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十三侠》(11/29)-清-唐芸洲
(本文为《七剑十三侠》第 11/29 部分)
且说王介生带了俞谦书信,直到江西。已近省城,走到赵王庄南面,天色昏黑,跨进村前一个酒店中,将行李卸下,投宿一宵。此店正是鹪寄生与徐鸣皋、一枝梅三人初到时投宿之处。王介生进来,却遇着一个熟人。你道是谁?原来是患难中八拜之交,姓窦,名庆喜,前在河南鲁山县枫林村皇甫良家中,同受灾难,幸得焦大鹏、狄洪道救出。此时在这地方相见,倒也出于意外。王介生问道:“贤弟怎的来此?”庆喜垂泪云:“弟在家听见焦表兄死于邺天庆之手,不能报他救命之恩了。未知棺木现在何处,特来探视。”王介生也惨然道:“愚兄亦为此而来。”
二人宿了一夜,天明起来,望见村口红衣大炮,有兵把守,刀枪旗帜,异样森严。正要问路进去,忽来一老人,仙风道骨,举止飘然,叫:“二位若要到赵王庄去,此地却非进路,要兜转西面方得进去。恐路上遇着宁王兵将,身边搜出俞谦的信,性命不保。快随我去,将行李暂寄店中。”二人料是仙长,不敢不听。老人两手将着两人,叫他闭目。忽听耳边呼呼的风声,身子起在空中,顷刻落地。张眼一看,落在一处大厅阶前。厅中人一齐来迎,当先两个人,王介生、庆喜认得一个是狄洪道,一个不认得,却正是徐鸣皋,下阶来拜见老人,说道:“大师伯今日方到,众人望眼穿了。两位是大师伯带来徒弟么?”玄贞子道:“非我徒弟,乃是为我徒弟而来。狄贤契认得他,可领他拜见众位。”
玄贞子走上厅来,与一尘子、霓裳子、默存子、山中子、海鸥子、鹤寄生、河海生相见,罗季芳、徐庆、一枝梅、王能、李武、徐寿、赵员外、赵文、赵武、王仁义、殷寿、杨挺、刘佐玉、郑良才、孙大娘,都来拜见过了。听玄贞子说道:“贫道与徐贤契安义山别后,去游雁宕山。近来与众友南海相会,他们又到海外去了。我料余七妖术利害,众位大祸将临,特同傀儡生前来相救。又有一事托傀儡生,故他要迟一步到。现在事不宜迟,修书一封,邀请海外众友齐来破此妖法。”玄贞子当下写好一信,望空投去,口中吐出白光,一同飞卷而上,倏忽不见。片时白光飞回,玄贞子接在手中,化为一剑,上插回信数封。递把众人观看,知是凌云生、御风生、云阳生、独孤生、卧云生、罗浮生、一瓢生、梦觉生、漱石生、自全生都在海外,回信说不日就来;飞云子却在湖北,转眼就到。此正是仙家妙法,名为飞剑投书,比电报简捷多了。因为玄贞子是第一剑仙,预知未来,凡道友现在何方,都能晓得,书信投去,即得回音,若是剑术差些的便不能了。
众人将回信看完,半空中飞下两人。玄贞子见了大喜道:“果然不负我所托。”众人看前面一个是傀儡生,下阶拜见。又见后面一个,不觉大吃一惊。王介生、庆喜便上前执他的手,孙大娘两手抱住那人,放声大哭。未知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
第62回傀儡生度脱凡胎飞云子斩除淫恶
却说傀儡生从空飞下,后面还有一个。玄贞子喜道;“徒弟来了。”王介生、庆喜走下阶来,两人执住两手,孙大娘抱住那人,大哭起来,众人都吃一惊。你道是谁?原来是草上飞焦大鹏。众人疑鬼疑神的,都道:“焦大哥阵亡,已将灵枢送张家堡去。今日从天而降,莫非前日原不曾死么?”看官看到此处,亦要疑心。不知后来宁王造反,与王守仁对敌,余半仙兄妹二人用钉头七箭书之法,要拜死王守仁,幸得草上飞盗出草人,保了性命。前书五十三回中,早已先提。玄贞子知未来之事,知草上飞要成此大功,但余七妖法利害,凡胎肉骨,都不能进去破他,须要脱了凡胎,方能进去。前日草上飞死于邺天庆之手,玄贞子原先知道,却不去救,反请傀儡生来度他魂灵,兵解成仙。你道怎的兵解成仙?仙家有一派流传,要度脱凡人成仙,必要此人死于刀兵,可脱凡胎,这就名为兵解,并非是旁门左道,不过是个外功,与玄贞子内功一道,略有分别。内功是凡胎肉骨亦可飞升,外功必须脱了凡胎方能成道,两者虽有内外之分,并无高低之别。
那傀儡生受了玄贞子之托,到焦大鹏阵亡的时候,将他魂灵度去,回山炼魂,七日成了仙道,同到赵王庄来。方才落下阶前,见妻子孙大娘双手抱住,焦大鹏道:“快放手。”孙大娘流泪不肯。焦大鹏望上一腾,孙大娘怀中虚无所有。这孙大娘神力无穷,若人身被他抱住,一时万不能挣脱,因是魂灵,却抱不牢的。当时腾空又落下来,与各人相见,又向庆喜说:“表弟难得到此,姑母好么?”庆喜道:“自从表兄凶信传到家中,母亲哭泣,弟念表兄救命之恩,更觉伤心,特来祭奠。路上遇着结义王介生兄,一同到此。如今表兄已成仙道,可否同弟回去一行,安慰母亲?”焦大鹏道:“这使不得。我随师父在此救众人之难,要事毕之后,来见姑母,请表弟先回去安慰便了。”
焦大鹏走上厅来,拜师父玄贞子。玄贞子扶起来,谢了傀儡生,将焦大鹏之事,细告众人。徐鸣皋等听了,方知仙家妙用,敬慕非常。徐鸣皋向傀儡生、玄贞子纳头下拜道:“二位光降,妖法不愁不灭。但是周湘帆、杨小舫、包行恭三兄弟受灾日久,恐伤性命,还望速赐解救。”傀儡生笑道:“这可不虑。师侄包行恭下山时候,我在路上送他一粒丹丸,防备急难。他三人在一处,都保得性命。至于破余七妖法,有你大师伯在此,我有何能。”玄贞子道:“休得太谦,这事全仗先生。焦敝徒从前在我处学剑未成,要做义侠的勾当,不能修炼。今已蒙先生度脱成道,我当带回山去,教他剑术,三日后即来听候调度。妖法虽利害,尚有四五日工夫,请先生布置,一切拜托。”说罢,与焦大鹏师徒二人,向徐鸣皋等辞别。
焦大鹏又向王介生、庆喜执手言别,又向孙大娘说:“你在此出力相助,不日王凤始将到,他是张家堡英雄馆招赘我的,亦是女中义侠。你姊妹二人从未会面,可在此相会,我三日后即来。”说罢,随玄贞子下阶,一阵清风,两人都不见了。一尘子让傀儡生主张一切,傀儡生再三推让而后受之。徐鸣皋留王介生、庆喜住了一夜,送王介生回苏,将一切情形告知俞谦,又送庆喜回河南去。
看官不可性急,晚生把赵王庄紧急之事暂且束之高阁,倒要闲情别致,将窦庆喜回去路上的事表一表。窦庆喜同王介生一路来到南村,将昨日店中寄放行李等件,各人取了,分手而别。庆喜行了一日,尚未出南昌府地界,走差了路,到一小村。天色晚了,错过宿店,天边一轮皓月推上来了。此时正是二月十五夜,月光圆满,照着半里之外有一堆茅舍,紧忙走过去敲门借宿。只听呀的一声,柴扉开了,走出一个美妇人来,问:“何人敲门?”庆喜道:“我是远方来的,错过宿店,没处安身,要求借宿一夜。不知尊府的男子在家么?”那妇人在月光之下将他一看,唇红齿白,好一个标致的官人,便说:“我家没有男子在家,客官寄宿不妨。”庆喜一想道:“这却不便,宁可走了一夜。”看官,你想他真是正人君子的行为,若是贪淫之人,遇着此等地方,正中下怀,岂有不愿意的?那里想得到一顷之候性命不保,并且没人来救。当下庆喜回身便走,那妇人连忙跨出柴扉,将他扯住道:“客官,从此过去的地方,没有人家,你却何处安身?我看你文弱书生,万不可长走夜路。不嫌茅庐草榻,将就一夜罢。”庆喜走不脱了,又恐夜深力倦,真不能走路,姑且从权。又想了一想:“此地四处并无居人,莫非是妖精变化不成?也顾不得许多,我曾经过灾难,有焦表兄来救,死生有命,只要心正无邪,不必害怕。”于是放心大胆,跟那妇人进去了。
妇人将柴扉关好,笑容可掬的,领他到里面。茅舍两间,一间却无灯火,月光穿漏进来,见堆积的柴草,想是灶间。一间灯火明亮,旁有一榻,榻上铺设甚好,不像是茅舍中人,心里疑惑。那妇人却笑迷迷的酾一杯茶,双手递与他,请他坐在榻上,自己斜倚灯边,问道:“客官住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怎的独自一人跑许多路?”庆喜答道:“我住在河南,上有父母。向做生意,出门买货,独自一个惯了。今来江西探亲,路不大熟,却来打扰尊处,好心中不安。”那妇人道:“好说。请问客官青春多少?家中大娘必定标致的。”庆喜道:“在下虚度廿岁,尚未娶妻。”妇人听了大喜,走近身来,在榻上并肩坐下道:“官人如此青春美貌,还未娶妻,今夜相逢,真是前身缘分。若不嫌妾身丑陋,明日同到尊府,情愿叠被捕床。”庆喜听他说话之时,有千娇百媚的身段,那美丽之中,露出十分妖冶来,心中摇摇欲动,急急收敛,想道:“此人即非妖精,亦是极邪淫的妇女,不可被他迷惑。”端坐凝神,并不回言。
妇人见他不答,竟将全身偎靠着他身上,将粉面贴他的脸,说:“如此月明良夜,不可虚度,我和你早些睡罢。”竟将纤纤玉手来解他衣服。庆喜闻得一阵脂粉气,又是口香喷射,心猿意马,那里按捺得定。便将双手搂住香颈,问道:“此处四无人居,你怎的一人在此?”妇人道:“我家在襄阳,因丈夫死了,所有店产被伙计亏空已尽。遇着了一个孽缘,将些首饰铺盖好的物件,卷逃到此。此地本有一老人,前日见我两人来了,他就逃走了。我将铺盖安放,住得一夜。同来的人到南昌府投宁王去,叫我在此相等。我一个人冷清清地,好不惧怕。谁知意外奇缘,遇着了你冤家。今夜睡了一夜,明日决意跟随你去。你既无妻子,却不可弃了我。”那妇人带说带笑的,两手解扣松衣,几句话完的时候,已将庆喜同自己上下衣服都脱完了。将灯一吹,两两相抱到绣被中。
庆喜正在心荡神迷之际,忽见月光从暗处穿入,眼中一亮,忽然想道:“不可不可!我先入门时候拿定主意,为何又迷惑起来?闻得徐鸣皋在安义山中被蛇妖迷住,若非玄贞子相救,性命不保。我已经过大难,若今日贪淫丧命,虽有剑仙经过,说我应该死的了,岂肯相救?此女就非妖精,我亦不可做此禽兽之事。况此女一见男子,如此贪淫,如何可娶为妻?况他同来之人去投宁王,决非善类,岂可惹他。”想到此处,如冷水直浇,那淫情欲念一些都没了,即忙钻出被窝,将衣服一抓,下床奔出,拨开柴门,披衣逃走。那妇人出其不意,如同方才得了奇珍异味,正要饱餐大嚼,被一个人在口中夺了去一样,叫道:“我的心肝,你怎的去了?”那妇人也不怕冷,下床要扯他转去。忽见中间暗处,月光一大块漏下来,那茅屋上面揭去一大片,月光中有一个披发头陀,带刀在屋上直窜下了。那妇人见了,唬得倒在地上,缩做一块。
庆喜已在门外,见头陀提刀追出,吓得魂胆逍遥。逃不几步,头陀追上,一把抓住,大喝道:“你是何方野种,敢来弄老爷的人?老爷将他安放在这冷僻的所在,还有你这野种敢来相惹,斩你千刀万段,方消我气。”将刀直劈下来,庆喜闭目待死。忽见一道白光下来,月光中分外明亮。那头陀刀未劈下,自己首身已经两段,却是飞云子来救了庆喜的性命。未知头陀是谁,那妇人怎生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
第63回王妈妈谋利亡身苏月娥贪淫自缢
却说飞云子所杀的披发头陀,叫做锡头陀。他师兄师弟共有五人,最大的叫做金头陀,前在金山寺,徐鸣皋破寺,金头陀死在红衣女之手。最小的叫做铁头陀,扬州李文孝请去行刺徐鸣皋,被一枝梅杀死。他五个少林寺出身,剩了三个,在寺里说道:“师兄师弟害在徐鸣皋手里,与他冤仇不小。徐鸣皋与宁王做对头,我等去助宁王,杀了他报仇息恨。”当下银头陀、铜头陀、锡头陀先后下山,到江西来。
这锡头陀头带锡箍,披发齐肩,手提戒刀,一路行来,并不带一文盘川,沿途硬行抄化,不怕人家不布施他。一日到湖北襄阳府城中抄化,到一爿药铺,正是包行恭的结义兄孙寄安开的。这日孙寄安不在店里,伙计王铁腿道:“我这里一文不布施的,你到别家去。”锡头陀当柜台面前盘膝坐下,闭目不动。这些买药的人走不拢来,街上看的人拥住了。王铁腿大怒,从柜台里面跳出来,飞起右腿,当锡头陀左胁,尽力一脚踢去。他是有名的铁腿,这一踢非同小可,差不多的好汉也当不起。忽听大叫一声“阿唷”,一个跌在地上。众人看跌倒的不是头陀,却是王铁腿。原来一脚踢去的时候,如同踢在一块石板上,痛彻骨髓,不能动弹。看锡头陀仍然闭目打坐,众人无法可施。惊动了里面孙寄安的家小苏月娥和王妈出来,问外面甚事嘈杂,众人如此这般告知。
王妈看儿子在地叫痛,扶了到柜台里去。苏氏也没法,取了三百铜钱,打发他去。锡头陀接在手中,口眼齐开,立起身看苏氏说道:“多谢。”又看了苏氏两眼,到别家店铺去了。苏氏问王妈:“你儿子怎么了?”王妈说:“他痛不可当,怕要成残疾。该死的头陀,把他来千刀万剐,方消我恨。”只见孙寄安回店来了,苏氏告知他。孙寄安道:“我在路上看这头陀,不知从何处来,非常狠恶,定要一千二千的抄化,你把他三百还算少的。叫王妈送儿子回去,将息好了来做生意。这两日我辛苦些罢,却要日夜照应店里,不到里面陪你了。”苏氏道:“你常常住在外面,几时肯陪我,说这话怎的?”苏氏到里面去了。原来这妇人淫荡非常,前年丈夫远出,王妈引了沈三与他通奸。沈三被包行恭杀死,孙寄安回来看了包兄弟的留信,劝他休出远门。以后在家开药店,却专心在生意上用工夫,一年不到十次宿在内房。苏氏熬耐不住,时常想起沈三的滋味。
这日王妈送儿子家去,转来晚了,伏侍苏氏吃了夜膳,点灯上楼,正要安睡。忽一声响,楼窗豁开,跳进一个人来,正是日里所见的头陀,手里又多了一把戒刀。王妈吓得躲在床下,苏氏逃避不及。头陀笑迷迷抱在怀中说道:“方才看你面上,不多计较,不然怎肯就去?今夜特来谢你布施,与你有缘,传授秘法,同到极乐世界去。”将衣服脱光,抱在床上。苏氏一则贪生怕死,一则是淫欲的妇人,且看头陀如何摆布。谁知锡头陀是有真本领的,不比沈三花巧工夫,全仗各种淫具来帮忙。苏氏初则害怕,后来得着甜头,非常快活,不但不怕,而且巴不得多弄一刻。锡头陀知他是一员战将,放出本领来,一直弄到天明。
苏氏心满意足,十分酣畅,抱住他娇声问道:“师父在何处寺里的,今夜可能再来?”锡头陀道:“我河南来,到江西去,欢喜了你,要多耽搁几天。你丈夫怎的不见,就是伤腿的这个么?”苏氏道:“非也。丈夫宿在外面,不进来的。”锡头陀道:“如此便饶了他,不然将他一刀两段,他敢怎样。”苏氏道:“他怎敢和师父较量,但他有一个结义兄弟,是剑仙徒弟。”锡头陀听了剑仙有些害怕,便道:“他兄弟可在这里?”苏氏道:“不在这里。”锡头陀道:“这便不妨。他兄弟来时,我避他罢了。”苏氏道:“我一个心腹王妈,你把他儿子伤了,又吓得他在床下躲了一夜,你要常来,看我面上好待他些。”锡头陀便下床,叫王妈出来,身边摸出许多抄化来的银子,送与他道:“你拿去调养儿子。”王妈是极贪财的,见了许多银子,叩头不迭道:“师父是个极好的人,我儿子没有眼睛,应该吃苦,请师父夜里早些来。”
锡头陀起身跳出楼窗,忽然不见。王妈赞道。“师父好本领。”又向苏氏笑道:“我先在床下吓得不敢出来,后来听他行事,这样本领,天下少有。”苏氏笑道:“你从前说沈三的本领,都是假话,这头陀强多哩。他若常来,恐丈夫知道,要去寻包叔叔来,这头陀不敢来了。”王妈想了一想道:“大娘若爱他,要终身受用,叫他蓄发还俗,住在家里,先将这没用的男子做掉了他。”苏氏道:“怎样做法?”王妈道:“谋害的法子很多,若要不露形迹,只用巴豆一味,店铺内现成有的。吃死了一无形迹,包大爷来也不怕他。店铺生意,我儿子料理得来,大娘可快乐过日子了。”苏氏就依他办法。
看官看到此处,谁不怒发冲冠?他二人一个贪淫,一个贪利,做出这伤天害理的事来了。过了一日,王铁腿伤痛略好,来做生意。王妈母子二个安排计策。孙寄安忽患腹泻,一日要厨数十遍,自己寻两味止泻的药,叫王妈煎了。那知越吃越泻,三日后呜呼死了。
邻居都来吊丧,外面王铁腿料理,苏氏假意啼哭,抽空便上楼去。即锡头陀这几日夜来早去,都从楼屋上跳下来。孙寄安死后,他日里也在楼上,做那极乐世界的勾当。谁知乐极生悲,苏氏也患腹泻,狼狈不堪,疑心是报应到了,丈夫要来索命,这一夜马桶上坐了好几遍。锡头陀也有些腹痛,跳出墙外空阔地方去大便。转来从店铺瓦上走过,听得有人未睡,瓦缝中望见灯火明亮,王妈母子二人,正在向火煎什么药。王铁腿说道:“巴豆用完了,不知还要添多少?”王妈低声道:“明日别家店中买些添添就够了,不要多说,恐楼上听见。”锡头陀疑惑,来问苏氏道:“你铺中熬甚么巴豆膏?”苏氏道:“从没听见有巴豆膏。”锡头陀将所见的告知苏氏,苏氏猛然省悟道:“是了,他母子又要谋死你我二人了。”便将自己听了王妈谋死丈夫的计,告知锡头陀:“如今他杨水中下了巴豆,要谋我,好得这些店产。”锡头陀道:“既是这般,你跟我到江西去,我师兄必等久了,不可再返。他母子连我都要谋死,不可饶他。你快将细软物件包捆起来,我下去便来背你同走。”
说罢,提了戒刀,从楼窗跳下天井,望前面店铺中来。王妈大吃一吓。王铁腿伤未全愈,逃不来。锡头陀一刀分为两段,回身来杀王妈。王妈跪在地下哀求:“师父饶命!”锡头陀道:“饶你不得。”又一刀杀了,上楼来见苏氏。金银首饰捆一大包,锡头陀随手将床上一条绣被,连人连物扎在背上,跳出楼窗,上屋飞走,一霎时出了襄阳府城。
一路晓行夜宿,不日同到江西南昌府地界。锡头陀对苏氏道:“我寻个僻静地方,请你暂住。我去投了宁王,再来安顿。”望见前村有茅屋一堆,走到门前跨进去,只有一老人,七八十岁,坐在草榻上念佛。见了锡头陀手提戒刀,惧怕逃走了。苏氏把绣被铺在草榻上,二人宿了一宵。天明,锡头陀独自进城。
苏氏等了两夜,不见转来,正在忧闷,柴扉声响,忙开门出来,遇着庆喜。见庆喜十分美貌,坚要留住一夜,同了逃走。庆喜初则动了心,已脱衣上床,忽一转念,披衣逃出。谁知锡头陀转来了,手推柴扉,是关好的,跳上茅屋,揭起一片,跳入去,见苏氏赤体下榻,追赶一个美貌少年。锡头陀大怒,追出来,先要杀庆喜。不料飞云子一剑斩了锡头陀,救了庆喜性命,在地上扶起道:“跟我进去看来。”再进柴扉,只见妇人自缢死了。庆喜跪谢飞云子救命之恩,问:“是何处仙长,来救小子?”飞云子不慌不忙,说出一番话来。本知是什么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
第64回飞云子名言劝世玄贞子妙术传徒
却说庆喜随了飞云子走进茅屋,倒身下拜道:“何处仙长,来救小子性命?”飞云子扶起道:“我先问你从何处来?”庆喜将一切告知飞云子。飞云子道:“原来是徐鸣皋那里来的,并且见过我大兄玄贞子。我便是飞云子,在葛岭接到大兄的飞剑传书,动身来到此地。先见你要到茅屋中投宿,我前年走过此地,记得里面有一个念佛老人。不料开门出来的是一个妇人,满面邪淫之色。我最喜风鉴观人的行为,看你貌虽美秀,却是心正无邪,但既进了茅屋里去,我定要察看怎样行事。我便隐身随你进去,看那妇人百般勾引,你只是不动心,我在暗里赞叹。后来不知不觉,你竟被他勾引动了,解衣上床,我深以为可惜,原来见色不迷,是最难之事。不料你一上床,即便下床,任那妇人呼唤,竟不转来,此是悬崖勒马的大本领,实是难得。那头陀满面凶恶邪淫,他要来害你,我怎肯不救?”庆喜道:“想起来心中凛凛,若不是转念得快,已被那头陀杀死在床上,老师怎肯救我?想来好不怕人。”飞云子道:“正是。你若迷恋一刻,不下床来,那头陀一到,就在床上杀死二人,我便不来救你。等头陀杀了二人之后,我再杀头陀不迟。只为你能够悬崖勒马,所以救你。我辈剑客,不是妄杀人的,亦不是妄救人的。这就是这妇人,他料头陀转来必定杀他,故先自缢死了,省得污我宝剑。此等邪淫,岂可留在世上的么?总而言之,万恶以淫为首,讲道术的第一要戒淫。天下古今许多英雄好汉,都为这一字看不破,没有好好的收成结果。其实想破了毫无意味。你看这妇人缢死,再几日尸身臭烂,人皆掩鼻而过了,他生前的如花美貌尚在么?我有四句诗劝化世人道:
生前原是美如花,死后何人再看他?
随你娇容生得好,骷髅总要肉来遮。
这四句诗,你去传说与人。只要想破了,天姿国色,不过是带肉骷髅,何必要终身迷恋?你这悬崖勒马的本领,非有根器的人不能如此。如要学道,倒是容易,可惜尚是富贵功名中人。我前在苏州,初次会见徐鸣皋,相他终身,亦是这几句说。但现在他专心为国家出力,剿除叛逆,亦是功德,与学道无二。事成之后,享受功名富贵,后来仍可成仙。你亦要记我今日之言,终身行善,将来受过功名富贵,亦可学道成仙了。”庆喜拜谢领受。二人说话之间,月落西山,天渐明了,分手而别。庆喜自回河南家中,告知母亲,说表兄死后,傀儡生度成仙道,见他无异生时,日后来见姑母。庆喜又说遇见了许多剑仙侠客,他母亲听了欢喜,按下不提。
且说飞云子与庆喜别后,要到赵王庄来,将身腾起空中,御风而行。约有一里之遥,看下面有古庙一座,天井中坐一老人,向阳念佛。飞云子见了,将身落地,向古庙面前进去,叫老人道:“你可回家去了。你一生好善修行,天赐你金银物件,放在你茅屋里,快回去罢。”老人听了,起身来正要拜问,一阵清风,已不见了。
不说飞云子到赵王庄去。且说老人疑心是仙家指点,想必不错。前日见披发头陀带一妇人到他茅屋里来,手提戒刀,怕要杀他,逃到这古庙中来。此时扶了拐杖,一步一步走回去,只见门前披发头陀死在地下,仔细一看,原来头不连在头上,是杀死的。进门一看,一个妇人挂在壁上,是缢死的。你道这两个尸身,为何飞云子不用剑法消化了他?因为要寻老人来,用他的金银物件,故留这善举叫老人做。当下老人进屋里仔细查看,见剩下白米比前少了些,柴草亦少了些,榻上多一条绣被,枕头边一大包金银首饰,喜道:“方才仙人所言果然不错,我老运亨通了。但两个尸身,要把他埋了方好。”寻了一把铁锄,在空地掘了两处,将床上绣被包了妇人尸身埋了,又将头陀尸身埋了,收拾干净。后来将金银首饰兑换铜钱,又买了一个农家儿子,娶一个媳妇,买两亩田,耕种度日,倒也安闲自在。老人过了几年死了,儿子媳妇收成结果的十分周到。这是良善的报应,不在话下。
如今要说玄贞子带了徒弟草上飞焦大鹏去学剑法,两人在空中御风而行,从南昌府西边飞过大江,看了西山,山色苍翠可爱。玄贞子道:“徒弟,这西山好一个修道所在,仙家古迹不少,我二人在此住上三天罢。”焦大鹏随师父到西山最高的岭上。玄贞子道:“这山是道家第十二洞天,在南昌府西边,名为西山。这最高的岭,名为鹤岭,仙家王子乔跨鹤到此。现在留得仙迹,夜里月光照起来,如有鹤影。下面梅岭,是仙家梅福学道的地方。前面山风,名为鸾冈,古时的洪崖先生,乘一青鸾到此留停。左边两峰,名为大萧峰、小萧峰,仙人萧史时常到此游玩。后面还有葛仙岭,下有葛仙源,是葛仙翁住过的。这山中仙迹最多,我们就在鹤岭亭子上歇息罢。”焦大鹏见亭子上石刻“舞鹤”两字,方知就是舞鹤亭。到了夜间,月光照进来,果然有鹤影在亭中飞舞,这仙迹真是奇妙。
玄贞子在月光之下,将剑法传授焦大鹏。焦大鹏生前学过的,这时脱了凡胎,他魂灵又是傀儡生妙法炼过的,与仙无异,所以三日就成功了。一样吐剑成丸,可与七子仿佛。只有一事最难,凡练成剑术的人,先把富贵功名、贪嗔痴爱,俱看得绝淡方好,略有一念未消,剑术仍不能成功。所以第三日焦大鹏圆满之时,玄贞子吩咐道:“今日须要小心。你功将圆满,必有魔道来试心的。若心一有不定,剑术不能成功了,切须小心。”
这一夜正是二月十七,月到中天,已半夜后了,岭上光明如昼,万籁无声。看那玄贞子坐在亭中,如老僧入定,鼻息俱无。这名为龟息,乃仙家吐纳长生之法。大凡剑仙到得至精至妙的地步,便与真仙无异了。焦大鹏在月光中习练剑术,口吐白光,飞入月中,又从月中吸入口内。这鹤岭本来是极高的所在,焦大鹏觉得身子渐渐的高起来,那天上明月渐渐的低下来了。心知有异,口中只是一吐一吸。忽然明月已在头顶,仰看一看,把丸剑吸一吸,霍的一声,连一轮明月都吸到喉中去了。一霎时面前黑暗,伸手不辨五指,想必是魔要来了,心中一定,不以为奇。觉得眼中一闪,大放光明,一轮明月依然在天。仰首望一望,原是高不可攀的天。自己身子立在一块平阳大地,四面并无一人。
正要移步去寻师父,忽见前面来了一人,大叫道:“焦大哥原来在这里。快同我去朝见天子,我们众兄弟都封了官爵,快去享用这功名富贵。”焦大鹏看这人,正是徐鸣皋,便对他说:“我先前还有功名富贵的心,如今脱了凡胎,是没有的了,我不同你们去。”焦大鹏话未说完,徐鸣皋已不见了。四面搜寻,远远的一匹马飞来,马上将军挺戟直刺,原来是邺天庆,大叫道:“你是我手下败军之将,已做了无头之鬼,敢在这里出见么?”焦大鹏听了,不由心中大怒,忽地一想,此是魔来相试,不与计较,闭目坐在地下,耳边并无人声。张眼一看,邺天庆不知几时去了。
远远的又是两匹马来,行近看时,是两位女将军走到面前,一个正是妻子孙大娘,一个是张家堡招亲的王凤姑。孙大娘道:“我与贤妹合兵一处,杀败邺天庆,他独自一马逃走了,这里可走过么?”焦大鹏道:“方才走过,不知那里去了。”王凤姑道:“我姊妹两个要杀了他,以报夫仇,如今寻着了丈夫,不必追他了。”两姊妹在焦大鹏左右坐下。孙大娘道:“丈夫可回去了。你我青年尚无子女,难道要学剑术,不顾后代么?”王凤姑道:“况且我父亲招赘你来,原为我终身之靠,难道你如今弃我不顾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左倚右偎,温柔香腻,兰麝薰心,焦大鹏不觉心动,连忙定一定心,立起身喝道:“你两个休来缠我!”口吐剑丸要去斩他,两人忽已不见了。只听得耳边大笑道:“好了好了。功行圆满,不负我一番教导之功也。”未知何人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
第65回焦大鹏独救苏州城徐鸣皋三探宁王府
话说焦大鹏剑术将成,有魔道几回来试他,心绝不动。忽听耳边有人大笑,正是师父玄贞子。焦大鹏看自己的身子原是在舞鹤亭中,当下向师父拜问方才之事。玄贞子道:“此所谓富贵功名、贪嗔痴爱,都是人生的魔障,若将此等事缠绕于心,不能看破,剑术就不得成了。可喜你心绝不动念,此刻功已圆满,明日可到徐鸣皋师侄处,助傀儡生老师破余七妖法。他妖法已到九十九日上,不宜再迟。”焦大鹏道:“师父自然同去。”玄贞子道:“余七命不该绝,傀儡生只能破其法,不能伤其命。待约束他的死期到了,我去诛他不迟,今且暂缓。”焦大鹏点头领训。
不多时天已明了,叩别师父,离了西山,御风而行。过了大江,将近南昌府城,下面望去,只见两个披发头陀从城里出来。焦大鹏料他是宁王打发出来的,且看他作何勾当,跟在他后面,听他一路说话。一个带银箍的道:“三师弟,我知你在少林寺动身,已在四弟之后,到是我二人先来投宁王,不想他迟了好几日方到。”一个带铜箍的道:“二师兄原来不知。我盘问四师弟,他在襄阳府城中得了一个美妇,不但容貌十分艳丽,且枕席上的工夫极好。四师弟带他来,寄在村中。昨日天尚未明,他说去带了来同到苏州,不知何以至今尚未转来,我与你去寻他。”那带银箍的又道:“原来如此。我们到苏州去助宁王成了功劳,那苏州美女甚多,多取几个受用,有何不可?”那带铜箍的又道:“李军师果然是妙计。我弟兄三人到苏州做了内应,等无敌大将军带兵到来,破了苏州城,救出知府,叫那知府选城中美女来供奉,岂不甚妙。”
原来苏州知府张弼被俞谦拿了,下在狱中,写了一封书信密投宁王。宁王接到了,请军师李自然商议,忽有两人来投见,一个是银头陀,一个是铜头陀。宁王叫他进见,一个头带银箍,一个头带铜箍,两个都是披发齐眉,虬须豹眼,相貌凶恶。二人说出来意道:“贫僧兄弟五人,大兄、五弟都为徐鸣皋所害,与他冤仇不小。特来投千岁帐下,愿效犬马之劳。还有师弟锡头陀,不日就到。”李自然道:“既然如此,贫道有一妙策。千岁就叫他三人先到苏州,做了内应。再叫邺天庆带一千人马,假扮各种生意人,暗藏兵器,到苏州城一并杀入,俞谦可擒,张弼可救,苏州城唾手可得了。”宁王大喜,便对银头陀、铜头陀说道:“等你师弟到了,三人同到苏州,照军师妙计行事。功成之后,孤自有重谢。”当下二人住在城中。过了几日,锡头陀来了,见过宁王,三人一同行事。锡头陀对铜头陀说道:“三师兄,请二师兄城中再住一夜,我今夜要到村中取了美人来,明日同往苏州。”锡头陀便将美人来历告知铜头陀。铜头陀依他,与银头陀在城中等了一日,竟不见他转来。
次日二人出城,来到村中寻锡头陀。不料一路言语被焦大鹏听见了,想道:“这厮竟是宁王党羽。他用诡计袭取苏州,我若不救,不但俞谦性命难保,并且苏州百姓被他掳杀奸淫,不堪设想了。”于是立在二人前面,拦住去路,大喝道:“贼头陀,你敢助了叛逆,行施诡计,方才我听得明白了,快快纳命!”银头陀、铜头陀大怒,各举戒刀,当头砍来,焦大鹏拔剑相迎。若论头陀本领,都与焦大鹏相等,两个杀一个,焦大鹏本是敌不住的。只见焦大鹏口吐白光一道,忽的两颗带箍的头同坠于地。焦大鹏用剑法将两段尸身消化,提了两颗头,飞入城中,掼在宁王殿上。宁王见了,大惊失色,连忙问军师:“这是何故?”李自然道:“想必是遇着剑客了。如今邺将军且慢出兵,余军师大法明日已是一百日,杀尽赵王庄中剑侠等辈,千岁出兵取了南京,苏州在掌握之中了。张知府在监不至于死,不妨缓缓去救。”按下不提。
且说焦大鹏无意中救了苏州一城性命,来到赵王庄,徐鸣皋与赵员外等一齐迎接。焦大鹏拜见了傀儡生,又拜见一尘子、飞云子、霓裳子、默存子、山中子、海鸥子六位师叔,当下众人问:“玄贞子何以不来?”焦大鹏恐泄漏天机,含糊答应。傀儡生道:“我日内一切安排已定,等你来了同去探听,便可下手。”徐鸣皋道:“老师妙术无穷,可带我同去一探消息。”傀儡生道:“你要同去亦可,我用袖里乾坤的法术,你藏在我袖子里,可避妖法,尽可同去了。事不宜迟,立刻起身。”原来傀儡生三日内炼成撒豆成兵的妙法,散布空中,可抵十万雄兵。请六子往来救应,却不可到妖人里面去着他的道儿。请鹪寄生领着罗德、徐寿、赵文、赵武、殷寿、杨挺、王仁义守住赵王庄,请河海生领着一枝梅、狄洪道、王能、李武、刘佐玉、郑良才、马金标、孙大娘去守马家庄。两处分兵都有三千多人马,防守谨严。
当下傀儡生起身来,并不结束,将左手大袖向徐鸣皋一举,徐鸣皋已躲在他袖子里面,安稳无忧。便叫:“焦大鹏随我来。”二人起在空中,御风而行。看官,你道怎么御风而行?这乃是剑术至精的本领,与仙人无异,只有玄贞子与傀儡生有此本领。他能乘风到东到西,无不可去,若一尘子以下就不能了。任你一跃千余丈,总不如御风而行的快,而且脚步不踏在实处,能在虚空行路,所以余半仙妖法虽极利害,仍为其所破。至于焦大鹏,自脱了凡胎,炼成剑术,任是天罗地网不能遮住他。他本是无影无形的,因傀儡生把他魂灵炼过,要现形便与凡人无异。他剑术并非高于一尘子数人之上,因是脱了凡胎,所以不怕妖法。傀儡生不带别人,只带他去,也是为这缘故。徐鸣皋一定要去,躲在袖子里方保无害。
且说傀儡生和焦大鹏到了城中,望下一看,一个极大茅篷扎得馒头形式,约有五亩之地。上插三百六十五面皂幡,点着一百零八盏绿色幽魂灯。茅篷周围立着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约有二三千个,都是黑衣红帽,动也不动,也不开口,觉得阴气逼人。傀儡生不去惊他,叫焦大鹏:“随我到茅篷里面去看。”果然进去千门万户,湾环曲折。若是他人便无从寻路,傀儡生有升天入地的本领,门户不能阻挡。同焦大鹏走到中间,只见有一万多个柳树削成的木人,每人面前一盏灯,火光绿色,这就是招魂灯。余半仙要把一万多人的魂灵招入木人身上,便把木人或杀或烧,一万多个人都要死的。焦大鹏道:“这妖人如此可恶,不知他在何处?”傀儡生道:“他还在下面作法,不可惊他。且叫徐鸣皋出来一看,到也难得看的。”傀儡生将左边袍袖一抖,徐鸣皋出来,看了许多木人,手足皆可活动,一万盏绿色的灯阴惨可怕,徐鸣皋汗毛直竖起来。傀儡生道:“到了明日,妖人都要动手,将一万个木人投在水中,我们两庄的人都没命了。待我来破了他的法。”
傀儡生将右边的抱袖一拂,一万盏灯都吹熄了,将一万多个柳树人都收在右手袖中。这正是袖里乾坤的妙法,任你多少人物都可收在袖中。又叫徐鸣皋:“仍旧到我左边袍袖里,我带你到宁王府去救出了三个兄弟。”傀儡生将左手一拂,徐鸣皋进去了。焦大鹏随了傀儡生出来。傀儡生道;“你且在茅篷上面,防着妖人出来,我到前面去了。”未知余半仙怎样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
第66回傀儡生救万人性命徐鸣皋遇十世姻缘
却说余半仙在下面作法将要圆满,瞥眼见上一层灯光齐灭,大惊起来。叫两个披发童子手执大蜡烛,走上一层来,四面照看。一万多个柳树人,一个都不见了,大骇道:“谁人敢来盗去,有这般大胆的么?”将宝剑提在手中,出茅篷来查看。只见焦大鹏守在上边,待余半仙出来,举剑便砍。余半仙见了大怒,提剑相迎。
不说两人在此斗剑。且说傀儡生到宁王府望下去,见余半仙之妹余秀英在此守把,看着那一幅画图,任你剑仙侠客要到宫中来行刺,他画图上能现出形迹来。他手中将天罗地网向上一掷,被他擒去,逃也逃不及。前徐鸣皋二探王府之时,与一尘子同去,险些儿被他擒去,幸亏走得快,徐鸣皋一顶武士巾被他卷去了。此时徐鸣皋在傀儡生袖中,万无一失。傀儡生将身子一隐,那画图上并无形迹,走进宫中,余秀英看不见。过了这个关口,里面便无大害。傀儡生将左边袍袖一抖,徐鸣皋从袖中出来,跟着傀儡生,一路寻着天牢所在。傀儡生将剑一挥,牢门大开。二人走进去,只见黑洞洞深远无底。徐鸣皋寻在一处,只见包行恭、周湘帆、杨小舫三人连锁一堆。原来三人进了天牢之后,幸亏包行恭身边有一粒丹丸,是从前下山时路遇傀儡生,送他防备急难,三人分吃了,肚中永不饥饱,身上亦无痛苦。三人不知不觉过了多时,当下看见徐鸣皋,大喜道:“大哥怎的进来?快救我们性命!”徐鸣皋道:“我跟了傀儡生老师来的,兄弟们不要心急,老师来救了。”即见傀儡生将手中剑一指,三人锁链都落在地下。傀儡生将左手袍袖一举,三人藏在袖中。
徐鸣皋跟了傀儡生,出了天牢,走进宫门。傀儡生叫徐鸣皋仍旧躲在袖内,说:“你走不出宫门,恐着余秀英的道儿。”不料傀儡生略迟一迟,余秀英已到面前,大喝:“何人大胆,敢到宫中来?且看我的法宝。”手中一抛,一股黑气喷来。徐鸣皋逃避不及,被他天罗地网罩住。傀儡生起在空中,看徐鸣皋被余秀英擒住了,要下去救他起来,心中一想道:“他二人有姻缘之分,不如将计就计,收伏了余秀英,那余六就容易除了。”傀儡生隐身而下,在徐鸣皋耳朵边说了几句,便出宫来,到茅篷上面。
那焦大鹏与余半仙斗了半日,不能取胜,渐渐败将下来。海鸥子在远处看见,口吐白光飞到余半仙头顶。余半仙不慌不忙,把手中剑吹一口气,化成一口剑抵住白光,盘旋飞舞,手中剑仍与焦大鹏对敌。那山中子、默存子远远的又是两道白光飞来,余半仙又吹两口气,化成两口剑,望前迎敌。三口剑在空中迎住三道白光,生龙活虎的交斗,煞是好看。焦大鹏要乘他手势一乱,好把剑削进去,那晓余半仙剑法一无破绽。又斗一会,那一尘子、飞云子、霓裳子又是三道白光飞来,余半仙连忙吹了三吹,三把剑向上迎住,空中共有六把剑、六道白光,斗个不了。余半仙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口中念念有辞,那茅篷上许多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一齐上来,一霎时黑气冲天,神号鬼哭。傀儡生先看焦大鹏与六子共斗余半仙不能取胜,晓得余半仙命不该绝,故而玄贞子不到。忽见余半仙作起邪法,一阵鬼兵杀上前来,傀儡生连忙将剑一指,那空中撒豆成兵,上前来一场大战。到底邪不胜正,将余半仙的鬼兵杀得一个不留。余半仙逃入宁王宫中,要引他剑客追上来,好叫妹子余秀英的天罗地同来拿。谁知傀儡生收兵而去,不中他的诡计。此时破了招魂妖法,两庄的万人性命保牢,又救出了三人,得胜而回,虽徐鸣皋被余秀英擒去,却是故意留在他处,大有作用的。
傀儡生与焦大鹏、一尘子、飞云子、霓裳子、默存子、山中子、海鸥子同回赵王庄内。傀儡生收了豆兵,又将袍袖一抖,左边走出三个人来。众人看明这是包行恭、周湘帆、杨小舫三人,右边许多柳树削成的木人,袍袖中倾倒不绝,在阶下堆积如山,共有一万多个。傀儡生告众人道:“余七费了一百日心力,害人不成,徒然作恶。”众人道:“这妖人心太狠恶,亏得老师相救。未知妖人可擒否?”傀儡生笑道:“妖人终有一日被诛,此时尚未。”焦大鹏道:“妖人剑术却是利害,若非六位师叔一齐相救,小侄必道他毒手。如今虽败,必来报复,我且去探听消息,他作何妖法。”傀儡生道:“我正要差你去,如此甚好,你快去打听来。”众人都道:“徐大哥未知生死,亦要焦大哥去打听来。”傀儡生道:“众位放心,万无一失也。”焦大鹏起身御风而行,到城里王官来,将身一隐,进宫来寻徐鸣皋。
且说徐鸣皋被余秀英天罗地网罩住,丢在宫中,叫伏侍宫女两名,拿索子将徐鸣皋两手反绑,然后将同解开。宫女推上徐鸣皋,到余秀英面前跪下。徐鸣皋大喝道:“我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怎肯来跪你的贱人!”余秀英俏眼将鸣皋一看,好一个英雄气概,相貌非凡,不觉看中了意。你道为何?余秀英虽是妖法邪术,他本事还在哥子余半仙之上,却并非是贪淫的人。他是十世童女转身,徐鸣皋是十世童男转世,两人前世前生结了烟缘,都不曾嫁娶,修行成道,十世之中,都是如此。他二人是十世的夫妻,却不曾合卺。所以余秀英一见徐鸣皋,心中不由的不欣悦起来。凡人前世前缘,不过一世罢了,那里有十世的?他既有十世缘分,而且不能了结,今生必定要了结了。余秀英见徐鸣皋直立不跪,反笑起来道:“你既不跪,不来勉强你。但你既被我拿住,不如从了宁王,共享功名富贵,我和你同在一处,决不亏待你,你可依我么?”徐鸣皋已受了傀儡生耳边吩咐几句说话,心中有了主意,便道:“你体说顺从宁王的活。宁王是叛逆之人,我万不能从他。你拿了我不杀,反有爱惜之心,我感激你情义,我情愿在此效力,但不去见宁王的。”余秀英想道:“既在我这里,待我慢慢的劝他投降不迟。”
正在寻思,忽见余半仙走来,余秀英上前迎接,告知他拿住徐鸣皋之事。余半仙过:“你尚不知我的招魂就戮大法,被他们剑客破了,废我百日功夫。”余秀英问是怎的,余半仙将前事说了一遍,“如今败了一阵,要求妹子法术帮助。”余秀英道;“哥哥放心,待妹子用天罗地网,明日将他剑客罩住,看他有何法来破。”余半仙道:“全仗妹子法力。如今徐鸣皋已经擒来,他是首恶,其余皆容易除也。妹子何不解送宁王?”余秀英道:“此人是英雄豪杰,此时解送宁王,未必肯投降。宁王若加诛戮,岂不可惜?待我劝他投降,然后解送,哥哥意下如何?”余半仙道:“此话甚是有理,且慢解送。你小心把守宫门,我去见宁王,商议报仇之事。”当下余半仙辞了妹子,来至殿上。
宁王正与李自然商议,见余半仙来,起身迎接。余半仙将此事告知宁王,宁王大惊道:“军师妙法尚且被他破了,尚有何计可施?”只见阶下一人上前奏道:“千岁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剑客虽多,害不得我,愿千岁差小将领兵前去,要杀他庄中一人不留,报前次败兵之根。”宁王看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
第67回徐鸣皋了结宿世缘余半仙摆设迷魂阵
却说宁王正与军师李自然、副军师余半仙商议破赵王庄之法,阶下一人上来说道:“千岁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待小将领兵前去破他。”宁王看是无敌大将军邺天庆,便道:“将军虽是英勇,但他许多剑客相助,难以取胜。”余半仙道:“邺将军领兵前去挑战,诱他出来。贫道在城下摆一阵图,名为迷魂阵。他若走入阵中,任是剑客,束手就缚。邺将军挑战,若遇剑客,只退入城中,任他追来,把剑客都擒住,赵王庄不难破矣。”宁王听了大喜道:“余军师请出城,快把阵图摆好,邺将军领兵去战,再请李军师分拨兵将。”李自然答应,分拨兵马:“邺将军带五千人马攻打赵王庄,黄天鵰、薛大庆随后接应;殷先锋带五千人马攻打马家庄,常德保、铁昂随后接应;波罗僧、雷大春、徐定标、佟环防守四面城池;余秀英仍旧防守王宫,不可离开,怕剑客入宫行刺。请千岁出城亲督战将,余半仙同在阵中,以便保护。”当下分拨已定。
到了次日,余半仙要摆迷魂阵,来问妹子余秀英借天罗地网法宝,作阵中拿人之用。清晨来到宫门,那余秀英有防守宫门之职,住在宫门内三间高屋,此时睡未起来。他卧房在右边一间,左边一间是两个丫鬟住的,中间是闲坐之地。当下余半仙问两个丫鬟道;“你小姐向来起早,怎今日还未起来,想是连日防守辛苦了。我特来借天罗地网一用,你快去通报。”两个丫鬟,一名拿云,一名捉月,答应道;“等小姐起来,即送来请用,此时不便惊动小姐。”余半仙道:“也罢,你送来就是了。”余半仙回身而去。
且说焦大鹏奉了傀儡生之令,到王宫来寻探徐鸣皋。只见徐鸣皋在余秀英处,未曾解到宁王殿上。余秀英三番五次劝他投降宁王,他只不应。秀英心中想道:“待我与他成了好事,再劝他投顺宁王。”定了主意,叫拿云、捉月送徐鸣皋到右边卧房来,叫他如此如此。拿云、捉月都有十分本领,而且也有些妖法,是小姐传授的。二人管住徐鸣皋,不能逃脱,况且傀儡生叫徐鸣皋将计就计,此时也不想逃脱了。
徐鸣皋到了余秀英卧房,清香扑鼻,如在仙人洞府。绣床上挂两枝青锋宝剑,青光闪烁。摆设一切物件,还有挂在壁上的东西,都不识得。一个黑色的网巾在镜台上,丫鬟指道:“这是小姐的法宝,名为天罗地网,徐大爷是这个网巾网来的。”说罢大笑。徐鸣皋道:“这小小网巾岂能网人?我只不信。”丫鬟笑道:“你莫嫌他小,随你多少人,都能网住,神仙见了也怕。这是小姐顶利害的法宝,其余这些摆设的、壁上挂的法宝,都不及他。我小姐道术无边,从小学道,不肯嫁人,今年二十岁,任你英雄好汉来说婚姻,都不愿意。今遇着徐大爷,心中爱慕,愿订终身,着我二人来此说明,徐大爷不可推托。”徐鸣皋道:“既然你小姐错爱,我岂肯推托。但是一件,要小姐依我方好。”丫鬟问:“是那一件?”徐鸣皋道:“你小姐五次三番劝我降顺宁王,我不听他,恐成了夫妻,再要劝我。请你先说明了,我决不降宁王的。”
当下拿云陪着徐鸣皋在房中,捉月来告知余秀英。余秀英笑道:“且依他再说罢。”捉月到房中来道:“小姐依你了,还有何说?”徐鸣皋点头不语。两人忙忙碌碌,在中间房中点大蜡烛一对,扶了二人交拜,进房中来吃合卺酒。两人是结了十世婚姻未成夫妇,今生方得成就,与平常不同,开怀畅饮,你欢我乐,我说你笑,毫无庸夫俗子之态。说笑到夜深了,脱衣上床,丫鬟伏侍吹灯而去。
焦大鹏隐身在内,人看不见。见他二人要睡了,在徐鸣皋耳边说道:“我来了半日,要去了,你须要小心,他有妖法利害的。”徐鸣皋知是焦大鹏,不好答应,恐怕他尚未去,倒觉得羞愧起来,在床中如道学先生,不敢放肆。余秀英却无羞缩之态,反先开口,低声说道:“我修道十年,学了许多法术,原想今生不破色戒。怎的遇见了你,情不自禁,必是前生姻缘,你休要负了我。”徐鸣皋道:“我是个好汉,不贪美色。今小姐情义如此,我岂肯负你?将来同立功勋,流芳千古,方不枉了你一生本领。”徐鸣皋想此时焦大鹏必定去了,又是余秀英温香暖玉的近就他,徐鸣皋不能却他美意,二人如鱼得水,快乐欢娱,无须说得。
次日天明,尚未起来,直待日高三丈,拿云、捉月进房来伏侍起身,说知余半仙来借天罗地网,早已来过,不敢惊动小姐,此时可否拿去借他。余秀英道:“拿去借他便了,我法宝甚多。”徐鸣皋听了,向秀英道:“闻得此件法宝最利害,若令兄拿了去,此处宫门若有剑客来,如何防备?”余秀英道:“也罢,你将红沙法宝拿去,天罗地网我自己要用。”丫鬟拿了红沙法宝,送交余半仙,说知小姐之意。余半仙道:“你小姐防宫亦是要紧之事,红沙法宝虽不及天罗地网,也好用了。”你道红沙法宝是什么东西?原来是月秽炼成的细沙,打在身上,随你神仙也要丧命,虽不能如天罗地网一网打尽,却亦是恶毒之物了。
余半仙得了法宝,出城来摆迷魂阵。炼成的纸人一足鸟不计其数。阵中愁云惨惨,毒雾漫漫,煞是怕人。李自然陪宁王在阵边高处观看,前面邺天庆带五千人马,先到赵王庄来挑战。
且说傀儡生集赵王庄、马家庄两处将士商议,焦大鹏回来,说徐鸣皋之事,众人都在面前。那呆子罗季芳向狄洪道说道:“你妹夫娶了妖人,将来搬回家中,与令妹如何同住过得日子?我替你令妹担心。”狄洪道说道:“呆子休得胡说,你听老师商议大事。”傀儡生道:“可喜徐鸣皋依我嘱咐,将计就计,他二人本是前缘,将来余秀英必为我们所用,余半仙容易制了。”
众人正在谈论,忽报庄前邺天庆挑战。傀儡生道:“今日马家庄亦必有兵来战,河海生贤弟领着狄洪道等仍到马家庄,鹪寄生贤弟领着罗季芳等迎敌邺天庆,请六子往来救应。”傀儡生撒豆成兵,以防妖法。
当下罗季芳出庄,一马当先,黄天鵰接住。战不数合,罗季芳败阵下来,黄天鵰追上,挺枪直刺。徐庆见了,忙向腰间取出弓来,抽箭在手,扣上弓弦,飕的一声疾射去,正中黄天鵰咽喉,翻身落马。薛大庆大叫;“匹夫休放冷箭!”纵马上前,举刀来砍徐庆。徐庆提刀相迎,战十余合,薛大庆招架不住,被徐庆一刀,死于马下。邺天庆大怒,提前上前来刺徐庆。徐寿、殷寿、杨挺三马各出,四人战邺天庆。邺天庆奋起神勇,四人那里招架得住,渐渐要败下来。鹪寄生见了,举剑一掷。邺天庆见一道白光飞来,把左手举起方天戟,力敌四将,右手拔山腰下宝剑,迎住白光,且战且退,诱他到迷魂阵来。鹪寄生见邺天庆败走,指定宝剑,望后追来,四人亦紧紧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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