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十三侠》(21/29)-清-唐芸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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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七剑十三侠》第 21/29 部分)

到了午后,忽见辕门官拿进一封战书来,王守仁一看,原来是非幻道人约他明日出战。王守仁看毕,正中己意,暗道:“他既打下战书,约定明日开战,今夜必无准备。我即批准打回,也约明日开仗。他见了我批准明日,便更加不疑了。我却阴去劫寨,先发制人,有何不可!”当下将战书批准,仍着原人带回。王守仁又将徐鸣皋等传进帐来,告知他们批准战书的话。徐鸣皋道:“元帅此举,正所谓以安其心。他既不疑,即便无备。我军就乘此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大获全胜必矣。”王元帅大喜。徐鸣皋等也就退出大帐,各去准备。
到了初更时分,大帐内传出号令,命各营即刻造饭饱餐,众三军一闻此令,也就将饭造起来,一会儿饱餐已毕。大帐内又传出令来,命各营预备出队。众三军那敢怠慢,即将置备的乌鸡黑狗血喷筒及一切污秽之物,全行带在身边,以便随时应用。到了二更时分,大帐内又传出令来,命各营一齐出队。徐鸣皋等一闻此令,也就即刻被挂上马。督率所有精锐,摸黑带灯球、火把,人衔枚,马疾走。出了大营,直望贼寨进发。
不到半个更次,已经到了贼寨。当下各兵卒取出火种,将所有灯球、火把一律点得通明,如同白昼一般,呐喊一声,几如天崩地塌。徐鸣皋向中营杀入,徐庆向左营杀入,包行恭向右营杀入,狄洪道、王能、李武从贼寨背后杀入,那一片喊杀之声,真是山摇岳撼。
原来,贼营是分中、友、右三个大寨,中营是非幻道人驻扎,左营是余半仙,右营是丁人虎。且说非幻道人在中营内正自安歇,甫经睡着,一闻这一片喊杀之声,知道官军前来劫寨,当即爬起来,寻了宝剑,提了葫芦,走出大帐,徐鸣皋已经杀到。非幻道人一见徐鸣皋,泼口大骂:“无知的小卒,失信的匹夫!尔家王守仁既已约定本帅明日开战,为何今夜前来劫寨?如此行为,岂是大元帅所当作!尔望那里走,看本帅的宝剑!”说着一剑飞来。徐鸣皋一面招架,一面泼口大骂。两人正在酣战之际,狄洪道、王能、李武也从寨后冲杀过来,一见非幻道人与徐鸣皋在那里力战,狄洪道一声喝道:“好大胆妖道!还不快快受缚,等到何时!”说着,就一刀认定非幻道人砍到。接着王能、李武也夹击过来。毕竟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
第127回众英雄大破非幻寨一枝梅夜入南昌城
话说徐鸣皋、狄洪道、王能、李武四人夹击非幻道人,好一场恶战。非幻道人见势不好,即将手中宝剑祭在空中,准备以飞剑来伤徐鸣皋等人。那知李武瞥眼看见,当即向旁一退,在身旁取出乌鸡黑犬血的喷筒,将秽血喷出来。说也奇怪,非幻道人的宝剑顷刻就落将下来。非幻一见破了自己的法术,知道不好,当即想逃。徐鸣皋等人那里肯将他放走,团团围住他厮杀。非幻道人见势不好,暗道:“若不再放宝贝赢他,我却难保性命。”立刻就将葫芦盖揭开,口中念念有词,左手在葫芦上一击,喝声道:“疾!”登对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将众三军手内点的灯球、火把全行吹灭。众三军知道他又用长法,也就赶着将鸡犬血取出,尽力喷去。那知这狂风着了鸡犬血,又复散去,登时沙平风息,仍如从前一般。徐鸣皋等好不欢喜。大家又各显神威,并力杀去,却不见了非幻道人的所在。却又遍地漆黑,不敢乱杀上前雌恐伤及自家兵马。只得喝一声:“众三军且杀出寨去再说!”三军一闻此言,登时又复杀出来。
才走出贼营,却好卜大武、罗季芳的接应兵到,都是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徐鸣皋就个人借了他的火种,又将自己所带的灯球、火把点了起来,后又杀人进去,寻找非幻道人。寻了一回,仍然不见,于是又复杀出。就此一出一人,进去出来,可怜这本寨的那些贼兵,中刀着枪者不计其数。徐鸣皋等二次仍杀出贼寨,可巧包行恭从右寨内杀到,只见他骑在马上,手携一颗首级,飞马而来,一见徐鸣皋等大声唤道:“徐大哥,你们才把妖道捉住不成?小弟已将丁人虎杀了,首级在我手内。”徐鸣皋应道:“妖道被他逃走去了。我们现在可合兵一处,杀入左寨,去寻余七那妖道去罢!”包行恭答应,当下杀往左寨而来。
才到营门,只见徐庆还在那里与余七厮杀。徐鸣皋一声喝道:“不要放走了这妖道!我们大家来也!”徐庆一见徐鸣皋等一齐杀来,好不欢喜,立刻精神陡长十倍,刀起处,认定余七前后左右砍来。余七到了此时,也就惊慌无地,又不见接应兵到,更不知中、右两营如何,只得勉力支持。想要逃脱,又被徐庆等众人围得铁桶一般,插翅也飞不出去。若要作那妖法,争奈一些空儿没有,连招架的工夫还来不及,那里还能作法?
正在危急之际,忽见非幻道人从斜刺里杀到。狄洪道一见非幻,即刻舍了余七,登时望非幻道人杀来。非幻道人此时又不知在那里寻到一口宝剑,也就与徐庆复杀起来。余七见有非幻来助,当下把个心放了些下来。狄洪道接着非幻道人又厮杀一阵,非幻道人暗想:“我辈总是个寡不敌众,不如用些法儿,先将此人退去,然后才能去救我师弟。”主意已定,即将手内的剑向狄洪道一指,喝声道:“疾!”只见一道白光,认定狄洪道眼中射去。狄洪道说声:“不好!”即刻望后面一退。非幻道人乘此撇了狄洪道,来救余七。却好包行恭手尖眼快,一见非幻道人前来接应余七,他便抖擞精神,迎着非幻复又杀去。非幻此时却也杀得兴起,喝声:“来得不要走!看本师的法宝!”就这一声未完,那手中的剑已砍到包行恭面前。包行恭说声:“不好!”便向旁边一闪,让了过去。非幻便趁着这个空儿,去救余七。
余七正在危急之时,一见非幻前来接应,心中好不欢喜,当下说道:“师兄,且来敌住这一起孽障,好让我放宝。”徐鸣皋虽然听得此话,那里放松一着,仍是大刀阔斧,直砍进去。非幻道人见余七不能脱身,此时却也真急了,因又口中念念有词,将手中的剑向空中一放,口中喝道:“速变!速变!”喊了两声,登时化出有数十口剑,旋舞空中,直望下砍。徐鸣皋等人知道他剑法利害,赶着逊让,幸亏不曾着伤。当下非幻道人就乘此将余七救出重围,喝令败残贼兵赶望下退。徐鸣皋等见贼兵退下,又复追杀了一次,看看天明,方才收兵回营。
非幻道人直败至三十里以外,方才立下寨栅。查点军马,已伤了大半,又失去丁人虎大将一名,心中好不懊恼,便与余七议道:“似此折兵损将,如之奈何?千岁前又纳下军令状,不但不便回去,而且性命难保。贤弟当有何策,以解此困?”余七道:“这是王守仁欺人太甚,言而无信。师兄放心,即日具函申报回去,就说我们打了战书,约定王守仁次日开战,王守仁亦批准次日,不意他言而无信,忽于夜半出其不意前来劫寨,以致损折大将丁人虎及众兵卒。我们先自认一个防范不严之罪名,看他如何。若不加罪,你我当再设法与王守仁算帐;他若加罪,好在你我不过帮他相助为理,又非食他的俸禄,好便好,不好你我就走他方,他又到何处去寻找我辈!”非幻道人道:“话虽如此,但是你我也曾得他的恩惠,若不稍竭微忱,不但对他不起,且于自己面上攸关:说了一顿大话,夸了一回大口,到末了不过是折将损兵,免不得为人唾骂。愚兄之意,自然是先行申报,必得还请他再拨二千人马到此,以补三千之数。然后愚兄即将那非非阵排演出来,使王守仁前来破阵。王守仁若果肯来,必为我擒;即使不来,也要伤他些大将。最好申报军情的信内将此层文章叙入里面,看他若何。他如尚以为然,等兵一到,愚兄即择地排阵;他若不以为然,我也算尽我之心,他也不能见怪于我。贤弟以为何如?”余七道:“你那非非阵虽好,但是小弟前者所排的迷魂阵,就是徐鸣皋等这干人破去。而且傀儡生那人,甚是法术高明,此阵排演出来,也恐瞒他不过,若再被他破去,那时更无面目立于人间。”非幻道人道:“我这非非阵比不得你那迷魂阵易破。我这非非阵,除非上八洞神仙,方知其中奥妙。那怕他傀儡生再有法术,亦不能知我这阵势的精微。”余七道:“既师兄有如此法术,可即修书,差人前往,报知一切,并将排阵一层叙入,千岁不但不见罪,定可发兵前来,以助师兄排阵。”非幻道人当即修书,差了心腹人驰往前去,这且不表。
且说徐鸣皋等回营禀明前事,又将丁人虎首级呈上,王元帅便代包行恭记了功,又与大家慰劳了一回。徐鸣皋等才退出大帐。过了两日,王元帅即议进兵,但不知一枝梅所言之事若何,即集众将商议。当有徐庆说道:“在末将之意,暂缓进兵,等慕容将军那里有确信前来,再行发兵前进,较为妥当。”王元帅深以为然。
王议之间,忽见探马来报:“安庆府于三月二十日被雷大专攻破,现在雷大春据守安庆,并探得宸濠有东下之信。”王守仁听罢,又命探子再探。过了一日,又据探子来报:“宸濠本有东下之信,因非幻道人大败了一阵,暂时尚缓东下。”王守仁听了这个消息,又复大喜道:“宸濠不往长江,这乃是国家之幸!”但不知一枝梅等曾否袭取九江,因此日望一枝梅来信。
且说一枝梅等四人带了一万精锐出吉安,间道前往南昌进攻,不日已将驰抵。一枝梅即暗暗带了书信,夤夜先往南昌城里遗书。自然短衣找靠,放出飞檐走壁的本领一到了南昌城下,四面一看,见各城门把守甚严,出入的人皆要细细盘诘,真个是风丝儿皆混不进去。一枝梅看了情形,不敢冒昧从事。恐怕为人识破,泄漏军机,遗误不小,当即往僻静处所暂躲起来。
等到三更时分复行出面,换了一身无色紧身衣靠,藏好书信,带了单刀,来到南昌东门城下。先向城头上望了一望,只见城头上灯火通明,万难上去。他又绕至东北角,向城上又望了一回,见那里防备稍疏。他便将身子一弯,一个箭步如飞也似,已经上了城墙。不知一枝梅此次进城有无妨碍,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
第128回遗书反间布散谣言度势陈词力排众议
话说一枝梅跳上城头,幸喜无人知觉,他便从此穿房越屋,一直来至宸濠王府。各处打听了一回,皆无人知觉。这宁王府里,一枝梅本系熟路,他所以处处知道,打听了一个更次,只不知刘养正住在何处。正在踌躇,忽听有人说道:“王爷叫请刘军师前去商量大事。”一枝梅听得清楚,心中暗想:“莫非就是请那刘养正么?”因此就跳了下来。只见那人转湾抹角,匆匆而去。一枝梅也就越屋穿房,跟了下来。走了一刻,果见那人进了一间房屋,一枝梅当即从屋上伏下身躯,倒垂在檐口,细细听那人说话。只听那人说道:“刘军师,王爷有命,请军师明日辰刻前往商议大事。”刘养正道:“你可知道王爷所议何事?”那人道:“闻说是为非幻道人打了败仗,复又前来请兵,说是要排什么阵,与王守仁斗阵。王爷委决不下,故此欲请军师前去商议。”刘养正道:“王爷信任邪术,不听良言,我恐将来便要把大事败坏。请你去回禀王爷,就说某明日一早就来便了。”那人答应而去。
一枝梅见那人出来,赶着将身子缩了上去,再仔细一看,原来那人是宫内一个小太监。一枝梅等那小太监走过,又四面看了,看见无往来之人,他便轻身飞下屋来,走到窗户口,轻轻将窗槅拨开,从身上把那封书信取出来,由窗户缝内送了进去。他又一耸身上屋,伏在瓦栊内细听动静。听了一回,并无声息,他便不敢耽搁,连忙出了宫门,是夜就在城里暂住一夜。次日,便在城里各处布散谣言,说是宸濠即日发兵东下,先取南京以为根本,然后进图苏州。布散了一日,因一传十,十传百,通城里的人皆知道要发兵东下。一枝梅将事办毕,随即混出了城,赶回自己军中去了。
且说刘养正次日一早起来,见书案上有信一封,心中大疑:这书信是何人送来?便将那书信取来一看,见书面上并无谁人寄来的名姓,但中间一行写着:“宁王幕府刘大参谋密启”。刘养正更加疑惑,随即拆开,将书抽出,细细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道:
忧时老人谨致书于幕府刘大参谋足下:窃维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未有能与言国家大事者也。一今者宁王以英武之才举谋大事,左右谋臣如雨,将士如云,不可谓不得人矣。窃以为庸弱者多,明哲者少。何以言之?自古王气所钟,金陵为善。昔太祖定鼎,首在金陵。其他据此而争者,不可胜数。某以为宁王不谋大举则已,既谋大举,则必先取金陵,以为建都根本。缘金陵地势,古称天堑,外有长江之险,内为膏腴之地,据此为国,谁曰不宜!而乃宁王既无东下之心,左右又无进言之人,徒以随声附和,竞言争战,毋乃为有志者窃笑乎!夫争战原为霸者所急务,第不顺天时,不占地利,不得人和,三者缺一,终不可霸。若先取金陵,则地利既占,天时亦顺,二者既备,而尚患人和之不可得乎!一得人和,然后南取苏、常,北窥燕、冀,由此横行天下不难也。乃计不出此,仅以区区尺寸之地,朝夕图谋,犹复大言欺人,侈谈王霸,某窃为不取焉!足下为一时英俊,抱匡佐之才久矣;今又遇明主加之以上位,某以为足下定能据理而争,不与庸庸者之唯诺可比,乃亦人云亦云,未尝划一谋,设一策,徒窃素餐尸位而已!现在金陵防守空虚,取之甚易。此而不取,将来兵力既厚,防备既严,虽欲图谋,亦不可得。某不知足下平时所自期许者何在?而自命有匡时之略者又何在?某窃有所不解也。某无志于功名非一日矣!空山无人,泉石自傲,何必作丰干之饶舌!第忧时之心,望时之志,诚不能一日已已!又以足下为当时之杰士,赞襄幕府,定决机宜,某窃不能已于言而不为足下道。幸足下取纳,即为宁王决之,则天下幸甚!大事幸甚!谨白。
刘养正将这封书看毕,暗道:“忧时老人是谁呢?”又道:“据这书上所说各节,实系名论不刊。先取金陵,以为根本,虽三尺童子亦以为然。惜乎宁王计不及此,而左右之人又不能据理以争。失此不图,未免可惜。某今日当力劝其东下。”说罢,将这封书藏入怀中。梳洗已毕,便往离宫而去。
到了宫内,宸濠尚未升殿,只见大家皆在那里议论,有说非幻道人不足恃的;有说亟宜发兵,以助其排设阵势的;有谓非幻道人实在法术高妙,当今之世难得的。议论纷纷,各执己见。刘养正听了,殊觉可笑,却是一言不发,只与李士实暗自议论而已。
一会子,宸濠升殿,各人参见已毕,挨次坐定。宸濠向大家问道:“诸位军师悉在于此。非幻道人昨日来书,声称为王守仁所欺,约定开战日期,忽然中变,以致为王守仁暗来劫寨。所有带去精兵,折丧大半,丁人虎又为敌人所杀。来书呈请再发精兵二千,星夜驰往,好助他排设大阵,与王守仁一决雌雄。孤犹豫未定,所以请诸位前来,大家计议:是否以添兵益将为是?或将非幻道人饬调回宫?诸位军师即为孤家一决。”
宸濠话才说完,李自然即首先说道:“千岁,既蒙垂问,以某所见,仍宜增兵为是。非幻道人其所以致败者,以其王守仁言而无信,暗施诡谋,并非非幻道人毫无法术。今既前来请兵,以助其排设大阵,与王守仁一决雌雄,正可因此以图振作。若按兵不发,是离其心矣。非幻道人其心一离,则余半仙必为牵动,以后必不肯为千岁出死力以御守仁。而况傀儡生又邪术横行,舍非幻道人又何能对敌?无人可敌,则千岁之大势必败。某之愚见,尚宜从速增兵;不然孤立无援,万一王守仁乘其锐气一再攻击,我军力薄不能抵御,势必全军覆没,又将何重整兵威乎?千岁请速作计议。”
此时,刘养正不等宸濠开口,即问道:“千岁自起义以来,兴兵动众,将欲以谋天下乎?抑徒逞血气之勇而博区区之报复乎?愿大王明以告我。参谋虽不敏,请为大王决之。”宸濠听了此言,急切会不过意来,因问道:“先生之言是何言也?孤若不欲谋定天下,又何以蓄死士、养谋臣、秣马厉兵、兴师动众!先生之言,诚为孤所不解也!”刘养正道:“大王不欲谋定天下则已,若欲谋定天下,则莫如图久远之计,定万全之策。顾其大而遗其细,弃其短而就其长,然后横行天下,莫之能御。倘就其方圆之地,朝争夕取,此得彼失,今日获胜,明日败亡,虽历数十年之久,不足以定天下、得土地、安人民;而况听信左道之言,徒争尺寸之地,丧师损将,劳而无功,窃为大王所不取。大王诚英明之主,某不揣谫陋甘心归附大王者,亦以大王有志于天下,而为一代之明主耳!今观大王自起义迄今日,并不闻定一大谋,决一大策,为万全之计,图远大之基;徒以人云亦云,依阿唯诺,此某之所不可解者也。愿大王自度之,则大王幸甚!某等幸甚!”毕竟宸濠答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
第129回刘养正议取全陵城一枝梅力打南昌府
话说宸濠听了刘养正这一番议论,当下说道:“先生金石之言,孤敢不唯命是听。但何以为‘万全之策’?何以为‘远大之基’?愿先生明白一言,孤当受教。”刘养正道:“所谓万全之策、远大之基,则莫如先取金陵,以为根本。金陵古称天堑,外有长江之险,内有石城之固。我太祖龙兴之初,即定鼎于此。大王若欲绍先王之业,垂后世之基,舍金陵更无他取。而况当此之际,金陵毫无防守,只欲以一旅之师,间道而出,攻其无备,金陵虽固,必为大王所有。既得金陵,然后南取苏、常,东顾齐、鲁,西窥秦、晋,北指幽、燕,纵横数万里,听我所之!王师所过,莫之敢御!其不能横行天下、南面称孤者,来之有也。若仅以弹丸之地,誓以死守,固不足道。即使攻于邻邑,地不过千里,民不过数万,府库不足以供我财用,人民不足以供我驱使。设一旦朝廷分召各路诸侯,兴师问罪,旌旗遍野,大兵云集,并力进攻,吾恐此城虽固若金汤,亦不足与各路勤王之师以相抗。而况所以为根本者,不过区区南昌一府,其视金陵进则可战,退则可守,财用之足,人民之富,长江之险,石城之固,为何如哉?如以为然,则请早日顺流东下。今若不取,窃恐过此以往,虽欲取亦不可得矣!愿大王自思之。”
这一席话,把个宸濠说得无言可对。仔细暗想:“先取金陵,实系万全之策。又恐大兵东下,南昌空虚,官军乘隙而来,又复首尾不能兼顾。”沉吟良久,迄无一言。
只见李自然道:“刘先生之言于‘远大之基’一层,固是尽善尽美;而于‘万全之策’,窃恐尽美矣,尚未尽善也。昔人有言:‘羽毛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今根本未因,而遽欲长驱东下,以取金陵,是合其本而先取其末。幸而一旅之师,金陵唾手而得,则石城坐拥,然后进窥各路,固是万全。不幸而阻于半途,诚如先生所言,各路勤王之师扼其前,王守仁大兵乘其后,则是腹背受敌。而况南昌空虚,定又为他人所得。彼时欲进则大兵间隔,欲退则无家可归。徒以‘远大之基’,失此‘根本之地’,又不知其何以为大王计也?刘先生仍幸而教之。”
宸濠听了这番话,亦甚有理,当下说道:“二君定谋决策,皆系为孤。请各暂退,容孤商量。至于增兵助阵,好在各行其事。远取金陵,近守南昌。亦无与于此,分别办理便了。”李士实在旁,惟恐刘养正又欲力争,因赶着说道:“大王之言是也。分道而行,最是上策。”说着,就站起身来告辞。宸濠亦即退殿。刘养正虽欲再言,亦不可得,只好也就告退出来,却是心中忿忿不平。回到自己房内,又将那忧时老人的书取出来反复看了一遍,实在佩服。因暗道:“计不可行,亦只‘奈何’徒唤耳!”这且按下。
且说宸濠回到宫中,自己思想了一会,仍是李自然的话不错,至此就有些疑惑刘养正大言而夸。次日,又有两个心腹私语宸濠说:“刘养正之言,万不可信。若舍南昌顺流东下,万一敌人乘虚而入,将南昌袭去,则归路断矣。愿千岁勿再狐疑,仍以李自然之言为是。”宸濠更加坚信。接着又有心腹传进官来,声称南昌城里无人不知千岁早晚欲取金陵,各营兵车亦互相在那里预备。宸濠问道:“这话是从何处传出去的?”那心腹的道:“据说是刘养正传出此言,以致合城全行知道。”宸濠听罢,即怒道:“竖子几败孤大事!”当下即折箭为誓,以后再不听刘养正之言。过了两日,刘养正知道此事,也就自退去了。宸濠决计不取金陵,即日便发兵三千,以付非幻道人大排非非大阵而去。
再说一枝梅回到行营,便修了一封书,连夜差人将所行之事,细细告知王元帅,然后进兵攻取南昌。这日已离南昌不远,当有探子报进宫去。宸濠一闻此言,聚众议道:“孤幸不听刘养正之言,若竟舍此留他,今日大兵一来,谁为孤保守城郭呢?”说罢,即命邺天庆率领大兵前去迎敌。
一枝梅等四人到了南昌,离城十里安下营寨。休息一日,次日即率领一万精锐攻打南昌。行至城下,各队列成阵势,一枝梅首先出马,到城下骂战。当有小军飞报入城。邺天庆一闻此言,也就提了方天戟飞身上马。一枝梅正在那里索战,忽听城中一声炮响,城门开处,冲出一骑马来。一枝梅一看见是邺天庆,两人更不打话,接着便杀。一枝梅手执烂银枪,劈胸刺去,邺天庆赶将方天戟架开。二马过门,一枝梅兜转马头,顺手就是一枪,认定邺天庆左肋刺进。邺天庆将画戟一隔,掀在一旁,乘势就是一戟,由下翻上,直对一枝梅当胸刺到。一枝梅把马一夹,身子一偏,让了过去;复又兜转手中枪,向邺天庆腰下刺来。邺天庆又复让过。两人一来一往,约有十数个回合,不分胜负。只杀得旌旗蔽日,尘土冲天,两边金鼓之声,震动天地。
官军队里见一枝梅不能取胜,却恼了一位英雄。只见徐寿大喝一声,手执金背大砍刀,将马一拍,飞出阵来,直奔邺天庆,举刀就砍。邺天庆正拟双敌,忽见贼军队里也飞出一员大将,但见他身长八尺,豹头环眼,颔下一部钢须,手执长矛,坐下黄马。一声喝道:“来将通下名来,本将军矛下不刺无名之将!”徐寿见有人出来迎敌,也就应声喝道:“贼将听者:我乃王元帅麾下指挥将军徐寿是也!尔亦通过名来,好使本将军斩你的首级!”那人喝道:“本将军系宁王驾下都指挥孟雄是也!”徐寿一听,不等他说完,便举起金背大砍刀,如泰山压顶一般,当头砍下。孟雄赶着将蛇矛望上一架,掀开过去,也就还了一矛。徐寿急急架开。当时二马过门,兜了一个圈子,二人回转马头,复行又杀。只见四匹马、四个人杀在一团,约战了有数十个回合,皆是不分胜负。
周湘帆、杨小舫见他二人还不能够取胜,也就将马头一领,齐出阵来,夹击孟雄、邺天庆。六个人团团厮杀,又杀了有二三十合,孟雄被杨小舫着了一枪,他却不敢恋战,拨马就走。杨小舫见他败走,便急急赶将下去。邺天庆见孟雄中枪,也就虚刺一戟,回马就走。徐寿、一枝梅、周湘帆三人见邺天庆又败下去,当下鞭梢一指,那一万雄兵便蜂拥过来。一枝梅就想乘势追过去抢城,走到城下,早见邺天庆、孟雄二人飞过吊桥,当将吊桥高扯。一枝梅等不能飞越,只得收兵,即在城外立下营寨,将南昌围困起来。当日无话。
休息一日,次日又去攻城。只见城中按兵不动,一枝梅便令三军一齐骂战。骂了半日,仍是不见开兵。一枝梅等四人即暗自设道:“逆贼昨日一战,并未大败,何以今日不开城出战?其中必有缘故。难道他有什么诡计么?”周湘帆过:“依小弟愚见,最好兄长进城去打听一番,再将逆贼是否进攻金陵打听清楚,好给元帅送信。”一枝梅道:“愚兄本有此意。既是所见略同,愚兄今夜当即前去。”于是传出密令:命各营今夜以一半不准卸甲,皆要倚戈而待;一半早为安歇,等到三更时分,便换上半夜那一半去睡。如违令者立斩。此令传出,各营那敢有误,却亦乐从,皆感一枝梅等宽猛相济。
一枝梅到了晚间约有初更时分,便脱去外衣,换了夜行衣靠,手提单刀,又望周湘帆等三人谆嘱一番:“务要严加防守,万万不可疏忽,恐防敌人劫寨。”周湘帆等答应。一枝梅当下即出了营房,一晃身早已不见。这就是他们剑快的本领。来到城下,仍是蹚来蹚去。城头上虽有兵卒把守,实在毫不介意。只因一枝梅身轻似燕,步快如风,不必说这城头上不过数百人在那里把守,就便在百万军中,也未必有人夺得出来。一枝梅进得城中,当即去往宁王府内探听消息。不知有什么消息打听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
第130回一枝梅诱敌国贼兵邺天庆守城战官将
话说一枝梅来到城中,直往宫内而去,暗暗伏于瓦栊之上,细听动静。只听殿上先是饮酒欢呼之声,既而各散,并未打听出什么消息。停了一会,宸濠回寝宫安歇。一枝梅复又跟到寝宫,仍在瓦栊上伏定。只听下面有女人声音问道:“千岁今夜进宫,何以到这时候?现在城外官军攻打如何了?”只听宸濠说:“官兵日夜攻打,却不妨事。南昌把守甚严,他急切攻打不下。孤业已打听切细,王守仁仍在吉安,并未前来。前数日,孤已添兵与非幻道人,相助他排设非非大阵。半月后王守仁即欲全军覆没了!现在一枝梅等所带攻打城地之兵,孤又与李自然设了一条妙计。官军才来,锐气方张,不可与敌。等他攻打多日,三军疲惫,然后出奇兵以袭之。一枝梅等虽勇,其破必矣。”又听女子道:“闻得千岁急欲进取南京,现在究竟若何定议?”又听宸濠道:“那是刘养正不识进退,南京急切何可进取?孤已作为罢论了。”又听那女子道:“臣妾之见,亦以为先固根本,后取南京。若合其本而取其末,是败亡之道也。但不知安庆近日曾否攻打下来?”宸濠道:“早已攻破了,雷大春现在那里据守。”那妇人道:“如此,且等非幻道人排设非非大阵,破了王守仁之后,再进攻南京不迟。”宸濠大笑:“卿言正合孤意。”说罢这席话,随后就是些亵秽之语了。
一枝梅听了个真切,也就即刻穿房越屋,出了宫来。来到府外,仍趁着夜间,飞身出城。周湘帆等正在那里盼望,只见一枝梅已由半空中飞下,此时不过四鼓光景。周湘帆等接入内帐,问道:“兄长前去打听消息如何?有什么诡计?”一枝梅就将以上的话说了一遍。周湘帆道:“似此,宜早作准备方好。”杨小舫在旁说道:“以小弟愚见,莫若将计就计:以诱敌之策,去诱贼军出城;然后反兵以攻之,必获大胜。一面可急修书告知元帅,请其早作准备,破妖道的妖阵。不识兄长之意何如?”一枝梅道:“贤弟之言,正合吾意。”当即修了书,差心腹连夜驰往吉安,告知王元帅消息。
到了次日,即与周湘帆、杨小舫、徐寿议道:“今日即可以诱敌矣。”周湘帆道:“诱敌之策若何?”一枝梅道:“吾观离此地五里有座马耳山,此山虽不高,势颇曲折。徐贤弟可于今夜暗带轻锐二千,往那里埋伏。俟贼兵追过此处,贤弟即出兵截杀过来,以断贼兵归路。周贤弟可引兵三千前往,离城西北有座大王庙,可于此处埋伏。俟贼兵出城,便可就近夹击。愚兄与杨贤弟前去诱敌。”分拨已定,大家称善。
到了夜间,周湘帆、徐寿二人各人引兵前去埋伏已毕,一枝梅便传了密令:命那些攻城的士卒,上午以前务要着力攻打,互相骂战;午后便故意各自疲惫,或抛戈弃甲,席地而坐,以诱贼军出城。若贼军果然出城,可赶急退走,让贼军乘败赶来。等过了马耳山,反杀过去,便急急出其不意,必获大胜。务要合力向前,与贼军死斗,如有心退后者立斩。
众三军得了这个令,那敢稍有违背,也就一起遵行。到了次日,真实并力攻打,口中骂声不绝,比前数日攻打的尤加利害。到了巳牌时分,渐渐有些疲惫下来,过了午时,故意更加疲惫。及至以后,众三军也有席地坐骂的,也有虚张声势空骂而不攻打的。又过了一会,众三军不但不合力攻打,连骂也不骂,大家都席地坐下,歇息起来。甚有就地而卧,真是疲惫不堪了。那把守城池的众贼见官军如此情形,即刻报了进去。宸濠闻言,即命邺天庆督率游击马如龙、指挥王士俊、副指挥使李三泰并精兵五千,立刻冲出城去,乘官军疲惫之时,大杀过去,必可杀他个片甲不留。邺天庆闻言,赶急又进宫去,向宸濠说道:“一枝梅诡计甚多,难保其中无诈。干岁可使马如龙、王士俊、李三泰出城攻击,末将请为后劲,以防敌军前来袭城。若全军齐出,万一敌军用诱敌之计,于左近埋伏精锐,俟我军一出,他便前来袭城,那时如何抵敌?不知千岁意下如何?”李自然便在旁说道:“邺将军之言是也。愿千岁勿疑,即照此办法,方可无虑。”宸濠答应。
当下邺天庆即辞出宫来,率领马如龙、王士俊、李三泰三人,带了精兵五千,如风驰电掣般而来。来到城下,尚未开城,邺天庆先上城头望城外一看,但见那些官军果然弃甲抛戈,坐卧不一。邺天庆看罢,随即下得城头,向马如龙等三人说道:“将军等可急出城冲杀,某当为后应。”马如龙等答应。于是各付精兵一千,使他三人而去。只听三声炮响,马如龙等三人带领精兵冲出城来。那些官军一闻城中炮响,知有贼兵出来冲杀,各人也就预备停当,好待败走。只见贼军由城内喊杀出来,一枝梅、杨小舫更加装出那马不及鞍、人不及甲的光景,前来迎敌。战不数合,便拨马败走。那些官军也就随败下来。马如龙等三人不知是计,以为果真败下,也就带领着贼众蜂拥追杀下去。
一枝梅与杨小舫且战且走,贼众在后紧紧相追,看看到了马耳山。马如龙等一见此山,恐防埋伏于内,若有不追之意。一枝梅见他到了此处有些疑惑,不十二分紧赶下来,怕他就此回来,不来再赶,那就大失所望,因又上前与马如龙杀了一阵。接着,杨小舫重又回战过来。王士俊也就上前迎敌。二人战了有数十回合,杨小舫又败走下去。马如龙等见山内并无动静,复又放胆追杀下去。
才过了马耳山不足半里,但听背后一声炮响,马如龙等大吃一惊,说声:“不好!”赶着传令回军。尚未来得及,只见后面一片喊杀之声,震动天地,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为首一员大将,手执长枪,掩杀过来。马如龙正预备迎敌,却好一枝梅、杨小舫又回军杀到。马如龙即刻分头迎敌:王士俊敌住徐寿,马如龙敌住一枝梅,李三泰敌住杨小舫。两边战起来,只听金鼓齐鸣,喊声震地。一枝梅、杨小舫、徐寿三人率同众三军,将贼众团团围住,裹得如铁桶一般。马如龙等也就并力死斗,争奈寡不敌众,大家战斗了一会,徐寿一枪刺王士俊于马上。马如龙见王士俊被刺,心中更觉胆裂,却也不敢恋战,只是左冲右突,要冲出阵来。无如被一枝梅等三人合力死战,不肯定放一着,因此急切难得出围。只可怜那些贼兵,被官军杀得如砍瓜切菜一般,真个是血染成河,尸如山积。暂且按下。
再说周湘帆伏在大王庙内,一闻贼军杀出,料定城内空虚,便赶着带领精锐出了大王庙,前去袭城。一声炮响,冲到城外,正预备喝令军卒抢城,忽见一员大将手执方天画朝,立马于城门之外,大声喝道:“来将通下名来!可告知一枝梅,你等已中了本将军之计了!”周湘帆一听此言,吃惊不小。因也喝道:“邺天庆,你这狗贼!本将军今夜不将你捉住,碎尸万段,本将军就不叫作周湘帆了!”说着手起一枪,便望邺天庆刺去。邺天庆哈哈大笑道:“照你这样的本领,也不是本将军马前三合之将。来得好,看家伙!”说着就将一戟迎接过来,把周湘帆的枪轻轻掀在一旁,顺手就是一戟,向周湘帆胸前刺去。周湘帆也就急急将枪来架。那知邺天庆的膂力甚大,这枝戟就如泰山一般,周湘帆好容易架在一旁,暗道:“此人我不是他的对手,怪道常听徐大哥说此人甚是利害,果然名不虚传!”正在暗想,又预备还他一枪,那知邺天庆又一戟向周湘帆助下刺来。周湘帆欲待招架,万来不及。不知周湘帆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
第131回马耳山英雄齐却敌南昌府赋将再兴兵
话说邺天庆直向周湘帆肋下一朝刺去,周湘帆欲待招架,万来不及。说声:“不好!”赶着将马往旁边一让,打算让邺天庆的那枝戟。那知邺天庆神速异常,肋下虽不曾被他刺到,大腿上已中了一戟。周湘帆“哎呀”一声,不敢恋战,拨马就走。那些三军见主将受伤,也就一齐败下。邺天庆见官军败走,乘势将鞭梢一指,所有兵将一齐也追赶下来。
周湘帆在前舍命奔逃,邺天庆在后紧紧追赶,直追至马耳山不远。周湘帆见前面一彪军拦住去路,喊杀之声不绝于耳,如旋风一般掩杀过来。周湘帆在马上惊道:“前有阻兵,后有追兵,我命休矣!”正惊惶间,瞥眼见着一枝梅在后面追赶一员贼将,忽又大喜道:“我何不如此!”当下把马一夹,也不管腿上痛不痛,手起一枪,直对来的贼将出其不意当胸刺去。那员贼将正被一枝梅赶得急切,慌忙逃命,焉能顾及前面?正跑得没命,忽听一声大喝:“贼将望那里走,看枪!”话犹未完,枪已到了面前。再待招架,万来不及,登时刺于马下。你道这人是谁?原来就是贼将马如龙。因他好容易杀出重围。舍命向南昌逃走,不意被周湘帆出其不意刺于马下。
此时一枝梅已到,因惊问道:“贤弟如何到此?”周湘帆也不及细述,但大略说了两句,邺天庆已经赶到。一枝梅就将周湘帆放过,他便与邺天庆大战起来。二人正杀得难解难分,却好徐寿又复杀到,当下就与一枝梅夹击邺天庆,三人战了有二十余个回合。邺天庆又不知官军多少,不敢恋战,只得虚刺一戟,拨马就走。一枝梅等复又赶杀过来。邺天庆在前且战且走,绕过马耳山,忽又一军从刺斜里赶到,邺天庆惊道:“真个中敌军计了!”再细看时,只听马上一人大声喊道:“邺将军救我!”邺天庆闻言,知是自家人。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李三春。因被一枝梅等困在核心,好容易冲出重围,只得绕道逃走,争奈杨小舫不肯相让,紧紧在后赶来,此时却好遇见邺天庆,喊他相救。邺天庆见是李三春,当下把他放过。却好杨小舫已到,邺天庆又与杨小舫战了两合,拍马再走。此时一枝梅、徐寿的大兵已到,便与杨小舫合在一处,又往下追赶一程,直追至邺天庆、李三春进了南昌城,方才不赶。
当下仍在城外立下寨栅,安营已毕,周湘帆亦缓缓回到营中。大家问及前事,周湘帆便细述了一遍。一枝梅道:“今日一战,周贤弟虽受有微伤,却杀了他两名贼将,贼兵战死者不计其数,也可谓全军覆没了!”周湘帆道:“小弟虽腿上着了一戟,不曾杀得邺天庆以报此仇,却杀了他贼将一名,也稍雪心头之恨!”一枝梅道:“贤弟可归帐歇息去罢。”周湘帆到了自己本帐,解开衣服,用刀疮药将腿上伤痕敷好,在那里歇息。一枝梅又令合营士卒养息一日,次日预备攻城。又发出许多酒食,犒赏士卒。
话分两头。再说邺天庆回至城中,见了宸濠备述一遍,宸濠惊道:“果不出将军所料!若非将军预计,南昌险些儿被敌人袭去!今虽伤了两员大将,还是不幸中之大幸!将军辛苦了,且请养息养息罢。”邺天庆道:“五千精锐,即此一阵已丧去一半,这便如何是好?”李自然道:“某管定获全胜。”宸濠与邺天庆急问道:“似此计将安出?”李自然道:“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今敌军连获大胜,其志必骄。我正可乘其骄矜之时,攻其无备,定可大获全胜。”宸濠道:“如何攻法?”李自然道:“可急于今夜出全队以劫敌寨。彼军昨日大获全胜,定料我军不敢复出,今夜必不防备。我却因彼军料我不敢复出之时,出奇兵以劫敌寨,未有不大获全胜者。不过,将军等未免辛苦耳。”邺天庆道:“军师之言差矣。某蒙千岁豢养之恩,不次之擢,今者身居将军之职,未报涓埃,虽赴汤蹈火,亦不敢却,且可籍以图报;而况屡致挫败,正欲一振军威,何可因辛苦有辞前往?若果能一战全获大胜,不但军威重振,而且可赎前罪,何辛苦之有!”宸濠闻言大喜,因道:“既蒙将军如此相助,今夜若果全胜。孤定酬大功!”邺天庆道:“千岁何出此言,某当效犬马便了。”因此宸濠又命督兵五千,率同牙将王英、副指挥使李三泰、吴用贤、金仁远四人,于今夜二更前去劫寨。
邺天庆答应,退出营来,当即传令:命王英领兵一千去打一枝梅中营,李三泰领兵一千打杨小舫左营,吴用贤领兵一千打周湘帆右营,金仁远领兵一千打徐寿后营,自领一千精锐为四路接应。你道他何以知官军扎有四营?原来从一枝梅扎下营寨之后,就有细作探听清楚,报进城内去了。邺天庆分拨已定,又命各军:二更造饭,三更出城,均宜衔枚疾走,各带火种,到了敌营一齐放起火来,务要并力前进,如有退后者立斩。暂且按下。
再说一枝梅等安下营寨,各军因连日辛苦,今日大获全胜,又奉了主将之命,各军休息一夜,明日再去攻城,各军自然放心安歇。一枝梅等四人以为邺天庆既遭大敌,必然心胆俱碎,急切不敢出兵。那知他今夜前来劫寨,就此稍一疏忽,几乎被一把火烧得全军覆没。这也是各军应该遭劫,所谓棋凭一着错,失却满盘输。
闲话休表。一枝梅等到了晚间,四个人在营中欢呼畅欢,直饮到有几分醉意,才去安寝,又兼连日辛苦极了,到枕便大睡起来。到了三更时分,一枝梅等从梦中闻得连珠炮响,惊醒起来。又听得四面喊杀之声,震动山岳。一枝梅等大惊,正欲着人出去打听,忽见小军匆匆进来报道:“将军,大事不好!作速迎备!贼军前来劫寨,各营都有火了!”一枝梅等一闻此言,吓得心胆俱裂。再一细看,只见满营红光烛天,各处皆起了火,而且火势甚炽。一枝梅等正欲上马前去退敌,贼将李三泰、王英、吴用贤、金仁远已一齐杀进营来。一枝梅等不及上马,各人只提着扑刀,各去对敌。一霎时,营中的帐栅俱已烧着,那些官兵皆从梦中惊醒,没得一人有准备的。于是喊杀之声,啼哭之声,互相不绝。一枝梅等也来不及检点,只顾冲杀出去,逢人便杀,逢马便砍,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那知李三泰等本来从四路杀进,此时却合兵一处,把一枝梅等团团困在垓心,任一枝梅等武艺高强,也不能冲出。东奔西踹,那里能杀透重围。此时一枝梅杀得兴起,当即飞舞单刀一顿乱砍,杀死了有数十个贼兵。各贼兵见他勇猛非常,不敢十二分前进,反倒退后数十步,远远的站在四面,虚张声势喊杀。一枝梅一见,心中暗道:“若不趁此时冲杀出去,更等待何时?”当时就在腰内取了些弹子出来,把背后一张弩弓取在手中,装上弹子,登时如雨点般一路打将出去。那些贼兵被他弹子所伤,头破血流者,不计其数,众贼兵俱备纷纷倒退。一枝梅一见,好不欢喜,就趁此又发了一阵弹子,将贼兵打得纷纷向两旁闪让。
一枝梅将要冲出围来,忽见营外一骑马飞奔杀到,马上坐着一人。一枝梅再一细看,原来还是邺天庆。也不与他打话,登时发出一弹。那天庆正来接应,匆匆而来,那里知道防备一枝梅的弹子,只见骑在马上如旋风般飞来。一枝梅看得真切,即刻发出一弹,认定邺天庆额角上打去。邱天庆躲避不及,正中一弹,却打得鲜血进流,在马上晃了几晃。却好一枝梅已经杀到,只见他一个箭步,平空窜到邱天庆马前,手起一刀,直望胸前砍去。不知邺天庆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
第132回用火攻官军大败摆恶阵妖道逞能
话说一枝梅打中了邺天庆一弹,打得血流不止,坐在马上晃了一晃,正要预备带马向旁边冲杀进去,却好一枝梅平地一个箭步窜到邺天庆面前,当胸就刺。邺天庆说声:“不好!”赶着将马一夹,闪在一旁,顺手就是一戟,向一枝梅当头挑下。一枝梅是在步下,邺天庆在马上,究竟不如一枝梅来得轻佻。只见一枝梅见他一戟刺来,急将单刀向上一架,身子一缩,早窜到邺天庆背后,煞手一刀,认定邺天庆马后腿砍下。邺天庆来不及防护马腿,早被一枝梅砍中一刀。那马就一纵飞奔,溜缰而去。邺天庆坐在马上,险些儿跌下马来。
一枝梅见邺天庆的马溜缰而去,心中一想:“我若此时就走,周湘帆等三人尚被围在那里,不知性命如何;若再进去将他们救出来,我终久是个步下,如何冲杀进去?”正在疑惑不定,忽见周湘帆从里冲杀出来,后面一员贼将紧紧追赶。一枝梅一见,立刻生出一个计策,赶着向旁边一闪,等周湘帆的马走过,看看后面贼将已经赶到,一枝梅从旁侧出其不意,大喝一声:“贼将休走!看刀!”真个是声到手到,一声未完,那把刀已到了那贼将的胸前。那贼将措手不及,早被一枝梅砍于马下。一枝梅即将那贼将的马夺过来,飞身上马,复行冲杀进去。真个是如入无人之境,只见贼兵纷纷向两旁让开。
一枝梅到了里面,只见徐寿、杨小舫还在那里同着三个贼将死力战斗。一枝梅一马上前,飞舞单刀,出其不意,当即砍倒了一员贼将。徐寿、杨小舫见一枝梅复杀进来,也就并力杀了出去。三个人杀出重围,只得落荒而走。
再说邺天庆被马溜缰直跑下二十余里,才把马兜转回来,到了官军营寨的地方,已是天明。当下鸣金收军。只见那些官军已死得不计其数,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本部的兵卒亦复死得不少。再查随兵的将士,李三泰、王英俱已阵亡,皆被一枝梅杀死。邺天庆心中大恨,还要重整旗鼓,追赶下去,不将一枝梅擒住,誓不回营!还是金仁远、吴用贤二人苦苦劝住,方肯收兵回城。此次一战,虽然大获全胜,却丧了两名牙将。
当下回至城中,先着人报进宫去。宸濠闻言,即传令进见。邺天庆进入宫内,见了宸濠备达一遍。宸濠道:“虽然丧了两将,总算将敌寨劫去,敌军也算覆没了。”又见邺天庆血流满面,因问道:“将军面上何以许多血痕?”邺天庆道:“系被一枝梅弹子所伤,险些儿丧了性命。”宸濠怒道:“一枝梅等如此猖獗,若不及早擒住,是心腹之患也!将军等有何妙策,可擒若辈?”李自然道:“别无他法,惟有请千岁星夜差人驰往非幻道人营内,请他火速摆阵,令王守仁破阵。王守仁必不知道阵法,只要将徐鸣皋等陷入阵内,无论他生死如何,王守仁必然惊恐。而且他无甚猛将,势必调回一枝梅等人,然后再请非幻道人设法以除之。只要将他等一干人除去,王守仁不足虑也。”宸濠答应,即刻修书,命人星夜驰往吉安府界,催非幻道人火速摆阵。邺天庆退下,又密令细作出城打听一枝梅的底细。
且说一枝梅的大寨被贼军劫去,遂与杨小舫、徐寿落荒而走,退下十数里远。再将残兵招集起来,计点人数,已伤了大半;所有旗帜、器械,焚毁殆尽;又不知周湘帆败往何处去了。一枝梅好生忧闷。若欲重下营寨,器械一概全无;若不安营,竟回吉安,又恐元帅见罪。正在踌躇不决,忽见周湘帆回来,彼此相顾,好生不乐,又各说了一番细情。一枝梅道:“今日大败如此,总是愚兄疏忽之处,有何面目去见元帅呢?”周湘帆道:“兄长勿忧,胜负乃兵家常事。而况今虽大败,却斩了他两员贼将,便是元帅见罪,也可将功抵过。现在既不能重安营寨,莫若赶回吉安,见了元帅,或再增兵前来,以图报复便了。”一枝梅等正在商议,忽见一骑马如旋风般跑来,马上坐着一人,手执令旗,到了面前,滚鞍下马,高声说道:“奉元帅令,速调慕容将军星夜驰回吉安,勿得延误!”说罢站起身来,飞身上马而去。一枝梅见王元帅差人调他们回去,不知何意,不免大吃一惊。因即振顿残兵,连夜拔队,驰回吉安而去。
你道王元帅何以飞调一枝梅回军?只因非幻道人已将非非阵摆好,徐鸣皋首次探阵即陷入阵中,诸将亦多有陷阵者,所以王元帅赶紧调一枝梅等回去。看官莫急,等愚下慢慢说来。非幻道人自从得了宸濠续添的三千精锐,他便连夜进军,距王元帅大寨相隔十里远近,安营已毕,他就连夜摆下一座非非大阵。你道他这非非阵有何利害么?原来内藏六丁六甲,外面摆列十二门,这十二门名唤死、生、伤、亡、开、明、幽、暗、风、沙、水、石。只有开门、生门、明门,可以出入。若从生门杀进,由开门杀出,再由明门杀入,其阵必乱。若误入死门,其人必气闷而死。误入伤门,必为热气蒸亡。误入亡门,必为冷气所逼,骨僵而死。误入幽、暗两门,不见天日,必为贼将所擒。误入风、沙、水、石四门,登时被狂风卷倒,飞沙迷住,大水冲去,石块打下,皆有性命之患。其实皆是阴气、邪气凝结变幻出来,驱使六丁六甲,以助邪术。及至破阵之后,这阵内依然空无所有,所以名唤非非大阵。这日,非幻道人将非非大阵摆设好了,自己为主阵军师,又将如何变幻、如何擒人、如何捉将各邪术,细细与余半仙讲究了一夜,余半仙因也明白,即命余半仙为副军师。复又于每门安派精兵二百名,各执挞钩,以备擒人。阵中设一高台,台上摆了一张柳木八仙桌,桌上供设令牌、令箭、令旗等类。分派已定,即刻修了战书,差小军送入王守仁营中,请他破阵。
王守仁接着这封书,折开一看,原来是非幻道人请他破阵,当下批准,差来军带回。王守仁就即刻传齐请将商议道:“今妖道前来下书,内云非非大阵刻已摆完,约本帅前去破阵。本帅想来,这妖道邪术多端,今既摆此妖阵,其中必有变幻。本帅虽熟读兵书,从不曾见过有这非非阵的名目。而况昨得慕容将军来报,说及宸濠其所以有恃无恐者,皆赖非幻道人邪术,而且他又添兵与妖道摆设妖阵。本帅所虑,这阵中必然皆是妖气凝结而成,若误入其内,必凶多吉少。诸位将军皆具有本领,又兼是高人的门徒,可有识得此阵应如何破法否?”徐鸣皋首先说道:“末将等明日先随元帅前去一观,看究竟如何光景,再作计议。此时未见阵势,也不知那阵内如何。”王守仁道:“将军之言甚是。诸位将军就于明日随同本帅前去观阵,先将阵势察看一遍,然后再作区处便了。”当下各人退出帐外。
到了次日,王元帅即传齐合营将士,戎装戎服,一齐出得营来,前往观阵。不一会到了贼营,但见贼营中杀气腾腾,阴风惨惨,风云变色,日月无光。王元帅正与诸将察看阵势,忽见阵门开处,一声炮响,走出两个妖道:上首非幻道人。头戴华阳巾,身穿鹤氅,手执云帚,坐下梅花关鹿,后背葫芦;下首便是余半仙,头戴纯阳巾,手执宝剑,身穿八卦道袍,坐下一匹四不象,皆是满脸的妖气。只见非幻道人将手中云帚向王守仁指道:“呔!王守仁,今本师摆下此阵,尔既身为元帅,应知破阵之法。若破得此阵,本师即日回山,重加修炼,永远再不下山;若破不得此阵,尔即速速归降,本师尚可于宁王前保举你一个官职。若再执迷不悟,尔死在旦夕,可莫怨本师不存仁爱之心了!”王元帅听了这番言语,真气得话也说不出来,大叫一声,倒于马下。不知王元帅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
第133回徐鸣皋探阵陷阵海鸥子知情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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