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十三侠》(17/29)-清-唐芸洲
(本文为《七剑十三侠》第 17/29 部分)
这日王守仁安营已毕,暂歇一日。次日,即令狄洪道向各处搜寻土人。不一刻,狄洪道寻了两三个有年纪的土人,带进大寨,见了元帅。王守仁当即赐以酒食,殷勤问道:“尔等是本地的良民,本帅今使尔等前来,有两句要话,要与尔等问个明白,尔等可不要含糊。”只见那些土人禀道:“元帅有话,但请吩咐,小民等知道不知道,总是直言不讳,不敢撒谎的。”王守仁道:“本帅此次奉旨督兵,前来剿灭大庚贼众,为尔等地方上除害。但不知这大庚岭如何上去,究竟山势如何险峻,池大鬓如何利害,尔等须一一说明,好使本帅知道,以便定计攻山。”内有一个年纪最大的,唤作王远谋,当下禀道:“承元帅动问,小民等知无不言,言无不实。但有一件,元帅若但以兵力进攻贼巢,非小民仗贼之势以减元帅威风,恐仍不足以成功。原因大庚岭地势深险,极易负隅,而况池大鬓骁勇非常,更加他四个兄弟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元帅带兵远来,各将士究竟不免辛苦,彼却以逸待劳,以主待客。劳逸之形既别,主客之势又殊,再加不识地理,深入险地,若徒以兵力从事,虽谋士如云,猛将如雨,恐亦难胜。所幸池大鬓等勇则有余,谋则不足。元帅若设计以饵之,先使其大胜,以骄其气,使彼轻而无备,然后再以火攻之,则山寨可破,巢穴可捣,贼众可擒矣。小民盲瞽之论,尚乞元帅主裁。”
王守仁听说,正合心意。又见王远谋出言不俗,议论明通,知非平常庸碌之辈,遂改容让道:“老丈尊姓,某尚未请教。顷闻老丈这一番议论,使某茅塞顿开,钦佩之至,足见老丈胸储经济,养志山林。某不识高明,多多得罪,尚望宽宥为幸。”王远谋见说,因道:“老民姓王,名唤远谋。僻处穷乡,识见浅陋,虽曾读书,亦不过粗知大意。既无仕进之志,又无荣辱之心,惟疏懒性成,素有酒癖。既置理乱于不问,复以寒素为可安。平日家居,惟与野老村夫日逐酒肆,沽瓮春头,领略壶中岁月。顷者又复买醉,不期为元帅呼唤,故冒昧言之,乃即见重于元帅,极蒙奖誉。老民毫无知识,何敢邀此谬奖哉?”王守仁听了这番话,知道他是个隐士,更加器重,因道:“老先生隐居求志,必能行义达道。高贤在侧,某不能尽待贤之礼,是某之罪也。”说着,便与王远谋行下礼去,王远谋亦再三谦逊。彼此行礼已毕,王守仁又命设宴款待,并令同来的一齐入席。同来的那三四个土人,再三告辞,不肯入席。王远谋也再三辞却,王守仁那里肯行。王远谋只得暂留大营,先命那三四个土人回去,于是便与王守仁入席。
三巡酒过,王守仁又问道:“既蒙老先生赐教,已将大庚情形大略见示,但如何设策骄敌,如何纵火焚攻,还请逐细指教,俾某得以法守,使悍贼从速剿平,皆仗老先生相助为理,幸勿吝教为幸。”王远谋见王守仁虚心下士,情不可却,只得说道:“元帅可如此如此,不患悍贼不擒矣。”说罢,又索纸笔。王守仁即命人取出纸笔来,王远谋立刻将大庚山形势绘成一图,注明何处进兵,何处埋伏,何处截断去路,一一注写明白,递与王守仁者视。王守仁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当下大喜,说道:“某但知大庚山势险恶,路径深阻,尚不知有如此艰险。今观此图,天既生此险阻之地,无怪悍贼藉此负隅,官兵屡剿不易。若非先生明以示某,便是某也要复蹈故辙的。现既有此图本,又得先生注明方略,某便可易于措手,而悍贼亦可就擒。惟先生臂助之功,俟某平贼之后,再当具奏请奖。但某此处剿平之后,还须进剿南安、横水、桶冈诸寨贼首谢志山等,彼时尚拟请先生一行,俾某得以敬闻方略,不知可否俯允?”王远谋道;“此事却不敢便允,容与老妻商之,再定行止便了。”王守仁唯唯。
当下复又入席,殷勤劝酒。彼此虽然邂逅相逢,却皆情投意合。在王远谋,见王守仁虚怀下士,不愧大臣之风;在王守仁,见远谋求志隐居,实有高士之概,而且胸储韬略,实非碌碌者流,是以王守仁更加钦佩。二人直饮至日落,方才席散。当时王远谋即欲告辞,王守仁道:“现已日落,尊居距此尚远,回府恐已不及,何如暂屈一宿,借作长夜之饮,某亦可多领教言。”王远谋道;“老民本可奉陪,奈老妻稚子毫无知识,而又胆小如豆,闻老民为元帅见招,想已恐惧万状。再见诸父老业皆回去,而独有老民留在此间,更不知恐惧何似。若老民再留此不归,则老妻稚子恐不免有意外之想。今与元帅约,五日后当来与元帅庆功便了。”王守仁也就不敢不从,勉强相送出营而去。一宿无话。
次日,即命狄洪道带领一千人马,进攻大庚山东山盘谷,以李武为后应;罗季芳也带领一千人马,进攻大庚山西山夹谷,以徐庆为后援;周湘帆带领一千人马,进攻大庚山前山。皆要虚张声势,许败不许胜,如违令者斩。众将得令,当即带队出营,直望山前进发。
且说周湘帆到了山前,所部人马一字儿排开。周湘帆立马横枪,向山上喝道:“尔等众喽啰听者:速报尔贼首池大鬓知道,现在王元帅奉旨督兵,前来剿灭,速令他大鬓下山受缚。若再迟延,本将军即刻冲上山来,踏平尔等巢穴了。”三军听了主将这一番话,也就呐喊起来。山上喽兵不敢怠慢,便即刻报进大寨,禀道:“启大王,山下现有官兵到来,声称奉旨到此剿灭,若再迟延,便欲冲上山了。请大王速速定夺。”池大鬓正欲回答,又见东、西两山守山的喽兵,亦是如此报来。池大鬓大怒,即命胡大渊、任大海拒敌盘谷兵马,郝大江、卜大武拒敌夹谷兵马,自己迎敌前山兵马。五弟兄提了兵器,上马飞下山来。毕竟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101回运筹帷幄三次骄兵决胜疆场一番出令
话说池大鬓等五个贼首,一齐分头下山,迎敌官兵。先说池大鬓一马飞到山前,但见周湘帆立马横枪,率领着所部官兵,在山前叫骂。池大鬓一见大怒,便飞舞点钢叉,如旋风般向周湘帆刺来。周湘帆赶着将枪接住,喝道:“来者可是贼首池大鬓么?”池大鬓也喝道:“既知咱爷爷大名,何故前来送死?”周湘帆怒道:“好大胆的逆贼!今日天兵到此,尔就该俯首受缚,本将军或可免尔等一死。尔不知悔罪,反敢前来抗敌,只是自讨其死了。”池大鬓也大怒道:“尔这狗官无须多言,快报名来,咱爷爷叉下不杀无名之卒。”周湘帆喝道:“逆贼听了,若问本将军姓名,乃王元帅麾下随营指挥使周湘帆是也。”话犹未定,池大鬓举起点钢叉,已当顶刺下。周湘帆赶即招架,觉得颇为沉重,果然利害。周湘帆使劲将叉掀在一旁,也就还了一枪。池大鬓将叉望下一磕,周湘帆见他来势凶猛,这一磕下来,枪杆子虽不折断,也就要抛落下去,当下赶紧将枪收回。池大鬓一枪磕了个空,因他用力过猛,险些从马上倾跌下来。此时不觉大怒,随即又是一叉,望周湘帆刺来。周湘帆也不迎敌,便将马一拍,望刺斜里而走,池大鬓一叉又刺了个空。周湘帆见池大鬓一叉又落个空,急急将马兜回,就在池大鬓右肋下刺进一枪。他大鬓并未防备,见枪已刺进,说声“不好”,赶将手中叉望枪杆上一隔,拨在一旁。周湘帆怕他回叉来刺,必然勇猛,又把马一拍,直跳到池大鬓的左边,顺手又是一枪。池大鬓急切不好转身招架,也只得将马一夹,望前跑了十数步,让过周湘帆的那一枪。于是彼此一来一往,约战了有十数个回合。周湘帆见池大鬓杀得兴起,竟有死战之意,心中暗道:“这死贼囚果然勇悍非常,只可智取,不能力敌。莫若且败下去,再回明元帅,明日以计擒之。”主意想定,便虚刺一枪,拨马便走。池大鬓那里肯舍,急急追来。周湘帆跑下有四五里远,却好罗季芳、狄洪道、徐庆、李武等五个人也一齐诈败下来,便合在一处,回营缴令。
池大鬓见周湘帆已跑得甚远,追赶不及,也就回山。到了大寨,胡大渊、任大海、郝大江、卜大武四人也得胜而回,聚合一处,大喜说道:“我道奉旨的官兵有什么三头六臂、万夫不当的本领,也不过是一伙小卒,他也要前来征剿咱等。今日且饶了这一些犬羊的性命,明日若再前来,定然杀他个片甲不回。”于是五个贼头即命摆酒庆贺,大家欢呼畅饮,这且不表。
再说认洪道等五人回至大营,缴令已毕,便将接战情形说了一遍,大家因道:“池大鬓等果然有勇无谋,只可智取,不能力胜,王远谋之言一些不差。末将等拟于明日再去索战,还是诈败,爽性将这伙悍贼的心志骄足,然后改设奇计,便可一鼓而擒了。”王守仁道:“诸位将军之言,正合本帅之意。且回本帐歇息,明日再行出战便了。”狄洪道答应着,当即退出大帐,各回本帐去了。
到了次日,王守仁即命狄洪道攻打前山,罗季芳、徐庆攻打盘谷,周湘帆、李武攻打夹谷。三路兵出了营门,直奔大庚山而去。不一会皆至山下,守山喽兵飞报进泰。池大鬓仍令胡大渊、任大海去盘谷迎敌,郝大江、卜大武去夹谷迎敌,自己仍迎敌前山兵马。
下得山来,池大鬓一见来将,见非昨日那个姓周的,又换了一个,当下喝道:“来者快通下名来,好使咱爷爷取尔的狗命。”狄洪道便喝道:“逆贼听了,本将军乃狄洪道是也。尔亦通下名来,本将军刀下不斩无名草寇。”池大鬓喝道:“尔问爷爷名姓,可认得本山大王池大鬓么?昨日被本大王杀败一个,今日又换一个,终久是无名小卒,不是咱爷爷马前数合之将。尔快放马过来送死!”狄洪道大怒,举刀飞马,直奔池大鬓一刀砍来。池大鬓急用手中点钢叉相迎。二人一来一往,约战了八九个回合,狄洪道故意卖个破绽,虚砍一刀,拨马就走。池大鬓哈哈大笑道:“如此无能之辈,也要前来进剿,岂不可笑!咱爷爷不追尔了,尔可回去,叫你家有本领的前来会我。”狄洪道虽然听说,实在心中气忿,却抱定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的话,只当不曾听见,先自败回大营。
周湘帆与李武攻打西山夹谷,与郝大江、卜大武战不数合,也是诈败而走。罗季芳、徐庆攻打东山盘谷,与胡大渊、任大海接战,也是如此。四人诈败回营,缴令已毕。
次日,王守仁又命罗季芳攻打前山,狄洪道、李武攻打夹谷,周湘帆、徐庆攻打盘谷,还是只败不胜。战不数合。败走回营。话休烦絮,一连三日,皆是如此。却好地大鬓等五人正中其计了。
且说池大鬓等战了三日,见一日换一个,皆是本领平常之辈,于是大家议道:“照这样的官兵,不必说这几个人,就便来有两万,也不足为惧。但是实在讨厌,每日前来攻山,却又不能取胜。明日不来则已,如果再来,必得将这起无名小卒擒捉过来,早早送他归阴,免得每日前来烦絮。”因此池大鬓等便将狄洪道等人毫不放在心上,以为总是无能之辈,他那里知道是用的诱敌之计。这且不表。
且说王守仁见诈败了三日,当即派了细作,前往探听池大鬓等情形。细作回报:“大庚众贼团官兵连败三日,以为皆是没有本领,贼众便毫不防备。现在寨中杀牛宰马,大吹大擂,大摆筵宴,饮酒取乐。”王守仁听说,大喜道:“果如此,破贼必矣。”
到了次日,又密令细作前往探听,回报仍如前言。王守仁愈加喜悦,道:“此天助我成功也。”因命狄洪道道:“将军可带精锐三千,各藏火种,由山后羊肠谷而进。进入山谷,即命小军分头去各处放火,无论树林寨栅,皆放起火来。复由山内杀出,里外夹击。今夜四更拔队,五更驰抵谷口,天明进谷,辰牌时分各处放火,不得有误。”狄洪道得令退出。
又命周湘帆道:“将军可带精锐二千,以一千各藏火种,一千为护军。五更拔队,天明驰抵东山盘谷挑战,务要将贼目诱出,远离谷口,便命各藏火种之一千精锐,于盘谷四面放火。贼日见谷内火起,必然惊恐,无心恋战,赶回谷内救火。那时可急急杀之,不得有误。”周湘帆得令而去。
又命徐庆:“也带二千精锐,以一半各藏火种,一半为护军,前往进攻西山夹谷。也是五更拔队,天明驰抵,务要诱出贼目,远离谷口,然后于夹谷四面各处放火,再于此时急急反击贼众,不得有误。”徐庆得令退下。
又命罗季芳、李武道:“二位将军可各带精锐二千,分为两队,也是五更拔队,天明驰抵,务要与池大鬓轮流交战。譬如罗将军战十合,急急退下;李将军便去接战,约战十合,罗将军再去相换。如此轮战较为省力,又可使池大鬓久战不歇,究竟不免吃力。若果池大鬓拚命力战,二位将军万万不可与他死敌,仍宜诈诱为是。但听山内及东、西两谷有人来报火起,池大鬓必然惊恐,赶紧回山救火,将军等那时可再合全力反击之,乘其无备,逆贼可擒矣。”罗季芳、李武得令退下,各会预备。
王守仁也就退回后帐,独自想道:“若再得一枝兵为往来接应,则更万无一失了。”正自暗想,忽见探马进帐禀道:“启元帅,探得徐将军已克复浰头寨,大队离此不远了。”王守仁见报大喜。欲知徐鸣皋何时可到,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102回徐鸣皋奉令助三军池大鬓枵腹敌二将
话说王守仁见报徐鸣皋已由浰头寨得胜而回,心中大喜,即令原探持了大令,飞马调取徐鸣皋,限今夜五更,率同所部驰抵大寨。探子持令而去。
不到二鼓,徐鸣皋、杨小舫已到,当即安营已毕,进帐见元帅缴令。王守仁先慰劳了一回,复又问了前情,徐鸣皋也细细说了一遍。王守仁大喜,复奖励道:“非将军神勇,不能如此神速,真乃国家之福也。”徐鸣皋又谦逊道:“承元帅栽培,末将何劳足录。”因问道:“此间胜负如何,池大鬓想已就擒否?”王守仁便将以上各节又告诉了一番,因道:“本帅刻已分别派令各位将军,于今夜五鼓进攻,惟虑尚少一枝兵往来接应。正虑无人可使,却好将军驰回,再没有如此巧法。今夜便烦将军与杨将军二位,仍率所部各兵,亦于五更拔队,天明驰抵大庚山。杨将军可分兵一半,抄出大庚山后,在羊肠谷一带往来接应狄洪道。但看山内火起,便催兵入谷,与狄洪道合兵一处,杀出前山。徐将军却于前山及东、西两山盘谷、夹谷往来接应,但看山内火起,及东、西谷火势大炽,便令各兵呐喊助威,遥为声应,使贼众惊疑不定。却再与周湘帆、罗季芳、徐庆、李武合兵一处,并力夹击。贼众见各处火起,必然惊惶,将军等可乘其乱而击之,则贼众不难立杀矣。本帅静候捷报。如首先杀贼,驰报进营者,便为头功。务各奋勇争先,本帅是所厚望。”徐鸣皋、杨小舫一声得令道:“元帅放心,末将等当效死力。”当下退出大帐。
此时已将三鼓,不及与狄洪道等人叙别,只往各处略一看视,随归本营。传令各兵:四更造饭,五更拔队,天明驰抵大庚山剿贼。又与各兵激励一番,令其不可退缩,总要奋勇争先,灭贼之后,自然论功升赏。各兵也欢声雷动,个个愿效死力。本来徐鸣皋与杨小舫所带部下,深得兵心,故此所部亦愿同甘苦,毫无退缩之意。
闲话休表。且说狄洪道带领精锐三千,各藏火种,先自进发,个个街枚疾走,直望羊肠谷而去。接着,杨小舫亦率领所部一千五百兵作为后队,也是衔枚疾走,望羊肠谷而来,暂且按下。
再说周湘帆等人各率所部前往大庚山及东、西两谷前进,却好天明均已驰抵,便将所部摆成阵势,向山上挑战。当有守山喽兵飞报大寨。池大鬓等五个贼目方才起身,一闻飞报进来,连饮食都来不及吃,池大鬓便往前山迎敌,胡大渊、任大海前往东山盘谷,郝大江、卜大武往西山夹谷,各自分头率领喽兵,一齐冲下山去。
池大鬓到了山下,一见罗季芳,哈哈大笑道:“你等这一起杂种,不必说一日换一个,就便都来与爷爷厮杀,又何足惧哉!”罗季芳听罢大怒,也不打话,立刻举枪就刺,池大鬓赶着用点钢叉去迎。这番来战,却不比前三日那种情形。在官兵,务出死力,总要今日破山;在贼众,也想今日将官兵杀个尽绝,免得日日讨厌。因此,罗季芳便用尽平生之力,一枪刺去,恨不能就将池大鬓挑下战马来。无如池大鬓猛勇过人,罗季芳不易为力。池大鬓见一枪刺进,赶着用手中叉向上一磕,也是用尽平生之力,恨不能将罗季芳的枪就这一叉磕下,折为两段,然后复一叉结果了性命。无如罗季芳的本领虽然不能如徐鸣皋等人,也还可以战十数个回合,所以池大鬓也不能易于为力。两个人交上手,叉来枪往,各尽平生之力,死斗了有十二三合,罗季芳渐渐抵敌不住。
李武在旁看得清楚,一声大喝道:“罗师伯,你老可退下,待咱来取这狗贼的性命!”说着催开坐马,摇动大刀,直杀过来。罗季芳见李武前来助战,他便虚刺一枪,拨马退下。李武即赶上前去,抡开大刀,望池大鬓砍来。池大鬓正欲追赶罗季芳,见李武杀上,也就撇了罗季芳,来迎李武。彼此交上手,你一刀,我一叉,只杀得喊声大振,尘土冲天。两个人又战了十数合,李武仍不是池大鬓的对手。罗季芳在旁,见李武有些支持不住,也就摇动长枪,复杀上来。李武又虚砍一刀,拨马退下。由此轮流接战,池大鬓却毫无惧怯之意。
却好徐鸣皋接应的兵已到,一见罗季芳与池大鬓对敌,深恐罗季芳非敌人对手,便大喝一声道:“罗大哥,你且暂歇,待徐鸣皋取这道贼的首级!”话犹未完,马已到了阵上来,即从刺斜里手起一枪,向池大鬓刺来。池大鬓见来势甚为利害,赶着撇了罗季芳,来接徐鸣皋。两人接上手,这才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却好杀个对敌。若论池大鬓的勇力,却比徐鸣皋似乎高一着,因他因是枵腹,又兼与罗季芳、李武战了好一会,究竟有些力乏。徐鸣皋却是才到,又是饱餐而来,所以比池大鬓占了二分便宜。彼此杀了有二三十合,罗季芳、李武不肯使徐鸣皋一人用力,恐怕力败不能取胜,因又各舞兵器,齐杀过来,将徐鸣皋换下,使徐鸣皋退在一旁,暂且歇息。
池大鬓见罗季芳、李武二人复又上来换战,当下怒道:“尔等这一起无名小卒,不必说是轮流接战,就便一起围拥上来,咱爷爷若有半点惧意,也不算是池大鬓的本领胆略。好小子,看爷爷的家伙!”说着用了十二分力,飞起一叉,直向罗季芳刺来。罗季芳见这一叉来得凶猛,如泰山压顶磕了下来,知道自己的力量断难迎敌,说时迟,那时快,赶着将坐下马紧紧一拍,向刺斜里跑出圈外。池大鬓这一叉刺来,实指望将罗季芳刺于马下,不料不曾刺中,反因用力太猛,在马上连摇了两摇,险些儿倾跌下来。李武看得清楚,就趁池大鬓凑手不及,复进一刀,当顶砍到。池大鬓说声“不好”,赶忙将叉望上一架,也就趁手掀在一旁。
池大鬓正欲还刀,只见一骑马如旋风般从山上飞到,高声喝道:“请大王速速回山,现在山内各处火起,不知有多少兵马从羊肠谷杀进来了。”池大鬓闻报,这一吓非同小可,几乎在马上跌落尘埃。正要回山,接连的几报:东山盘谷火起,西山夹谷火起,请令定夺。池大鬓接连闻报,格外惊慌,到了此时,也就无心恋战。知道山寨已毁,无路可归,便思逃走。争奈李武、罗季芳二人闻说山中火起,心中大喜,一声呼喝,即令所部各兵围拥上来,将池大鬓困在当中,任他左冲右突,冲不出去。更兼罗季芳、李武两人抖擞精神,并力死战,池大鬓已是强管之末,渐渐的就有些支持不住。
正在危急,忽见胡大洲冲入重围,手执两柄六角铜锤,逢人便击,意欲将池大鬓救出。争东罗季芳、李武二人虽然力不能敌,却拚命死战,那里肯将池大鬓放走。又兼各兵卒个个争先,无一人退后,虽然胡大渊出其不意杀进重围,所部各兵却不肯因此稍退。正在喊杀连天之际,池大鬓手起一叉,击中罗季芳马腹,那马负痛,当即狂奔冲出重围。李武又被胡大渊的铜锤,打伤右臂,也就败逃出来。池大鬓、胡大渊见罗季芳、李武二人受伤败下,此时那敢怠慢,也就跟着冲出,并非有心追赶罗季芳、李武二人,却是要赶紧逃命。徐鸣皋在旁看得清楚,说道;“若于此时再将这两个恶贼逃走,见了元帅,何以缴令?”因即将马一催,杀入阵来。迎面见着罗季芳、李武带伤败出,当下也来不及问话,放过二人,急急迎了上去。正遇池大鬓、胡大渊二人欲杀出来,徐鸣皋大喝一声:“逆贼望那里走!”手起一枪,直刺过去。毕竟池大鬓、胡大渊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103回徐鸣皋力新二寇任大海独战三人
话说胡大渊、池大鬓正欲冲出,却好徐鸣皋掩杀过来,大声喝道:“逆贼往那里走!本将军前来取你的首级。”话犹未完,手起一枪,直望池大鬓刺到。池大鬓正向前跑,忽被徐鸣皋拦住,已是心急如焚;又见一枪刺到,真个是措手不及,欲待招架,万万无此闲空,欲待躲让,徐鸣皋的长枪已近胸前。只得拚命一着,急将右手认定徐鸣皋的枪杆一把抓住,说声“不要走”,那枝枪杆已被池大鬓执在手中,用足十二分力量,先向自己怀内一拖,满想将徐鸣皋拖下马来。那知徐鸣皋见手中的枪被池大鬓夺住,也即双手执定枪杆,亦用足十二分劲,就此一抖,只见池大鬓手略一松,那枪杆便有斗大的花头,直射得池大鬓眼花缭乱,二目一瞪,早被徐鸣皋分心一枪,挑于马下。胡大渊急急来救,已被官兵枭了首级。
胡大渊见池大鬓已死,也就手舞双锤,拚命来敌徐鸣皋。鸣皋此时杀得兴起,见胡大渊抢杀过来,他便舞动花枪,直望胡大渊卷杀进去。胡大渊先还可以遮拦隔架,到后来不知从何着手,只见一片白光,如梨花飞舞,浑身罩定,知道不妙,急急格开一枪,便想舞动双锤杀透重围而去。那知徐鸣皋是何等神勇,已将敌人战到这步地位,还肯让他逃走么?正战之间,忽见胡大渊虚晃一锤,知道他不敢恋战,急急欲待败走,徐鸣皋也急急紧了一枪,大喝一声:“好恶贼,还不下马,等待何时?”一声未完,那枪杆已刺杀进去,正中胡大渊咽喉,落马而死,当由官兵急急割了首级。
徐鸣皋将两颗首级挂于马下,一面使人先往大营报捷,说贼首池大鬓、贼目胡大渊业已刺死。手下人当即驰往报捷。徐鸣皋复又督率所部精锐,驰往东、西两谷接应徐庆、周湘帆二人。
却说徐鸣皋到了东山盘谷,远远在马上望见,只见狄洪道、杨小舫、周湘帆三人围住一个贼目,在那里混战。徐鸣皋见周湘帆已得着接应,料不至有失,遂即舍了此地,拨转马驰往西山夹谷,接应徐庆去了。暂且按下。
先说狄洪道与杨小舫二人,何以来至盘谷接应周湘帆、混战任大海呢?原来狄洪道自从进了羊肠谷,却好正交天明,便令各军取出火种,节节放火。凡遇树林深处以及房屋,只要引得着火的所在,皆放起火来,一霎时已有十数处火起。那时,贼首池大鬓已得着前山消息,分头去下山接战,所以狄洪道率领各军在后山放火,如入无人之境,只烧得各处房屋、寨栅一律焦土。及至前山、东西两谷得着信息,胡大渊急急下山,与池大鬓报信,见池大鬓已被官兵围在那里厮杀,他便突入重围,前去接应,现在两人已被徐鸣皋杀死。当胡大渊驰往前山之时,盘谷尚未有火。走未一刻,周湘帆所部各军见后山火势滔天,也就于盘谷四面树林放起火来。任大海知道不妙,便思逃走,却好周湘帆拚命力战。正在危急之际,狄洪道已由山内杀出,正遇周湘帆与任大海对敌,渐渐抵敌不住,他便抢杀过来,在那里混战。
杨小舫率领后队驰到羊肠谷,已见山内火焰腾空,当下便命各军蜂拥而进。走入山内,但见狄洪道所部各军,有的还在那里四处搜寻放火,有的任意赶杀喽啰。杨小舫见着这般光景,也觉有趣。正要率领所部四处搜掠,忽见从山外冲进一骑马来,马上坐着一个贼目,手执烂银镋,一见杨小舫,也不打话,舞动烂银镋,即便交战。反是杨小舫问了那贼目的名姓,原来是郝大江。他本在西山夹谷,也因闻报山内火起,他便急急赶回,准备救火。那知他才入山来,夹谷四面又是火起,却又遇见杨小舫接住厮杀,战不数合,被杨小舫一戟刺于马下。若论郝大江的武艺,并不亚杨小舫,怎奈此时是惊弓之鸟,又是心悬两地,记念着前山池大鬓不知胜负如何,又不知山上大将共有几人,精兵若干,因此心慌意乱,所以战不数合,被杨小舫刺死。如果平心定气与杨小舫对敌,不但杨小舫不能取胜,还恐战不过郝大江。这也是这伙强盗恶贯满盈,应该今日遭劫。
当时杨小舫将郝大江刺死,随即枭了首级,从里面直杀出来。本意杀往前山,争奈路径不熟,却误杀到盘谷,正好遇见狄洪道、周湘帆在那里混战任大海,他也就冲杀下去,与狄、周二人合兵一处,三个人混战。
那知任大海的本领果然出类超群,真有万夫不当之勇。手持两条竹节钢鞭,上下左右飞舞盘旋,真个如生龙活虎。虽有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三人战他一个,他却毫不惧怯,仍是猛勇异常。只见他那两条竹节钢鞭,架开刀,撇开枪,格开戟,遮拦格架,将自己的身躯、坐下的战马,保护得风雨不透。四个人,四匹马,只杀得尘头大起,日色无光,两边小军呐喊之声震动山岳。狄洪道等三人见他如此悍勇,却是暗暗中心想道:“有如此神勇,若果不入邪途,真是国家一员大将。可借甘心为贼,也算是明珠暗投了。”一面暗道,却一面厮杀,足足战了有一百个回合,仍是不能取胜。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三人杀得兴起,便各人抖擞神威。只见狄洪道摆动大砍刀,用了个泰山压顶的架式,直望任大海当头砍来。任大海将右手鞭向上一架,掀开大砍刀,左手一鞭,认定狄洪道右背打下。狄洪道正要招架,那边杨小舫已一戟刺来,任大海收回右手鞭,复将右手鞭望朝上一磕,趁势用了个水中捞月,将杨小舫那枝画朝格在一旁。正要翻起左手鞭来打小舫,不料周湘帆的枪又分心刺来。任大海即将左手鞭望上一翻,却好正碰在周湘帆那枝枪杆上面。只听一声响亮,周湘帆那杆花枪已被任大海的鞭打折两段。周湘帆在马上这一惊非同小可,所幸狄洪道的大刀又砍了进来,接着杨小舫的画戟又复刺到。周湘帆急急将手中折断的半段枪杆抛在一旁,便从腰间掣出双股宝剑。原来周湘帆这口宝剑,虽不能削铁如泥,也还锋利无匹,当下便舞动双股剑,复杀上来,只见两道寒光,不离任大海前后左右。
此时任大海料难取胜,满想打死他们两个,就便自己死于非命,也还扯过直抵。争奈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刀之力,任他勇猛,徒唤奈何。看看抵敌不住,便虚击一鞭,拨转马头便走,打算杀出重围,落荒而走。不料战马气力已乏,忽然马失前蹄,将任大海从马上翻跌下来。狄洪道一见好不欢喜,也就急急赶到前面,手起一刀,正要砍杀下去,只见任大海大喊一声:“马失前蹄,此天亡我也!”遂拔出佩剑自刎而死。当时有小军上前割了首级。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三人见任大海已死,便传令所部各军,直望夹谷接应徐庆。
再说徐庆力战卜大武。这卜大武固然骁勇,他还有个绝技,使两柄软索铜锤,能于百步之内打人,百发百中。徐庆与他战了有四五十合,彼此皆不分胜负,只急得徐庆暴跳如雷。“如此一个强盗,我都战他不过,还算什么一员大将,岂不可耻!”当下便大喊说道:“逆贼听了;本将军若不将你这泼贼碎尸万没,誓不回营!你敢与本将军战一百合么?”卜大武哈哈大笑道:“好小子,莫说一百合,就便一千合何妨!只要胜得我手中刀,我便甘心受缚。”徐庆闻言,便又大杀起来。毕竟徐庆果能取胜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104回徐将军义勇兼施王元帅恩威并用
话说卜大武与徐庆力战,不分胜负。徐庆杀得兴起,便要与卜大武战一百合,卜大武也就答应说道:“你能胜得我手中的刀,我便甘心下马受缚。”徐庆闻言,心中暗道:“我若将此人胜了,他能甘心受缚,或者可以在元帅前讨情,请元帅宽恩,赦其死罪,将他留在营中效力,也可为国家一员猛将。不知这人果肯改邪归正否?若能如我所愿,那就大幸了。”心中想罢,便举起金背大砍刀,复与卜大武杀起来。
你来我往,又战了有四十余合,忽见阵外一骑马飞来,高声喊道:“好大胆的泼贼,还敢在此抗敌,你家贼首池大鬓及贼目胡大洲已被本将军杀了,现有首级在此,你可细细观看。若知进退,早早下马受缚,免得目前死于非命。”说着已经飞入阵中。徐庆闻言急视之,乃徐鸣皋也,心下大喜,见有人来接应,胆量愈壮,即刻精神百倍,抡动大砍刀,奋力杀进。卜大武正与徐庆力敌,忽闻徐鸣皋这番言语,又见他马下挂着两颗首级,确系池大鬓、胡大渊的头颅,又因徐庆一人尚难取胜,禁不得再加一人,料非敌手,不免心中一慌,不觉手中的刀略慢一点,早被徐庆一刀砍中马足,那马登时壁立起来,将卜大武掀翻在地。卜大武手中的刀已抛落一旁。当有小军急急上来,割取首级,徐庆急止道:“且将他捆了罢,解进大营,听元帅发落,此时不得有伤性命。”卜大武见徐庆如此,心中暗道:“难道这人有释我之意么?不然,我已跌下马来,不必小军前来割取首级,就是他再紧一刀,已可结果我性命,为何他既不杀我。又令小军不得伤我性命,解请元帅发落?此中定有用意。且到大营看是如何。若果元帅有释放之心,我便归降便了。”当下小军就将卜大武捆绑起来。
正要解往大营,忽又见三骑马如旋风般飞来。徐庆视之,乃狄洪道、杨小舫、周湘帆三人,率领着所部前来接应,瞥眼间已到阵上,一见徐庆,便齐声问道:“贼目曾捉住么?”徐庆道:“现已捆了,正要解往大营,候元帅发落。诸位所办如何?”狄洪道就将任大海落马自刎情形说了一遍,又道:“现有首级挂在马下。”杨小舫又将郝大江杀死的话,也说了一遍,大家大喜。卜大武在旁,知道五弟兄已杀死四个,因复暗想道:“我就便不为所缚,还在这里与他们力战,也落得个孤掌难鸣,而况终久不免一死。若此去大营饶我不死,我当甘心投降便了。况且这‘强盗’两字,终久不妥。”主意已定,专候解往大营,听候发落。只见上来几个小军,将他抬起来,随即解往大营而去。
徐庆、徐鸣皋、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五人,也就合兵一处。计点人马,死者不过数人,伤者亦不足百十名。惟有喽兵死伤甚众。当下徐鸣皋就派了一千名精锐在此守山,并监守未死的喽啰,然后命各军掌起得胜鼓,一同回营缴令。
此时已日过午,大营内元帅早已得了头报,知道徐鸣皋将池大鬓、胡大渊两个贼首杀死,心中甚是欢喜。顷又接着探子去报,声称杨小舫杀死郝大江,狄洪道、杨小舫、周湘帆三人合战任大海,已经战败,该贼落马自刎身亡。元帅更是喜悦。惟有西山夹谷徐庆,尚未来报。正在盼望。只见探子报道:“禀元帅:贼日卜大武在夹谷力战,经徐将军猛勇杀敌,已将该贼目擒住缚了,少时即解回大营,听元帅发落。”王守仁见报,好生畅快,因暗道:“多年巨寇,一旦成擒,因为地方上除害,也可免朝廷宵旰之忧了。真乃国家之福,得了徐鸣皋等这一般英雄,不然,这伙巨寇尚不知何时才可剿灭。”正自暗想,忽闻金鼓齐鸣,各军已经收队。王守仁即出营门,亲去迎接。
却好徐鸣皋等已到,一见元帅亲迎出来,大家一齐下马。王元帅上前慰劳道:“诸位将军克奏肤功,未免辛苦了,且请帐内歇息罢。”徐鸣皋等谦逊一番,当下随着元帅进了大帐。王守仁便命人先给徐鸣皋立了头功,然后挨次录功已毕。徐庆便鞠躬说道:“贼目卜大武已为末将擒获,现在营外听候元帅发落。惟该贼日猛勇异常,末将微窥该贼情形,颇有投诚之意,若蒙元帅加恩,免其死罪,收录营中,令其效力,命他将功折罪,末将看卜大武似不致再有异心,将来或可为国家收一猛将。且不日往剿南安,可令其作为奸细。剿灭之功,即得于此人身上也未可料。末将为爱才起见,是否有当,尚乞元帅主裁。”王守仁见徐庆如此说项,心中也有收服之意;当命将卜大武带进帐来。
只听一声答应,不一刻已押解进来,跪在下面。王守仁将卜大武上下一看,见他身长八尺,虎背熊腰,豹头环眼,两道长眉,一双大耳,大鼻梁,阔口,黑漆漆面皮,生得颇为不俗。王守仁看毕,不觉暗暗羡慕道:“此人若肯归顺,将来不愧为国家栋梁。”因道:“卜大武,本帅看你有这样一表人材,理应一心向上,图个出身,为国家建功立业,才不愧天地生人的道理。为何甘心为寇,显干国法?今既被捉,你尚有何话说?”即喝令推出营门,斩首来报。只听手下吆喝一声,走上前来推卜大武。当有徐庆上前,代他讨饶道:“元帅且请息怒,末将冒死有一言容禀。卜大武甘为强寇,本应罪不容诛,姑念现已就擒,请由末将劝令归降,令他在营效力,将功折罪,以观后效。尚望元帅赐以不死,卜大武定然仰感元帅活命之恩,死心图报,勉为国家出力。”王守仁见说,因转言道:“本帅虽可看将军一再求饶,免其一死,特恐他志向不专,反覆无常。与其将来多费周折,不着直截了当将他斩了,免留后患。今既据将军如此讨情,可问明他来投诚之后,是否死心死力,图报国家,勉立后功,藉赎前罪?”
徐庆正欲向问,只见卜大武跪在下面说道:“罪犯如蒙元帅宽某既往,勉某将来,赐以不死,人非草木,岂不知感仰元帅之恩?元帅但请宽心。某倘蒙开恩,自当竭力报效,以期赎罪。况某当日亦非甘心为贼,只因我父为奸臣所害,一家九口,死亡殆尽,某无处栖身,只得到此,暂为落草。身虽为寇,心实难甘。其迹虽恶,其情可悯。”王守仁听了卜大武这番话,因问道:“据尔所言,尔父为何人所害?尔祖居何处?尔父何名?可细细禀来。”卜大武道:“某祖籍河南固始县,父亲名唤卜建仁,曾为甘肃知县。因那年旱荒,擅开义仓赈济百姓,平时又与本省督抚不善逢迎,因此督抚嫁词奏参,还勒令赔偿仓谷。某父亲居官清正,一贫如洗,因此自尽身亡。彼时一家九口,见父亲已死,以为此项仓谷可以免追。无奈上宪追呼,迫不可缓,仍勒令家属赔补,因此全家悉数自尽。某因此仇不共戴天,只得逃亡在外,以期将来报复。现闻该督抚已死,某又无家可归,所以甘就大庚山托足。今者天兵所指,已将大庚巢穴焚毁殆尽,某又为擒缚。本非所愿,而况就擒,自当革面洗心,勉为好人,尚不失官家之后,尚请元帅宽者。”
王守仁听说这一番话,因道:“你既如此,本帅姑念你从前为寇是迫于无可如何,今既有心归诚,本帅当免你一死,以观后效。”说着,便命人代他解缚。当有徐庆上前解开绳索。卜大武又谢了元帅。王守仁即令随营效力,俟后有功,再行赏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部分
第105回卜大武矢志投诚王远谋现身说法
话说王守仁准那贼目卜大武归诚,以观后效。卜大武自然感激,当下谢了元帅不杀之恩;随即出了大帐,又谢了徐庆义释之意,并与徐鸣皋等各人相见已毕,从此就随着徐鸣皋等人立功。看官,要知徐庆虽保了卜大武随营效力,以后王守仁督兵剿南安诸贼寨,若非卜大武作为内应,贼首谢志山尚不能就擒。此是后话,暂且休表。
再说王守仁见卜大武矢志归诚,满心欢喜,便传令各营,犒赏三日,专候华林、漳州两处捷报一到,便合兵进攻南安,当下无话。次日,又传卜大武进帐问道:“现在山寨虽已焚毁,所有喽兵以及银钱粮饷尚有若干,你可即日到山查明来报。”命徐庆一同前去,查明之后,所有喽兵愿降者准其投降,不愿降者即着一体解散,各回本籍归农。
徐庆得令,即同卜大武一同前去大庚山盘查钱粮、稽核喽兵数目去了。一日,回来报道:“钱粮共有三千,喽兵不足二千,愿降者约有千余,其余尽皆遣散。”王守仁见说,即命将钱粮全数悉解大营,以充军饷;所有喽兵亦即编入队伍,即命卜大武管带,以便收驾轻就熟之力;其前留守山部卒,亦即调回大营。徐庆、卜大武答应,又至山上,将所有钱粮,悉数饬令小军运回大寨;已降之各喽兵,亦即编入队伍,仍由卜大武管带,一同驰归大营,合兵一处,专等华林、漳州两处捷报。由此卜大武就在王守仁部下,实心实力,任劳任怨,以图后报不提。
且说王远谋这日又来庆贺,到了营门,当有小军传报进去。王守仁见报,即刻亲自迎出营门。王远谋一见,拱手贺道:“元帅神威,指日剿平山寨,真乃国家之福,某等地方之幸也,今特竭诚前来庆贺。”王守仁也笑谢道;“山寨荡平,非某之力,实先生指画之功也。”说着,就让王远谋进入大帐,彼此分宾主坐下。元帅又命人大摆筵宴。
一会子酒席摆上,王守仁邀王远谋入席。三巡酒过,守仁问道:“前者某欲求先生同往南安,借听方略,先生以欲与尊夫人商议,迩来当有定议,不卜可蒙赐教否?尚求一言,俾免悬念。”王远谋道:“承元帅盛意,某焉敢不遵?但日来与老妻熟商,满拟随镫执鞭,藉观韬略,奈老妻苦苦相留,不放前去。某当以富贵爵禄动之,告以南安距此并不过远,且荡平山寨之后,元帅必以某随营效力,不无微劳足录,章奏肃清之时,某亦可蒙元帅保奏,仰荷天恩,大小得点功名。将来回家,虽不能谓衣锦荣归,亦可借此为亲戚交游光宠。若老于株守,伏处草茅,但不过问舍求田,日与田舍翁为伍,虽曰自适,终为野老一流。富既不能,贵又不得;庸庸一世,不几与草木同腐乎?某说了这一番话,以为老妻必以富贵为可慕,以功名为可荣,以亲戚交游光宠为可羡。那里知道他另有一副心肠,说来殊觉可笑。究竟妇人见识与须眉志向不同,却以可慕者为可厌,以可荣者为可辱,以可羡者为可耻,且与某言道;‘方今之时,所谓富若贵者,动辄骄人,其实可耻之至。在不知者,以为某也富,某也贵。本非亲戚,至此而强与往来;本非交游,因此而欲求接纳。推其意,皆欲藉若人之声势,为自家光宠。而富若贵者,亦因此夜郎自大,欺压乡邻。究其所以既富且贵之由,实皆由摇尾乞怜、俯首帖耳所致。与其有此富贵,徒觉外观有耀,不若求田问舍,做一个野老农夫,虽没世无闻,草木同腐,尚可得清白终身,不致与富若贵者龌龊卑污,在外面看来似觉可慕、可荣、可羡,即令他自己问心细想,实在有许多不能对父母、妻子之处。我看你不必慕此富贵罢。至于功名一节,更可不必妄想。不必说你生成一副寒乞相,就便命中应得贵为天子,位极人臣,及至一旦无常,依旧一杯黄土。此就命有应得者而言。若本无此命,勉强而求,不必说勉强不来,即使勉强得来,亦未免徒费心血。而况当今之世,举世皆浊,权贵当朝,正直者反屈而不伸,卑污者却得以重用。即以军营而论,有那身经百战、功绩昭然的,当时自问将来荡平之后,必可荣膺懋赏,藉此酬功,初时未尝不以此自幸;及至奏章既上,身经百战的,不尽滥竽之辈,其中亦有十之二三;更且黑白混淆,是非倒置,甚至坐观成效的,竟得邀上赏,身经百战的,不过得微荣。在天子高拱九重,何由尽悉?而保奏者或因私意,或为夤缘,以致颠倒是非,致使有功者抱屈莫伸,无功者坐受上赏。人情如此,已莫可挽回。虽王元帅为,一代名臣,亮节高风,原非苟且贪污者可比,有功必录,有过必惩。我虽女流,亦甚钦佩。然而你年已花甲,何必再入迷途?即使富贵功名皆如所愿,曾几何时,又将就木,也觉无趣味了。在我看来,还是株守田园,以老妻稚子相对,终身虽无功名,也还不失天伦之乐。若徒以功名为重,免不得抛妻撇子,背井离乡,受些旅况凄凉,风尘劳碌。而况随征之事,更觉难堪,你又非身受国恩,何必自寻苦恼呢?若以元帅之意不可却,定欲从事征途,我便请从此死,好使你趱赶功名便了。’某给老妻这一席话,说得甚觉有理,且某本与老妻伉俪甚笃,朝夕不离者已四十年,一旦远离,情固有所不忍。加以稚子幼孙,牵衣顿足,啼号文集,相与咨嗟。某见此情形,又不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因一转念间,终觉富贵如云,功名似水,还是与老妻稚子伏处草茅,作一个田舍翁了此终身,反觉计之为得。元帅的盛意,某当铭感不忘。非某有心逃世,实为老妻所累,不忍暂离,尚乞原谅。”
王守仁听了王远谋这一番议论,因自叹道:“老先生现身说法,足使某万念俱灰。诚哉富贵如云,功名似水,本无可乐之境。惟某身受国恩,不能不勉尽臣道。然抚衷自问,虽欲如先生求田问舍,共得天伦之乐而不可得。老先生虽非富贵,实是神仙,可羡可嘉!”说罢,嗟叹不已。不一会酒筵已毕,王远谋又再三相谢,即便告辞而去。王守仁仍依依不舍,争奈他无心世事,不可勉强,只得送出营门,一揖而别。
又过了十日光景,一枝梅、王能已肃清漳州贼寨;包行恭、徐寿已肃清华林贼寨,皆得胜回营缴令。王守仁当即传进大帐,问明一切。一枝梅、包行恭等便将漳州、华林两处如何进攻,如何纵火,如何力杀漳州贼目邓武、陈如虎、韩韬、代水龙,华林贼目孙有能、李志海、孟铭山、周尚勇等人,并所得器械粮饷若干件,收服喽兵苦于名,细细说了一遍。王守仁听了大喜道:“似此多年巨寇,官军屡剿失利,今不过三月之功,一律肃清,此非本帅之功,实赖诸位将军之力也。明日当驰奏进京,既慰朝廷宵旰之忧,借表诸位将军之绩。”一枝梅等又谦逊了一回,这才退下。安营已毕,又与徐鸣皋等叙了阔别。
王守仁当晚写成表章,次日着人驰奏进京。又命各营养军三日,拔队起行。三日之后,仍命徐鸣皋为先锋,其余各人均安本职。三声炮响,金鼓齐鸣,督领大军,离了大庚,一路上浩浩荡荡,直望南安而来。毕竟攻打南安、横水、桶冈诸寨,剿灭贼首谢志山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106回献妙计卜大武陈词去诈降谢志山受骗
话说王守仁收眼了卜大武,一枝梅等已剿灭了华林、漳州等寨,便合兵一处,进攻南安。一路上浩浩荡荡,真是秋毫无犯,不愧王师。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已离南安不远,即命安营。
当有各将进帐参见。王守仁还礼已毕,便问卜大武道:“尔可知南安、横水、桶冈三寨,何处最为险要,何处次之?这三寨之中,以何寨最易攻剿?你可细细谈来。”卜大武道:“南安、横水、桶冈三寨,以桶阿最为险要。这冈岭四面皆山,环抱如桶,所以起名桶冈,贼首谢志山就住在这里面。四面山上皆有擂木炮石;并高设烟墩,以为号令。守山喽兵见有官兵前往,便于烟墩内放起烟来,里面就知道预备。且不识路径者,往往遭彼埋伏,因那冈外四面,在外面远看,皆有大路可通里间,其实那些大路皆是死路,万不可进。如果由大路进去,必遭埋伏无疑。冈内出入,皆由小路。那小路实不易行走,不但羊肠曲折,而且荆棘横生。官兵屡剿失利,亦皆由此。贼首谢志山又多谋有勇,凡有官兵前来攻剿,他类皆以逸待劳,不肯轻于接战;就便兵将奋勇进攻,他将招术炮石打下,任你再骁勇,总使你不能前进;再不然,将官兵诱入大路里面,只要进了谷口,他便放起地雷、火炮,将官兵轰死殆尽,他仍安然无恙。地势之险,莫险于桶冈;埋伏之多,亦莫多于桶冈。能先将桶同攻破,其余横水、南安皆不足虑。”
王守仁道:“据你所说,桶阿是最难攻了?”卜大武道:“不但难攻,而且谢志山手下有两个贼目。一唤飞天虎冯云,惯用两柄生铁虎头拐,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兼他能半空飞走,又有二十四枝袖箭,能于半空中施放,打人百发百中。一唤赛花荣孟超,惯用一杆烂银枪,虽不比冯云骁勇,却也不弱,谁是他的弩箭极其利害,他平日在山中无事,专以飞禽作为箭靶。他这弩箭,不但百步之外射人百发百中,而且是连珠箭,一箭不中,连着射出来,任你会让,总要中的。若中一箭,七日之内,必然送命。原来他那弩箭上是用毒药煮过,只要射中敌人,受伤之处登时发痒起来,然后溃烂,七日之内,烂见心肺而死。元帅若要攻剿,必先将此两人擒获过来,然后此寨即不难破。再不然,能将他两人袖箭、弩箭盗出,使他无此暗器,也就易于为力了。”王守仁道:“本帅就差你前去,盗那件暗器何如呢?”卜大武道。“元帅之命,本不敢辞,怎奈平时只会马上,不会飞檐走壁,盗那暗器须有飞檐走壁的本领,才能盗得出来;不然,不但徒劳无功,且恐有误大事。某却有一计,元帅主裁,如果可行,当竭力报效。”
王守仁道:“你既有妙计,不妨说来。如果可行,也不负你投诚之志。将来剿灭之后,本帅当奏知圣上,论功行赏。”卜大武道:“现在某虽已投诚,谢志山那里必不知道,某即拟率领所部,抄出桶冈之后,前去诈降,即说大庚为元帅攻破,诸人已死,无处可归,因此尽杀喽兵,前来投降,望他安止,他必可相留。那时某即作为内应,一面请元帅拣众将中有能飞檐走壁者,至少四人,扮作喽兵模样,暗藏利刃,杂入某所部以内,一齐上山,得便行事。如此而行,似觉较为妥当,不识元帅意下如何?”王守仁听罢,当下说道:“所言正合吾意,即照尔所说去办便了。惟是尔宜机密,不可泄漏。本帅却有一件可虑,尔虽绝无异心,但不知尔所部喽兵,到了那里,可否不生他意?”卜大武道:“此事某虽可保,惟虑元帅不能深信,莫苦就于元帅部下拨发一千精锐,充为喽兵,在元帅既可放心,某亦放胆前去。但元帅必须坚令所部。若山上有人盘问,万万不可稍露马脚,要紧要紧!”王守仁道:“此计最善,本帅即挑拨精锐一千,给你带去便了。”当下便命徐鸣皋、一枝梅、狄洪道、周湘帆、包行恭、徐寿六人,扮为喽兵,各藏利刃,随同卜大武前去,“务要小心,将袖箭、弩箭盗出,能再就近行事更妙;设若不能,万万不可躁进,可赶即回营,再设良计。”徐鸣皋等一面答应,一面说道:“元帅但请宽心,末将等只患不能入山,既到山内,自可见机而作,能随时就近将贼首捉住、捣毁巢穴更妙;万一不能。末将等自当遵命,断不敢因躁进而致误大事。”王守仁见说大喜,徐鸣皋等亦即退出大帐,回至本帐。
徐鸣皋与大家计议道:“我等既然前去,必须将他两件暗器盗回,方显我等本领。慕容贤弟与包贤弟可去盗冯云的袖箭,我与徐寿去盗弩箭,狄大哥与周贤弟作为接应。包贤弟可再将那鸡鸣断魂香分给与我与慕容贤弟两人一用,以便易于着手。”一枝梅道:“我可不要。我自有一种薰香,你带便了。”六人计议已毕。一宿无话。
次日,即挑选了一千精锐,又扮作委顿情形。徐鸣皋等也就改扮停当,外穿陵兵号褂,内衬紧身衣靠,各藏利刃暗器,即于当日拔队,故意抄由桶冈后路而进。走了一日,已到桶冈山后,当由卜大武打了暗号,守山喽兵知道是自家人,即问明来历。卜大武在山下喊道:“你快去与你家大王说知,你就说大庚山卜大武前来,有要话面说。”那喽兵赶即飞奔大寨,去报谢志山知道。谢志山一闻是大庚山卜大武前来,有要话面说,也就即刻相请。那喽兵得令,随即飞奔下山,向卜大武说道:“咱家大王有请。”卜大武闻言,即命所部一千精锐暂在山下等候,他便一人上山。走到半山,已见谢志山率领冯云、孟超迎接出来。谢志山一见卜大武那种情形,便问道:“贤弟如何这等狼狈?”卜大武道:“一言难尽,且进里面细谈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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