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侠剑》(17/64)-清-张杰鑫
(本文为《三侠剑》第 17/64 部分)
内中有几位不但不了,还在人丛中呐喊:“谁要上楼一了事,谁是王老虎的九代贤孙!”这都是王老虎素常伤人大重啦,这一喊不要紧,谁还上楼呢?小孩举着王老虎,若有人一劝解,他也就放下啦,无奈就是没有人劝解。王老虎还一个劲的破口大骂,小孩就好比羞刀难入鞘,胳膊也麻啦,小孩眯缝着眼睛,少时把眼一瞪,黑白眼珠分明。小孩心中暗想:我打南七省来北京找祸来啦?是福不是祸,这也是冤家对头。想到此处,转身来到楼口,将王老虎脑袋朝下,抖手一扔。北京城戏园子楼高,正楼下边有三层阶脚石,王老虎脑袋朝下,正碰在当口中阶脚石上,耳轮中就听“噗咚”一声,万朵桃花开,脑髓皆崩。戏园子方要开戏的时候,听戏的一拥而散,拥倒了的,掉鞋的不计其数。听戏的大众喊叫:“掌柜的,我大褂没了!”
又一人说道:“我钱口袋丢了。”这人说道:“我的草帽没了。”
那位说道:“我的鞋丢了。”有那好相交的人,拾了一抱鞋,来戏园子门口外嚷道:“大家认鞋吧!”这个说双脸鞋是我的,那个说福字履缎镶的是我的,又一个说单脸挂是我的,大家纷纷乱喊,这且不言。单说正面楼上,小英雄脸一发红,老者端着一杯茶说道:“并肩子别凸盘,落了把不要紧。”老者说的话,就是哥们别红脸,死了不要紧。小孩闻听,将气沉了一沉,忽然间就听楼下喊道:“好么,摔的好!还是藏龙卧虎之地,天子脚底下真有打抱不平的。哪位摔的?”小孩在楼上答道:“我摔的。”那人说道:“小英雄你请吧,这场官司我替你打啦。”黄三太众人闻听一怔,北京城真有出奇的人。就看楼梯登登登响,上来一个人,口中叫道:“小英雄快走吧,一会官人来了走不了啦。快走,我替你打这场官司。”小英雄眼珠一转,说道:“我摔死人,为什么你替我打官司?能打贼情盗案,不打人命干联。”黄三太等观看,此人一身青色衣服,黑脸面,五官端正,眉目朗秀。黄三太正在看着稀奇的时候,就见那人走到小孩切近,又说了一句:“官司我替你打啦。”一伸手,哗啦一声,一抖锁练照着小孩脖颈套去。小孩一看,原来是官人来办案的。看看铁练来到,小孩用两手蔽住脸面说道:“我死人,应当我打官司,我不能含糊。你既是充好朋友,你就替我打两天官司吧。”将锁练捋过,一翻手套在那官人的脖颈之上。小孩一转身形,由楼窗户燕子抄水势纵出窗外,来到楼外,叠腰上了楼房。那官人一见小孩逃走,吓得黑脸发紫,赶紧推开楼窗户观看,此时那小孩踪影皆无,吓得这个官人浑身立抖。
您道此人是谁?他乃南城坊的差役,今日带着四名伙计弹压戏园子,看见小孩摔死五城督察院的管家,上楼来拿小孩,在楼下说:“官司我替你打啦,”本是稳重计,恐怕小孩跑了,来到楼上用锁练一锁小孩,小孩反给他将锁练套在脖子上,小孩
走啦。慢说是摔死五城督察院的管家,就是摔死平民百姓,这个头目他也担不起,皆因为他是弹压戏园子的,园子出了事情,他得负责任。小孩这一走不要紧,锁练在那差人脖子上套着,他也顾不得摘了,站在楼上简直吓傻了。又见上来了三四个官人,内中有一人道:“您凡事净较话把,人家小孩摔死人,您上来哄着人家。叫人家打官司不就完了么,您偏说您替人家打这场官司,话把较老啦,人家走了。您是头目,我们可担不起。
项上的锁练您还不摘下来吗?您原来将您自己办啦。”又叫道:“照顾座的那里去啦?”看座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只见那位老者端着茶,仍然喝着水,一手端着碗,一手捻着胡须。差人过来对老头问道:“方才那小孩跟您是自己爷们,还是朋友呢?”
老头说道:“三个字文章,不认得。”那差人说道:“您别不认得,老大爷您给打一个甘证口巴,到衙门去一趟。”老头说道:“我为什么要打甘证呢?我又跟他非亲非友。你要叫我打甘证,小孩打东窗户走的,我打西窗户走,更比他走得快。”
楼上正在乱喊呢,就听下面有人喊道:“摔死人的小爷爷来啦。”小英雄因何去而复返呢?原来,小英雄由楼窗户纵出去,上了楼房,蹿房越脊奔西去,过了两层房子,见下边有一胡同,异常清静。纵下房来,将大衣服由腰间解下,抖开一披,出胡同奔大栅栏口。有一个车夫问道:“少爷上哪里去?坐车走吧。”小英雄说道:“先到广德楼戏园找个人,不定找得着找不着,然后再奔南城坊,南城坊衙门找个人,再进城奔五城督察院衙门,得半天工夫。赶车的,你要多少钱?”答道:“您给两吊钱吧。”小孩道:“我这有一块银子,二两来重。”赶车的欢乐非常说道:“您就误一天也不要紧。”赶车的将车拨过来,直奔广德楼戏园子,赶车的来到戏园子门首,问道:“您找那位?少爷。”小英雄说道:“你给言语一声,就说方才在
楼上打架的那位来啦。”赶车的闻听,乃是摔死人的凶手,说道:“小爷爷,我可不敢。”小英雄说道:“你要不给里面言语一声,我就说摔死人是你帮凶。”赶车的闻听,吓得胆破魂飞,遂说道:“小爷爷不要如此,俺去说就是了。”赶车的本是吓傻啦,站在戏园子门口喊道:“方才那位打架的小爷爷回来啦!”掌柜的班头与伙计黄三太等众人下得楼来,一看小孩在车上跨辕,班头上前笑嘻嘻地说道:“少爷您回来啦。”小英雄说道:“我要不回来,你担的起吗?久后办案别这么着,我们打死人,我们打官司,我们并不逃跑,你们何必说好些个无用的话呢?”小英雄又对那带着锁练的班头道:“将锁练给我带上吧。”那一位班头道:“您是好朋友,到衙门里过堂的时候,就说口角分争,将他从楼上推下去,这是误伤,您打两月官司就完啦。”小孩说:“你不用动生意口。人命官司两月就完了?锁练给我带上吧。”班头将锁练由自己脖子摘下来,给小孩套在脖子上,将锁头一插,就听嘎叭一声。班头问道:“少爷您是坐车里,您是跨辕呢?南城坊离此不远。”小孩道:“我就跨辕吧。”黄三太等大家在后面跟随,看热闹的人山人海。
工夫不大,来到南城坊,那李班头进内一回话,只听里面喊道:“将凶手带上堂来。”小英雄跪在大堂之下,南城坊官问道:“你姓什么?”小孩说道:“我姓王。”南城坊官说道:“抬起头来。”小孩说道:“小民有罪不敢抬头。”南城坊官说道:“恕你无罪。”小孩将头抬起,南城坊官一看,小孩本是圆方脸,长得精神可爱。又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小孩说道:“小民家住江苏上苑县,皆因父母早亡,小民身无倚靠,投往北京而来,要找个乡亲熟人,找个事情作,一天好混两顿饱饭吃。来到北京半月有余,一个熟人也未曾找着,心里头烦
闷,去上戏园子听戏。正在听戏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恶霸,叫我们腾正面楼,小民不给腾,那恶霸伸手就打,小民情急,将恶霸推下楼去,并非是斗殴。小民与恶霸素不相识。”南城坊官一看,此子十六七岁,白面书生,焉能无故敢摔死人呢?
南城坊官遂对小孩说道:“本坊也不难为你,人命重案,本坊也不能保护你。你打死的这个人,他乃是五城督察院衙门的管家,本坊备公事将你送到五城督察院,有甚么话到那里过堂再说去。”南城坊说罢此话,遂将小孩带下堂来。南城坊退了堂,赶紧备了公文,仍由话把班头李解差,原来的轿车,二十余名衙役护送。正向五城督察院而来,就见前面来了两名骑马的官人,来到切近,话把李一看,原来是五城督察院的上差,话把李遂问道:“上差大老爷,有何公干?”那二位上差说道:“皆因为广德楼听戏的,将五城督察院管家打死,上谕传下,派我们到南城坊要凶犯去。”话把李说道:“现在我们就是送差去。摔死人的凶手,就在车上坐着呢。”五城督察院的差官,将马拨回,一同行走,工夫不大,来到五城督察院。五城督察院大人坐了大堂,话把李回话,与督察院大人将戏园子之事说了一遍。退下堂来,话把李道:“朋友下车吧,督堂大人坐了堂啦。”小孩说道:“下车倒容易,还没给人家车钱呢。”话把李心中暗道:“若是不给赶车的钱,小爷爷不下车。没法子,总得认倒运。”话把李打兜囊中掏出了有两吊钱,递给了赶车的,小英雄这才下车,赶车的欢欢喜喜的而去。小英雄由打车上下来,直接来到大堂之上。督堂大人在上面,将南城坊的公事,全都看完了。小英雄跪在丹墀下,督堂大人仔细观看,早见小孩圆方脸俊俏人物,就是两只眯缝眼。督堂大人说道:“你们究竟多少人打死本堂的管家?”小英雄说道:“我本是外乡人,并没有三亲六故,只是小民一人来到此地。因为正在
听戏之时,叫小民腾座,小民不腾,王老虎举手就打,小民失手将王老虎推下楼去。”督堂大人说道:“索不相识,为什么你知道他叫王老虎?南城坊的公事,本写的是王成。”小英雄说道:“皆因为他死之后,戏园子听戏的众人一声喊嚷,‘王老虎摔死啦!’故此小民知道他叫王老虎。”督察院在上面说道:“作官的都是向着活的,本督院备公事给你轻轻的办理。
明天本督院五更上朝。”语毕,站堂的将供纸拿下,叫他画供,小英雄道:“回大人的话,小民没打过官司。怎么画供?”督堂说道:“你念过书没有?”小英雄说道:“我没有念过书,不认识字。”督堂说道:“你用笔在你名字底下画上十字,再用大拇指头沾上墨,按上两个斗记。”小英雄闻听,心中暗想:咱俩瘸拐李,把眼挤,你哄弄我,我哄弄你。按一个斗记是十年充军,按两个斗记,还有我的脑袋?你叫我按多少,我就按多少。小英雄想罢,将供画了,按上斗记,当时在大堂上,就将全副刑具给他砸上,暂且下了牢狱。小英雄一看,原来是大屋子,并不是死囚的单间。小英雄心中暗道:“当官的他焉能不向着他的管家?走公事的时候上一个谋杀,就没有我的命了。”且说那狱中的班头,口中叫道:“小孩,你没打过官司吗?”小英雄说道:“我没打过官司。”班头说道:“打官司的一进大狱,总得请一请狱中的难友,叫作贺笼。”小英雄说:“我是初次来到北京,举目无亲,我拿什么请客呢?就求你们几位照应照应吧。”那班头说道:“我怎么照应你?朋友你若是拿出几个钱来,我与大家说说,好叫大家照应你。”那狱中的三班头又说道:“不用跟他废话,等夜晚他就明白啦。”小英雄道:“打死人偿命,夜晚睡觉,有什么得明白的?”天到了夜晚,狱中各班头搭铺,一张床上睡八个人犯,睡不下班头用磕膝盖,挤那犯人的后腰,向下硬填。众囚一个一个咬牙咧
嘴,小英雄躺在众囚犯的脚底下,脖项用杠子稍微堕着一点,杠子串在铁环里。犯人头齐脚不齐,将大杠子用铁练子一锁,磕膝上也是一条大杠子铁练锁着,压在犯人的腿上。小英雄躺到二更来天,用双手将杠子一托,就听哗啦一声响,小英雄的头就出来了,坐起身形,说道:“众位大老爷,这个罪实在不好受。”那几个班头说道:“朋友,打官司没有好受的。”领班一看他起来说话呢,遂喊道:“不好,不好,要走!”小英雄说道:“没有别的,南城坊我也到案了,督察院我也到案了,我就此失陪吧。”说着话,两手一叫劲,将全副刑具一抖,哗啦一声,全都落下来了。领班的三头将罩刀一擎,口中说道:“你要出来,我拿刀剁你。”说罢,向前用刀一晃,小英雄一矮身,向前一跟步,连刀盘带刀柄,一把捋过。这位三头姓宋,外号就叫送刀,此时刀到小英雄之手,大声喊道:“你们在狱里当一分小差使,养老养少,每月赚上三两五两的,挡我者死,避我者生。”狱中领班头说道:“众位别叫他走了,这可是重要的案子。”众人一拦,小英雄这口刀上下翻飞,闪砍劈剁,一连气砍倒下四五个人,但是刀可有眼睛,扎大腿,剁肩头,并不伤人性命。狱卒一看伤了四五位,谁还敢再上前?小英雄趁着此时,纵出栅栏门。打官司的囚犯一看这宗景况,齐抖身上的刑具。狱中人喊道:“赶紧关栅栏门,别叫犯人跑了!”
小英雄方纵出栅栏门外来到院中,就听房上有人说道:“并肩子离了窑吗?落池吗?”这句话就是哥们出来了吗?到院中没有?您道房上说话的是谁呢?就是白天听戏的老者。小英雄一听房上有说话,遂说道:“并肩子出水啦。”列位,前清的刑律,凡问成死罪的重要犯人,全都打在单间狱内。正在此时,就听第五间死囚牢有人答话:“老合要出水,连着点。我是被屈含冤的官司,我家中有全心老氅。”这句话就是我有守寡的
老娘。又听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者在房上答道:“你是太仓州的吗?”房中答道:“正是。”老者说道:“并肩子为你来的。”老者说道,由房上纵下来,亮出折铁宝刀,奔第五间死囚牢,用宝刀将牢门铁锁剁落。老者进去,用火折一照,只见飞天鼠秦尤身着手铐脚镣,象鼻大锁,锁练上边有环子,在房梁上吊着。老者熄灭了火折,用宝刀将秦尤的全身刑具砍断,问道:“秦尤能走吗?”秦尤说道:“并未受伤,可以能走。”秦尤手中提着砍断的镣子,小英雄此时在狱门外用刀蔽着,狱中三十余人,不敢进前。老者在前,纵上狱房,秦尤第二纵上房去,小英雄压刀,狱中那三十多人,眼看着三个人上房走了。老者来到狱墙跟前,用百练如意锁飞抓,抓住狱墙砖,两只手倒绒绳,脚蹬墙砖。狱墙上枣树枝子,荆棘上搭着一条棉被子,三折叠着一尺多厚,老者跨在棉被之上,遂又叫秦尤倒绒绳而上。工夫不大,老头子、秦尤二人上了墙头,俱各纵在尘埃。小英雄此时也来到狱墙,倒绒绳而上,飘身向下一纵,离地五六尺高,用了一个鹞子翻身的架势,脚踏实地。老者叫道:“并肩子将飞抓摘下么?”小孩将飞抓摘下来,缠好了递与老者,三人伏腰够奔前门而来。由西马道上城外,顺城里向西去,约有半里之遥,城根外是西河沿,再往西就是庄田地菜园子了。老者用飞抓搭住城墙倒扒砖,用手一按抓钩,顺绳而下,秦尤与小英雄二人,在后紧随着也倒绒绳而下,小英雄也顺绳而下,三人遂出了城,脚踏实地,小孩一抖绒绳,将飞抓抖下,仍交与老者。秦尤此时犹如惊弓之鸟,来到城外,心中稍安。秦尤说道:“二位救秦尤不死,恩同再造,但不知二位是谁?”老者说道:“孩呀,你还没认出是谁呢?
若不是自己爷们,谁能前来救你?”老者说着话,打开火折叫道:“秦尤你细看看。”秦尤仔细一看,“嗳呀”一声,“原来
是叔父到了!”老者说道:“我为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没有宝刀怎能盗狱?自从你犯了官司,我先到莲花湖,与老寨主韩殿奎借折铁宝刀,老寨主不借。你这孩子性情太暴哇,韩秀皆因为你前次在莲花湖与韩秀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大仁大义,在老寨主跟前说些好话。我又往萧金台聘请此公,此位有卸锁之法,这是萧金台第二少寨主爷,姓闻名德俊,别号人称玉面小如来。过来见见,你谢谢活命之恩吧。”秦尤闻听,赶紧跪倒谢恩,要以叔父呼之。小英雄说道:“在下不敢当,我才十六岁。五湖四海皆是兄弟。”
二贼只顾在此说话引见,那知道城根东边有四位英雄暗暗窃听。这四位英雄是谁呢?原来就是三太、香五、茂龙、李煜四人。皆因为差使交归五城督院衙后,这四位在后头跟着看热闹,就没回店。四位英雄眼看将小孩带到督堂衙门,工夫不大,值堂站班的在衙门口提念:“王三没打过官司,大人并未拷他,他就画供按斗记,按的还是双斗记。砸上刑具啦,小孩的命算完啦,真没打过官司。”黄三太一听,不由得唉声叹气。杨香五低声说道:“您抱着琵琶掉泪,白替古人担忧。咱哥四个出前门赴紧休息吃饭,晚上咱来看热闹,小孩一越狱,老头盗狱。”四位英雄遂出前门回至庆丰店,喝茶用饭,累了一天也没捞着听戏,杨香五说道:“咱们早早睡觉吧,睡醒一觉,咱们早早爬城去。”弟兄们吃完饭,早早安歇休息,这一觉睡过了时候啦,杨香五一睁眼,三更多天啦。四位将上房门上好,由后窗户出去,带好了兵刃暗器,由房上奔西而去。在西河沿西边城根方要爬城,就看见有人由墙上坠绳而下。黄三太说道:“怪哉,怎么三个人呢?”杨香五说道:“盗狱的,越狱的。”
杨香五方说至此,就听有人说道:“救吾之命何人也?”又听说道:“孩子,你还没认出来呢?你看看。”火折就亮啦。四
位英雄借着火折一看,正是在正面楼上白天听戏的老者,一身夜行衣,背后十二颗镖枪,斜插一口宝刀。就听秦尤叫了声叔父,跪在尘埃磕头。黄三太说道:“这老头是谁呢?”杨五爷说道:“恩师不是常提过吗?太仓州的老寇飞镖秦义龙。”又听引见了小孩是谁,四位这才知道那摔死人的是萧金台的二少寨主,沿路上要动手劫车,看黄爷等护送,未得其便,来到北京,故此才动手。张茂龙、李煜二位是朴实人,说道:“咱亮家伙拿他三个人吧?”杨香五说道:“拿不着他三个人,他三个还不将咱四个拿住?”黄三太点头说道:“解秦尤的时候,老恩师擦眼泪说道:老师这场官司,若是将秦尤交到院衙,就没有老恩师事啦。差使由南京到北京,投文挂号,销了差啦。
秦尤从此改邪归正,弃暗投明,回归太仓州,母子骨肉团圆,也好好奉养咱那八婶娘,岂不是一件美事?咱们一声不语,回店安歇,明天咱们回南京去算完事。这就好比闭门不管窗前月,吩咐梅香自主张。”
四位英雄仍然回至庆丰店,开了后窗户进了屋中,四位休息及至天光发亮,叫起伙计算了店饭钱,四匹马扣鞘安牢,四位英雄起身出了彰仪门,走西路飞虎厅卢沟桥,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行船过渡,非止一日,来到江苏溧水县。
离着镖局子五六十里之遥,正当晌午之时,天气异常之热,四匹马通身是汗,杨香五体瘦最不爱出汗,衣服都湿透啦。黄三太说道:“众位,前面有镇店,咱们先奔镇店,找茶馆先喝点水,候平西一气就跑到镖局子了。”四位拉着马,进北镇店口。行走不远,果然座西有绿竹棚栏,两根竹竿挂着茶牌子,上写“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竹棚栏外有几棵垂杨柳,柳树上拴着走绳,若有行路之人喝茶吃饭,好将骡马拴在走绳上。四位英雄一看,里面有四五棵垂杨柳,柳树枝与柳树枝搭
在一堆,透风不透太阳,柳树下有二十余张小条桌,里面有西房三间,锅灶上刀勺乱响,煎炒蒸炸,树下高朋满座。那宗年月,几个铜钱的茶钱,行路之人,凉爽凉爽,不喝茶都便宜。
茶饭馆代卖炒菜,四位英雄心中欢悦,将马拴在走绳之上,三爷叫道:“掌柜的,有人看着马没有?”伙计说道:“有人,有人!您哪。马遛不遛?”三爷说道:“我走了好几里地,不用遛啦。”跑堂的给找了一张桌子,四位英雄先喝茶,然后要酒菜。正要喝酒之时,四位英雄年轻,好打抱不平,就听各桌上茶饭座提念:“好容易盼前任知县卸任走啦。刮尽地皮,苦害良民,外号叫钱串。咱们百姓一打官司,一过堂先问家种多少地,原告说道:‘我种三十亩地。’被告说道:‘我种一顷地。’被告的官司就算赢啦。百姓被害得真苦,好容易盼卸了任,又升来一位赵县太爷,这位太爷一上任,先拿过点卯簿来,传唤三班六房的人役,可不许你们想百姓黎民一文私钱。将鸣冤鼓架在影壁前,诸子百家,三教九流,如要伸冤,不许阻拦。
把前任的案卷都提出来,从新过堂审讯,真乃是清似水,明似镜,两袖清风的官。就有一宗,清官作不长久,新上任两个来月,这十数天之内,城里关厢出了五条命案,俱是大姑娘小媳妇,杀完了少妇长女,用血迹还要题六句诗,五家若主皆是一样的诗句,都有一朵白如意花。”三太黄爷四位英雄一听,百姓怨恨,有要搬家的,又有愿搬家搬不起的。三太心中大怒,叫道:“五弟,咱找店住下,不怕三个月五个月,咱拿住采花贼,救七品县令,给黎民百姓除害,给被杀的苦主家报仇。”
杨香五三位点头:“拿不住采花贼,半年也不回镖局子。”那知道此茶饭铺内,巧遇采花贼,此时黄三太四位英雄,看见恶淫贼摔酒壶,杨香五就要动手捉拿采花贼。黄三爷说道:“五弟,你先别忙,沉住了气,别把五条人命的采花贼惊跑了。”
喝茶吃饭的大众,一看这宗情况,可就没人敢言语了。惟有茶座中县衙的二位班头,在那里正喝着酒呢,舌头都喝短啦,就听张头说道:“采花贼若是叫咱拿住,将恶淫贼大筋给狗娘养的挑了。采花杀命,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父精母血,难道说这东西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吗?”二位班头,愌骂愈难听,恶淫贼此时实在忍耐不住了,将手中的酒壶又摔了一个,站起身来奔二位班头而去。杨香五说道:“三哥,你看要凸盘。”凸盘就是脸上挂不住啦。
恶淫贼来到二位班头面前说道:“二位上差,是本处县衙门的吗?”二位班头答道:“不错,是县衙门的呀。”恶淫贼说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二位头儿答道:“我们是办案的。”恶淫贼又问道:“是办什么案的?”二位头儿说道:“我们办的是因奸不允,刀伤五命。这小子太损阴丧德啦。”
恶淫贼说道:“别带脏字。您知道采花杀命那人是谁吗?”二位头儿说道:“要知道是谁,早将王八羔子捉着了。”恶淫贼说:“别带脏字,怎么又骂街?我告诉你们俩人,杀命的就是本处在,不是外人,为韵是叫你们知县搬搬家。”二位头儿说道:“叫知县往哪里搬呀?”恶淫贼说道:“叫他回家抱孩子去。我告诉明白你们二位,因为什么作五条命案呢?因为赃官上任半月有余,办了一案,是在南关的钱粮行,带着套子抹着脸,伤了钱粮行两个人,抢去银钱财物。办案的拿住五个差使,到县衙用刑具一拷,五个人招了案啦,内中有一人是作一条命案的表兄。刀杀五命这位,家中豪富,用一千多两银子,运动县署公厅,运动县衙门三班六房,大家俱都应允,提出这位刀杀五命的表兄来。惟有赃官执意的不允,他言说全都是强盗,单提出一个去,那四位怎么办哪?怒恼了这位豪富的英雄,城里关厢给他作了五条命案,作五条命案之人,今年十九岁。为
什么杀人留下白如意呢?皆因为爱穿白衣服。”用手一指自己头上说道:“你们二人来看,那杀人的金镶白绢帕绷头,横打象鼻疙疽,金镶白的短靠,蓝绒绳打十字绊。”用手指自己的胸前的十字绊,又指背后的四个灯笼穗,一把掌宽宝蓝缎色英雄带,上绣蝴蝶闹梅,暗藏八宝。并指着腰间说道:“你二位看那人,前有轮罗伞盖。”又转过去指着背后腰伺:“后有花冠鱼肠。”又指脚底下说道:“足下燕云快靴,快靴上绣三蓝的绒珠,靴面上半劈蜂。”抬起腿指着说道:“半劈蜂金丝绕银丝颤巍巍,此人细高挑身材。”又指着自己脸说道:“你二人看,白素素长方脸,二鼻洼有十几个黑痣。小包裹大衣服草帽,全都在那张桌头上放着呢。二位明白吗?”俩饭桶班头答道:“明白啦,再看见那样的就拿他个小子。”淫贼说道:“酒在坛子里放着,一点事也没有,到了肚子里就糊涂啦?”
拍着胸脯叭叭直响,说道:“就是你二太爷。”两个班头说道:“闹了半天就是你呀。哪儿跑!”曹六打开了包裹,亮出铁尺,向贼人身上就落,被贼人捋住腕子,底下就是一脚,曹六一退两退,闹了一个仰面朝天,后边桌子也翻了个啦,铁尺也松手了。李瑞明李头,手使一口单刀,照定贼人肩窝一扎,贼人闪身形,捋单刀,跟着一脚,把桌子又撞倒了一个,李头也倒下啦。贼人殴打差人,将办案之人摔得头破血出,喝茶吃饭之人全都往外乱跑。黄三太四位坐在那里看热闹,眼看桌子板凳倒了十数张,二位差官倒下起来,起来倒下。四位英雄大怒。黄三爷高声呐喊:“好大胆的恶淫贼!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白昼之间,茶饭铺殴打拒捕,自认五条命案。我弟兄并非文武官面,也非文衙武汛,我们今天要打个抱不平。恶淫贼,五条命案拒捕殴差的官司,你打了吧。”贼人闻听一阵冷笑,说道:“我看见那瘦小枯干的挤鼻子弄眼。你等姓什名谁?”三爷答
道:“我乃浙江绍兴府的黄三太,在十三省总镖局是保镖。”
淫贼说道:“无怪乎方才有许多不开眼的乡民赞扬你们师徒呢。
小儿黄三太,咱们是在这儿打呀,咱们还是找宽阔地方去呢?
若不在这儿打,镇店北口西北去不远,有一片松林,咱们松林子里头比武。”杨香五说道:“就在这儿打吧。”三爷说道:“别在这儿打,二十多张桌砸了一半啦,咱哥四个再一动手,这茶饭铺就干净啦。”黄爷与恶淫贼双方这一较话把,两个班头爬将起来说道:“你等着,小子,老爷回去叫人。”三爷说道:“咱们还是松林去比试较量输赢。”采花贼说道:“赢了二太爷,采花杀命、拒捕殴差的官司我打啦。倘若你们输给二太爷时,二太爷必要你们两个首级。”黄三爷说道:“若输给你,我们四人随你杀剐存留。”恶淫贼遂提起小包裹草帽等,出离茶饭铺。四位英雄将大衣服,全都放在茶饭铺,出了饭铺找到垂杨柳前,由马上摘下小包裹。跑堂的此时可就吓傻啦,说道:“三爷您几位也走哇?满堂的茶饭座都没给钱,三爷您也不给茶饭钱啊?”黄三爷说道:“你真不开眼,我们四匹马、衣服,全都在你们这里呢。”跑堂的说道:“三爷您别怪我,我吓糊涂了。”
四位英雄提着小包裹追下贼去,跟随恶淫贼出了北镇店口。
西北角一片大坟地,树林俱是松柏树,恶淫贼进了树林,首先将衣服草帽一扔,打开小包裹,将刀背于背后。三太四位站在南面,各打小包裹,各亮出兵刃,贼人也亮出钢刀。此时正在太阳大平西的时候,借太阳一照,只见刀上有血线,杀五条人命的热血吃入刀内。恶淫贼说道:“小儿黄三太,打抱不平的单打独斗,还是你们四人一齐上呢?”三太黄爷说道:“拿你这恶淫贼,还用四位齐上吗?凭三爷一个人,就跑不了你这淫贼。”淫贼闻听哈哈大笑,遂说道:“你若是不行,再叫那瘦
小枯干与那小白脸他们一齐上来。”黄三爷说道:“若是一齐动手,三爷就不姓黄啦,改为叫蓝三太。”恶淫贼一阵冷笑,抡刀就剁,三太黄爷亮刀急架相迎。三爷的刀一晃说道:“淫贼,三爷家住浙江绍兴府,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这小辈自称富户大家,还有个名姓没有?恶淫贼你不如豕鸡鸭犬,守节的妇人都某门某氏,可惜你父母生下你来,少姓无名,你乃是黑人。敢说出名姓,你算人。你敢说名姓吗?三爷到处都是黄三太。你别红脸,你姓什么叫什么?”恶淫贼八九天之内,刀杀五命,未敢回家,就在破庙之中,与乡下店暗暗藏身,每夜一合眼,就见有五个屈死冤魂在眼前索命。也是报应昭彰,按说没有报真名姓的;也是冤魂不散,叫黄三爷拿话一挤兑,恶淫贼脸上一发烧,可就报了真名实姓啦,说道:“小儿三太你听着,你家二太爷家住溧水城县东北二十余里地方某村,二太爷姓方名叫子华,别号人称灯前无影。作五条命案,全都有白如意。”说着话一摆刀,直奔三爷顶梁劈去,三爷急忙接架相迎,两口刀上下翻飞,闪砍劈剁,各使平生艺业。杨五爷旁观者清,杨香五说道:“李二哥,张贤弟,你们看他这刀法步眼,好似咱们的人哪。”张茂龙说道:“五哥,你可把咱门户之人改透啦,那有这样下贱之人哪?”杨五爷说道:“贤弟,前者那高双青不是咱邱三叔的义子吗?焉知道咱门户就不出这样的人呢?师傅领进门,品格在自己。”三位英雄说着话观看,贼人身体轻巧,刀法灵活,黄三太的刀份量重,迟慢一点。但是贼人采花杀命,贪淫好欲,气力可不及三爷,三爷的刀虽然迟一点,气力可顶得住,因此二人杀个棋逢对手,高下不分。惟有天气炎热,二人拚命的杀,可全都热汗直流。忽然间贼人往圈外一纵,卧牛势躺下啦,遂改用地躺刀的招术,就地十八滚,燕青十八翻,净取三太的下三路。三太凭着力气,工夫不大,
衣襟湿透。学到方休处,才知艺不高,心想:这若是我师傅胜爷,师伯聋哑仙师,李刚李四爷,他们都专破这地躺刀。不表三太心中暗想,且说杨香五三位英雄,在旁边观看贼人换了地躺招,杨五爷可就想起在侠义庄被高双青钝镰割谷子踢了一脚,将脚面踢伤,半个月的工夫才好了。张茂龙、李煜练子枪、练子锤不能近前。黄三太被地躺招所迫,力尽声嘶,心中说道:不当与贼人起誓,单打独斗。要撒腿逃走,岂不给我师傅丢一世的英名?打抱不平的被人家追跑,有何面目再见天下的英雄?
宁可死在贼人之手,决不能给黄门现世。恶淫贼一看三太刀法愈不济事了,心中说道:“若扎死三太,那三人必然惊惧了。”
恶淫贼正在得意洋洋之际,黄三太正在急难之间,眼看着黄三太就要受伤,忽然间听东北坟山子后有人痰嗽一声,说道:“三太、香五、茂龙、李煜四个娃娃,莫要惊恐,恶淫贼不要逞能,老夫胜英来也。”恶淫贼刀把一点地,站起身形,颜色更变,浑身立抖,战战兢兢,向西北撒腿就跑,小包裹草帽衣服也不敢要啦,犹如惊弓之鸟,丧家之犬,向西南逃命去了,贼人连头都没敢回。
黄三太扶着松树喘息,眼看恶淫贼踪迹皆无,惟有胜爷说完话没露面。杨五爷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贼没有影儿了,师傅怎么没露面?我到坟后看看去。”杨香五方到坟山子,打后边转出一人,哈吧着罗圈腿,乃是金头虎贾明。杨五爷问道:“我师傅呢?”傻小子一拍胸口说道:“这不是你师傅吗?”
杨五爷说道:“你挨什么骂,你是谁的师傅?”金头虎说道:“我看见贼滚地雷地躺招,黄三哥招架不住啦,所以我变了嗓音。我黄三哥是我好哥哥,若是你我就不管啦。贼人滚地雷,我也不行啊,要扎我小金头虎我怎么办呢?故此我吓他一下子。
杨香五小子,我还会更变嗓音呢,跟胜三大爷久在一处么。你
不信再听听:老夫胜英来也。小子你听听,像不像?”杨香五说道:“你这骂算挨到家啦。”贾明说道:“我不怕挨骂,我将贼吓跑啦,小包裹草帽可得算我的。”三太黄爷此时也喘过气来啦,遂叫道:“贾贤弟你打哪儿来呀?这离镖局子五六十里地呢。”金头虎说道:“咱镖局子正吃早饭呢,一个小子下名帖拜访我胜三大爷,我胜三大爷迎接出去,迎接到镖局子。
我胜三大爷问道:‘哪的人氏?’答道:‘是溧水县三班的都头,姓黄叫黄士荣。’我记不住跟黄三哥你是当家,给我三大爷直请安,他说他是县衙的三班都头,他们溧水县城内关厢,不到十天,黑夜刀杀五命,全都是大姑娘小媳妇,苦主俱在县衙门喊冤。县官爱民如子,三、六、九日,追问这马快班头,两堂挨了三千板子。若是拿不了采花贼,他们县官得丢,他们三班都头得革了。被杀的大姑娘小媳妇家中之人,天天上县衙门里哭去,非我胜三大爷,拿不住采花贼小子。我三大爷说:‘上差,你先回衙门去,我派我镖行之人捉拿采花淫贼。如若拿住,给送到班房里面,您交差交票,我们不见知县;要是拿不住你也别烦恼。’这位都头给胜三大爷磕了一个头走啦。我在旁边一听,我可就火啦,我家里有一个妹妹贾秀英,要叫贼给宰了,不是要了我命么?”三太说道:“不要这样的比法。”
金头虎说道:“有一句俗语:‘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人之姊妹,己之姊妹。’这都头走后,我一着急,说:‘三大爷,我拿采花贼去吧。’我胜大爷说道:‘你不行,你是浑孩子。你认得采花贼吗?’我说:‘我可看着不顺眼,我就拿。’我三大爷说不行,不叫我来,我假装小便去,就溜出来啦。黄三哥知道咱永远兜里没钱,天气又热,又渴又饿,越走越着急。走到山环一个湾,我看见一个茶馆,那茶馆还是真热闹,来到茶馆跟前,我一看有四匹马在垂杨柳的幌绳上拴着,那马我还不
认识吗?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们四个人的马,我走至马跟前,打算掏出钱来,我买吃买喝。我过去一伸手掏兜,茶馆里的人说道:‘您怎么掏人家的褥套呀?’我说:‘骑马的人与我有交情。’茶馆里人说道:‘您等人家回来时候再掏吧,不然人家回来时候,我们赔不起。’我就问他,那四位干什么去啦;他们告诉我,说你们上树林子里头拿采花贼呢,故此我来到这儿。
我黄三哥跟贼动手,贼人是滚地雷的儿子,我也不行。我又看三哥愈战愈气力不佳,所以在大坟山子后头,假充我胜三大爷,将贼给吓走啦。若是杨香五叫贼给困住,我就不管啦,黄三哥是我的好朋友。可有一宗,贼可是我吓跑了的,小包裹衣服是贼抛下的,可得给我。”金头虎说着话,将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三十多两散碎银子,金头虎装在兜囊之内,说道:“这才是造化呢。”粉莲色大氅向身上一披,金头虎因衣服长,走道衣服扫地。又将草帽向头上一戴,这个帽子太大,将母狗眼都盖上啦,金头虎又摘下来说道:“草帽大,不能戴,留着卖几两吧。”
众英雄将家伙包好,仍回茶馆。五位英雄来到茶饭铺,金头虎喊道:“茶铺掌柜的你看看,我们是朋友不是朋友?一同回来啦。”伺候座的说道:“四位来啦,您把马拉去我们都不管。”黄三太、杨香五、张茂龙、李煜、贾明等人,五位坐在一张桌子上,三爷叫道:“伙计,你给我们五个人炒点得吃的菜,烫上几壶酒来,我们还没有用饭呢。”伙计说道:“三爷,我们这买卖干不成了。实不相瞒,我们的买卖乃是小本经营,每日见利,东伙一分,拿回家去养家。今天这马快班头,一拿采花贼,贼打官人,官人打贼,把家俱壶碗给毁掉了一多半,茶座也没给钱,全都吓跑啦,明天我们就开不了张了。”三太问道:“摔了的碗,砸坏了的桌子,连买碗带修理桌子,一共
得多少钱呢?”跑堂的说道:“三爷,大约总得百十余吊,我们这买卖,一个月也赚不出来。”黄三太说道:“伙计可不要紧,损失多少东西,完全由我们给你包赔。”伙计闻听,真是喜出望外,口中叫道:“三爷,您那可修了好啦!我们是三家的买卖,灶上与先生,还有一分。三一三十一,三家都是数口之家,就仗着这个买卖吃饭,您可积了大德啦。”三爷说道:“这倒不算什么积德,百八十吊钱,好在我们能办的到。没有别的,我们还得吃饭,你给我们配几样得吃的菜吧。”伙计连连答应,灶上又重整刀勺,给五位做了几样菜。傻小子吃着直夸奖菜蔬做的味美。杨香五说道:“敢情好吃,吃完了得给人家一百多吊。”杨香五说着话,用眼直看三太,指着金头虎的兜囊。傻小子将母狗眼一翻,遂说道:“那可不行。我向来钱就是命,命倒不算什么。茶饭钱谁也不认识谁,要吃我一个人,我可不干。”黄三太说道:“贾贤弟,何时短少你花的钱呢?
花零钱三哥没叫短少过。再者,采花贼奸淫杀命,开箱子就拿钱,贤弟你将他吓跑啦,那三十多两银子,理应周济穷人,无义之财,作为有义之用。倘若咱们带着花了,那岂不是采花贼之第二么?贤弟你只管将钱拿出来,算三哥我暂借,你几时用钱,再跟三哥要,决不能短了你零钱花。”金头虎虽然心里不愿意,无奈黄三太的面子重,平日又常花人家的零钱,没有法子,咬着牙说道:“三哥,我可看在你的面子上,若是杨香五,一文钱都不行。”强打精神将银子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三爷大众说着话,酒饭也用完了,遂将伙计叫过来说道:“你方才说损坏的东西,总得百十余吊,现在这有三十余两银子,你们拿去作个富裕本吧。”伙计将银子接过,对着五位英雄,全都千恩万谢。外面的马,伙计早给喂好了,四位将马备好,这才奔镖局子。但是五位四匹马,傻小子没有马,他哪能干呢?黄三
太说道:“四匹马五个人换班乘骑。”金头虎说道:“那可不行,我得骑杨香五那匹马,我不换班。”杨香五说道:“那是为什么呢?”金头虎说道:“你吃的是我的饭,若不然你将酒饭给我吐出来。我骑你的马,我还不承你的情。三十多两银子叫你给找了婆家,吃饭的时候,你用手指我的兜囊,叫三哥向我借银子。”杨香五知道金头虎不好惹,离镖局子,只有几十里路,怎么着还不能对付吗。金头虎又说道:“杨香五,一定得叫你走。我好容易发个小财,你叫我闹个猫咬尿泡虚欢喜,竹篮打水落了一场空。我给你来一个别人冻死不下驴,我是饿死不下马。”三爷说道:“贾贤弟骑黑马,五兄弟骑黄马,我先走几步。”弟兄们这才起身赶路。黄三爷走了有十余里之遥,张茂龙说道:“我走几步,三哥骑我的马吧。”黄三太遂又骑张茂龙的马。如此四位换班骑马,金头虎真不下马,一气走到镖局子,天到掌灯之后,趟子手接过马去不提。
五位英雄进了镖局子,胜爷一看,三太回来了,遂问北京之事如何办理,三太就将北京之事,如此如彼,学说了一遍。
胜爷闻听,心中欢喜,说道:“秦尤由北京越狱逃走,不与南京相干。将来此子弃暗投明,娶妻生子,接续你秦八叔之香烟,你秦八婶有人俸养,真是一件喜事。”黄三太并将在溧水县茶饭铺遇见采花贼,乡老辱骂采花贼,班头被打,坟山后拿贼,黄三太被贼所困,金头虎吓走贼人说了一遍。胜爷问道:“那贼人姓什名谁,可曾知晓?”黄三太说道:“那贼人采花杀命完毕,留下六句诗,在松林坟山后并报出姓名。”胜爷说道:“淫贼留下什么诗句?姓什名谁呢?”三太说道:“在酒馆之内,乡老们曾背读诗句,徒儿将诗句也记下了,贼人那诗乃是:‘背插单刀走天涯,山村古庙是吾家。白昼遇见多娇女,一到夜晚去会他。云雨不允刀杀死,临行留得如意花。’在坟山后,
贼人自报姓名住址,家住溧水县城东北,离城二十余里,姓方名子华,别号灯前无影白如意。”黄三太话毕,胜爷问道:“诸位老少亲友,可知道这个淫贼是那一门的人?上三门,下五门,中七门,外六门,如有知道的,告诉我,我去找他传授的师傅。”众镖头闻听,全都摇头摆手。胜爷一回头叫道:“道兄,弼昆贤弟,你二位云游天下,募化四方,无所不知,此人是那一门之徒?”聋哑仙师低头不语。列位,在座的是胜爷居中,僧道居左右,胜爷背后是李四爷李刚的座位。红莲罗汉弼昆长老,口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用右袍袖挡着左手,往背后指李刚李四爷。胜爷一看,心中明白,一回头叫道:“四弟,这样万恶滔天的徒弟,为何知而不言,隐瞒大众呢?”李四爷闻听此言,颜色更变,心中暗说道:“红莲罗汉弼昆,念穷佛伸出四个手指头,扎我干什么?”李四爷没有法子,遂说道:“胜三哥不要着急,这是我的徒弟。”胜三爷捋髯冷笑:“哈哈哈,李四你的徒弟比邱三的徒弟露脸啊。高双青才宰一个寡妇、一个姑娘,你徒弟宰了五个,拒捕殴差,真露脸。若有外人谈论到这儿,未曾寻徒先找师,是你传的他武艺不是?你去将你徒弟拿住,交与县署公厅。你若护庇不拿他,愚兄亮鱼鳞紫金刀!”四爷说道:“三哥,要杀害小弟吗?”胜爷说道:“你我弟兄歃血为盟,我岂能杀害吾弟?我不过与你割袍断义,划地绝交。”胜爷又叫道:“四弟,天气已晚,明天一早;你到方家村去拿方子华,拿住送到县署公厅。如若念师生之情,纵放淫贼,我跟你割袍断义,划地绝交。”
李四爷回到安歇的下房,翻来覆去,思索收这么个徒弟,招惹些是非。原本李四爷是很咬牙的人,话不吃亏。翻来覆去,一夜未得睡觉,天光一亮,带着六个徒弟,见着胜爷遂说道:“我这就起身奔方家村。”胜爷说道:“不行,派杨香五、欧
阳德二人跟随,我才放心。我在镖局子听信。”等到太阳落了,他们还未回来,皆因来回百十来里地。李四爷带领众人由方家村回来,胜爷问道:“四弟怎样?”李四爷说道:“胜三哥,小弟到方家村一拜望,大先生方子荣迎接出来,把吾们请在待客厅款待酒饭。我问他兄弟如何不见,子荣说道:‘我兄弟出去半月有余,未曾回归,我派家人去找,踪迹杳然。”小弟问道:“大先生你没有个耳闻吗?县城里关厢,十夜之内,刀杀五命,非女子即妇人,临行拿妇人的血迹,在粉墙上写六句诗,或枕头,或幔帐上印着如意花一朵。五家苦主到县署喊冤,五家苦主俱是如此。尚且在茶铺酒馆拒捕殴差,自称五条命案。
跟我徒侄三太等,尚且动手较量,自说家乡住处姓名,你如若不献不行。’大先生说道:‘李老师傅,我是念书之人,不敢撒谎,如其不信,老师傅您只管搜寻。虽然我是深宅大院,也不是三街六市,您只管搜找,我学生实不敢撒谎。’小弟我看此景况,小冤家方子华实没在家。兄长如不信,您问您的徒弟杨香五、欧阳德他们二人。”杨香五说道:“老师,看此景况,方子华实没在家。”欧阳德说道:“唔呀,胜老伯父,大先生文质彬彬,直赌誓。大概采花贼方子华实没在家。”胜爷说道:“四弟,我也别挤兑你,我拿不住采花贼,十三省总镖局子闭门,我不干啦。有胜英三寸气在,我不能叫黎民百姓受这不白之冤。”聋哑仙师诸葛道爷见他哥儿俩变了目,遂说道:“胜施主,谅他一个采花贼,还拿他不住吗?何必着急呢。吩咐他们摆晚饭喝酒吧。”遂搬开桌案,摆酒用饭。惟有金头虎贾明,跟黄三太坐一个桌凳,每天傻小子抢吃抢喝,今天则不然,喝了两杯酒,说道:“黄三哥,酒要少吃,事要多知。”遂把三太大氅一拉:“咱们哥儿俩外边说句话。”三太心中思想:我也不跟你玩笑,他往外叫我有什么事呀?随着傻小子来到西跨
院。这个跨院白天都没人去,二人来到院内,贾明说道:“黄三哥,你恨采花贼不恨?”三爷说道:“乱臣贼子十大恶,人人可恨。”傻英雄说道:“黄三哥,我李四大爷咬牙傻嘴,他必然是疼徒弟呀。大先生子荣,他必然疼兄弟,就是他兄弟在家,他也不献。深宅大院,怎藏不了一个人哪?如把他兄弟献出来,拿住送到县衙门,蛤蟆的儿子得剐。咱们哥儿俩直奔方宅,要得心腹事,但听背后言。”三爷说道:“你说的对,咱们不认得方家村哪。”金头虎说道:“白天杨香五与欧杨德在方宅吃的饭,让他们哥儿俩跟着咱们同去。”金头虎说罢,又来到客厅,此时杨香五与欧阳德正吃饭呢,金头虎把二位衣裳一拉,一努嘴。蛮子说道:“臭豆腐看着我有错吗?”杨香五道:“这小子吃好好的饭,犯什么毛病啦?”二位跟着金头虎出了客厅,够奔厕所的西跨院。贾明说道:“二位,咱们别玩笑,说正经的,你们恨采花贼不恨?”欧阳德与香五说道:“刀杀五命,拒捕殴差,恨他入骨髓。”贾明道:“你们两个人引路,我同黄三哥拿他去好不好?”杨五爷说道:“很好。
他有地躺刀,咱们拿不了他。”金头虎说道:“我有主意啦,豁着我这身衣裳。他不是会地躺刀吗?他就前后的乱滚,我就抱住他,往地下就按,你们拿绳子一捆,还不行吗?”杨香五直乐,说道:“好好好。”
四位拿着兵刃暗器,悄悄溜出镖局子。镖局子外一片大松林,四位在松林之中扎绑停妥,兵刃暗器全都带好,杨香五说道:“贾爷侠肝义胆,为拿采花贼,由镖局子到方家村,六十余里地,咱们弟兄四位得走快点,晚了人家都睡了觉啦,可就探不出事情来啦。”四位一伏腰,金头虎是两条罗圈腿,又是个大肚子,走得非常的慢,比这三位腿慢得多,跑得热汗直流,好容易跑到方家村西,累得喘不上气来啦。杨香五说道:“到
啦,天才二更,尚且早呢,咱们再往北跑十几里地,再回来好不好?”金头虎说道:“杨香五小子,你别损啦,我都喘不上来气啦,上前走不了啦。”三爷说道:“咱们别开玩笑啦,咱们休息休息,再进庄吧。”杨香五头前带路,四位英雄到方宅大门外,杨香五遂拿手一指,四位英雄拧身形上房,便蹿房越脊来到三道院。一看北上房五间,高垂细竹帘,观看明间西暗间,各有灯光。黄三太、杨香五在西暗间前坡,脚尖绷着瓦垄,身子一趁势,使了个珍珠倒挂势。窗户上面糊的是纱。欧阳德在后坡瓦檐上,一滚脚尖,绷着瓦垄,脑袋朝下。金头虎说道:“前坡两个,后坡一个。我挂不住,肚子碍事,我也犯不上,我们家里没有饭倒吊有。”金头虎跃下后坡,大纱绷子上边糊纱,下边糊细纸,窗户台上一尺多宽的红漆踏板,金头虎爬在踏板之上,把窗户纸舐了一个窗户眼。要按行侠作义的,原是打一个月牙空,金头虎舐了碗大的一个窟窿,那屋里要是有武学功夫的,还有不见吗?往里边一看,顶箱竖柜,珠翠围绕。
靠南窗户一张床,床上躺卧一个小孩,大约有五六岁,乃是个小姑娘,耳垂赤金圈,盖着红绫子被单,是睡着了的样子。西边茶几,两边有凳子,上面对坐着男女二人吃茶。这男子杨香五、欧阳德认识,原来是大先生子荣。风流才子,手拿团扇,发际黑真真挽了一个发纂,足登厚底夫子履鞋,愁眉不展,唉声叹气。下手有一人,年有三十来岁,稳重端庄,头紧脚紧。
大先生叫道:“娘子,他二叔惹下塌天大祸,今天乱了一天啦。
李老镖头瞪眼睛跟我要兄弟,我说我兄弟实没在家,学生不敢撒谎,如其老师傅不信,学生我只得对天盟誓。方把李老镖头哀求走后,县衙门马快班头又来了,我说我兄弟未在家。马快说道:‘不行,您得跟我们到县衙门。刀杀五命,把我们班头也给打啦。’多蒙本村绅士、地方保正等大众言说,都说大先
生跟二先生分居多年,决无纵弟行凶之理。大众连环保,大概了事人还给了几两银子,当差的回衙署去了。我料着他二叔白天也不敢回家,假若回家,必定是晚晌来。娘子实颇有些才干,你给我划一计策才好。”听妇人说道:“相公,为妇人之家,不能离间手足之情。妻妾儿女,如墙上之泥皮,揭一层还有一层;兄弟如手足。事到如今,惟有你别痛那银钱啦。他二叔黑夜要回来,给他备上一匹快马,行囊之中,多装金银,奇珍异宝,起早让他逃奔在外,出去三千里二千里,让他二叔隐姓埋名,在外面待个三二年,此地知县必去。及至换了别的知县来,此案可清啦,他二叔出去三年,他才二十二岁。回到家来,那财主家的姑娘,给他挑选品貌俊俏的,给他娶一妻,再与他买上二妾,将他绊住,就省得外面杀人采花去了。”夫妻正在商议救淫贼之际,黄三太在前坡正在珍珠倒挂之时,就觉着有人提他鞋沿,黄三太珍珠倒卷帘往房上一看,乃是杨香五,遂说道:“黄三哥,你看前道院一道白线,大概淫贼回来啦。”
二位英雄避在瓦垄之中,只见这道白线由二道院进三道院。
恶淫贼见屋中点着灯,一看他哥嫂正在那儿谈话,那恶淫贼心眼多,狗肺狼心,窃听他哥嫂讲说些什么,他就慢慢来到窗前。
也是大先生家门不幸,就听大先生说道:“娘子,那李老镖头再要找来呢?倘若那官人前来要他二叔呢?”李氏娘子说道:“那不是现成的话吗。”恶淫贼一听,心中说道:“原来他二人正谈论我哪。好好好,我倒要听上一听。”复又听李氏娘子说道:“那李老达官要来了,就说我们那下贱兄弟半个多月未曾回家,或是早晚回到家来,我们兄弟好酒贪杯,我拿酒把他灌醉了,叫家人把他捆绑,叫地方保甲。我家里有车,我亲自押着车辆,把那下贱兄弟送到县署。父母去世,长兄也能送逆。
我们诗书门第,礼乐之家,不要这下贱兄弟,这就是长兄送逆。”
恶淫贼一听,心中想道:“好狠的妇人。我再听听我哥哥怎么回答。”就听大先生说道:“娘子高才,咱们就这样办理。”
恶淫贼听罢,一咬牙说道:“我看你怎样下科场?你还作文章来呢?净听妇人之言,不顾手足之情。”淫贼复又一想,啊呀,我兄长素日最疼我之甚,因何改变心肠?啊,是了,大概为的是图霸家产哪。把我送至县里,百万之富,都是他一个人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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