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十三侠》(15/29)-清-唐芸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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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七剑十三侠》第 15/29 部分)

早有细作报入兰州,寘鐇即聚众议道:“今杨一清又提兵到来,当以何策拒之,使他不能长驱直入?”当下周昂说道:“主公勿虑,末将早已设下计策准备擒他了。”寘鐇道:“不知将军有何妙计,可胜敌人?”周昂道:“今杨一清以战胜之兵直抵我境,彼必以为战无不克,攻无不利,未将即以此二意败之。明日被必来索战,我兵只可败,不可胜,先骄其志,使彼毫不防备,然后城上虚设旌旗,著作弃城而走之状。一面再密令细作扮作工人模样,布散谣言,就说城中不足一千人马,且皆老弱无用,诱彼前来攻城。第二日便诈称主公等知势不敌,已于夜间率领各将出城,轻骑间道,潜投安化。敌军虽闻此言,断不敢轻信,须使细作进城探听。主公等可急急移驻北城外十里玉泉营屯扎;末将再与温将军二人,分兵前往东城外五里凤尾坡埋伏;刘将军、高将军二人,亦即分兵前往西城外七里三家甸埋伏。一面飞檄调取仇钺,火速提兵前来,以厚兵力。等杨一清来取兰州,即便放他大队入城,然后我以大兵围之。兰州粮草本不丰足,我再将所有搬运出城,彼困城中,粮尽必死,此不战而自胜也。”寘镭闻言大喜,当下夸奖道:“将军之计,可谓高出萧何、远胜诸葛矣。”于是密传号令,使各营预备。又于营中挑选老弱小军千余名,以为诱敌之用。诸事已毕,专等敌军前来索战不表。
且说杨元帅安下大营,即聚众商议道:“兰州一城本不难破,惟周昂智勇过人,谋略深远,尔等众位临阵时务要小心,万万不可轻视,如违令者立斩。”众将唯唯听令。暂息一日。次日,即命各军前赴城下讨战。当下众将皆是全身披挂,随着杨元帅齐赴阵场。只听大炮三声,出了营门,一字儿排开阵势,直望兰州城下而去。
不一刻已至,杨元帅便命三军列成队伍,射住阵脚,当令一枝梅前去讨战。一枝梅答应,即便带领精兵二千,飞马跑至城下,大声喊道:“尔等听着:速报道藩寘鐇知道,叫他早早开城,纳降受缚。倘再执迷抗拒王师,一旦大兵踏破城池,必致玉石不分,生灵涂炭,那时可悔已无及了。”话又未完,只听一声炮响,城门开处,早冲出一枝兵来。当先马上坐着一员大将,手执方天画戟。一枝梅抬头一看,但见他盔甲歪斜,身躯疲惫,满脸的委顿之气。再看后面那些兵卒,个个皆是老弱无能之辈,所有的旗帜器械亦复东倒西歪,毫不齐整。
一枝梅看罢,心中暗道:“闻得周昂谋略兼人,智勇足备。今观如此,只是一个卑不足道之辈:岂有如此老弱,可以敌得战胜的王师?莫非此人不是周昂,即不然其中或有诡诈,倒要小心试验他一阵。”正自暗道,忽听马上那员大将高声说道:“来者何人,胆敢口出大言,目空一切?快快通过名来,待俺老爷擒你。”一枝梅见问,便大怒道:“贼将听了:俺乃总督兵马右都御使杨元帅麾下行军运粮都指挥慕容贞老爷是也,尔可是周昂么?”那马上贼将道:“既闻老爷大名,还不快快下马受缚!”一枝梅大怒,随即飞舞镔铁点钢刀,冲杀过来。周昂即将画戟接着,二人搭上手,便交战起来。周昂故意毫不用力,只得与一枝梅慢慢的厮杀。战了不足十合,便卖个破绽,虚刺一戟,拨马就逃,回头向一枝梅说道:“俺老爷战不过你,毋得追赶。今且回城,明日再战罢。”说着,已回到本城去了。一枝梅看见那种光景,也不追赶,当即鸣金收军。
回至大营,杨元帅问道:“尔观今日敌将之情形乎?”一枝梅道:“便是末将也甚疑惑。若以周昂而论,断非如此军械不明,队伍不整。但与交战,遂将又毫不着力,不足十合,便自败回本阵,莫非其中有诈么?”杨元帅道;“以本帅观之,其中必然有诈。某料这将周昂必然料我以战胜之兵来攻此城,一定内含骄意,毫不防备。彼即故示委顿,以诱我军前去追赶,他再出奇兵胜之,此骄敌之法也。以后将军等出阵,务要小心防备,不可中了他计,慎之慎之!”
一枝梅道:“元帅所见极是,末将等当临阵时格外谨慎,偏不叫中他计便了。但有一件,似此旷日持久,则兰州何日可得呢?”杨元帅道:“本帅却有一计在此,明日可急急飞檄驰往安化。调取仇钺,使他星夜前来,诈称探悉寘鐇败退兰州,提兵前来助战,寘鐇必不疑虑。可于那时使仇钺出其不意,以擒逆藩。逆藩既擒,周昂便不足虑,我等可不战而定矣。”一枝梅等皆道;“此计甚是高明,但遣何人前去?”杨元帅道:“说不得还要劳徐将军辛苦一趟才好。”徐庆答道;“末将愿往。”罗季芳也便喊道:“末将也愿与徐庆兄弟同往。”徐庆正要拦他,杨元帅当即止道:“军中毋得乱言。此去用你不着,尔在军中,本帅自有差遣。如违军令,定按军法从事。”罗季芳见元帅如此威严,也就不敢开口,只得唯唯退下。当下杨元帅即写了书札,付与徐庆,饬令前去不表。
次日又命一枝梅去城下讨战,周昂并未出战,却换了刘杰出马。在阵上战未数合,刘杰仍然败去,一枝梅也就收军。第三日又去讨战,周昂出来,仍是如此,战不上十合,倒又败回本阵,一枝梅仍不追赶。一连三日,皆是如此。一枝梅好不纳闷,心中暗道:“每日如此,那里是冲锋打仗,分明如儿戏一般,便战上一年,兰州总难克复。”到了晚间,忽然听得各营中三个一堆,五个一起,唧唧喳喳,悄悄说道:“我家元帅不晓得为什么那样胆小,贼军那样委顿,皆是老弱之辈,要照在巩昌的那样并力与人家接仗,这两日兰州早已克复了。现在弄得战又不战,退又不退,不知是何缘故?”一枝梅听了,也觉有理。
忽然传说大帐里捉到奸细。一枝梅听说,便急急来到大帐。却好杨元帅已在那里审问,但听捉住的那人说道:“小的实在不是奸细,是城中的百姓。只因早间出城,往小的亲戚家去借贷些银两,买些柴米回城,那里晓得不曾遇见,又等了半日,才赶回来。不意城门已关,不能进去,误被元帅手下的人捉住。小的实是良民,并非奸细。可怜家中尚有老母妻子,元帅将小的照奸细杀了,小的一家数口全行没命。总要求元帅开恩,放了小的回城,那就积德不浅了。”说罢痛哭不已。
杨元帅见了,也觉不是奸细,因问道:“尔既说是城中百姓,尔可知寘鐇部下共有多少兵马,可实对本帅说来,或可饶你一死;若有半字虚言,定即斩首示众。”那细作道:“元帅既问,小的实不敢隐瞒。城中现有兵马,不足三千之数,而且皆是老弱之辈。据小的看来,安化王才来了几日,却不曾知道他是什么性格。若论那个周昂,终日奸淫妇女,不问军事,城中的百姓实在受害不浅。但凡人家稍有姿色的妇女,都不敢出来,若被周昂见了,他便抢去奸淫。所以现在城中百姓,只望天兵到来,将周昂杀了,好代合城百姓除害。还有一层,这周昂以为安化王重用他,他便肆无忌惮,无所不为。即如城中只有二三千人马,他瞒安化王说有五六千。昨日还传闻安化王见他出阵的那枝兵皆是老弱之辈,便问他为何如此。他说什么先以老弱的兵出去诱敌,然后再出精兵,叫元帅中他的妙计。偏生安化王相信他的话,不知是什么缘故。”说罢便磕了个头,仍然跪在帐下。毕竟杨元帅能否察出真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
第88回杨元帅误困兰州徐指挥踏翻贼寨
话说杨元帅听了那细作一番言语,真是将信将疑,便令人将他先监禁起来,“俟本帅打听明白城中果是如此,再去放他回城。”下面答应,即将那个细作拖了下去。那细作还极口呼冤道:“说了真话,还是不放我回城,这不是白说了吗?”一路呼冤,出了大帐,自有人将他收禁起来,不必细表。
杨元帅当下即命人也扮着百姓,混入城中,细细探听。一夜无话。次日一早,便有小军进帐报道:“顷有探子来报,口称昨夜兰州城上已虚设旌旗,连刁斗之声都不曾有,不知是何缘故。”杨元帅听罢,即命探子再探。不一刻,又有小军来报,口称:“城内百姓纷纷出城,皆说逆贼昨夜三更时分,察知周昂所部之兵不能济事,又恐元帅大兵前去围城,不能抵敌,兰州一破,必成齑粉,因此连夜反王与贼将皆逃走出城,向安化去了。现在城门毫无拦阻,听凭百姓纷纷出来。”杨元帅听了,更加疑惑,即令一枝梅、徐寿、包行恭、杨小舫四人火速进城,细探的确,回来禀报。
一枝梅等答应,即刻进城细细打听,到了晌午时分,大家回来,皆说城中果然无一兵一卒,寘鐇等皆于昨夜三更时分逃走出城去了。杨元帅听说,还不敢委决,因道:“周昂智谋深远,断不肯弃城而逃,其中一定有诈,且再探听的确,再行进城。”一面又使细作去城外各处,细加探听有无埋伏。打听了一日,复又回报:“果无一兵一卒,实系逃往安化去了。”杨元帅听罢,便命大兵一齐进城。到了城中,又各处搜寻,恐有埋伏火药之类。细细查了一遍,也果然绝无埋伏。杨元帅便将心放下,又命人将监禁的那人放了,不可冤屈百姓。扬元帅还不敢疏忽,仍命众将勤加防备,也算是慎之又慎。
那里知道当杨元帅进城之时,早有细作去报周昂,将以上各情细细说了一遍。周昂闻言、大喜道:“杨一清呀,任你这老匹夫深谋远虑,今番也要中我的计了.”当下即分命各营所有埋伏的精兵,务于两日后三更时分,衔枚疾走。火速飞往兰州围城,不得有误;如有稍形退后者,立即斩首,以正军法。各营得令之后,俱备预备两日后三更前去围城,暂且不表。
再说杨元帅在兰州城中,看看又过了一日,并无动静,那些众将及各营守城军士,俱有些懈怠起来。杨元帅见已过了两日,毫无一点疑虑之处,暗料寘鐇与周昂等人光景,实因兵势不敌,潜投安化去了,也就略为松懈。拟再停兵一日,仍然拔队前往安化进攻。这日夜间,上自元帅,下至小军,大半皆去因卧不表。
却说周昂等各贼将到了两日后三更时分,便一齐拔队,直望兰州而去。真个是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如风卷残云,不到两三刻的工夫,全到了兰州城下。一声炮响,鼓角齐鸣,呐喊之声,震动天地。片刻间已将一座兰州城围得铁桶相似,真个是水泄不通。各贼兵齐声笑骂道;“杨一清呀,你还做什么元帅?我家周将军不过聊施小计,便将尔等所有兵马困在这兰州城内了,看你怎样出得此城?”
不必说各贼军笑骂不绝,且说杨元帅正在大帐打盹,忽听城外一声炮响,鼓角齐鸣,呐喊之声震动天地,猛然惊悟道:“某之不明,带累三军受苦了,此敌人饵钓之计也。”正自悔悟,忽见看守各城门小军纷纷来报道:“禀元帅:大事不好!贼众已将此城围得铁桶相似,不知有多少兵马,请令定夺。”杨元帅急急便令小军飞速上城,如贼将前来攻打,可急将擂木炮石一齐打下,不可有误。小军得令,才退出去,一枝梅等各各进来,向元帅说道:“现在贼众已将此城围住,末将等愚见,可乘此时贼众尚未大定,急急带兵开城杀出,或可聊济于万一;若再迟延,赋众再加兵前来,更加生困了。”杨元帅听说,向众说道:“一将无能,三军受累,某之不明,一至于此。诸位将军既愿决战,只是好极了,但恐不能突出重围,这便如何是好?”众将道:“末将等愿与决一死战,幸而有成,则固大幸,否则再作计议便了。”
杨元帅听罢,即命众将合力攻打西门。众将得令,遂即率兵开城,并力杀出。但见贼营中旗帜密布,毫无间隙可攻。众将看了一遍,也不管他铜墙铁壁,便一声呐喊,如天崩地塌一般,合力冲杀过来,抡刀就砍,举枪便刺,虽杀得那些贼兵神号鬼哭,还是不退,蜂拥围裹上来,杀了一层,还有一层。一枝梅等左冲右突,奋力死战,但见杀到东,贼众围到东,杀到西,贼众拦到西。自辰至百,整整杀了一日,总不能杀出重围。贼兵虽折伤不少,却无一人退后,好似愈杀愈多。一枝梅等不但俱身受微伤,也觉异常困乏,只得仍退回城。杨元帅见了众将,好生叹息,便命各将且去歇息,再作计议便了。
过了一日,杨元帅又聚齐众将商议道:“贼军围困,甚是危急。本帅之意,今日拟用声东击西之法,再去力战一阵。幸而能成,则固三军之幸;若再攻打不出,本帅惟有一死,上报朝廷、下慰三军便了。”张永道:“元帅此言差矣。敌军围城不过两日,元帅何得遽存轻生之意?万一元帅有了意外,不但逆贼无人征讨,上负朝廷付托之重,便是众将及三军人等,就穷无所归了。元帅还请三思,总望以朝廷三军为重,则国家幸甚,三军幸甚。”
杨元帅听罢,便悄悄与张永附耳说道;“老公公你有所不知,城中不足十日之粮,若十日之内杀退贼军,还不妨事;倘若不然,必有内变。即无内变,则三军又将谁食,某所以急不可缓者,正为此耳。”张永道:“虽然如此,即连今日计算,尚有八日。安知这八日中,不可以退敌军么?今日即照这声东击西之法,仗诸位将军之力,且去再战一阵,或者人定胜天,也未可料。设再不能成功,再另设法。好在徐将军前往安化,计日也可到来,说不定仇钺也会一同提兵到此,那时何患贼众不能退乎?”各将听说,皆道:“老公公之言甚是有理,元帅请宽心,末将等情愿死力出城攻打。”杨元帅道:“虽承将军等同心同德,但某实在抱惭无地了。”众将道:“末将等感元帅大恩,虽肝脑涂地,也不足报于万一。而况冲锋打仗,皆末将等分内之事,元帅切不可顾惜。但愿早早突围,讨平这贼,就是末将等之幸了。”说着,大家告退出去,各归本帐,又将所部各军勉励一番。幸喜兵心甚固,皆道:“小军等深蒙将军看待,愿效死力。”各将大喜,随即分兵前往,一枝梅带领三千人马独出西城,攻打贼众,却是虚张声势;其余狄洪道等却暗暗攻南北两门城外贼众。
且说一枝梅出了西门,一声呐喊,直直攻入贼围,刀枪并举,剑戟齐施,左冲右突,奋力攻杀。那些贼兵仍然奋勇围裹上来,合力死战。真是愈杀愈厚。狄洪道等也在南北两门城外,并力死战,总不能杀出重围。一枝梅虽然骁勇,怎禁得贼兵死战不退,看看已抵敌不住。却待回城,忽见贼军后队渐渐倒退下去。瞥眼间,只见一人手舞双刀,飞马杀进,只可怜那些贼兵,碰着的,不是头开,便是脑碎,耳中只听齐声喊道:“我们快些让呀,这位将军是从天上杀下来的呀!碰着了就要送命的呀!”只听得一片声喧,纷纷让开一条大路。那些贼兵自相践踏,死的也不计其数。一枝梅再仔细一看,见是徐庆,不觉喜出望外,也就抖擞神威,杀了出去。毕竟如何杀出重围,且听了回分解。
第三部分
第89回上密书元帅得消息托疾病游击设奇谋
话说一枝梅攻打西门外贼众,正在看看抵敌不住,却待率众回城,忽见贼等后队纷纷望下倒退,杀进一个人来,手舞双刀,杀得那些贼兵一片声喧,人头滚滚,倏忽间已让开一条大路,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一枝梅再仔细一看,见是徐庆,不禁喜出望外,也就抖擞神威,将镔铁钢刀向后一挥,那些所部兵丁,一个个精神百倍,呐喊一声,奋勇随着一枝梅杀了出去,接着徐庆左冲右突,如人无人之境。杨元帅在城上看得真切,一见徐庆杀人,一枝梅又接着杀出,不觉大喜,也就飞令狄洪道等人一齐杀出城去。诸公请教,这一起生力军一齐杀出城来,又兼狄洪道等人个个武艺精强,本领出众,周昂等虽再猛勇,敌军不过这四五员猛将,我辈倒有十位英雄,已是寡不敌众,而况狄洪道等十人皆是死战不过的人,一得了势,自然是生龙活虎一般,谁可抵敌?闲话体表。
且说周昂正在那里指挥贼众,一见所部各军纷纷倒退,虽是军令森严,当此各要性命之时,怎样禁止得住,也只好不战自退。刘杰是遇着徐庆,被徐庆一刀砍为两段。温世保也被罗季芳一枪刺于马下。高铭被狄洪道砍了一刀,幸亏跑得快,不过身受重伤,不然也结果了性命。周昂见众将死的死,伤的伤,独力何能抵敌,也只好率领败残兵卒,逃往玉泉营,与寘鐇合兵一处去了。
这里一枝梅等六位英雄大获全胜,所得贼众兵马器械粮草不计其数,当下一齐进城。杨元帅与张永亲自出城迎接,当即慰劳了一番,同至大帐。徐庆即禀道:“末将奉令前去安化,潜入县城,亲见仇钺。说明原委。彼时仇将军已接到寘鐇伪檄,饬令飞速提兵到此。仇钺属今末将上覆元帅,请元帅宽心,他即日也就提兵到来。等至此地,那时便见机行事,断不有误。”杨元帅大喜。当日大排筵宴,与众将庆功,并杀牛宰马,犒赏三军,众将俱备尽欢而散,这且不表。
且说寘鐇正在玉泉营坐听捷报,忽见周昂大败而回,当下这一吃惊非同小可,便问周昂道:“如何败得这样光景?”周昂便将以上各情备细说了一遍。寘鐇大恨道:“孤自出兵以来,战无不克,攻无不利,所至之处,皆望风而降。不料杨一清这个老匹夫一来,就把孤家败得如此模样,折兵损将,所有精华全尽于此,这便如何是好!”周昂道;“现在只有一法,惟俟仇钺到来,再与他决一死战。胜则好极,不胜再作计议。且仇钺旦暮也该到此,计算时日,明日一定要到。主公请暂放宽心,且等仇钺来此,大家再为合计便了。”寘鐇没法,只得权在玉泉营暂驻,专等仇钺提兵到来。
又等了两日,却好探子来报,说安化营游击仇将军亲提精兵三万,星夜前来,明日晌午即可到此了。寘鐇闻言大喜,即命李智诚迎接上去。李智诚那敢怠慢,即刻上马飞奔去了。走了半日,已迎到仇钺的前队。李智诚便差人去报,前来慰劳。仇钺闻说,即饬今小军传报,现因感冒风寒,不便见客,但问安化王大营现在驻扎何处,连日两军胜败何如。小军飞马到了前队,将仇钺的备细告诉了李智诚,又问了安化王驻扎处所及两军胜负情形。李智说便告知小军道。“安化王现驻兰州北门外玉泉营,前日与杨一清一阵,败得全军覆没,现在专等仇将军前来计议报复。你可告知仇将军,就说王爷立盼前去便了。”说罢,李智诚仍然飞马玉泉营而去。这里的小军也就将李智诚的话回报了仇钺。
李智诚赶回玉泉营,见着寘鐇说道:“仇钺感冒风寒,并未见面,但问了大营驻扎何处,连日两军胜败情形。”寘鐇听说,便与周昂说道:“仇钺又感冒风寒,即便大军前来,也断不能带病出战。如此挫顿,只是从那里说起?”周昂道:“仇钺虽然有病,不过是感冒风寒,一两日也就可以告愈,主公倒不必以此为虑。且等他明日到来,末将便失去他营中商议妥当。一俟他告愈,即可出兵了。”寘鐇道:“仇钺明日一到,就烦将军前去一走,究竟如何计议,好使孤早为放心。”周昂答应退下,接下慢表。
且说仇钺闻知杨一清大胜。即刻写了密书,专差心腹送往兰州投递。杨元帅接着仇钺密书,登时拆开观看,见上面写道:
游击将军仇钺谨再拜顿首,上书于杨大元戎麾下:某前奉赐函,谨将各节已由徐将军转呈聪听,当邀鉴及。昨者驰抵周家岗,有伪参谋李智诚驰赴卑营,据称系奉安化前来慰劳。某当即托疾未见,但将两军情形略问大概,旋据李某覆称安化全军覆没,立盼某星夜驰往,计议报复,作背城一战。某闻之额颂者再,足见老元戎智谋足备,使逆藩不敢轻视,从此寒心。上奠国家磐石之安,下拯生灵涂炭之苦,某望风引领,敢不佩服。惟逆藩一日不获,则某等一日不安,即逆藩左右,亦一日不能俯首帖耳。为今之计,某明日即可驰抵玉泉,仍以患疾为辞,托病不出。逆藩知某抱病,而又急于星火,必使左右心腹前来问计。某当于彼时暗伏武士,先将其心腹摔杀,然后轻骑出营,直达逆藩大帐,出其不意,就帐中执缚之,送投麾下听候处置。区区之忱,用敢密布。仇钺顿首。
杨元帅将书看毕,抚掌大喜道:“难得仇将军如此深谋,国家之幸也。有此一举,寘鐇擒之必矣。”当将来书递与张永看视。张永看毕,也是大喜。
这日仇钺行抵玉泉营,安下营寨。一面密令心腹武士道:“尔等于帐后埋伏妥当,但听呻吟之声,即便出帐擒获贼将,不得有误。”心腹武士得令而去。一面使人前去寘鐇大营报道,并报患疾未愈,不能出营。当有小军报入帐去,寘鐇闻仇钺已到,甚是欢喜。但患疾未愈,不能出营,小有不乐。当下即望周昂道:“将军可至仇钺营中一走,就说孤闻他患病,甚是放心不下,特差将军前去问视。然后再将孤大败之后,日望他前来报复,连日急于星火;今既到此,却又不料抱病未能出营,但宜如何设计之处,一洒孤家覆败之耻,愿代孤早与将军计议,以俟先期预备。俟他一经病愈,即可作背城一战,以复前仇。将军与仇钺计议之后,即望火速来营,俾孤家早早放心,千万勿误。”周昂唯唯答应,当即飞身上马,直望仇钺大营而去。
不一刻已到,当令营门小军传报进去。那小军当下回报道:“现在主将因感冒甚重,未便见客,还请将军明日再来。”周昂又望那小军说道:“尔可进去告知你家主将,就说周某系奉安化王爷之命前来,有机密事与他商议。就便抱病不能出帐,虽卧帐之内也可谈心。尔速去通报。”那小军这才走了进去。毕竟周昂见了仇钺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
第90回轻骑飞来叛王受缚诸城克复元帅班师
话说小军通报进去,不一刻出来,望周昂说道:“仇将军现方偃息在床,不能远迎。既是将军奉了王爷之命,有机密事面议,便请将军进去面谈。”
周昂闻说,即昂然直入。到了后帐,有小军传报,周昂进里面坐下。但见仇钺身裹棉被,蒙头而卧,周昂便近前问道:“仇将军别来许久了,王爷闻得将军欠安,实是放心不下,使某特地前来问视。不识将军近时如何,可稍愈否?”仇钺听问,慢慢的将头伸出,低声说道:“恕某抱命在身,未曾远迓,抱罪之至。某自前日中途感冒,日来愈觉沉重,但觉心神烦扰,日夜不安,究竟不识是何病症,还请将军于王爷前代为告罪。某一经稍愈,即便驰往谢罪请安。推近日两军胜负情形,前日匆匆不曾细问,还望将军备细言之。”周昂见问,当下答道:“便是王爷,也为此事特遣某亲来问计。”因将以上大败情形,说了一遍,复又说道:“似此全军覆没,王爷急思报复,一洒前耻。但现在既无良将,又乏精兵,则报复前仇,惟在将军掌握之上,不识将军当以何策破之?愿即赐教,以便覆命。”仇钠闻言,因即长叹,说道:“大事去矣,为之奈何?”说了这两句话,便自长叹不已。周昂方欲再问,只见帐后伏兵猝然齐出,各执利刃,直扑周昂杀到。周昂还欲拒敌,已来不及,登时被乱刀砍死。
此时仇钺早已下床,见周昂已死,即刻命人备马。当有小军将马牵过,仇钺即拨了五百名精锐,各执短刀,飞身上马,手持一杆烂银枪,直望寘鐇大帐风卷而来。
一会子到玉泉营,也不通报,带着五百名精锐,一马当先,飞驰入帐,大叫:“逆王何在,快快出来受缚!”一言未毕,那五百名精锐呐一声喊,团团将一座后帐围绕起来。仇钺跳下马,弃了手中枪,拨出腰间所佩宝剑,直入内帐搜寻寘鐇。此时寘鐇疑惑敌军寻来,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在那里乱抖;一见仇钺进来,又疑惑他前来保护,当下便大声喊道:“仇将军速来保孤性命!”仇钺闻言,暗暗骂道:“好逆贼,死在头上,尚自作梦耶!”也就应声答道:“来也。”说着飞身进前,一伸手便将寘鐇擒了过来,望地下一掷,喝令小军:“将这逆贼绑了!”小军答应,那敢怠慢,立刻上前绑好。
寘鐇见如此光景,向着仇钺哀哀说道:“将军何故如此?孤不曾薄待于汝,何至恩将仇报耶?”仇钺道:“你虽不曾薄待于我,我也曾历劝你来。争奈你不听良言,但思谋叛。朝廷又何曾薄待于汝?身为藩邸,世受国恩,不思体国公忠,反自图谋不轨。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尔尚有何言,敢自强辩耶?”寘鐇听罢,只得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吾不料今日为汝所算,抑亦自取之咎也。”说罢也就闭目不语。
仇钺当下见寘鐇已经捉住,复到帐外大声喝道:“尔等各军听者:逆王今已被获,尔等谁无父母,谁无妻子,若及早归降,尚可免尔等一死。情愿从军者,归入本将军部下,听候调遣,为朝廷忠义之兵;其有不愿从军者。准其各回原籍,仍为良民。倘再执迷不悟,本将军剑下是断不容情的。”话犹未毕,只见那些败残的兵卒一齐跪下,大声说道:“蒙将军大思,赐我等不死,皆情愿归入部下,听候调遣,永远不敢或生异心。”仇钺见各军情愿归降,也就好言安抚了一遍,喝令退下。各军欢声雷动,齐立起来。
仇钺正要命小军将寘鐇抬往军中,忽见李智诚膝行而来,走到面前,也求仇钺收入部下。仇钺闻言,哈哈大笑道:“送王如此,皆足下之功也。某不才,不敢越分以留足下,且无卑礼厚币以礼足下。今既荷蒙不弃,某无他物以隆报施,惟有这所佩宝剑可以奉赠,聊当琼瑶。”李智诚闻言,知已不妙,仍自哀求说;“将军幸免一死,某当结草街环,以报大德。”仇钺连听也不听,即掣出佩剑,挥为两段。寘鐇在旁,睁开两眼一看,只吓得昏晕过去。仇钺即命人将李智诚掩埋起来,又命将合营所有的粮草军械,均查点清楚,装载已毕,一同寘鐇押运入城。
不一刻已到城下,仇钺骑在马上,高声喊道;“烦守城将军到元帅前通报一声,就说游击仇钺已将逆藩寘鐇擒获,并所有粮草器械,一齐亲自押运,前来献纳,即望开城。”守城将士闻说,便在城上望外一看,果见绑缚着一人,后面还有许多车辆,百十名小军在那里押运。守城官看毕,当在城上望下说道:“仇将军请稍待,即便去禀元帅便了。”仇钺答应,在城外等候。守城官即刻飞跑下城,去大帐禀报。杨元帅闻得仇钺已将寘鐇擒获,押解前来,好不欢喜,当即传齐众将,并约同张永,一齐迎出城外来。
到了城外,杨元帅即笑声说道:“仇将军请了。”仇钺见杨元帅率领众将亲自迎出,赶即跳下马来,躬身谢道:“末将何德何能,敢劳元帅台驾,使末将罪无可逭了。”杨元帅道:“小将军讨贼之功,便是朝廷尚嘉其绩,况某同为朝廷之臣,敢不敬恭将事?椎未能远迓,尚觉抱歉耳。”说着,即与仇钺并马入城。
到了大帐,杨元帅邀入,又令仇钺与张永相见,暨与众将招呼已毕,便分宾主坐定。张永即向仇钺说道:“将军讨贼勤王,上分宵旰之忧,下救生灵之苦,某等实深感佩。俟回朝之日,当再于圣上前保奏便了。”仇钺道;“岂敢岂敢。为臣当忠,为子当孝,此皆分内之事。荷蒙谬奖,实深汗颜。”张永又谦逊了一回。仇钺又道:“今者叛王已获,应如何处治之处,还请元帅定夺。”杨元帅道;“既已押解到营,在某之意,似应押解到京,听候圣上作主,究竟名正言顺。不识老公公之意以为如何?”张永道:“元帅之言,甚是光明正大,即如尊意便了。”
杨元帅即命将寘鐇推解进来。杨元帅问了他一遍道:“你到此有何话讲?不思上报朝廷厚恩,反要潜谋不轨,今已被捉,尚复何尤,本帅看你有何面目去见圣上?”寘鐇便骂道:“老匹夫,孤自造反,于你何干?今虽遭擒,亦不过误中诡计,此孤之不幸尔,何得引为己功么?无耻匹夫,可耻孰甚!”张永在旁大怒,便要来打。杨元帅道:“老公公何必为这野蛮作恼,他不过无话可说,借此解嘲耳。”张永怒犹未息,杨元帅即命众将将他打入囚车监禁,严加看守,听候押解进京。当下众将答应一声,即刻将寘鐇拖到后帐,打入囚车去了。这里仇钺又将所得器械粮草,一一献上,交纳清楚,杨元帅命军政官收入。当日又大排筵宴,犒赏三军,并留仇钺在帐宴饮,俱各尽欢而散。当晚杨元帅即飞折进京报捷。
次日,杨元帅与张永又去仇钺营中劳军,仇钺便留元帅、张永在营筵宴。席间,元帅便谈及阶州各府县尚未平定,仇钺道:“此不消元帅费心,末将已筹之熟矣.阶州守将武方肃与末将有素,但须末将一纸草书,备言利害,彼必望风来降。阶州一定,其余各属自不战而定矣。”元帅大喜,即命仇钺作书,差人投往。筵宴已毕,元帅、张永仍回兰州,坐待各处消息。
不过半月,各路皆定,驰书来降。杨元帅一面传令仇钺,仍回安化镇守,一面传令各营,准备三日后班师。复又写了表章,具奏各路皆平,并报班师日期。却好巩昌府已奉旨派有人去,徐鸣皋也即卸事,驰抵兰州。大家接着,甚是欢喜。到了第三日,杨元帅即命拔队起程。一枝梅与徐庆二人,押着寘鐇的囚车,随着大队。只听三声炮响,元帅班师。出得城来,一路上浩浩荡荡,直望京城而去,真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91回平逆藩论功受赏避近幸决计归田
话说杨元帅班师回京,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已到了京城,当将大队人马扎住城外。次日天明,杨元帅、张永便率领徐鸣皋等十位英雄,进城覆命。当有黄门官启奏进去,却好武宗早朝未罢,见说杨一清已班师回来,即刻宣进召见。黄门官传旨出来,杨一清、张永即便带领徐鸣皋等入朝见驾。到了金殿,杨一清等众即俯伏金阶,三呼已毕,武宗钦踢平身。大家又谢了恩,这才归班,站立一旁。武宗先温谕了一回,然后将讨贼各情问了一遍。杨一清细细奏呈上听,并云:“逆藩安化王现已押解来京,伏候圣上发落。”
武宗闻奏,即命人将寘鐇送交刑部监禁,候旨上决。张永又将杨一清如何勤劳,徐鸣皋等如何奋勇,仇钺如何设计讨贼,非破格奖赏不足以酬功绩奏了一遍.武宗闻奏大喜,当下即面赐加封杨一清为吏部尚书兼授武英殿大学士,仇钺着传旨加封咸宁怕,徐鸣皋等皆封将军,俟后有功,再加升赏。各人谢恩已毕。武宗又传旨:“着拨库银三万两,为犒赏三军之用。所有随征各军,即着徐鸣皋暂行统带。杨一清着即入阁,兼管吏部事务。”杨一清与徐鸣皋复又出班谢恩。武宗退朝,各官也即朝散。
次日,武宗下旨:“寘鐇着即斩首示众。”由此这贼既平,朝廷便太平无事。又兼杨一清入阁问事,更是内外严肃,君臣一德,同心共治太平天下。按下慢表。
且说宸濠自七子十三生、十二位英雄破了余半仙的迷魂阵,宸濠虽也稍为敛迹,但那谋叛之心,却未尝一日或忘。接着,又探听得杨一清讨平寘鐇,徐鸣皋等皆为朝廷所用,因此不敢仓卒举兵,只得潜蓄叛党,以待时日。这且不表。
却说张永自随杨一清讨平寘鐇,武宗即宠幸异常,由此日与江彬用事。江彬欲攘永权,累导武宗远游。武宗为彬所惑,于是巡幸不时。又兼义子钱宁用事,朝政几又浊乱。会正德九年正月乾清宫灾,八月京师地震,十二年夏京师大旱。杨一清既入阁问事,见此连年灾异,不敢隐忍;又因武宗巡幸不时,朝臣屡谏不听。不得已上疏奏陈时政,讥切钱宁、江彬近幸等人。钱宁、江彬切齿痛恨,江彬因说道:“杨一清这老匹夫如此可恶!怎得设个法儿,将这老匹夫赶出,我辈才可为所欲为。”钱宁道:“这却不难,可如此如此,包管那老匹夫不久就要见罪于圣上了。”
过了两日,果有优人造成蜚语,妄说杨一清妄议国政,跋扈朝廷,奴隶廷臣,交通外党。却好这日武宗张乐饮宴,优人便将所造各蜚语乘间报之,武宗果相信不疑,次日上朝,面责杨一清各事。杨一清当下吓得汗流浃背,即碰头奏道:“臣世受国恩,虽肝脑涂地。不足报于万一,臣又何敢跋扈朝廷,擅揽国政?尚乞圣上明查暗访。果有前项各事,请治臣以不臣之罪;若无此事,必有近幸妄造蜚语,以惑主听,亦请圣上务查造语之人,治以诬蔑之罪,则国家幸甚,微臣幸甚。”武宗闻奏,便望杨一清笑道:“朕前言戏之耳,卿何必如此认真耶?朕岂不知卿之为人素称忠直,而顾有如此之妄乎?卿毋介意便了。”杨一清当下又碰头谢罪道:“臣诚有罪,惟愿圣上亲贤臣、远小人,臣虽碎身粉骨,亦所愿耳。臣不胜昧死以奏。”武宗闻奏,不觉微有不悦,道:“卿所奏‘亲贤臣,远小人’二语,贤臣自宜亲近,但不知朕所亲小人者何在,想卿有所见闻耳。”杨一清见问,知武宗不悦,赶着碰头奏道:“聪明神圣,莫如陛下,岂不知亲贤臣、远小人?原不足为臣虑。臣所以不得不奏者,欲陛下防之于将来,不必为小人所惑,臣亦庶几报恩于陛下耳。幸陛下察之。”武宗见杨一清说得委婉,方才息了怒容,退朝进宫而去。
各官朝散,杨一清回至私第,心中想道:“现在圣上偏见不明,我若久恋朝廷,必难终局,不若乞休归田,尚可克全晚节。”因与夫人田氏言道:“卑人现年已过花甲,日渐颓唐,儿子尚未成立。若久恋爵禄,殊觉非计。况当此阉宦专权,我又生性刚直,一举一动,大半不满人意,现在圣眷虽隆,却不可待。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倘若一旦圣心偏向,败坏晚节,反为不美。不若趁此急流勇退,解组归田,做一个闲散农夫,以了天年,反觉得计。至于名垂青史,功在简编,后世自有定论,此时亦不必计及。卑人立意如此,不知夫人意下如何?”田夫人闻杨相之言,便喜道:“老爷所虑甚是。现在钱宁、江彬一流,专权用事,眼见朝纲紊乱。圣上又宠幸异常,老爷又刚直不阿,难保不为若辈所忌。乞休之计,甚是保全之道,但不识圣上可能允准否?”杨一清道:“不瞒夫人说,今早上朝,圣上即责卑人数事,说卑人揽权专政,跋扈朝廷。卑人当妻告圣上,此必有小人妄造蜚语,上惑君听,并劝圣上‘亲贤臣、远小人’。那知圣上不察卑人之言,反有不悦之意,问卑人所谓小人何在。幸亏卑人委婉奏对,圣上始觉转怒为喜。因此卑人见此情形,惟恐圣上偏听不明,谗口铄金,事所必至。与其有失晚节,不如及早罢休,所以卑人才有这归田之意的。若谓圣上不准,卑人逆料断无此事。现在钱宁一流,只虑卑人不肯乞休,若果上了这乞休表章,即使圣上有留用之意,钱、江辈亦必怂恿圣明,准我所请。我于那表章上再说得委婉动听,必然允准的。”
此时,杨相的公子名唤克贤,年方一十三岁,听得杨相这番议论,也便恭恭敬敬的说道:“爹爹方才与母亲所言,孩儿亦觉甚善。在孩儿看来,做官虽有光耀,却是最苦之事。人家觉未睡醒,五更甫到,便要上朝。每天还要面皇帝碰头,更要跪在那里说话。少年人还可劳苦,如爹爹这偌大的年纪,早起睡晚,怎么能吃这样苦?官却不可不做,古人有言:‘显亲扬名’,正是这个意思。若长久做下去,也殊觉无味。不如依爹爹主意,辞去爵禄,安稳家居。每日又不须起早,无事的时节,或同朋友下棋,或自己看书,或与母亲闲谈闲谈,或教授孩儿些古往今来之事,在家享福,何等不好?等爹爹过到一百岁,那时孩儿也成人了,便看着孩儿去中状元,再如爹爹这样大的官做几年,代皇上家立一番事业,建下些功劳,再学爹爹今日归田的法子。”公子言毕,杨公大喜,便笑道:“我儿,为父的就照你这样说,明日上朝面奏一本,绝计归田便了。”
少刻摆上午饭,夫妻父子用饭已毕,即命家丁将徐鸣皋等请来,有话面说。家丁答应前去。一会儿,徐鸣皋等十位英雄齐集相府。杨丞相与徐鸣皋等分宾主坐定,徐鸣皋却首先问道:“丞相见召,有何示谕?”杨丞相便叹了口气,说道:“诸位将军有所不知,现在朝廷阉宦专权,钱宁、江彬等颇得近幸。眼见朝纲紊乱,不可收拾,老夫目不忍视,圣上又偏听不明。现在老夫年纪已大,不能顾全朝政,与其素餐尸位,不如解组归田。因将军等皆国家栋梁,忠义素著,所以老夫特请诸位到此,用告一言:老夫乞休之后,诸位将军当以上报国家为重,锄奸诛恶为心;而且宸濠叛逆虽未大明,终久必为大患,那时总赖将军等竭力征讨,以定国家磐石之安。老夫虽已乞休,亦属不得已之举,还望将军等俯听老夫一言,共相自勉,则老夫有厚望焉。”杨丞相将徐鸣皋等勉励一番,若有恋恋不舍之意。毕竟徐鸣皋等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92回杨丞相上表乞休王御史奉旨招讨
话说杨丞相将乞休的话告诉了徐鸣皋等十位英雄,又勉励了他们一番,当下徐鸣皋等齐声说道:“以丞相威望素著,圣上又宠眷极隆,朝廷正赖丞相匡扶,与同休戚。一旦归田解组,在丞相固计之得,独不念朝廷辅佐无人么?尚望丞相收回成命,上为朝廷出治,下悯赤子苍生,非特国家之幸,亦天下人民之幸。至于末将等荷承垂示,敢不竭忠报国,以副丞相提拔之思。宸濠叛逆虽未大彰,数年内必有举动。那时末将自遵守丞相训言,竭力诛讨,总期上不负国,下不忘本便了。”
杨丞相听罢大喜道:“难得将军等忠义为怀,将来必为一代功臣,此亦老夫拭目而俟。至老夫归田之意,虽承将军等如此劝勉,其如老夫无心爵禄,不敢立朝,做一个闲散村夫,于心尚觉稍适。朝廷政事,老夫虽去,接踵者不乏其人,自能匡辅有功,勤劳王室。即使老夫心存恋栈,亦不过为朝廷上一具臣而已,得失何关焉。其志已坚,牢不可破、明日当即上本乞休了。”徐鸣皋道:“丞相其志虽坚,特恐圣上不准,丞相亦不能过拂圣意。”杨丞相道:“近幸专权,如老夫刚直不阿,圣上虽明,究不免为若辈所惑。而且若辈望老夫归去久矣,老夫不上本仁体则已,既有此举,断断乎无挽留之意也。”徐鸣皋等不便再言,只得告退而去。
杨一清到了晚间,便就灯下缮成表章,自己反覆看了一遍,觉得颇为委婉动听,因自道:“此本一上,不患不准我乞休,从此可以世外优游,不入软红尘土了。”当下又与夫人略谈了一会,然后安寝。
到了次日上朝,文武百官朝参已毕,杨丞相便出班俯伏阶上,将乞休的表章呈递上去。当有近待接过来,呈上御案,巷里御览。武宗将表间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臣杨一清跪奏:为微臣老迈,昏聩糊涂,吁恳天恩俯准休退,恭折仰祈圣鉴事。窃臣以樗栎之才,荷蒙先帝知遇之恩,授臣总制三边都御史之职,叠蒙宠眷,逐次升迁,迨我皇上御极以来,又复优加无已。涓埃未报,敢惜微躯?伏念相臣有燮理之权,吏部有察吏之责,非精明强干之才,不足胜比重任。臣生质素弱,加以愚昧,已自兢惕时虞,近复老边日增,身多疚疾,凡遇应办之事,辄多昏聩糊涂,倘有恋栈之心,必致忧深丛胜,败坏朝政,贻误机宜,负国辜恩,莫此为甚。为此沥陈下情,仰求我皇上俯念微臣老还,难膺重任,准予告退,则国事幸甚,微臣幸甚,臣不胜感激悚惶之至。所有微臣老迈吁恳告休下情,理合恭折具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武宗览表已毕,便提朱笔批道:“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杨一清,现虽年过花甲,举动尚见精强,何以无志功名,遽思引退?既据陈请各节,姑念两朝元老,不忍强留,着加思准予乞休,并着户部拨给养赡田百亩,以供晚年,用笃朝廷轸念老臣之至意。钦此。”朱批一下,杨一清敬谨捧读了一遍,复又叩头谢恩。武宗又慰劳了几句,然后退朝。
在朝诸臣,知武宗准了杨一清告退的本章,并赐赡四百亩,无不互相议论。有羡慕他急流勇退,有说圣上待他恩宽的;更有那平时畏惧他,见他告退,便喜欢无限的。为最是钱宁、江彬等人,心中极为畅快,暗道:“这老匹夫到也知机,知道我们将来定不饶他,便来告退,只是太便宜他了。”闲话休表。
且说杨丞相回归私第,早有夫人、公子接着,跟进书房。杨丞相便换便服。用过早点,夫人便问道:“今日面奏乞休,圣上如何降谕?”杨丞相便将奉旨允准并赐赡田各节说了一遍,夫人、公子大喜。此时徐鸣皋等早已知道,便来道喜。接着各家公侯、六部九卿、朝詹科道、将军提督、亲戚门生之类,均来道贺。张永也前来贺喜。杨丞相俱各款待,曲尽殷勤。
到了次日,即将承办的公文案卷,悉心检点,交卸下任。又往各处拜了一会,即率同夫人并家丁仆妇人等,收拾行装。约有半月光景,便雇了二三十辆大车,将所有动用物件以及行囊细软,俱于先一日装上大车,由家丁押解前往。次日仍上朝陛辞,武宗又安慰了几句,这才出朝。早有在朝文武诸臣前来送别,杨丞相又再三致谢,然后率领妻子出京,到北通州雇换民船。沿途水陆并进,直望镇江原籍而去。
不一日到了镇江,自有许多亲戚故旧前来迎接。杨丞相进了府第,布置了好两日,又至各处拜候了一回,然后与夫人、公子安居乐业,在镇江府第安享清福,终日咏诗饮酒,种竹栽花。或遇美景良辰,便邀约几个至好朋友,饱览金、焦山色,及时行乐,好不逍遥。朝廷虽有天大的事件,他也毫不顾问,真个是林泉养志,富贵神仙。直至宸濠举兵谋叛,武宗御驾亲征之后,正德十五年间八月武宗巡幸南京,避雨瓜洲,顺道镇江,幸杨一清私第,那时杨丞相尚精神矍铄。此是后话。
王守仁在朝,不必细说。且说朝廷自杨丞相罢休之后,钱宁等就毫无忌惮,却还有一个究竟有些不便,却又怂恿武宗,将王守仁设法去放外任。却好南安、横水、桶冈诸寨贼首谢志山等,漳州、浰头诸寨贼首池大鬓等,接连江西、福建、广西、湖广之交,方千余里皆乱。兵部尚书王琼特上荐书,保奏王守仁。武宗便命王守仁为金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兼总督兵马招讨诸贼事宜,由是钱宁、江彬等大快。
王守仁既奉旨巡抚招讨江西各贼事务,便奏调徐鸣皋等十位英雄随征,并请将杨一清所部之兵拨归统带。武宗准奏,即除旨徐鸣皋等,均着派往王守仁大营效力,俟讨贼有功,再行升赏。王守仁当即谢恩出朝,便将杨一清所部带在江西讨贼。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93回料敌情一番议论剿贼寨五路进兵
话说王守仁亲统六师,仍以徐鸣皋为先锋,一枝梅为行军运粮使,狄洪道、徐庆为中军左右翼,周湘帆、包行恭、徐寿、杨小舫、罗季芳、王能、李武为行军指挥,督率精兵十万,粮草不计其数,一路上浩浩荡荡,直望江西进发。早有朱宁、张锐密差心腹,到了南昌,告知宸濠,叫他且缓举兵,以俟南、赣、汀、漳各路如何。若南、赣、汀、漳诸寨得利,便可乘机进取,以得不战自走之利;万一南、赣、汀、漳不利,即时再作议论。宸濠得了这个消息,便自按兵不动,望观成败,以为进退。按下不表。
且说南安、横水、桶冈诸寨贼首谢志山及漳州、浰头诸寨贼首池大鬓等,于江西、福建、广西、湖广交界深阻的地面方千余里,共设贼巢五六十处,每处皆有贼众千余,至少也有七八百,横亘绵延,声势连络。大庚岭为贼首池大鬓的老巢。这池大鬓系广西人氏,年约三十余岁,生得豹头环眼,两臂有千斤之力,惯用一柄三股点钢叉,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下有二十四个大头目,七十二个小头目,皆是个个慓悍,骁勇异常,却分住浰头诸寨。那南安、横水为谢志山的老巢。这谢志山本系湖广黄皮县人氏,年约二十以外,也生得暴眼横眉,异常奸险,惯用一柄虎头大砍刀,也是万夫不当之勇。手下也有百十余个大头目,分住桶冈诸寨,均与宸濠往来。
王守仁带兵往剿,宸濠得信后,早有细作前往报信。因大庚路途较远,却差心腹前去南安、横水寨,报知谢志山知道,叫他早早预备。这日,谢志山接到宸濠信息,他却并未通知池大鬓,但只令自己各寨妥为防备。也是这一起恶贼恶贯满盈,该应死在王守仁、徐鸣皋等手内。他以为王守仁前来征讨,必先到南安,他却自己赶为防备,保守自己。那里知道王守仁并不先到南安,却间道轻骑,驰赴大庚,先攻池大鬓。大庚离京城较远,消息不甚灵通,王守仁奉命出师征讨江西各贼,池大鬓连这个消息尚未得悉、谢志山虽得着宸濠信息,又未前去池大鬓处报知,因此池大鬓连一些影儿都不知道。他却又平时深恃地势险阻,虽有官兵到来,断不能得利,所以后来被王守仁分派徐鸣皋等潜兵入险,乘夜纵火,将他所有各处贼寨,皆烧得干干净净。且待我慢慢表来。
这日,王守仁所统大兵,行抵湖广不远,安下营寨,便聚集众将商议道:“大庚路途较远,消息较滞。南安离此甚近,消息灵通,又况近闻宸濠阴结各路贼寇以为外援。本帅此次统兵出征,宸濠必早得消息。宸濠既知消息,南安贼首谢志山巢穴横水难保不知,且难保宸濠不暗通信息、谢志山既知信息,必然早作准备。现在进攻横水,彼必负隅自固;又况南赣地多深阻,不易进攻,万一旷日持久,不但虚糜饷项,抑且师老无功。本帅之意,与其先攻南安,不若先攻大庚。该处地势虽同险阻,究竟路途较远,消息多滞。若遣轻骑间道潜行,不过十日之内也可直抵。即使彼处得有消息,我兵已至,任他防备,究嫌凑手不及。我便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似觉事半功倍。不识诸位将军以为然否?如以为可行,本帅当即分兵与诸位将军分道前往,各攻各寨,以分其势,使彼首尾不能相顾。如此办法,不过两月,大瘐各寨便可剿灭殆尽。然后再由大瘐进攻横水,则诸寨易破,贼众可擒矣。”徐鸣皋等闻了这番议论,实为佩服,当下说道:“元帅所见,极其高明;逆料敌情,如在掌握,真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末将等敢不佩服,敢不唯命是听!但冀早破贼巢,早为平定。元帅应如何派往之处,末将等当谨遵吩咐,星夜驰往便了。”
王守仁听了众将之言大喜,当即派令徐鸣皋、杨小舫道:“徐将军、杨将军可各带轻骑三干,问道星夜潜入浰头,进攻贼寨。但闻浰头地势深阻,必须潜兵入险,方能奏功。而且该处四面皆山,树木丛杂,非深知路径之人,不能前往。二位将军到了那里,可急急寻找数名熟谙路径的土人,带领前往。军中再多备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最好各兵暗藏兵器火种,改扮土人装束,潜入山中,能以兵刃破之好极,否则即纵火焚烧。先将树木焚毁殆尽,然后贼寨不难破矣。”徐鸣皋、杨小舫得令。
又命一枝梅、王能道:“你二位将军也各带轻骑三千,星夜驰往漳州,进攻贼寨。惟漳州东界浙江,西界江西,南连湖广,四通八达之地,攻此则窜彼,攻彼则窜此,聚散无常,测摸不定。必须于各路交界处所先屯伏兵,以断彼此互窜之路;然后合兵扑灭,则贼器可破,贼众可擒矣。若过山深林密之处,尤须多带火种,先焚林木,使彼无所藏身,我军亦可长驱直入。”一枝梅、王能得令。
王守仁又命狄洪道、周湘帆道:“狄、周二将军也各带轻骑三千,星夜间道驰往大帽山,进攻贼寨。惟闻大帽山高耸半天,四面皆悬岩峭壁,非攀藤附葛,不能直上。山上亦多树木,仍宜多带火种,一至山上,即先纵火焚之,使贼众自相践踏。再能于该处,探听山后有无可通贼寨之路,便一面前进,一面后攻,前后夹击,最为得势。但此时不能预定,须至该处山后,相度地势,见机而行便了。”狄洪道、周湘帆得令。
又命包行恭、徐寿道:“包将军与徐将军也各带轻骑三千,星夜驰往华林,进攻贼寨。闻华林地势深险异常,不特树木丛杂,抑且恶兽甚多。此去进攻,务必多带火种,先焚树木,一面将所有各种恶兽驱除殆尽,一面合兵攻打贼寨,方易为力。不然,恶兽不先驱除,势必畏首畏尾,何能成功?惟将军善自为之,要紧要紧。”包行恭、徐寿得令。
王守仁又道:“本帅却与徐庆、罗季芳、李武三位将军,统率大兵,问道潜入大庚,进攻地大鬓巢穴。破贼之后,即在该处坐待。无论何路,一面克复,一面火速驰回。”徐鸣皋等无不个个争先,想得头功,奋勇前进。王守仁也就即日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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