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侠剑》(42/64)-清-张杰鑫
(本文为《三侠剑》第 42/64 部分)
少妇此时挨着窗户坐着,叫道:“娘啊,院中有人。”老太太胆子大点,在屋中问道:“外面什么人?”老道说道:“贫道白天与你儿妇看病。”老太太说道:“道爷,我们没开门,你老人家怎么进来的?”老道说道:“贫道不走门户。”老太太说道:“深更半夜你上我们宅子里干什么来了?”老道说道:“贫道前来化缘来啦。”老太太说道:“你化缘白天来呀。”老道说道:“我化夜缘来啦。”老太太道:“夜缘你老人家化什么?”老道说道:“我要化你家的婴儿。”老太太说道:“你白天不是知道吗?方才五六个月。等分娩下来长大了,再送到你老人家庙里去,伺候你老人家啊。”老道不再言语,进到屋中,推里间门,进到里间屋中。张旺与胜三爷二位老者打房上
跳下来,站在东暗间窗户外,打破窗户纸,胜爷低声叫道:“贤弟,你千万沉住了气。愚兄七十多岁,没看见过取童子紫河车的,咱们看看老道怎样害人。”就见老道进了东暗间,老太太一看,老道与白天不同,短衣襟,小打扮,背后明亮亮七口宝剑。老太太说道:“老道你不是好人,我要嚷。”老道哈哈一笑,打子午囊中取出薰药锤,此锤乃是空的,上有梅花孔透花,双锤一碰,一只锤向少妇甩去,一只锤奔老太太而来.老太太翻身躺在床下,少妇香躯斜卧床上。恶道怎么不躺下呢?恶道在东厢房上,他就闻了解药啦,胜爷与张旺在窗外也早闻了宝马平安散。胜爷低声叫道:“张贤弟,千万沉住了气,看其究竟。”张旺点头。老道将小包裹由腰间取下来放在床上,取出一个皮夹子,皮夹子有尺余长,由皮夹中取出小刀子、小剪子、小钩子、开膛破腹的小家伙,又取四棵钉子,都有七寸来长,一把小榔头。老道用手指量了少妇的身材,一看东墙是粉壁墙,恶道将四棵钉子插在腰间皮带上,来到粉壁墙切近,先取出一棵钉子向墙里钉,当当当正钉在砖上,钉不进去,又抽出来向上稍挪一点,找着墙缝,钉入粉墙二寸多深。上平着钉了两颗钉子,下面平着又钉了两棵,然后用榔头将钉子再起下来,上边的两棵钉子钉少妇的双手,下边两棵钉子钉少妇的双足,又由皮夹子里取出一块磨刀布,将小刀、小钩、小剪子磨的锋快。
收拾齐备,恶道一看少妇,自言自语说道:“好俊的姿容!我贫道因病不能行乐事,这要是我徒弟张德寿在此,乐何如之!”
少妇在床里倒着,老道一伸手,探身要拉那少妇至床外,剥少妇的衣服,哪知道外面有一位侠客,一位义士?胜三爷高声喊道:“好一个恶道!又做伤天害理之事!”老道一探身将灯烛熄灭,口念无量佛:“老胜英,我走一处,你追一处,这都是六月二十八没烧死老儿胜家之过,今天贫道非跟你拼命不可。”
老道出东暗间到明间屋中,双手一分隔扇,故意将隔扇摔的“叭啦”一声。胜爷与张旺,在外屋门口一边一位,就见一道黑影由里面纵出,张旺在西边,胜爷在东边,这道黑影向外一纵,张旺不敢直从东边用袖箭打恶道,张旺偏着东北照着那黑影打了一袖箭,就听“叭啦”一声,一物落地,原来是一个罗圈椅子,老道抽冷子由椅子后纵出来了。张旺暗中自己栽了一个筋斗,羞恼变成怒,纵起来点钢双镢照着恶道就砸。张旺叫道:“胜三哥!你还不过来拿他。”胜爷笑道:“愚兄平生不会俩打一个,你若拿不住他,你闪在一旁,哥哥拿他。”张旺心中暗道:“胜三爷诚心难我,恶道人称飞剑道人,飞剑不亚如胜三哥的金镖。”张旺思索至此,他的点钢镢,一招紧似一招,老道有心使飞剑,还不过手来,只有接架之功。战了二十余个回合,张旺双镢虚点了两镢,纵出圈外,叫道:“胜三哥,你来吧!小弟拿他不了。”原来张旺怕老道的飞剑。胜爷怀抱鱼鳞紫金刀,叫道:“张贤弟闪在一旁!千万不可帮助为兄动手。”胜爷遂叫道:“赵昆福!我有心辱骂你几句,我怕挑刺碍了好肉。你年已六十岁之人,道门清规,无一不犯,五戒你都犯啦。你取童子紫河车,至少是两条人命,偷盗窃取,采花杀命无恶不作,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好酒贪杯,取孕妇之婴儿,你于心何忍?犯了罪的女子,若身怀六甲,尚不即时行刑,还得容他分娩下来,才能行刑。那六月二十八日,你火烧我的喜棚宅院,镖打我的儿妇,咱俩有仇,你找我,我不含糊,你为何又在我宅院中盗去我师兄的宝刀杆棒?我不能叫我师兄为难,我这才二下南七省,我对天盟誓,找杆棒、宝刀,必要用刀亲自杀你!三样事要有一件办不到的,我将这条老命抛在南七省,死而无怨。今天老夫要放了你,不算英雄!”恶道闻听微微冷笑,叫道:“胜英!强存弱死,就在今日。”老道行龙
过步,够上部位,亮双剑就劈,胜爷一招不让,鱼鳞紫金刀接架相还。胜爷一还招,就用的是胜家门上的独门八卦绝命刀,张旺在东房檐下怀抱点钢镢,注目观看:适才在树林我与三哥动手,用的是别的刀法;这回与老道用的刀法,乃是八卦绝命刀,真另有一分妙处。胜三哥在树林中要与我用这路刀,不用等登出镖来,我就跪下啦。不表张旺心中之事,单表恶道赵昆福,两把宝剑神出鬼没,毫无惧怯之形,战到二十个回合,胜爷用回灯反照绝命三刀:头一刀偏着用刀尖在恶道肚脐上一滑,刃朝外背朝里面,老道看的真而且真,恶道双剑一立,向外推胜爷的鱼鳞紫金刀,胜爷一看恶道的剑刃子看看砸在刀背之上,胜爷的刀向回一撤,老道用的力量甚猛,双剑没砸上刀,双剑空着往左边而去,胜爷就势反手一刀削恶道的太阳穴,恶道彼时想用剑招架可就来不及啦,将头向下一缩,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刀,正削在杨木道冠上,将杨木道冠削落,擦破头皮,鲜血向下一流,将眼睛迷了一只。恶道再一看张旺,踪迹不见。
纵身子上东房,恶道上了东房,脚尖扣着阴阻瓦,心中暗道:“我与胜英仇深似海,他必追我,我给老儿胜英一飞剑。”胜爷此时已拧身纵到东房檐下,看老道上了东房檐,并不逃走,回头向房下观看胜爷,胜爷追到房檐下一看老道的姿式,胜爷就明白啦,暗说道:“这小子挨了一刀还不逃走,一定要用剑。”胜爷站在房檐下,下腰要往上纵的架式,老道在房檐上,净等着胜爷纵起来,好用飞剑劈胜爷。无论什么人要是身子悬在半空中,就不能躲闪啦,胜爷是久经大敌,早就明白老道的意思,假意下腰要纵,才把刀交在左手,由镖囊中登出一只金镖来,并未喊着,照定老道就是一镖,老道躲闪不及,这一镖正打臀部肉厚之处,紧跟着张爷在后房坡给了恶道一花装弩。
恶道这个乐儿大啦:左臀上一镖,右腮帮子一弩,头皮削下一
块肉去,身上中了三处伤,恶道一叫劲将房上的瓦踩碎了好几块,一翻身由房上掉将下来,宝剑撒手,就听当啷啷一声落在尘埃。胜爷暗道:“这回恶道可是恶贯满盈了。”胜爷由家中起身盟的誓,追恶道至南七省时,扎他一刀,打他一镖,方消心中之恨。此时胜爷心中非常痛快,总算应了前言啦。胜爷见恶道宝剑撒手,由房上落下来,卧牛式伏在就地,胜爷有心用刀将他杀了,又怕污了李宅的院子,老太太与年轻的媳妇过日子岂不害怕吗?再说人命关天,黎民百姓岂能担得起呢?胜爷想到这儿,心中有了主意啦。什么主意呢?先照恶道的软肋梢上扎他一刀,扎进去不拔出刀来,然后与张爷将他架到开洼,再乱刃分尸。老道在地下倒着,胜爷用刀扎他,总得下腰,胜爷方一下腰,就觉迎头有一道凉风,恶道一翻身起来,够奔门楼便跑。恶道打胜爷这一镖,就是胜爷打他的那支镖,他由房上下来的时候,撒手抛剑,暗中伸手将镖起下来,挟在腋下,净等胜爷上他跟前去,出其不意打胜爷这一镖,这一镖要不是胜爷,非遭其暗算不可。胜爷立刻缩颈藏头,还打在鸭尾巾绒上了,这是多么危险!胜爷心中愤恨,又登第二只镖时,恶道已经上卡子墙,胜爷仰手打去,恶道正由卡子墙奔门楼之时,这一镖正打在恶道大腿之上。可是串皮镖,这一镖又打在墙上,将砖打下半块去。恶道虽然带了四处伤,都不是致命之处,恶道由门楼上纵下去向东而逃,一瘸一点。胜爷也由门楼上纵出去,张旺也跟出来啦,叫道:“三哥!你回去救醒老太太与少妇吧,将老道交给我,万一恶道再有余党,娘儿俩的性命也就完啦。”胜爷点头称善道:“贤弟,你可别叫他走了。”张爷道:“你看他都上不了房啦,他还走得了吗?”胜爷心中道:“张旺生来的狠心肠,追去开恶贼的膛,我去救寡妇要紧。”
胜爷遂仍回来救李氏婆媳。胜爷用盆盛了盆水,并不进屋,隔
着门照定老太太脸上一泼,泼了老太太满脸,老太太打了一个喷嚏,翻身爬起来,一看是一个白胡子老头,说道:“你是人啊,还是神呢?”胜爷一笑说道:“老太太糊涂,再有灾病请名医,你们婆媳度日,岂有请孤行道人入门之理?这个老道万恶滔天,他是要开膛取你儿妇的紫河车。老太太,你看看床上家伙他都没拿走,那就是开膛破肚的小家伙。我们弟兄由此经过,看见老道背着七口飞剑上你家来,我们弟兄知此老道不是好人,才跟下他来,我那盟弟已经追下老道去了。院中有老道的赤金簪子,老太太你拾进来吧,然后你把你们李家当族的人请来几位,与你娘两作伴,恐怕老道尚有余党前来谋害你们婆媳。你们可别报官,若是一报官,可就麻烦啦。”胜爷语毕,转身出来。老太太问道:“老爷子贵姓高名?你老人家救了我一家老少,请恩公留下姓名。”胜爷说道:“不必多问,快将你儿妇用冷水浇醒吧。”
胜爷到院中,这才拾起金镖,擦了血迹,飘身上房,蹿房越脊,够奔大李村东村口外而来。在村口外南北东西观看,不见张旺哪里去了,等了有半个时辰,就见西北房上一道黑影,身量矬小,胜爷心说道:“张贤弟必然将恶道处治啦。”来到切近,胜爷咳嗽一声,道说:“张贤弟回来了。”张旺叫道:“胜三哥!我对不住你,七星真人遁走了。”胜爷说道:“贤弟你腿程甚快,他怎能逃走?”张旺说道:“三哥,我追他至一苇塘,恶贼进了苇塘,我也随后跟追进去,迎面正是一个河汊子,恶道跳入水中,眼看他过河上岸,徐徐逃走。胜三哥,我将你老人家仇人放脱,我实在对不住你老人家。”张旺顿足捶胸,唉声叹气。胜爷叫道:“张贤弟何必如此?今日夜作三德,都是贤弟你的功劳,他虽然走啦,咱们今天打了他两镖一弩,砍了他一刀,这都是贤弟你帮助为兄,要不然为兄焉能打
得了他两镖,砍他一刀呢?此时他虽然逃走,知道他落在杭州啦,贤弟你再帮助为兄拿他。若是只火焚我的宅院,我就不找他啦,最可恶他取童子紫河车,这是万不能容他的。贤弟何必捶胸顿足呢?”胜爷安慰了张旺一番,张旺后悔不及。张旺说道:“胜三哥,你跟我取东西去吧。”走了二里多地,有一片大树林子,张旺进了大树林子,上了大树,解下来一个包裹。
将包裹放在地下,张旺将外面衣服俱都脱去,取出破大夹袄、破鞋、破袜子,油纸包中取出一点锅烟子,向手心上一倒,向脸上一揉,又是乞丐模样。张旺打扮完了,将小包裹包好,老哥俩回钱塘门邹四店。来到店口,日上三竿,胜爷在前,张旺在后,店伙计说道:“要饭的,进店干什么?”张爷方要骂街,胜爷一摇手,说道:“骂街,都是朋友。”堂官开开北跨院的门,胜爷与张爷进了屋子。店主过来告诉伙计:“往后胜爷不论带着什么样的人进店,可不许拦阻。胜三爷交朋友,向来不以穷富阶级而论。”跑堂的给打了洗脸水漱口水,沏上茶。跑堂的说道:“你净面吧,大爷。”张旺不洗脸,恐怕沾了水。老哥俩喝了两杯茶,要了酒菜,跑堂的调摆齐整,老哥俩吃完饭,又喝了一回茶,一夜未能安眠,这才休息。胜爷叫道:“张贤弟,赵昆福是杭州南门外宝灵观出家,咱们休息休息,回头咱二人到宝灵如意观,探听探听。”弟兄二人睡到午时,胜爷呼起张旺,俱都擦完了脸,二人奔宝灵如意观而去。凡庵观寺院之中,多有游逛之人,胜爷与张旺二人一同走,真是天地悬殊:一个是富翁老者,一个是乞丐老头。弟兄二人进了宝灵观瞻仰佛像,倒有五六个道者,并不见七星真人,老哥俩仍回店中,休息吃饭。夜晚再探宝灵观,进了庙,打破窗纸向各屋中窃看,有念经的,有养神闭目不语的,胜爷一看这些道者,全都面带慈善,俱是吃斋念佛之人。张旺叫道:“胜三哥,我将这些老
道杀他两个怎样?”胜爷说道:“张贤弟,这就不对了,采花杀命是老道赵昆福,与这些道者毫无关系,何必多杀好人呢?”
既然没有七星真人赵昆福,二位老英雄只可仍然回店。
不言二老找寻恶道,单言古城村之人,第二拨已到杭州。
都是何人呢?小弟兄六位:三太、香五、茂龙、李煜、贾明、银龙。六位小英雄来到杭州府城里,关厢镇店、庵观院寺、茶铺酒馆,寻找老道师徒,金头虎见着老道就骂,口中骂道:“小子杂毛你哪里走!”老道回头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三太说道:“道爷,我这个兄弟是半疯。”找了三天不见恶道师徒的下落,金虎头说道:“明天你们跟着我找,必能找着老道,我会问天卜卦。你们知道我的杵是谁留下的吗?”杨香五说道:“我们不知道。”金头虎说道:“这杵是韦驮爷留下的,上打三十三层天堂,下砸七十二层地狱。”第二日,六位小英雄出了杭州东门外,向东南去了二十多里地,眼前一片树林,杨香五与金头虎诙谐,遂说道:“贾爷你该问天卜卦啦。”贾明说道:“你看着吧。”金头虎打开小包裹,亮出一字杵,挖了一个坑,有一尺见方,将一字杵插在坑里,三尖二刃朝上,用浮土一埋,金头虎跪在就地,冲着杵磕狗头,招惹的众英雄笑破肚肠,黄三太最不爱笑的人,他都乐啦。金头虎大声叫道:“杵大爷!千求千灵,万求万灵。我将你老人家由坑里请出来,向空中一抛,落下来的时候,三尖两刃冲着哪方,恶道就在哪方。”贾明将杵取出来,晃悠着向空中一抛,落下来杵尖仍向东南,金头虎说道:“咱们向东南去吧。”众人也没有法子,又向东南走了十里地,连老道的影儿都没有。太阳都向西转啦,金头虎喊道:“黄三哥!我这杵大爷没有灵应,肚子大爷可有灵应,饿啦。”三太叫道:“贾贤弟!你向正东看,黑压压的是一个村庄,咱们到那里吃饭。”众人由西向东走去,
来到切近一看,果是一个大村落,黄三太在前带路,刚一进村口,有一老者在村口闲眺,三太控背躬身问道:“老大爷,此村叫何名?”老者一看黄三太壮帽英雄氅,天然的童子气象,乃是武士打扮,老者说道:“壮士爷,敝村叫方家集,离杭州府三十里二十里的最大集场,那儿也比不了方家集。今天是闲日子,要赶上集的正日子,粮米堆积如山,车马塞道。”黄三太又说道:“老大爷,村中可有饭铺吗?”老者说道:“饭铺有一二十个呢,大家比着作买卖,炒菜喝酒随便,非常的便宜,不信你们几位去看看。”黄爷问毕老者,道了一声谢,老者还了一礼,众人这一进方家集喝酒,巧遇高人,方家集捉拿恶道。
黄三太在前头引路,进西村口向东去,见路南有一家饭铺刀勺乱响,金头虎说道:“杨香五你闻闻,味儿多香啊!你们家的玉米面饼子,要带到这儿,站在门外,闻着香味吃,有多美呀。”
杨香五说道:“你是什么东西!”金头虎往饭馆子里就跑,说道:“跑堂的小子,你给我来二十壶茶,一百壶酒!”跑堂的一看贾明,雷公嘴狗蝇眼,大肚子,罗圈腿,一脸的黑麻子,红眼圈,烂眼边。跑堂的打量完了贾明,遂说道:“你进来照顾,你就是财神爷,我们不敢错待。什么叫小子?”贾明说道:“你是姑娘?”黄三太说道:“掌柜的你看在我的面上,我这个兄弟是半疯。你给我来一壶茶,壶要大,茶叶要好,我们喝着茶,你给配八个应时的菜。”金头虎说道:“我要炒蚊子心,馏虱子胆。”堂倌瞪金头虎两眼,下去沏茶要菜,工夫不大,将茶沏上来。
兄弟六位喝茶,就听外面有人说话,先哼了一声,山西人的口音,说道:“山西人要喝酒,来到福兴饭馆子啦。”说着话,走到屋中。此山西人一进饭馆子,八成满的座,俱都站起来啦,连黄三太等也都站起身形。此人好不古怪,蓝云缎的壮
帽,边上都破啦,露着棉花,核桃大的红疙疸,半尺多长的红穗子,蓝绸子棉袍,紫绸子棉坎肩,下边蓝缎子棉靴头儿,虽然都破了,露着棉花,难得那么清洁,连一个油点儿都没有。
往脸上看,长眉朗目,一部墨髯,半尺余长,散满胸前,根根透肉,漆黑铮亮,好似刀裁的一般。进了屋中,高声喊道:“老子要喝酒!”跑堂一看,是一个汉奸,不到六十岁,进门就自称老子,跑堂的心中暗道:“今天我是倒运,刚才那梳冲天杵的称我是小子,这个一进门就自称老子。”跑堂的不由的一怒,说道:“你是谁的老子?”山西人说道:“这是我们山西人口头语,不论到在哪儿,都是老子。你还不服吗?小子。”
跑堂的一看,老头比他的气还大,真是买卖人有三分纳气,跑堂的凸了凸腮帮子,说道:“你要什么菜吧?”老西说道:“南甜北咸,东辣西酸。老西好吃酸,你给我来四个菜,一个炒肉片配杏干,再来一个醋馏山楂片,愈酸愈好。”杨香五听着嘴里直流酸水。金着虎叫道:“黄三哥!这个老西真混帐,我抽他去。”银龙说道:“你别不知自爱啦,不能正己,焉能正人?”黄三太说道:“贤弟,你别惹祸,人家花钱吃饭,你管得着吗?”跑堂的说道:“你这才要了两个菜,那两个菜呢?”山西人说道:“那两个菜,一个醋馏山楂糕,一个乌梅炒酸枣。汤要烩三鲜,红果、白梨、小枣。”跑堂的听完啦,说道:“你要的这个菜,灶上都不会做,向来不预备。”老西闻听,哈哈大笑,说道:“你给我随便配四个菜吧,先来四壶酒。”跑堂的说道:“我给你要菜,你可多包涵。”山西人说道:“是吃的就行啊,不得味也给钱。”跑堂的心中说道:“先将他打发走了,就省烦心啦。”将别人的饭菜都压在后边啦,先给老西把菜要上来,叫他先吃,黄三太六位的菜,还没上来呢,先给老西就要上来啦,四个菜一壶酒。老西拿起酒壶来,
并不先吃,斟到杯内,拿起来一仰脖就是一壶,又一仰脖又是一壶,口中直说:“这酒不大很好,王八羔子对了水啦。”说着话一低头,自己“哟”了一声,说道:“忘了吃菜啦,先喝了两壶酒。”说着话端起菜盘子来,向嘴里就扒拉,口中说道:“叫他上肚子里与酒搀合去吧。”两盘子菜吃完啦,又拿起两壶酒来,照样的喝下去啦,照样的吃菜,也没吃饭,叫道:“跑堂的你给我算算帐,该着多少吧?”跑堂说道:“四壶酒半斤一壶,该着十六文;四个菜,六文钱一个,该着二十四文。
共合四十文钱你哪!”山西人说道:“不多,不多,很便宜的,我给五十文吧。”跑堂的说道:“我候了吧。”山西人说道:“你候呀?太好啦,就那么办吧。”跑堂的说道:“这是我们买卖人的和气话,要是来了道们的我就得候帐,一天就得将我卖了,都不够候帐的。”老西说道:“好好。”伸手就掏钱,掏了半天,说道:“出来的慌疏,忘了带钱啦,你给我写上帐吧。”
跑堂的一听,这是诚心,遂说道:“我们没有帐。”老西说道:“对过有杂货铺,你不会买一本吗?”跑堂的说道:“没有人跟你耍顽嘴。”老西说道:“把帽子给你吧。”跑堂的说道:“破帽子连五文钱都不值。”山西人说道:“把坎肩给你吧。”
跑堂摆手说道:“你莫装傻,红嘴白牙吃完了,说没钱?那是不行的。”老西说道:“你要挤我,我就在你们这儿上吊。”
跑堂的说道:“可惜你们山西人,你真给山西人现世,山西人哪有你这样的?”老西说道:“你翻翻我腰中,真没有钱。”
跑堂的说道:“我没有那个工夫。”山西人唉声叹气,口中说道:“真是好汉无钱到难处。”大伙纷纷议论,有的说:“刮风下雨不知道,腰里没钱还不知道?”三太将堂倌叫到桌前,堂倌道:“你还添什么菜吗?”黄三太说道:“不添菜,那老者吃的饭钱,不用跟他要,我们吃完饭算帐的时候,多算上五
十文,我候了那位老者的饭钱啦。”跑堂的说道:“你认识他吗?”黄三太说道:“我并不认识他,你看那大年纪,捶胸顿足,实在可怜。”跑堂的转身形来到山西人的桌子上,说道:“你不用候着啦,那边的客人替你给饭钱啦。”山西人说道:“你还跟我要吗?你还叫我走吗?”跑堂的说道:“得啦,我不叫你走,回头你再吃一顿?”山西人站起身形,连头也没回,并没看候他钱的人一眼,口中说道:“山西人要走啦,山西人要走啦。”说着话,出了饭馆子就走了。金头虎叫道:“黄三哥,你看看这个老东西有多可恶?他连一句客气话都没说,这五十文钱花的多冤哪!我去追回他来,我先擂他一顿再说。”
黄三太说道:“不必,他就是说一个谢字,咱们就好看了?”
黄三太将金头虎拦住,也就算完啦。
跑堂的给六位小弟兄端上菜来,众人喝酒,酒至半酣,那位吃饭不给钱的老西又回来啦,他不进屋,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着腰,大声说道:“山西人吃饭没有钱给,幸亏遇见晚生下辈来;要不是遇见晚生下辈,真惹不了这不是东西的跑堂呢!
这个饭馆子真可恶,吃完了饭非要钱不可。”屋中的饭座方才吃饭还有没走的,闻听老西之言,俱都一怔,莫不以为新鲜,吃完了饭没钱,人家给他候帐,连一句承情的话都没说,反回来转骂街了,人家倒成了他的晚生下辈啦,世界之上焉有此理?
金头虎贾明,没有枣的树,他还要打他三竿子,一听老西口出此言,狗蝇眼一瞪,提小包裹站起来,就奔老西而来,口中说道:“穷老西你要跑,你不算好汉子,饶候了你的饭钱,我们倒成了你的晚生下辈啦?我是你爷爷!小子,追上你我要不擂你个老王八羔子,我就不姓贾。”老西在前,并不还言,向东紧跑,金头虎在后紧追。单说饭馆子里众人,银龙见金头虎追下老西去了,叫道:“三哥!贾明不知轻重,倘若闹出是非来,
如何是好?我看这位老头有点来历,咱们赶紧跟下去看看。”
黄三太点头称善,各提起自己的小包裹,黄三太由腰中摸出来有二两多银子,放在桌子上,遂说道:“这是我们和那个老西的饭钱,剩下是酒钱。”跑堂的见钱有余,非常欢喜,遂说道:“谢谢众位。”黄三太等出了饭馆,就见老西进了东西的一条胡同,有个大门朝北,门楼向里吞着,山西人用手指点,说道:“就在这个宅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晚生下辈小孩哪里去找?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老头说完了此话,遂向北走。此宅坐北向南,宅子左右东西各有一条胡同,由东边胡同进去,到宅子后有一段大墙,顺着大墙,可以由西边胡同出来。黄三太此时也进了胡同啦,老西说的话也听见了,大伙赶奔近前,一看大门外边有一个字柬,大红纸写的黑字,上书告白:“四方亲友得知,本宅发卖二刃双锋宝剑,龙头杆棒。”
贾明听萧银龙一念字柬,说道:“咱们砸开大门,见一个宰一个!”黄三太说道:“你别唐突,也得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咱们先找着老头,问其究竟,咱们打听明白了,这个老头话里有话。”方才老头进的是东边胡同,众人由宅子右边的胡同追进去的,绕了一个大弯儿,由左边胡同出来,老头踪影皆无。萧银龙说道:“贾爷别着急,咱先到胡同外找一个清静地方,咱们也商议商议再说。”五个人推着贾爷出了胡同,够奔东村口,六位小弟兄出胡同的时候,由大门里出来一人,探头探脑的观看,只见五个人,可没看见贾明,皆因为众人推着贾明,故此未及看见贾明。
众人出了胡同,奔村口而来,出了方家集东村口,东北有一片大树林,六位英雄进树林一看,蒿草蓬松,有些石人石马,不少的大冢,此乃是宦家的坟地,年久失修。列位,大明朝亡国的时候,殉难的忠臣死了不少,皆因为闯王造反,杀进北京。
崇祯并非无道之君,崇祯见大势已去,杀了太子与皇姑,逼国母跳了御花园之井,崇祯爷哭得两目流血,逃到煤山上,自缢殉了国难。彼时一般文武大臣,多有殉难者,总镇局为国殉难,老太夫人跳入火中焚死,一家老少无一独生者,此坟冢乃是为国殉难之臣。这大的一座坟茔,蒿草蓬松,现出一种荒凉景况。
弟兄六位进了坟地,席地而坐,萧银龙说道:“贾五哥要打进宅院,不问青红皂白,岂有此理?这位山西人必有来历,咱们不知其所以。贾五哥在一路之上,住店吃饭,大叫小怪,拿老头,找杆棒,难免被人听去。比如说此山西人,与咱们镖行之人若是有仇恨者,他用一文钱买一红纸帖,写了一张告白,暗中贴在那家大门旁边,然后他见咱们在饭馆吃饭,用智将咱们引到那家,你就乱杀乱砸?断无此理。那么一来,岂不上了当吗?做官的拿贼,还得有真凭实据呢。咱们这么办,我先到庄内打探打探,撒谎瞒不了当乡人,打探打探他这家是干什么的,等至夜晚咱们哥六个暗探他的宅院。”萧银龙语毕,遂将小包裹递给杨香五,再进方家集东村口。此时已经太阳平西啦,萧银龙来到这条胡同,迈步量胡同的尺寸,一丈二尺宽的大胡同,新盖的砖瓦房,坐南斜对过有一个清水脊的门楼,门前站着一位白胡子老者。银龙走到老者近前,控背躬身,说道:“这位老大爷,借问你那,对过这厂家宅院是哪一家的?”老者说道:“少壮士爷问他作甚?”银龙说道:“我方才进了东边那个胡同,绕了一个圈又出来啦,我看着这家的房子,有点盖的新鲜,故此打探。”老者上下一打量银龙,说道:“此家与我是本族,人称铁戟将方成。”萧银龙说道:“为何称铁戟将呢?莫非说是恶霸吗?”老者说道:“非也。在他先君在世之时,家道殷实,可称本村的首户。他先君又是一位武举,教他习学武术,他下了几次场,功名未就,然后回家练习武工,专使一条画杆
镔铁戟。虽然功名未就,这条戟他真学成啦,有千人之敌,人送他一个外号,叫铁戟将方成。”银龙笑嘻嘻的问道:“老大爷,他家里指何为生呢?”老者说道:“开镖局子为业。”银龙闻听此言,杏子眼一转,心中暗道:“我胜三大爷这三年未回镖局,我们小弟兄山南海北作买卖,大凡开镖局的,没有我们不知道的,怎么没听有这么一位铁戟将方成呢?”萧银龙思索至此,叫道:“老大爷,他家出入俱都是何如人呢?”老头一笑,说道:“你是访事员吧,为什么问的这样详细呢?”萧银龙说道:“老人家,我跟你闲谈,我看老大爷你很爱谈的。”
萧银龙又和气,又笑嘻嘻的,老大爷长,老大爷短,老头也非常的爱惜于他,遂说道:“他家出入之人,似你这宗打扮的甚多,六楞四楞的帽子,都是短衣襟,小打扮,外罩大氅。”银龙说道:“老大爷,我是爱说闲话,他家里都有什么举动,你是本族,必然知道。”老头说道:“你还是访事员哪。”萧银龙说道:“不是,老大爷。我是最好闲谈。”老头说道:“他家里每逢三更半夜,常有赶集的大车来,车上包裹箱子,铺盖行李,往宅里卸。谁要打探他是哪儿来的,便说是由镖局子拉来的。”
萧银龙一听,心中早已明白,暗中说道:“我们家三辈子保镖,我先祖及我父亲,到我这儿又是保镖,整三辈,向来没有用大车往家里拉过东西,这明明是坐地分赃了。”萧银龙思索至此,叫道:“老大爷,多打搅啦。”老头说道:“你也好问,我也好说。”萧银龙一乐,又向老头鞠了一躬,遂说道:“改日再见。”
遂出了胡同,仍然够奔树林而来,见了五位兄长,将适才所遇之事谈了一遍。黄三太说道:“这位山西人实有来历,明明此家是坐地分赃的巨寇了。”金头虎说道:“亮家伙拿贼吧。”萧银龙说道:“五哥,你又来了疯劲啦,咱们管不着人家坐地分赃。咱们先在此处休息休息,候到二更来天,咱们暗探方成的
宅院,若有老道师徒,必有杆棒、宝刀,那时节咱们再伸手拿贼。”三太道:“六弟说的有理,咱们先散开了,三位两位的休息,别叫外人看见树林子里有人。”于是六位遂分散开了,将小包裹放在就地,靠着大树休息。此时天光不过掌灯之时,众人各自坐在小包裹上休息,闭目合睛养神,单等二更多天,夜探铁戟将方成宅院。二更已过,银龙将杨香五叫起,六位聚在一处,将大衣服俱都脱去,包了两个包袱,萧银龙找了一棵枝叶茂盛的树,挂在树上,然后画好暗迹。萧银龙叫道:“贾五哥!坐地分赃的贼,可都有几年的苦工夫,咱们不知他手下窝藏多少大案贼,到方家集铁戟方成的宅院,你可别大呼小叫。”
贾明说道:“你们五个人保着我的驾,前头三位,后头两位,我在当中。”银龙说道:“五哥别玩笑,最好到了方成的宅院,你要多加谨慎。”语毕,六位站起身形,够奔方家集而来。
到了方成的住所,六位先进大胡同,然后再进东边小胡同,绕到宅后上了房,蹿房越脊,够奔三道院,北房五间大厅,盖的形式特别,大厅前六棵明柱,前出廊檐,后出厦子,当院一座天棚,天棚下一对大纱灯,昏暗不明,地下是三合土砸的,大厅里面灯烛辉煌,点着五七盏蜡灯。六位在南配房瓦垄蔽住身躯,六位英雄仔细一看,大厅里面摆着一桌酒席,北面坐着俩人,正北东边上垂手,坐着的贼首老道七星真人,道冠向右边挽着,身形歪坐着,可是偏右,腮帮子上贴着小膏药。老道说道:“方寨主,贫道来到杭州,无有立足落脚之地,多蒙方寨主念绿林道的义气,收留我师徒。贫道与你大师兄林士佩寨主,我们乃是至交,肩不离背,背不离肩,这几年无一刻之离。
像你大师兄,是南七省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英雄,由打天下群英会,被胜英师弟蒋伯芳打了一棍,立刻起一道紫岭,贫道用碗接的血,莲花湖总辖寨主给用匕首刀开的,当时你未在场,
真叫人不忍卒视。群英会散后,令师兄投奔杭州碧霞山,胜英的羽党又追到碧霞山,林寨主棍伤未愈,又被姓蒋的重棍打了一下,林寨主一怒,气走了,如今三载之久,未与贫道晤面。
我师徒逃在杭州府,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穷途暮景,蒙寨主不弃,收留我师徒。贫道所用的药不多了;昨天拟寻找材料配一付药,胜英又和他党羽赶到杭州,昨天我正在办事的时候,老胜英在院中喊叫,我与老胜英动手,被他将贫道的道冠削落,削伤头上肉皮,又一镖打在臀部,又一镖将我右腿打伤。胜英的党羽老的少的,我都认识,惟独又添了一个矬子,我不认得,他一弩打了我的腮际。贫道带伤逃走,矬子在后面紧紧跟随,幸天不绝人,面前遇一道江汊子,贫道下水逃跑,才得脱险。胜英的余党甚众,寻拿贫道,犹如压沙求油,钻木取火。我由胜英家中得了一口宝刀,我无以为报寨主天高地厚之恩,我将宝刀奉送于寨主,请寨主观看。”宝剑在酒席筵前大众观看,恶道站起身形,去到大厅东暗间,三太等注目一看,正是聋哑仙师诸葛道爷的宝刀。老道由东暗间将宝剑取来,在大厅之内酒席檐前,一按绷簧,嘎叭一响,大厅之内,霞光万道。此时老道是站立在东面,将宝剑递与坐地分赃的铁戟将方成道:“方施主,剑并不是胜英别,大厅前六棵明柱,前出廊檐,后出厦子,当院一座天棚,天棚下一对大纱灯,昏暗不明,地下是三合土砸的,大厅里面灯烛辉煌,点着五七盏蜡灯。六位在南配房瓦垄蔽住身躯,六位英雄仔细一看,大厅里面摆着一桌酒席,北面坐着俩人,正北东边上垂手,坐着的贼首老道七星真人,道冠向右边挽着,身形歪坐着,可是偏右,腮帮子上贴着小膏药。老道说道:“方寨主,贫道来到杭州,无有立足落脚之地,多蒙方寨主念绿林道的义气,收留我师徒。贫道与你大师兄林士佩寨主,我们乃是至交,肩不离背,背不离肩,
这几年无一刻之离。像你大师兄,是南七省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英雄,由打天下群英会,被胜英师弟蒋伯芳打了一棍,立刻起一道紫岭,贫道用碗接的血,莲花湖总辖寨主给用匕首刀开的,当时你未在场,真叫人不忍卒视。群英会散后,令师兄投奔杭州碧霞山,胜英的羽党又追到碧霞山,林寨主棍伤未愈,又被姓蒋的重棍打了一下,林寨主一怒,气走了,如今三载之久,未与贫道晤面。我师徒逃在杭州府,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穷途暮景,蒙寨主不弃,收留我师徒。贫道所用的药不多了;昨天拟寻找材料配一付药,胜英又和他党羽赶到杭州,昨天我正在办事的时候,老胜英在院中喊叫,我与老胜英动手,被他将贫道的道冠削落,削伤头上肉皮,又一镖打在臀部,又一镖将我右腿打伤。胜英的党羽老的少的,我都认识,惟独又添了一个矬子,我不认得,他一弩打了我的腮际。贫道带伤逃走,矬子在后面紧紧跟随,幸天不绝人,面前遇一道江汊子,贫道下水逃跑,才得脱险。胜英的余党甚众,寻拿贫道,犹如压沙求油,钻木取火。我由胜英家中得了一口宝刀,我无以为报寨主天高地厚之恩,我将宝刀奉送于寨主,请寨主观看。”宝剑在酒席筵前大众观看,恶道站起身形,去到大厅东暗间,三太等注目一看,正是聋哑仙师诸葛道爷的宝刀。老道由东暗间将宝剑取来,在大厅之内酒席檐前,一按绷簧,嘎叭一响,大厅之内,霞光万道。此时老道是站立在东面,将宝剑递与坐地分赃的铁戟将方成道:“方施主,剑并不是胜英之物,乃是他的师兄诸葛山真之物,此剑诸葛山真佩带多年。”方成接过宝刃,用手指一敲,呛啷啷带出一种钢音来。六位英雄注视方成,此人头戴青缎色随风倒壮帽,青绉绸大氅,青绸子短靠,扎绸英雄带,背后十字绊,年在二十三四,身材五尺有余,黑脸面,五官端正,黑中透亮。列位,人的俊美不一,并
非白脸人就好看,有黑中透俊的。在他背后有一个兵刃架子,兵刃架子上插着一杆镔铁方天画戟。萧银龙叫道:“黄三哥,这就是铁戟将方成。”又看八仙桌西面坐着两家贼寇,方成先递与西面头一位,说道:“吕贤弟,你先看看削金断玉宝剑。”
此人伸手接剑,六位小英雄在南房上观看,此人身高七尺,面似紫羊肝,一脸疙疸,背后背着一对竹节钢鞭,茶碗口粗细,将宝剑观看一遍,说道:“无怪乎诸葛山真成名。”语毕,遂将宝刀递与下首之人,叫道:“汪贤弟你看看。”此人面似熟蟹盖,像貌凶恶非常,在背后插着一条浑铁大棍,有小茶碗口粗细,黄三太等一看,这条棍比蒋五爷那条棍粗一半还多。此人又递与那下首之贼,并不是别人,正是非处女即妇人,采花杀命万恶滔天的恶贼张德寿。方成问道:“道友,老胜英的党羽,本领高的都是什么人?”老道说道:“无量佛!胜英的左膀右臂,就是聋哑仙师铁牌道人诸葛山真,红莲罗汉弼昆长老。
这一僧一道,无所不为,无恶不作。好花绿叶扶着,还有镇三江萧杰萧三侠,九头狮子孟铠孟二侠。有两棵台柱子,一条铁棍打遍天下,姓蒋名伯芳;又有一个大脑袋是剑客,现在八十多岁啦,人称镇三山夏侯商元。还有两个与绿林道为仇作对的弟兄二人,一个是欧阳天佐,一个欧阳天佑。前三年萧金台盗万寿灯,就是大蛮子所为,他弟兄惯讲偷窃取有名的人物。前三年群英会他盗万寿灯,那万寿灯在铁箱子之内,封皮封着,锁头锁着,闵老寨主的徒弟在箱子盖上坐着,不准用熏香蒙汗药,这三间放万寿灯的屋子,外边铜铁网罩着,屋中墙上有护墙板,窗户有护窗青石板,青石板方砖铺地,房顶上网下有金皮子钢铸的铃铛,网下金铃铛来响,屋中一切未动,窗户未开,蛮子将灯盗出,镇住天下的群雄。再说还有神刀将李刚、贾斌久、屠老大屠粲。跟胜英换命的人不可胜数,这些人都有惊人
的本领。惟有几个小孩子仗势欺人,头一个就是浙江绍兴府的黄三太,并没有多大本领,专仗胜英的名誉,欺压绿林;还有一个瘦小枯干损的不长肉啦,名叫小毛遂杨香五;有一个品貌俊美的小孩子,大概不是好人,名叫凤凰张七张茂龙;又有一个红旗李煜。最万恶的短命鬼叫塞北观音萧银龙,小冤家惯用短刀药酒、蜜饯砒霜,他要向我们绿林道若是一笑,我们绿林道倒霉三年。前三年赴萧金台之会,闵老寨主的徒弟赵仁、赵义都死在小冤家之手。太仓州的老朋友秦义龙,你没见过面,你也有一个耳闻,这位老朋友也死在短命鬼的手里啦。”金头虎低声叫道:“黄三哥,你们五个都被他骂了,就是不骂我。”
此时就听老道说道:“方爷,还有一个没羞的孩子,家门无德,装疯卖傻,他要打仗,茶壶夜壶当兵刃。要在庙里打仗,香炉简直乱飞。”金头虎一听,低声骂道:“好一个杂毛老道,你是我的孙子!你大骂,我小骂。”方成叫道:“道友,你不要客气,你坦然在我这里住着,胜英之党羽别位我不认识,黄三太是浙江绍兴府结义村的人,他的天伦,是大明家的守备,我先君是武学,他父与我父是同科,我小的时候,我们两下里还有来往。小儿黄三太家中就是有俩钱,仗赖老胜英欺,压绿林道,小儿不来还算罢了,他要来到了,一打听有铁戟将方成,小儿就得魂飞魄散,小儿就得闻名丧胆!我叫小儿三太站着死,他不能坐着亡。方某也不是说句大话,这柄画杆戟莫遇上敌手,三太小儿要来了,别说本寨主骂他掩耳盗铃。”
黄三太性情暴烈,同着五位拜兄弟,听方成口口声声直骂黄三太,当着朋友,实在有一点吃不下去,三太不由的两太阳冒火,七窍生烟!英雄忍耐不住,左手一扶阴阳瓦,站起身形,抖丹田一声呐喊:“好一个坐地分赃小毛贼!不要暗地骂人,三太黄爷在此!”一纵身躯纵下南房,萧银龙伸手一把未曾揪
住,黄三太已纵上南房,只见大厅里面当时灯烛熄灭,就剩了外边天棚下一杆大纱灯了。大厅的灯光一灭,显着外面天棚下的纱灯就亮了,方成忙将大氅脱去,一提画杆戟纵出大厅,众群贼明亮亮的兵刃,随后俱都纵出。方成叫道:“众位朋友!
谁可也不许动手,来个三十二十保镖的,我自己捉。”工夫不见甚大,老道背定七口宝剑,怀抱宝刃;使鞭的贼人背定竹节钢鞭,有茶碗口粗细;使混铁棍之贼,手提混铁大棍,茶碗口粗细;恶贼张德寿怀抱戥叉皮;伺候酒饭的,俱都是小贼,也各执七节鞭、手叉子、齐眉棍、单壳等,在廊檐下一站。方成一抖画杆戟,叫道:“小儿黄三太!吃了熊心豹胆,你还要在圣人门前卖百家姓吗?不如趁早来束手被擒!”借纱灯观看黄三太,黄白脸面,古铜色壮帽,古铜色短靠,细腰窄背,双肩抱拢,五官端正,明晃晃掌中一口朴刀,尖长背厚刃飞薄,夹钢打造。方成的戟,一寸长,一寸强,颤戟奔三太咽喉便刺,黄三太见戟来的势猛,三太向旁一闪,刀横着由戟底下拦腰一刀,贼人的戟向下一砸黄三太的刀,黄三太闪身形抽刀,二人刀戟并举,就见画杆戟亚赛蛟龙出水,乌蟒翻身,三太的朴刀闪砍劈剁,缠头裹脑。黄三太在镖局子当了三年多掌柜的,竭力研究武学,学的刀法精奇。南房上塞北观音一看,方成的戟太重,恐怕黄三太有失,遂叫道:“杨香五!他既口出大言,咱们再下去一位。”杨香五道说:“我下去。”杨香五一飘身纵下南房,一声呐喊:“小毛贼休要逞能,小毛遂杨香五来了!”
杨香五身量矮小,跳起来就给方成一匕首刀,方成的戟向外一裹,此时黄三太的刀照方成肩头便砍,方成是单戟向外绷双刀,一条戟吞吐撒放,二位英雄不能取胜。张茂龙一抖亮银锤,口中叫道:“毛贼方成休要逞能,凤凰张七张茂龙在此!”方成独战三位,李煜又飘身下来,叫道:“贼人你是贤愚不分,李
二爷来啦!”四位战方成,方成并无惧色。金头虎叫道:“萧银龙,你也该下去啦!”萧银龙说:“你呢?”贾明说道:“我不算数,群贼这时他们黾不能动手,一会儿可就都动手啦。那个使铁棍的,我看见他,我就害怕,我是不敢上。”萧银龙一飘身也纵下南房,口中叫道:“方成毛贼!你是贤愚不分,助纣为虐。少爷萧银龙在此!”亮双笔扑奔近前。方成虽然枭勇,五位英雄的武学也不弱,一条戟左右盘旋,独战弟兄五位。戟乃百兵之祖,方成这条戟蛟龙出水、乌蟒翻身,虽然五位拿不住他,他也赢不了这五位。单戟横栏竖架,工夫不大,黑脸面热汗直流。正在激战之间,恶道抱着宝刃,念无量佛:“黄三太是胜英的眼,胜英在杭州呢。莲花峪、萧金台、萧玉台、杭州的碧霞山,全都被胜英打破,方施主你我走吧。”方成闻听恶道之言,画杆戟一晃,众英雄向两旁一闪,方成纵出圈子向东北一拐,出月亮门,前头恶道,后头方成。三太叫道:“众弟兄,追!”萧银龙叫道:“黄三哥!他这一走,未必非计。
廊檐下二十多位贼人,俱都没动手呢。”黄三太说道:“贼人抱着宝刀逃走,分明是龙潭虎穴,也得追下去。”银龙说:“要追贼人,咱俩在前,香五、茂龙、李煜在后,可要跟紧了。”
五位英雄这才向下追赶,方追出月亮门,贼人向北去,六尺宽阔石铺地的甬路,用脚一踩,纹丝不动,由南向北追去,就见恶道与方成俱都转入绿阴阴翠竹林内。五位追到离翠竹林切近,就听翠竹林内梆梆一阵梆子响,那翠竹林里面有条小道,由翠竹林闯出来十二位人来,东边一排六位,西边一排六位,前边三个人抱着弩匣,后边三个人掌中搭箭,六尺宽的江石子甬路,东西两旁俱都是三合土砸的板平的便道,梆子一响,乱弩乱箭齐发。由正北向南的时候,净走的是六尺宽的江石子甬路,六位英雄探方成的宅院,就是金头虎有金钟罩,他并没下来追。
银龙叫道:“黄三哥!咱们俩向西纵,后边的向东纵。”萧银龙头一位纵上便道,向下一沉,脚尖一较劲更向下沉,黄三太再纵上便道,两个人分量重,向下沉得更快。萧银龙叫道:“黄三哥,扔家伙!二人各把家伙一抛,一拢自己腿腕子,元宝式坠落陷坑。坑有一丈三四尺深,坑底下铺的石灰,二人下去一砸石灰,俱各迷了眼睛。东边的杨香五、张茂龙、李煜,也落于坑中。陷坑做得精巧,别说是黑夜,就是白天也看不出来。老道叫道:“方爷你看看,这够多省事!快叫弓箭手用大杆子向上搭。”弓弩手取过了钩杆子搭上来。老道说道:“众位辛苦点,不用找扛子啦,每位扛一个就行啦。”弓弩手将五位扛起来,一个人拿着五位的家伙,够奔大厅。来到天棚下,将五位横躺竖卧,向地下一抛,老道与弓弩手将五个人身上俱都搜,了,又将五位头巾绢帕撤去,火折、火扇子、飞抓暗器俱都取下来。白天金头虎要打进宅院之时,有人出来看见五个人了,遂回奔本院告诉了老道七星真人与铁戟将方成,老道闻听说道:“这五个我都认得,乃是无能之辈,他们今夜必来,贫道略施小计,叫他们这五个小冤家,一个也走不了。”贾明在前,五个人在后头拥着,出来的那个贼人,未曾看见金头虎,故此报告的是五位。老道与方成计议妥善,夜晚摆酒取出宝刀,叫大伙观看,方成口口声声单骂黄三太,为的是将三太等激下来,好擒他们。老道抱着宝剑一跑,萧银龙知道是计,黄三太也明明知道是计,无奈千山万水来到杭州,寻找的是恶道与宝剑,今见了宝刀,眼看着恶道欲走,岂能舍得了呢?
这五位中了计,搭到前院天棚下,将身上东西俱都搜清,恶道向方成说道:“方寨主,这五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方成说道:“我这个宅院子向来没伤过人命,弟兄们做买卖俱都是出去五十里之外,咱们将这五个抬到远处,一刀一个。”老
道说道:“胜英现在杭州,这五个人倘若走一个,被胜英知晓,你想想你这座宅院,比碧霞山、莲花峪、萧金台如何?倘若往外面抬这几个,再被胜英余党瞥见,你这座宅院,是片瓦不能留。”方成闻听,说道:“依道爷之见,打算如何?”老道说道:“我意欲将这五个人,在大厅前明柱上一绑,俱都开膛摘心,我们重整杯盘。我现在带伤几处,流了不少的血液,中气大亏,那有钱之家服补益之药,多用参茸,殊不知人心这种东西,比什么补剂都力大,人参鹿茸的火最大不过。方成一听恶道之言,有点耳软心活,遂说道:“全凭道爷办理。”恶道说道:“这是胜英得意门生,先将三太捆在明柱之上。”毛贼将三太捆好,大厅前六棵明柱,将三太捆在东边第一棵明柱之上,第二棵明柱是杨香五,第三棵明柱萧银龙,第四棵明柱张茂龙,第五棵明柱李煜,恶道俱都将众人发髻分开,拴在上边,两条腿用绳捆在下边,旁边是众人的衣帽抛了一地。恶道将众人捆在明柱之上,口念无量佛:“你们来了五个,这是六棵明柱。”
贾明在房上,伸出大拇指来放在嘴里含着,心中暗道:“小子,这还有一位呢。”不表金头虎未敢下来,幸免于难;单说恶道派人预备净水盆一个,大水桶两个,一把牛耳尖刀,恶道手执牛耳尖刀,来到三太近前,念了一声无量佛:“三太小儿,你也有今日吗?”正在此时,过来一个贼人,名叫李二横子,说道:“道爷,这点小事,还用你老人家动手?交给我吧?”恶道闻听,说道:“贫道这两日精神不足,力气亏损,贫道这是吓唬吓唬小儿三太。”黄三太厉声说道:“古城村没将你活埋了,叫你多活几日。黄三爷岂俱死哉,你是报应还没来到呢,你还不定怎死呢。摘心开膛,任尔所为,何必吓唬?”李二横子接过刀来,王老二在旁边提着油布给李二横子挡着前身,为的是血迹不溅在身上。恶道在旁,告诉李二横子开腔摘心之法:
“将心摘下之时,将心放在凉水盆中,将心浸白了,切成薄片,预备葱姜蒜花椒大料,葱要切的一寸来长,多加香油煎炒,再防备人心向外跳,活人心切成片也向锅外跳。”恶道在一旁滔滔不断,指示做人心汤之法。李二横子、王老二二人,将一切东西预备齐整,凉水盆端到黄三太跟前,李二横子手执钢刀,王老二手拿小钩子、小剪子,李二横子左手点着三太的胸口窝,右手的刀照定三太肚脐下,就听噗的一声,死尸翻身栽倒,不知黄三太性命如何,群贼一阵大哗。列位,黄三太在明柱上捆着,何以翻身栽倒呢?原来李二横正要下手的时候,没防备东房上还有一个讨厌鬼金头虎贾明呢,贾明在东房上揭下两块砖来,取出腰间的飞抓,将绒绳割一二尺长一块,十字花儿将砖捆在一处,李二横子方要向三太肚脐上扎的时候,金头虎抡起砖来,照定李二横子太阳穴砸去,这一砖不偏不倚,正打在李二横子太阳穴之上,只见万朵桃花开,脑髓皆崩,死尸翻身栽倒尘埃。抛砖这宗工夫,乃是傻小子惯技,自幼儿专学抛砖扔瓦,真比打镖都准。这一砖救了黄三太一条性命。群贼一阵大哗。方成问道:“什么人?”金头虎在房上答道:“我!小子。”
赵老道叫道:“方寨主!我没说在后头,你看怎样?”方成说道:“抛砖砍瓦之辈,还有什么本领?待我拿他了。”说着将大衣脱下,手提镔铁戟,来到天棚下。金头虎方才看见方成战三太等,金头虎知道方成的武学高强,金头虎比猴还灵,心中暗说:“我一跑,他们不能杀我这五位弟兄,这是他们作贼的规矩。”方成奔东厅房而来,金头虎蹿房越脊向北而逃,逃在方成院后,有一道横墙,一丈来高,金头虎纵身子上了大墙,向墙外一看,是一片青草芦苇,深可没人,一望无际,金头虎跳下大墙,进了苇塘,趴在里面,连大气都不出。方成跟踪纵在大墙上,举目眺望,傻英雄踪影皆无,方成明知是进了苇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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