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37/41)-清-文康
(本文为《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 37/41 部分)
话说顾朗山、孙静峰二人正在看诗,只见冯小江仓皇而来,说:“大人有请,有要事面议。”顾朗山道:“大人找我等何事?”小江道:“今早东昌卫守备李丰元、千总张起鹏来报,海运粮船被劫,说是海盗。教我来请师爷,速去商议,严拿海盗。”朗山道:“是了,我等就去。”当时约了静峰,一同来见大人。安大人笑面相迎,道:“适才东昌卫守备来报说,粮船被海盗所劫。那海盗姓欧,是兄弟两个。说还有别处在逃漏网的大盗,也来帮助。”顾朗山听了,思忖回道:“哦,是了,那海盗姓欧,恐是欧鹤、欧鹏,其中还许有铁头陀。”静峰拍手道:“不错,不错,请大人速即与田大人相商,赶紧派兵,千万画一善策,必须一鼓而擒。不但其中有铁头陀,还有法通、法明。我与郝金刚访拿铁头陀之时,知道有个欧鹏,是清水寨二寨主,又有个法明,是承寿寺的住持,那承福、承寿必是一家,法通、法明自然是一派,诚一举而三得也。非多派人去不可,必视为大敌,方能有济。”于是请顾师爷出令,并且开看静一上人的锦囊,也是今日,恰值开第二封柬帖之时。安大人与顾师爷俱带冠焚香下拜,方恭恭敬敬拆开一看,见上面也写着八句词儿,是:“时近中元,遇巧机关,失三得二,三亦必
还,以二引二,惟唐与袁,以二引五,破天目山。”朗山大喜道:“恭喜大人,此去七月十五必然成功,且可得几个辅佐。还有藉此破天目山之意,诚可贺也。上次破羊角岭的柬帖应验了,此次亦必应验。”安大人亦听了高兴。
孙师爷道:“我正要看诗,被冯爷一叫,未得细看,诗稿我还带着呢。”说罢,又取出诗稿,仍与顾师爷同看。见上面写着题是《美人十咏》七绝十首。
《吴西脚》云:
吴苑君臣百事骄,漫将亡国咎纤腰。
伯符公瑾开江左,未必娉婷没二乔。
《息夫人》云:
懊恼强邻肆楚歌,包羞顿弃旧丝罗。
可怜一国鱼轩贵,不及民间谢小娥。
《卓文君》云:
几年黄鹄也无俦,底是怜才赋好逑。
一曲琴心违礼法,芳名终古误风流。
《盂姜女》云:
万里城边万骨枯,始皇枉作万年图。
千秋青史纷纷论,只有齐人善哭夫。
《王昭君》云:
黄沙白草望无边,绝塞琵琶绝可怜。
自是官家多薄幸,非关图画误婵娟。
《虞美人》云:
四面闻歌顾影颦,红颜不惜委飞尘。
江东从渡知多少,拔剑殉君一美人。
《孙夫人》云:.
信有人间作婿难,剑光如雪洞房寒。
芦花江上私归去,节孝原来不并看。
《蔡文妊》云:
忍耻胡中十二年,余生重睹汉朝天。
惜他一样儒家女,独让班昭耀史编。
《梁绿珠》云:
拚向朱楼坠此身,贞心侠骨付灰尘。
季伦果是奇男子,焉肯遗殃到美人。
《杨贵妃》云:
雨淋铃曲作秋声,正好仙山赋定情。
天上夫妻能久住,莫来人世误长生。
又看题是《夏虫十二咏》五绝十二首。
《蜻蜓》云:
亭亭去复回,双飞点水急。
中庭微雨晴,美人花外立。
《知了》云:
嘈喵夕阳西,深深万柳堤。
居高声闻远,也解择枝栖。
《蜘蛛》云:
满腹是经纶,寄人矮檐下。
结成一面网,闲看自投者。
《蜗牛》云:
独具清凉致,常依水石间。
何如息蛮触,高处寄身闲。
《螳螂》云:
耸距捕鸣蝉,缘枝附高树。
白鸣得意间,能无黄雀惧。
《蚱蜢》云:
趯趯陇边飞,田原草正肥。
是谁翻画谱,刺绣上罗衣。
《萤》云:
向夕频招扇,何年照读书。
院凉人坐久,花底一星初。
《蚁》云:
行磨叹无已,穿珠智若何。
南柯休唤醒,富贵梦中多。
《蛾》云:
艳魄云曾化,修眉或人纤。
微躯非不爱,何事若趋炎。
《蝇》云:
钻营果何谓,挥去复飞来。
逐臭不知丑,扬扬拜贺回。
《蚊》云:
利嘴善迎人,嗜肤为饮血。
长喙能几时,反掌身俱灭。
《蛙》云:
搅梦六更乱,惊人两部声。
偶然潜井底,休作不平鸣。
孙静峰看了,佩服之至。朗山道:“所咏十美,各有议论,俱韦超妙。所咏夏虫,别有寄托,俱极精深。大人必于此道用过工夫。”安大人道:“工夫不敢说有。我夙昔爱散体,不爱试帖,爱今体,不爱古体。非不爱古体也,五笔力,无气魄,所以古体不能工,究是薄弱之故。我于前辈最拜服者如陈白沙、王渔洋、查初白、厉樊榭诸公,皆可追踪唐宋。至于时下袁、赵、程、蒋,亦可以步后尘。“朗山点头道东:“大人所论极
是,俟刻校土录之时,可将此二十二首诗刻在前头。”静峰道:“大人也必有稿子,暇时定当借观。”安大人摇头道:“小弟断不敢刻稿。现时名卿巨公不管是何出身,到晚年必有一部诗集,前面必列着许多序与题词,后面必有跋语,可厌之至。”朗山道:“前些日子,我无心在书架上看见大人的试帖稿子,被我窃去,正值大人往邓家庄去的时候。我在公馆无事,已经细细捧读了,拟于异日恭校,代为刻板。”静峰道:“明日可赐我一观。”朗山道:“其中佳句甚多,如《天是鹤家乡》之‘癯容如岛佛,清梦醒坡仙。低饮银河水,高冲玉宇烟。扬州曾到否,一笑解腰缠’。又《雨放一村新笋梢》之‘雨催先后笋,林放短长梢。疏难摇月碎,嫩不受风敲’,《村舍新添燕亦多》之‘几家流水住深巷,夕阳落叶满阶红’,《不扫》之‘红残慵不扫,碧落恨无涯’,《鸦点凌寒剩燕支色佳焚香告天》之‘檀心温宿火,铁面冷秋霜’,皆可传之作。我尚有忘了的。”
安大人道:“二位赞的未免太过,使我适增颜汗。文事今为不急之需,咱们还是讲武备罢。清水寨之役不可迟延,后日即须起兵。可命褚一爷为帅,赵鹏为先锋,陆葆安为后应,郝、谢为左右翼,魏永福、孙祥安为中军护卫,带五百人马,仍是改装而往,不可张扬于外,使彼远扬。”顾朗山道:“如此甚好,就是这样,可命人传出话去。”
褚一官等遵令料理行装,后日动身。至后日清早,大家改扮了,用过早点心,辞过了大人、师爷,请了训示,各带随身家伙,扎束停当,其行李在后。褚一官又叮嘱了冯小江等几句,就命带过了坐骑,众英雄各自上马。褚、陆、赵、郝、谢五人先行,带了精壮兵丁,并自己从人。五位都是客商打扮,马上拴着包裹,离了省城,往太平滨一路而来。路上说说笑笑,颇不寂寞。只是天气炎热,正在中伏,太阳犹如火炭一般。走了
五十里,将近未牌时候,方才有了镇市。众人又渴又饿,而且汗已周身湿透,口内出火。看见一家酒店,各人纷纷下马。褚一官道:“天气甚热,我们后面天棚底下坐罢,可以凉快些。”
郝金刚说:“不错。”大家进去,酒保连忙打脸水、泡茶,谢标又要了一大碗冰,摆在桌上。褚一官吩咐:“酒菜拣好的拿来,我们从人都叫他们外面吃罢。”不多时,酒来了十壶,菜摆满一桌。众英雄略为推让,就喝起酒来。
褚一官一面喝酒,一面现看屋内。只见靠窗户一张桌子坐着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生得浓眉大目,巨口阔腮。身材雄壮。下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十分眼熟,似乎认识,却像个伴当模样。二人都赤着膊,窗槛上搭着衣衫。主仆两个时刻瞧着这边五人,交头接耳,好似做眉做眼的评论。陆葆安凑到一官面前,轻轻的说:“一爷,你看下手这个三十多岁的,好像石敢当的相貌。”褚一官点了点头。又好一会,倒是那个年纪大的忍不住了,向着郝金刚道:“兄台莫非姓郝么?我看着面善得很。”郝金刚猛然想起,拱手道:“石大哥,你这些年可好呀?咱们总没有见了。这时候在哪里发财呢?”那人刚要答言,那二十多岁的与他使眼色,不教他说的意思那姓石的含糊道:“现在没事,白闲着呢。”说罢,扭过头去了。二人即算过酒钱,匆匆的出了店,也有牲口,骑上走了。褚一官等遂忙着还了酒账,从人也都齐备,各自上马出店,跟下来了。
恰好同路晚上恰巧与那二人同住一店。褚一官悄悄告诉郝金刚,叫他盘问姓石的,必瞒过了那二十多岁的方行。谢标说:“他是石敢当的哥哥,我也认识他。”这店叫顺隆店,伙计迎接众英雄进店,住在五间大上房,倒也宽敞。一切吃酒洗脸,不必繁絮。
姓石的二人住西小院上房两间。此众人饭后,正在脱衣乘
凉见姓石的由西小院出来。郝金刚赶过去,两人一谈,甚是亲密,因问:“石大,你同走那人是谁?”石大悄悄说道:“我告诉你,可别说呀。他姓蒋名和。他曾贩私盐,后来作海盗,现投在清水寨。因上月抢了粮船,故此叫他来省,探听安大人那里发兵不发兵。”郝金刚问道:“有人要破清水寨,容易不容易”道:“我到清水寨不久,却知之甚切。若破此寨,倒有些棘手。那寨周围都是水,若无船,不能过去。在中起一片平阳之地,而且港汉极多,四面皆有芦苇,水的深浅不同。若道路不熟,就是有船,也过不去。及至到了岸上,都是小路,东一条,西一条,两边没头没脑的芦苇,望不见前面去处。有路就好走,有路就不通。若进了寨,路径更杂,非深通水性、本领高强者,不能成功。”石大又道:“你们此来并没有船只,到了清水寨,谁给你们预备船?此是要紧之件。”谢标也赶过去行过礼,就说道:“此事莫若就求石大哥,给咱们雇船,可以行不可以行呢?石大哥千万念旧日之情,况且破寨第一功。”
石犬低头不语,一会子说:“我瞧瞧他去,时候太大,他要疑心。”
三人散了。郝、谢回至上房,说起石大似有允意,倒是好机会。
褚一官道:“过会子,俟那人睡熟,你再找石大,将话说明。”
果然待至更深,郝、谢与石大定妥一切,且说了暗号。次早各散,各走各的。一日到了清水寨,离寨十四五里之遥,投店歇下。店门口贴了暗记,叫魏永福等好找。
再说赵鹏到晚间,俟席散后,拉了陆葆安到冷静所在,说:“我曾与一个姓唐的,一个姓袁的交好。他二人也是清水寨两员大将,今晚我与你私去走遭。若说降唐、袁二将,则破寨不难矣。岂不是奇功一件?你我脸上多少光彩!”陆葆安听了大喜。
到二更以后,俟众人睡熟,赵、陆各带兵刃,悄悄出来。走不多时,已到滩边,但见一片大水,又望见对面黑森森一座大寨
栅,只得咕咚咕咚钻入水内,泅着水来到对岸。只见水苇内摇出两只小船来,赵鹏等伏在水边,等他船过去,就从这条港进去。约走了半里,赵鹏透出水面一看,两旁都是苇子,并无道路。赵鹏道:“我们错走了路了。”陆葆安道:“我同你回去,再找路罢!”二人重新出来,在水底摸着行走。那知走来走去,都是浅滩,并无出路,才慌张起来。
赵鹏又出主意,望着黑森森的庄子走去,必定到了寨子门。
二人议定,就愣向水苇里走。无奈实在难走,水倒甚浅,泥却很深。及至勉强爬上岸来,弄得遗体淤泥,苇叶好比利刃,划了满面血痕。那知到了岸上,更不好了,东寻西找,并无路径。
虽有夜行术,亦难施展。此时进退两难,二人后悔。好容易得了路,直奔过去,忽听一声响,一齐跌人陷坑。旁边林内出来两人,一声喊,说:“拿奸细!”立刻奔来二十多个庄丁,都用挠钩飞抓,望坑内乱丢,将赵、陆二人横拖倒曳,捉了上来。
众庄丁七手八脚,用麻绳四马攒蹄,把二人捆了个结实,带进寨里来。
是晚正是袁声万、唐振声二人巡更下夜,听说在东柳湾陷坑内捉住了奸细二人,忙忙来瞧。及至看了两人奸细满脸泥痕血痕,好似活鬼一般。袁声万走下来拉住辫发,将脸面细认,不觉“哎哟”一声。唐振声拉了他一把,袁声万就不言语了。
于是对庄丁说:“天太晚了,将奸细存在我们前寨,俟明天清早,我们同你等去见寨主,再审他们不迟。”庄丁脱了干系,岂有不愿意之理。袁、唐俟庄丁去后,这才命人将赵鹏放了。
赵鹏见是袁、唐,更喜欢不尽,把陆葆安为人也说明白了,遂即放起来问明来意。赵、陆将实话说了。袁、唐背着赵、陆计议一番,想:“跟着海盗,终无出头之日.,不如归属安大人,烦赵、陆引进,可以得了官职,以后还有升腾之日。”主意已
定,即向赵、陆二人说明。二人大喜。四人定计,用薰香将二欧薰透,劫到店中,用言苦劝,大家央求,大约不能不从。那时岂不功劳更大?袁声万道:“你别把事太看易了。即使两个寨主都易劝说,那后寨二位夫人、二位小姐,亦不易办。”赵鹏道:“劝寨主在我等身上,劝后寨在你等二位身上,如何?”
袁、唐应了。赵、陆二人假作归降。袁、唐次日引见二欧,即派赵、陆在寨中为将,信而不疑。按下不表。
再说店中褚一官等,次日清早,魏永福二人领众兵将都到了,一找赵田、陆葆安,并无踪影,他二人兵器全都不见。褚一官就顿足道:“这两个呆子,准偷着进了清水寨,必然弄出不好来。此时不见回转,不消说,是被人家拿住了。”郝金刚道:“不要慌。事已如此,只好想法救他们。且等今夜我先去探个虚实,见机而行。”褚一官道:“你要去,可小心为是。你再不回来,就剩了我与老谢了。”谢标笑道:“他不能不回来。”
因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一官点头道:“是呀,我忘了有那个道理了。”郝金刚收拾妥当,笑着就去了。
是夜正是中元鬼节,水村都要放河灯,十分热闹。天有二更,外面传进话来,说:“田大人到了。”褚一官吃了一惊,不知田大人为何到此,连忙齐队出迎,接进中军入座,褚一官率领众兵将参谒已毕,田大人就问目下军中事情如何。褚一官把现时情形细说二遍。田大人皱眉道:“顾师爷叫我赶忙来此,说是我到了这里,你们这里事情就成功了。叫我带了要犯进省,必得许多将才,藉此可以破天目山。此时安大人已同顾师爷大家往天目山驻扎去了,我们一同起身。还叫得了信,急去报捷。
我今听你这话,离成功甚远,何以此次顾师爷话不灵了?”褚一官也猜疑了半天。本来先来的五人,倒失陷了两个,又去了一个,不知怎样。船只无有,道路生疏。初来乍到,未打一仗,
诚然离成功太远。此时田大人到营,就近三更,吃饭歇息谈讲,不觉天已大亮。外面报进来说:“陆葆安、赵鹏、郝金刚一齐回营候令,并带着降将五名,拿获贼首恶犯二名。”田大人、褚一官听了,又惊又喜。
原来欧鹏自从西关被救之后,留他师父同上清水寨。他二位师父就私下与欧鹏说:“清水寨虽好,不可久恋,宜早回头。”
欧鹏并未介意,回寨后,法明因承福寺有事,忙回了藏空岛。
欧鹏与欧鹤商量,积买粮米,四外发商,岛中又出来时常劫夺漕粮。这一回劫的最多,知安大人访拿,各盗恐其有事,就叫蒋和去探听,总未回来,又叫小伙计石大去找。不一日,蒋和、石大回来说:“已经派人来了,人不多。”欧鹤等也未在意。这晚报东柳湾拿着奸细。次早唐振声来说奸细投降,人才出众,寨主礼宜陪待周到。欧鹤允了。袁声万同了陆葆安、赵鹏来到,二寨主降阶相迎,拜了大寨主之后,大家相见,摆酒款接。赵鹏与袁、唐等四人已经打成一路。不料是晚郝金刚找来。那郝金刚与石大在顾隆店定好约会,蒋和已说通,情愿归降安钦差,故此郝金刚来到江边,一棵柳树底下已停着船相待。递了暗号,老郝跳上船去,船上有二人解缆,扳动飞桨,望对港斜行到寨外。船上的人告诉老郝,旱道不管宽窄,遇着松柏顺手转弯,遇着杨柳左手转弯,若无树木,就可直走,再也不错。走了半天,谁知石大怕是他来,自己来迎,把他带进蒋和的住处,引见了,彼此讲得投机。也把许奋、齐明找来,一同定计谈心。
许奋与鲍国思最相好,又与齐明是亲戚。他们久已存心,见安钦差待人宽厚,且知贼盗不能久长,都商量要改邪归正。今赵鹏、陆葆安投降,便知是假,而有郝金刚和九人已通消息,只有瞒着侯蒙与二欧。今夜正值七月十五日,清水寨讲究过中元节,夜里放河灯焰口施食,甚为热闹。赵鹏与这边五人计议,
用少许蒙汗药酒,将二欧百般欢饮灌醉,并用薰香蕉醉,将二欧偷出寨来,即用石大的船渡过岸去。在船上才把二欧捆住,郝金刚背着欧鹤,赵鹏背着欧鹏,并带领五个投降之人,来到辕门。
褚一官听了,惊喜非常,忙进后营回察田大人。与田大人计议一番,传赵鹏等三人进了,慰劳了数语,带降将进来相见。
褚一官谦和,降阶相迎,待以宾礼,即带他等见过田大人。田大人见了投降五人,温谕一遍,并叫他五人劝说二欧投降。唐振声禀道:“寨主劝之不易,须示以威,后待以思,大费周折,方能有济。”田大人点头,吩咐:“明早大家起身回省,二欧他的家眷及清水寨喽罗,并所有粮米一概不管,且自由他。”
众人答应。
且说二欧被人背人大营,尚不知觉,及至日出,渐渐有些转动,因昨日酒多,醒得迟。欧鹏先嘟嚷道:“口渴得紧,快拿茶来。”此时赵鹏、唐振声等都在旁环绕,郝金刚即送过茶去。欧鹏二目蒙胧,道:“再喝些。”伴当急又取来。喝了,猛然睁开二目,看见赵鹏等在旁,便道:“我昨日酒太多了。”
说着话,复又往左右一看,见地方生疏,不是水寨的样,大为诧异,忙要站起,才知捆着呢。又看见欧鹤,亦是捆着。他哥哥才动转,始醒悟过来,大声喊道:“哥哥,你还不知咱们叫人家暗算了,总粗心无见识之过。”欧鹤惊醒,道:“哎哟!
这是那里?”赵鹏等刚要答,二欧齐声道:“不用说了,事情已到此,该杀该剐,由你们办,别的话不用说了。”赵鹏望着唐振声等,不好用言安慰。正在为难,只见魏永福进来道:“田大人有令,将要犯牢牢捆着,不可疏虞,俟到省再为发落。”
说罢去了。赵鹏又叫人预备点心茶水,都叫摆上,劝二欧略为用些。欧鹏等摇头道:“我二人是要犯,不收拾我们足矣,无
须酬应。老爷们请便!”赵鹏等无法,只得叫伴当在此伺候,大家走开。至次日早起程,一路都是赵鹏等供应二欧,样样周道。进省入狱,发兵看守,惟二欧单住两间洁净房子,床帐桌椅,摆设停当。须臾,送进铺盖,酒馔丰盛已极。又有人传话,叫禁子等好好伺候。赵鹏等每日轮流来看,又把手铐脚镣开了。
这天晚间,赵鹏等三人,唐振声等五人,一齐进监来看,并摆着极好的筵席,极美的酒来谈心。二欧原是豪杰,胸中又不肯露出愁闷,故此大喝大吃。席间每人一杯,奉上劝二欧。
欧鹏笑道:“诸位又照那晚劝酒,又把我等如何计算!”欧鹤亦笑道:“怎么又喝酒么?我弟兄若再醉了,又把我们弄到哪里去?”众人忙道:“二位哥哥不必作耍,要宽恕弟等之罪。”
说着一齐跪下。二欧忙一齐拉起,众人不肯,齐道:“弟等有话:二位哥哥若肯应声,弟等才敢起来。”欧鹏先道:“众位请说罢!”众人于是细细将劝降之话,说了一番。二欧始而不肯,后来大家跪着不起来。正说着,人报田大人来了。二欧始以为他来查监,谁知田大人从外面嚷道:“着我来奉劝二位欧将军一杯!”说着进来,大家站起,两旁侍立。田大人即向二欧作揖,二欧还礼。田大人即让二欧上坐,二欧再三不肯,让之至再,这才坐了。田大人又让赵鹏等人席,大家谈论,十分畅快。说到投降;二欧不好再不允了,即向田大人投降。当晚饮至三更方散。田大人本欲请二欧往他署中去,二欧又不肯。
还是陆葆安道:“大人须先禀知中丞,再寄禀到安大人营中,然后再请欧兄们出监,方是道理。”田大人笑道:“说的是,是我太性急了。”大家陆续别去不提。
且说二欧安心在监,不受委曲,比在公馆舒服,惟惦记家眷。一日午饭后,禁子进来禀道:“二位欧将军家眷到了,要进监探望。”二欧齐道:“叫他们进来!”原来中元节第二天,
碧氏妯娌在后寨不见二欧进来,尚未介意,只因丫环交头接耳,说寨主不见了,方查问起来,命人往前厅寻找。外面侯蒙也正寻找。侯蒙心中明白,这才急急报人后寨。碧氏姊妹定了定神,又叫侯蒙到外面问问唐、袁、许、齐、蒋五人,方知也无踪迹。
又向各处寻问了多时,回进来说:“众位爷们也不见了。”碧姊妹一想:“营兵来到,寨主及手下五将都不见了,只有侯蒙济得什么事哪!”正在惊慌,侯蒙又进来禀道:“小将向外查问,昨夜寨主被大家拿去,袁、唐五人已经投降,里应外合,一同去了,大约寨主凶多吉少。”碧氏道:“你再去细细打听打听。”侯蒙去了。此时后寨大乱,依碧氏要自尽,依水仙、海蟾要迫杀前去,抢夺他父亲回来。
正议论不决,侯蒙说道:“二位夫人与二位小姐不必愁烦,小将打听得实在,寨主决无妨碍。现时唐、袁等五人俱已投降,与他们那里的人待寨主甚好,寨主毫不受屈。”碧氏母女四人略为放心,才定了主意,将家私都交与侯蒙,叫他看守。母女四人轻装简从,追至省城。若寨主无事,就等见了寨主再说;若寨主有个好歹,即同死在一处。于是忙忙收拾细软,哭了一回,离了清水寨,往省城而去。半路遇见一武职官,带了许多从人,年纪三旬以外,气象威武,同住一店。他住在上房,不多时,打发人送过二十两程仪。碧氏不肯收,来人道:“我们褚大人与你家实有交情,千万收下,到省再见。”说毕,匆匆而去。次日进省一询问,二欧尚在监中,有人带着到了监里,相见大笑。二欧告知:“现已投降,毫无苦楚,你等放心。”
正说着,田大人打发人来说:“现已禀明中丞卫大人,可速搬人田大人衙门。”二欧即日出监。田大人打轿来接。到了衙门,田大人命女眷把碧氏母女接进去,遂亲身出迎二欧,让到书房畅谈,比前更为亲热。正在说得痛快,人报褚大人由军营回来。不知褚一官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问迷津三阅仙柬怀远虑同赴邓庄
上回书说到欧家一门团聚,二欧夫妻父女六人都蒙田总兵请到公馆中暂住,当夜三人对天一拜,结为弟兄。总兵居长,从此以后,悉以兄长、大伯、伯父呼之。二欧此时是真心降顺,并无异心。总兵次日面禀中丞一切,恰好中丞正接安公子来信,拟就奏稿为二欧出罪,专候他家眷信息,差褚一官上省投信,路上已碰见欧家母女,彼时不知。等投信后,闻人传说二欧家眷已到,人已出监,住在田总兵处。褚一官听了这话,立时去见田总兵。及至见面,问起情由。总兵说与他听,他立刻要见二欧。总兵当即请二欧出来,与他相见,三人一见如故,甚是投机。说起路上曾见着二欧家眷,而且帮过青蚨。欧家弟兄当请褚一官人内,命妻女出见面谢。褚一官道:“既蒙不弃,愿结为弟兄,万勿推辞。”二欧想椿爷是钦差至好,人又诚实,有甚么不肯?当下拜做弟兄。褚一官年小,以兄嫂称呼二欧,水仙、海蟾也出来叩见叔父。田总兵大喜,设筵庆贺,四人痛饮,说不尽的快活。这且不提。
再说那褚一官送来的奏稿,是特与中丞相商,中间叙的是二欧投降献粮,愿投营效力,恳思免罪录用等语,说的甚妥。
中丞阅过,深以为然,中间略改了一段,补人袁、唐、蒋、许、
齐五人先来投顺,然后才劝二欧并降,目今正在用人之际,得此七人效力,可望荡平土匪云云。中丞改好,复修一信,将二欧家眷母女四人探监,现已留在田总兵处,二欧已出监与田总兵结为弟兄,真心归顺;闻其女颇有武艺,应如何安顿之处,乞大才商酌;兼问天目山情形,何木调二欧随征,最好将伊家眷安顿一妥当地方,暗做为质当,则二欧此后可保无异心矣。
信已写好,仍烦褚一官带去,以速为妙。褚一官执信,不敢逗留,次日一早就动身,马上加鞭,直奔大营。不过三四日,已到营门。
却说安钦差自到天目山下,扎下营盘,观看形势。但见这山高有数里,广有二十余里,止有一条路径可以上山,其余都是悬岩削壁,无处着脚。闻说那宋万超手下仅有千人,山中还有土人一千余户,都是为贼软困,不得不投降,其实非甘心从贼也。那宋贼虽无甚本领,却有一样无可如何处,他按兵死守,并不下山交战,但知派人轮流守住山口,运些滚石檑木。若是攻山,枉送性命,又无别路可通,任凭你算计,一无良法。所以钦差扎营已久,并不曾见过一战。攻山过数次,倒伤了数十名小卒,连顾朗山与众将,俱是束手无策。今闻二欧已降,钦差想又添两员将佐,或者能助力攻山。随即顾朗山到营说明一切擒寇运粮缘由,借此可以为二欧赎罪地步,遂与朗山计议,拟下奏稿,遣褚一官上省,请中丞一看,斟酌妥当,再缮折奏人。褚一官今日回营,见了钦差与顾师爷,将中丞回信奏稿呈上,忙将二欧家眷已来,田总兵怎样与二欧结拜弟兄,那二欧倒是两条好汉,他的妻女甚懂道理,女儿更有本领,连我也爱二欧直爽,也同他结拜,细细的对钦差说了一遍。安公子听完了话,拆开信与朗山同观。看那奏稿改的甚妥,信中要安顿二欧家眷一层,真是虑得不错,但安放在何处好?安公子低头
思索。
顾朗山忽然想起来了,说道:“东家,你可还记得那白鹤山长老仙柬还有五封,这如今何不取出来,看看日月,开得开不得?若恰逢其会,一看柬帖,自然明白了。”安公子闻言,不禁拍手道:“我真忘记了,幸亏先生提醒。”忙令人打了水来,净了手,吩咐摆设香案,焚起香来。然后才取出那装柬帖的锦囊,供在香案之上,恭恭敬敬的行了一跪三叩的礼,才打开总封来看。真正凑巧,恰好第三封柬帖应在此日开拆。安、顾二人见了,说不尽的欢喜,忙拆开细看。帖上写的是:“欧家母女安放邓庄,二欧调营征战无妨。高山要破,挖道暗人,三月功夫,方能卒事。暂请病假离营,移营在山后,从山后挖地道,通人山中,四面再挖深坑,断彼逃走之路,必遭擒矣。
以少杀为主。”安、顾二人看罢仙柬,心中了然,深服禅师先见之明。安公子忙将奏稿誊真,外加折片,是:“请假就医,暂离营盘,一俟病愈,即到营征剿山寇。那天目山贼寇恃险抗拒,永不出战,但知死守,而地势险要,一时难破。幸亏田总兵收服袁、唐等五人,劝得欧鹤弟兄献粮投降,军中有粮,兵心坚固。臣因目疾请假,所有军营中事,即着田总兵代办,恳恩赏假,并奖赏田总兵等。欧鹤兄弟二人虽是海盗,现在知悔献粮归顺,恳恩免罪,留营效力。”这是奏折中大概。格外又修禀,托乌老师照应,又写家信,又写信与中丞:“要调取二欧赴邓庄聚会,务乞请田镇军即日来营视事,安某好到邓庄料理一切。”正写了一天一夜,方才写好,仍着褚一官上省投信,嘱其同二欧一家六口先赴邓庄等候着,我等田总兵来营,即动身到邓庄聚会,且此次可将家眷也送到邓庄,省得在省寂寞。
褚一官闻言大喜,将奏折匣包好,将信收好,随即动身,不分昼夜,赶紧上路。果然此次比往常更快,三日功夫,已到
省城。即刻上院禀见中丞,面交信函、奏折。中丞拆信看过,知道细底,忙请到田总兵,说明原故。总兵甚喜,说道:“等某去告诉二欧,事不宜迟,赶紧动身,随着钦差、宝眷一路赴邓庄去。某须料理军装,交代军营中经手之事,约耽搁二三日,才能动身赴营。先请褚爷同钦差、宝眷与欧家六口,即日动身,到邓庄等候钦差相见,何如?”中丞点首应允,一面将奏折会衔写好,差官进京出奏,并交代钦差的信札,一面给安公子写回信,又张罗送褚一官与安钦差家眷的路菜,连二欧处也有一分路菜。中丞可算周到多情也。那褚一官见了二欧,将钦差出奏的言语给他听,管保无罪,“而今请你一家到邓庄去居住,将来你弟兄投营效力,家眷有人照应。钦差现请三月病假,也到邓庄聚会,家眷与我们一路同行。”又将邓翁的一生事业,说与二欧听。二欧平日也闻得邓翁是一位老英雄,年纪九十多岁,褚一官是他女婿。既拜弟兄,倒要去认认这位弟夫人。那碧氏母女听说褚家娘子是邓九公女儿,更惦记去见见才好,所以大家别无话说,赶紧料理行装,准备着上路。
那钦差公馆中舅太太接了公子的信,又见褚一官说是接她二人去邓庄暂住,不日安公子就来。那舅太太与珍姑娘更不用说,急忙收拾好了行李,令人请褚一官来催着动身。当有首县预备下夫马轿子,择了吉日,遂动身出省。二欧家六人外,还有袁、唐等五人。此时五人是早巳见过二欧的了。钦差处褚一官与家人等跟随,还有田总兵派来千、把二员,中丞派戈什哈四人护送,一路人夫轿马,十分热闹。这里来动身之前一日,褚一官已写下一信,专遣一快足送呈,两处有信,好教邓老翁明白底里也。是日止走了六十里住店,二欧家眷同住一店,舅太太与珍姑娘住上房,碧氏母女住厢房。那母女四人一到店,下轿就走过上房,叩见舅太太与珍姑娘。彼此见面,十分合式,
说话投机,连吃饭都在一桌共食。外面褚一官与武弁、戈什哈大家一桌饮酒,谈淡笑笑。二欧在内,也与众人投机。袁、唐等五人另在一间居住,五人另外吃饭。次早动身上路。在路走了六天,那天交午,已到邓庄。
再说邓翁先接的是安公子信,细说收降二欧,十分费力,现在.连家眷都来了,令他来宝庄居住,好与郝、谢、周、韩诸人联络。二女子得谢、郝二女作伴,好探听他的本领,留下妻女,将来他随营效力,不怕他反复。此其大略也。自己“亦来盘桓,系请假就医,可以住上一月,已请褚大姊夫接舅母、小妻同赴庄上,某不日即来”。写的明白。老翁看罢大喜,当下告诉褚大娘子与二姑娘一切。这两人更是欢喜,忙打扫房间,令人多买下酒菜。邓翁又差人去告诉郝、窦、周、谢九家,约定等二欧一到,大家请他去同住。邓翁又将外面厅房厢房都叫人打扫干净,预备安公子到来居住。厢房四间一边,两边八间。
东厢房预备安家人与听差的人住,西厢房给二欧居住,家眷止好另拨房子居住才方便。诸事料理已毕,恰好省中专人已到,说明日准到。老翁拆开褚一官信,看了一遍,忙递与褚大娘子,说:“姑奶奶,姑爷有信来,你快看。明日他们就到了。”褚大娘子看完信,十分高兴,想丈夫这如今是都司大老爷,不比从前,将来再得保举,戴上一个红顶,那就真正不枉做人一场了。那二姑娘是最喜欢热闹,听说不独心中最喜的干妹子来了外,还有欧家母女四人,不知怎样一个人物,见了面就知道了,所以盼望更切。那时两个孩子已过了周岁,算是两岁,也会走了。
邓翁庄上一切预备停妥,到了次日,天交午初,果然轿马巳到。邓翁令大开庄门,迎了出来。先是舅太太轿子到,舅太太下轿,随即是珍姑娘下轿,当有仆妇婢女搀扶,往里而走,
见了邓翁,彼此叫应。进了二门,早望见二姑娘、褚大娘子二人迎了出来,满面笑容。二姑娘一手一个,拉了两个孩子,但听他叫道:“舅太太、老太太,你老好!你可来了。”随即上前来拉手,这才看见了珍姑娘,登时放下舅太太,紧走一步上前,拉了珍姑娘的手,对准了面孔叫了一声:“我的妹子,你可来了,我想得你好苦!”说罢,手拉手就往里走。此时珍姑娘忙上前叫应了九太爷与褚大娘子,又去看两位少爷。二姑娘仍然是拉着他手不放。随后又有碧氏母女上前,先叫应了邓九太爷。碧氏以九太爷呼之,水仙、海蟾以九爷爷呼之,又以伯母呼褚大娘子,以姨婆婆呼二姑娘,每见一人,都是磕头在地。
褚大娘子看那水仙姊妹,年纪不满二十,生得十分俊俏,心中爱极,顺口道:“我若有这么样闺女,一个就心满意足了。”
水仙、海蟾闻言,忙上前说道:“褚家伯母如不嫌侄女粗蠢,今日就拜在膝下,做个义女,不知你老人家肯收我两个傻丫头不肯?好在褚家伯父曾与我父结拜,论辈数,也是儿女一般。”
褚大娘子闻言,喜欢得张开了口,笑得合不拢来,说道:“真的吗?”水仙姊妹忙走过去,拉了褚大娘子说:“如此请干娘上坐,好受礼。”二人双双下拜,口尊:“干娘,我二人得了这么一位干娘,真是三生有幸也。”说罢,磕了四个头。褚大娘子当真竟受了他二人的大礼起来,随请褚一官进来。当有安家仆妇凑趣,忙向外边将褚一官拉进里面。水仙二人遂以“干爹”呼之,下拜,然后又拜九公,以“老爷”呼之。九公一见,哈哈大笑,但说个“很好”。随后又拜二姑娘。二姑娘可说了话了,说道:“你俩为什么不认我做干妈呢?偏是认姑奶奶,想是嫌我年纪小,养不出你们来。我今年也二十九岁了,大着你们好几岁呢,就做你两个的妈也做得,怎么偏不认我?”褚大娘子闻言,大笑道:“我的小妈呀,不是他们不认你做干妈,
因为辈份不合。如今你是他们两个的干外婆,比干妈还大一辈,又亲热,你把他们当做外孙女一样的疼他,好不好?”二姑娘听说,登时喜欢不已。那时碧氏姊妹二人上前认亲,叫亲家,叫亲家爹,一阵叫应,只听得欢笑之声不断。邓老翁道:“快预备内外酒饭,别尽欢笑,叫人肚子受饿。”于是同了二欧出来,到客厅中坐下,催饭吃。
这个当儿,袁、唐、许、蒋、齐五人也来叩见邓翁,以子侄礼叩见,二欧代达姓名来,并申明曾与褚爷、田总兵大家结拜。邓翁看了五人,笑道:“都是龙华一会上的人,难得都成了一家人了,止盼安家贤侄,早早平服了天目山白象岭,拿住了妖僧,大功成就,彼此都博得一个大小前程,也不枉做人一场。”众人齐声道:“老人家说的不错,但愿早早成功,大家都聚在一处,同你老人家多喝一坛酒,那才快活呢!”大家你言我语,说得老翁十分高兴,摆上酒饭,痛喝了一阵才吃饭。
外面如此,里面是二姑娘、褚大娘子劝客人饮酒,席上谈笑欢声震耳。二姑娘是见着了干妹子高兴,褚大娘子是新收了两个干女儿高兴,其余舅太太、珍姑娘、碧氏母女见邓家人如此热肠,以亲人相待,焉有不喜欢高兴之理?
那二欧拜见了九公,一定要人内拜见褚大娘子与姨奶奶。
裙一官辞之再三,二人那里肯答应,无法,止得先进内通知,随后带领二欧人内,先拜见姨奶奶,次拜见褚大娘子,连两位小爷也都相见。邓翁对他二人道:“消停一二日,我再领你去见见他们那几位收手的绿林英雄,乘便好寻下房子,你二人的家眷方有存身之所。他们那边也有两位姑娘,年纪与你两位姑娘不差上下。他们也会武艺,将来住在一处,正好讲究些本领。
将来有好亲事,我老朽还要替四位姑娘做个大媒人呢。从前那钦差安大人的夫人十三妹,是认我为师博,他那亲事一生就是
我的媒人。如今他是已经做到一品夫人了。”二欧闻听“十三妹”三字,连忙说道:“我们一向久闻十三妹姑娘,是女中豪杰,可惜不曾见面,原来就是安大人的令政夫人,这却真好了。
我等情愿跟随安大人做个奴仆,将来进京到宅参见主母,那十三妹姑娘我们可就见得着的了。”九公道:“那也不必是要等将来,止要安大人来了后,我替你们通诚,遇着有事,先差你同我们褚姑爷进京一趟,也就见着那十三妹了。”二人闻言,更加欢喜,连忙叩谢。
话休烦叙。二欧暂住邓庄,过了一二日,邓翁领他二人往郝、周、韩、谢、金九家,除周三、郝武、韩、谢四人不在家,现在军营外,其余五位英雄一一见过。大家见面如故,彼此景仰,都说相见恨晚。二欧看了庄子,甚是清幽,若在此地置买田地,盖上房子居住,真是洞天福地。因此想起自己飞空岛的米粮呢,是报效了皇家了,家眷船上还有些金银细软,也还值钱,不知何人看守,忙请九公进内,唤出碧氏姊妹来,问他船上金银细软尚存否,现有何人看守。碧氏道:“我动身时候,交与侯蒙看守。还有箱笼三十余只,金银细软也还不少,事不宜迟,快派人去取。连那些人都可以一齐叫了来,合用的人留下,不用可以遣散。此事非袁、唐、许、蒋、齐五人不可。还要托褚大爷派人同去,方保得关津渡口无人阻拦,快与褚大爷商量罢。”二欧闻言,即刻请到褚、袁诸人,将此事说明。袁、唐二人愿去,褚一官派人同往。先从军营中经过,请钦差给令箭一支,以便关津渡口验放。袁、唐二人辞别众人,动身往太平滨去了,不提。
再说安钦差在营中等候田总兵到来,好动身赴邓庄,与诸人相见。其时奏折已进京去了。那一日,田总兵由省起程,来到天目山营盘。安公子请了进营相见。当将营中诸事交代清楚,
留下郝、周、韩、谢四将,冯、赵、陆三人随同回邓庄,次日动身。言明至多两月,即来此地,仍旧将山围困,四面挖下濠沟,不放一人出山。再与顾朗山商议,打探有可挖地道之处,斟酌行之。倘若二欧有何妙计,当即通知。安公子交代好了,这才动身赴邓庄而来。要知见了二欧怎样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安钦差邓家庄聚会侯头目太平滨动身
上回书说至安钦差在天目山营中,候得田总兵已到,忙将兵符令箭面交田总兵,嘱咐他在此围困山林,格外小心,不要被贼人偷走;凡有人迹不到之处,俱挖下濠沟,派人看守。郝、周、韩、谢四将意欲同钦差回庄,因总兵再三挽留,说道:“你四位若去,我就不敢当此重任了。”安钦差听总兵之言,止得转劝四人仍在营中效力,“等我此去,或寻出一个机缘,破了此山,省得久在外边受苦。”四将无奈,仍在营中。安钦差随即动身,一路无话。
那一日到了邓庄,进庄后先见了老翁与褚大娘子、二姑娘,然后才见舅母与珍姑娘。大家见礼已毕,归座。邓翁问起营中情形,安公子细说一遍。邓翁道:“这样说来,真正无法可想。
就是仙柬指引挖地道,也是难事:要从下往上挖人山中,至少也要数十里之远,旷日延迟,何日收功呢?”正说到此,褚一官进来回道:“二欧要进来叩见,同他家眷六人,都在外面候信。”
安公子道:“请他进来相见。我正要问他可有什么妙计,能攻破天目山。那天目山中的贼人,他可有认识之人,还有那山中怎样一个地势,不知他去过否,我要问他个细底呢。”褚一官听了这一番话,忙出来带领二欧与碧氏母女六人,一齐人内。
到了内堂,安公子先起身站立在一旁,用目细瞧这欧家一门,是怎样一个人物。但见二欧在前,后面随着两个妇人,末后是两个女子。走进内堂,往上一看,连忙一齐跪下,口称:“钦差大人在上,罪犯欧截、欧鹏与妻子、弟妇、女儿、侄女,特来叩见,拜谢救命之恩。”说罢,连叩了九个头,真是角崩在地,碰得有响声。安公子忙令人扶起,说道:“壮士肯弃邪归正,将来为国家出力,你我都是一殿之臣。听说你与褚一爷结拜,又将令爱寄拜在褚姑奶奶名下,更是亲戚了,千万不要客气。等我假满到营,二位一同前去立功,宝眷就居住此地,有邓翁照应,尽可放心。还有郝、周诸人眷属也在此地,曾见过否?”二欧答道:“已去拜望过,很蒙青眼。就是妻女们也去见过那郝、谢、周三位奶奶,郝家姑娘、谢家姑娘甚爱我们两女,要结为姊妹。将来一定在此置产居住;已遣人往太平滨去取船上的家产,恐关津阻拦,褚一爷有人同往,说是由军营请支令箭,此事大人知道否?”安公子道:“我动身之时,未见有人来请令箭,好在田总兵在营,闻信自然给箭,大约一路决无阻拦。闻说有五位头领,我倒要见见这五人。”二欧道:“袁、唐等五人现止有三人在此,袁、唐二人已往太平滨去取家产去了。这蒋、许、齐三人在外恭候,请示就此时传见否?”安公子道:“快请进来罢!”
于是二欧出去;带领蒋、许、齐三人进入内堂。一上台阶,三人即止住脚步,往上瞧见钦差,慌忙跪下,叩首在地。钦差忙令人扶了起来,细看这三人相貌,也还良善,遂问了他出身来历。三人据实告禀,说道:“罪犯等五人本是良民,因家贫,贩卖私盐,为盐商拿住,送官究办。用非刑拷打,几乎丧命。
坐监半年,九死一生。后来还将我等充军,在海口遇见两位欧寨主,救了土船,收在船上做头目,虽曾抢劫客商金银,却未
伤过一人性命。此系真情,并无虚话。”安公子闻言道:“据你所说,非甘心为盗可比,如今既弃邪归正,须要替皇家出力,好盖前愆。”三人答应:“谨遵大人金谕。”安公子复问道:“那天目山的宋贼,你们知道他来历否?他那山寨,你们有人去过否?”二欧答道:“那宋贼从不与我们交往。闻听人说,他也认识那妖僧,他那山寨地方不大,险要非常,攻破很不容易。”和道:“我想起一个人来了,就是看守船只那个侯蒙,他曾在天目山住过。常听他说,周围有多宽,内里有许多山洞,深有百丈、数十丈者数处,要问细底,等他不日就来,那时间他,即可得其地利也。”安公子闻听侯蒙能知天目山地利,心中大喜,吩咐五人道:“你们五位且在此暂住,等侯来到,再问其详。若能熟悉地利,好助我破山,将来大家立功,在此一载你等家眷在此,仰仗邓翁,诸人谅可放心。若能将船中蓄积全数搬来,不愁置产无资。”众人闻言,齐声道:“正是。”随即辞别,出外面去了。
话分两头。再说袁声万、唐振声带领着两名兵丁,往天目山营盘那条路上而来,走的是小路,抄近百余里,因此与钦差错过。及至到了营中,才知钦差已动身赴邓庄,田总兵已到营代理。二人进营,参见田总兵,说明原由。总兵留他二人住了一宿,次早送行,果然给了他令箭一支,又请文案处发了护票一张。此系顾朗山在营中定下章程,凡有要紧差事,必须给护票,好令沿途验票放行。此时朗山还在营中,要听钦差回音,可有甚么妙计。因仙柬上说挖地道一节,朗山嘱安公子向邓翁相商,兼问二欧可有妙计。朗山本欲同钦差赴邓庄,又是田总兵留他,且住半月,等营中诸事料理有头绪,可以代办,然后再送朗山赴庄,与钦差诸人聚会。
这事表过。接说袁、唐二人由营动身,出文登县口,乘船
到太平滨,寻着了那侯蒙,将二欧的信取出,交与侯蒙,细述一切。命他将船上所有值钱东西,一总收拾好了,先用船载进口,然后或用车,或用骡驮,大概走内河到德州上岸,旱路不过三四天,就可以到邓庄了,“你先去收拾去罢。”侯蒙道:“我知道了,你何妨同我一同上船去收拾,烦你点数,开单清楚,好去交代。依我意思,将上等金银细软装在箱内,其次值钱东西如衣物器皿,可以带去;如木器家伙、碗盏之类,似乎可以不必带去,赏给船上不跟去的人。你看我这主意如何?”袁、唐道:“所见甚是,就这样办罢,也不必大忙,多的日子都耽搁了,何在乎这一二日。”侯蒙道:“你那里知道我性子最急?
巴不得立刻就把这些东西当面交代才好,我那就无事,省得朝夕心惊胆战。”袁、唐二人道:“你是实心,所以如此,其实忙不得的。常言道:忙中有错。你止顾性急,万一把东西收拾得不妥,路上碰坏,那可就受埋怨了。不如消消停停,一样样慢慢收拾起来,东西又不得坏,人也有省力的时候,总不过是船中东西,给他带去,还有什么.说的?还有一层,那些个人也预先问他们一声,谁愿跟去,谁不跟去,共有多少人数,也得斟酌开消。跟去的人,自然将来随在一处,仍是一家;不跟去的人,也得分出一个陈人新人。跟随年久者是陈人,从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那些剩下不带去的东西,多给他些,还须给他些口粮,好劝他回乡务农,不要再做强盗。那新收的弟兄,止须发给他盘费,劝他一番,任凭他归乡也好,仍旧去做绿林,也止得由他。”侯蒙道:“此间船上的人共有百余名,大半都是寨主起手共事之人。平日他们也尝虑及做海盗,终有一日报应,无奈身在其间,不得不听号令。如今既然寨主投诚,愿替皇家出力,不惟立功,还可洗罪。他们听了这个信息,十分欢喜,深盼寨主来唤他们前去军营,帮助立功,把那盗名除尽,
算是一个将功折罪之人。据我看起来,那陈人多半是愿去的。
剩下那些新人,一半是飞空岛的乡人,有家可归,听凭自便,临走时多给他们盘费,也就是了。”袁、唐二人道:“就是如此。”说罢,又催他去打点船上东西。
衰、唐二人跟随他一路上船,侯蒙忙去开了船舱,把舱中整只的箱子抬了出来,打开细检,命人取来笔墨账簿,请袁声万照数登簿。侯蒙于是把箱中之物重新点过,再装入箱。每点一物,袁声万即书写编号,点完一箱,再换一箱。袁声万觉得十分累赘,唐振声忙来更换,话休烦叙。如此详细检点,整整三日,方才将上等箱子点完装好,外面用麻布包好,用绳绑定。
然后再点其次之物,又费了一天功夫。随后将零星物件点清,择其需用值钱之物带去,此外零碎等物一概不带,问明船上有不愿去之人,把此项不带去的各物,全数付与,任凭或卖或留。
这些零星碎物全不记账,全赏与那不同去之人。
这样料理,直闹了五日,才算大功告成。侯蒙尚不觉怎样,袁、唐二人直累得腰疼腿痛,周身无力。二人对侯蒙道:“老哥哥,我算服了你了!如此精神,这样费心劳力,仍不觉乏困,实在难得。我二人不过换替着开开单子,已经累得七死八活,四肢无力,腰腿疼痛,若再要这样劳乏,真正来不及了。”侯蒙道:“你二位是一向受用惯的,所以劳碌不起。我是一个苦人出身,慢说这五日收拾东西不觉劳苦,就是经年累月肩挑贸易,奔走街坊,也不知道吃力,所谓‘习惯成自然’也。如今东西巳收拾好了十分之七,还有三分之物,让我一人料理,也不用开单。再得两天功夫,大功成矣。”袁、唐二人道:“也只好奉求你老哥哥一人偏劳,我二人要歇息歇息,养养精神,才好上路。”侯蒙道:“如此请便。你二位尽管去歇息消遣,不必拘束。”袁、唐二人遂在船上倒头就睡,直睡了两天,才歇
过了乏。
那时侯蒙已将所有应带去之物,都绑扎好了,连箱子等项,共有六七十件,装载两只船上。所有愿去之人共五十余人,不愿去之人亦六七十人。侯蒙把船中不带去之物分与那些不去之人,又每人给与路费银数两,嘱咐他各自归乡耕田种地,做个好百姓,再不可又去投在绿林。充当强盗,将来后悔无及。那些人倒也听话,果然各人散归故里,耕种营生,不再失身为盗也。这同去的五十余人,各人都有些随身行李,每人一二件不等,竟装满了两只船,连运载欧家东西之船,共是四只。侯蒙尚恐船重人多,格外择了两只新船,单备人坐,一只是请袁、唐二人与自己乘坐,后面安排伙食;一只给同去之人坐,止许三十余人坐,十余人分数人在东西船上看守,分数人在坐船伺候。诸事料理的妥当,剩下船只赏与邻船渔翁钓叟,作个记念。
安排已好,约定次日开船进口。坐船在头一排走,袁、唐、侯三人打头站。每逢关口,有的是令箭、护票,不怕阻拦。
那一日,大家商议当夜在此停泊,明日即走,须要痛饮一醉,以壮行色。更有那些邻船渔翁、钓叟等,与那些不同去之人,每人派了分子,到岛中一个热闹村庄上去买了些鸡肉菜酒,配上新鱼,于是烹鱼煮肉,端整了数席,先摆了一席,在船上请袁、唐、侯三位一醉,其余大家或在船上,或在岸边,摆下酒肴,诸人人座,做一个送行大会。其时天将黄昏,大家饮起酒来,人人鼓起精神,放量饮酒。有的说说笑笑,有的豁拳行令,欢声满耳。袁、唐、侯三人饮酒半醉。袁声万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向侯蒙问道:“我倒来了这里这些日子,眼看明日就要回去了,也忘记问你一个人如今到那里去了?”侯蒙道:“你问的是谁?”袁声万道:“那个铁头陀那里去了?”你总该知道。”侯蒙道:“你问的他么?说起来话长。他自从到了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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