名居址。湘帆说道:“仁兄莫非嫌其亏价?”那人道:“非嫌价小,实因可惜。”湘帆道:“仁兄何不当铺中质了几两银子,后日便可赎取?”那人道:“无如这兵器不要的,所以踌躇。”湘帆道:“既然如此,小弟借兄十两银子,未知可足使用么?”那人道:“十两尽足敷用。只是萍水相逢,怎好领受高情?”湘帆道:“四海之内,皆是兄弟,区区何足挂齿。但是小弟却未带在身边,有劳贵步,到寒舍奉上。”那人大喜道:“多承美意。”湘帆同他辞别了店主,一路说着闲话,来到家中。
二人进了书斋坐下,家人送过香茗,湘帆便吩咐备酒。那人再四坚辞,湘帆道:“柳兄何必过谦。常言‘出外一时难’,秦琼卖马,子胥吹萧,自古英雄,也曾困乏。小弟生平最爱的朋友。柳兄若要寻访同伴,不嫌亵渎,就在舍下盘桓。”二人说着,家人搬出酒肴来,你斟我酌,说得投机。讲起武艺拳勇,一切江湖上事情,大家合意。湘帆心中大喜,知他是侠客。后来问起宁王作为,湘帆说他作恶多端,收罗勇士,暗伏军兵,自从得了李自然为军师,反情更露。私建离宫凌云阁,宠任一个禁军总教头,叫做铁昂,仗势欺人,无恶不作。那王府里头,变成会试的武场,天下的勇士,被他收罗了不知多少,岂有不想造反的道理,将来正德皇帝有些危险。闻得江南有徐鸣皋、罗季芳等一班豪杰,暗助朝廷,剪除他的羽翼,十分了得。这老奸恨如切齿,却又恐怕他们的剑术,里外防备,十分严戒。如今又广选美人进贡,无非蛊惑君心,想谋计江山天下。“吾兄江南人氏,定知这班豪杰的详细,可好说与小弟听听?”那人道:“蒙兄萍水相逢,如此错爱,小弟何敢深隐。我实姓杨名濂,字小舫,与徐鸣皋金兰结义弟兄。实因宁王各处画影图形拿捉,故此相欺,望兄休怪。”
湘帆听了,喜得如获异宝,连忙踢开椅子,翻身便拜。小舫还礼不迭。湘帆便叫把残肴收了,快到兴隆馆中挑一席上等官馔来。小舫道:“承兄见爱,只是尊管们还须守口,不然又恐有累仁兄。”湘帆道:“杨兄只管放心。小弟有句不知进退的话,敢说么?”小舫道:“仁兄休谦,但说无妨。”湘帆道:“弟意欲鸦随彩凤,与兄结为手足,将来附于骥尾,情愿执鞭随镫。”小舫道:“兄说那里话来,承蒙不弃,是极妙了!”湘帆连忙吩咐摆上香案,就此结为昆季。湘帆年小,叫小防为兄。
少顷重摆酒席,二人饮酒谈心。小舫把自己出身,后来遇见徐庆、鸣皋,到苏州,还扬州,并鸣皋、季芳一切初起的事,后来到镇江茅山破金山寺,直到太平县众弟兄失散,独自一人逃了出来,身边银两无多,早已用尽,东寻西访,一月有余,却一个都没有看见,又恐被他们拿住,所以来到此间暗暗打听,闻得捉住两个,在鄱阳湖被人劫救,故此略略放心。湘帆听了,喜得手舞足蹈,说道:“兄长见过剑仙,却是何等样子?小弟想慕已久,可能得见?”小航道:“也与常人一般。不过他剑术利害,为人义侠,也是凡人。直要将来修成证果,方为剑仙。却又不肯来管凡间之事,那就真个寻他不见了。如今贤弟要见剑客,只要弟兄们常聚一处,总有面见之时。”湘帆道:“小弟原是闲身,久欲遍游天下,只恨无伴。今得兄长到,真乃天赐与我。就此居住我家,朝夕可以聚首,同你寻访各位兄长到来,即便一同出去,相助兄等一臂。”杨小舫正在进退维谷之时,遇见了湘帆如此好客,知他武艺高强,飞刀绝技,心中甚喜又得了一个帮手。就此住在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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