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5/21)-明-冯梦龙

本文阅读 74 分钟
首页 话本 正文

(本文为《喻世明言》第 5/21 部分)

话分两头。却说吴保安妻张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粝粝的住在遂州。初时还有人看县尉面上,小意儿周济他:一连几年木通音耗,就没人理他了。家中又无积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单食缺,万难存济,只得并迭几件破家火,变卖盘缠,领了十一岁的孩儿,亲自问路,欲往姚州寻取丈夫吴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一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盘费己尽,计无所出。欲持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惯;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岁的孩儿,又割舍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乌蒙山下,放声大哭,惊动了过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杨,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顶着李蒙的缺。从长安驰骚到任,打从乌蒙山下经过,听得哭声哀切,又是个妇人,停了车马,召而问之。张氏手搀着十一岁的孩儿,上前哭诉曰:
“妻乃遂州方义尉吴保安之妻,此孩儿即妄之子也。妄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没蛮中,欲营求干匹绢往赎,弃妄母子,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妻贫苦无依,亲往寻取,粮尽路长,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叹异道:“此人真义士!恨我无缘识之。”乃谓张氏曰:“夫人体忧。
下官汞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寻访尊夫。夫人行李之费,都在下官身上。请到前途馆驿中,当与夫人设处。“张氏收泪拜谢。虽然如此,心下尚怀惶惑。杨都督车马如飞去了。张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涯到驿前。杨都督早己分付驿官伺候,问了来历,请到空房饭食安置。次日五鼓,杨都督起马先行。驿官传杨都督之命,将十干钱,赠为路费;又备下一辆车儿,差人夫送到姚州普棚驿中居住。张氏心中感激不尽。正是:好人还遇好人救,恶人自身恶人磨。
且说杨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守访吴保安下落。不一四日,便寻着了。安居请到都督府中,降阶迎接;亲执其手,登堂慰劳。因谓保安曰:“下官常闻古人有死生之交,今亲见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远来相觅,见在驿舍,足下且往,暂叙十年之别。所需绢匹若干,吾当为足下图之。”保安曰:“仆为友尽心,固其分内,奈何累及明公乎?”安居:
“慕公之义,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谊,仆不敢固辞。所少尚一分之一,如数即付,仆当亲往蛮中,赎取吾友。然后与妻相见,末为晚也。”时安居初到任,乃于库中撮借官绢四百匹,赠与保安,又赠他全副鞍马。保安大喜,领了这四百匹绢,并库上七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数,骑马直到南蛮界口,寻个熟蛮,往蛮中通话;将所余百匹绢,尽数托他使费。只要仲翔回归,心满意足。正是:市时还得见,胜是岳阳金。
却说郭仲翔在乌罗部下,乌罗指望他重价取赎,初时好生看待,饮食不缺。过了一年有余,不见中国人来讲话,乌罗心中不悦,把他饮食都裁减了。每日一餐,着他看养战象。仲翔打熬不过,思乡念切,乘乌罗出外打围,拽开脚步,望北而走。那蛮中都是险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脚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蛮子,飞也似赶来,提了回去。乌罗大怒,将他转卖与南洞主新丁蛮为奴,离乌罗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恶,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肿,如此己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个空,又想逃走。争亲路径不熟,只在山凹内盘旋,又被本洞蛮子追着了,拿去献与新丁。新丁不用了,又卖到南方一洞去,一步远一步了。那洞主号菩萨蛮,更是利害。晓得郭仲翔屡次逃走,乃取木板两片,各长五六尺,厚一四寸,教仲翔把两只脚立在板上,用铁钉钉其脚面,直透板内,日常带着二板行动。夜间纳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门遮盖,本洞蛮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转动不得。两脚被钉处,常流脓血,分明是地狱受罪一般。有诗为证:
身卖南蛮南更南,土牢木锁苦难堪。
十年不达中原传,梦想心交不敢谭。
却说熟蛮领了吴保安言语来见乌罗,说知求赎郭仲翔之事。乌罗晓得绢足干匹,不胜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转赎郭仲翔回来。南洞主新丁,又引到菩萨洞中,交割了身价,将仲翔两脚钉板,用铁钳取出钉来。那钉头入肉己久,脓水干后,如生成一般。今番重复取出,这疼痛比初钉时更自难忍,血流满地,仲翔登时闷绝。良久方醒。寸步难移,只得用皮袋盛了,两个蛮子扛抢着,直送到乌罗帐下。乌罗收足了绢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蛮,转送吴保安收领。吴保安接着,如见亲骨肉一般。这两个朋友,到今日方才识面。未暇叙话,各睁眼看了一看,抱头而哭,皆疑以为梦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谢吴保安,自不必说。保安见仲翔形容候淬,半人半鬼,两脚又动掸不得,好生凄惨!让马与他骑坐,自己步行随后,同到姚州城内回复杨都督。原来杨安居在郭元振门下做个幕僚,与郭仲翔虽未厮认,却有通家之谊;又且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见仲翔,不胜之喜。教他洗林过了,将新衣与他更换,又教随军医生医他两脚疮口,好饮好食将息。不勾一月,乎复如故。
且说吴保安从蛮界回来,方才到普棚驿中与妻儿相见。初时分别,儿子尚在襁褓,如今十一岁了。光阴迅速,未免伤感于怀。杨安居为吴保安义气上,十分敬重。他每对人夸奖,又写书与长安贾要,称他弃家赎友之事。又厚赠资粮,送他往京师补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见都督如此用情,无不厚赠。仲翔仍留为都督府判官。保安将众人所赠,分一半与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一推辞,保安那里肯依,只得受了。吴保安谢了杨都督,同家小往长安进发。
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别。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单身到京,升补嘉州彭山丞之职。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欢喜赴任去讫,不在话下。
再说郭仲翔在蛮中日久,深知款曲:蛮中妇女,尽有姿色,价反在男子之下。促翔在任一年,陆续差人到蛮洞购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鲜衣美饰,特献与杨安居伏侍,以报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义,故乐成其美耳。言及相报,得无以市井见持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躯再造,特求此蛮口奉献,以表区区。明公若见辞,仲翔死不瞩目矣!”安居见他诚恳,乃曰:“仆有幼女,最所钟爱,勉受一小口为伴,余则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个美女,赠与杨都督帐下九个心腹将校,以显杨公之德时朝廷正追念代国公军功,要录用其子侄。杨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侄仲翔,始进谏于李蒙,预知胜败;继陷身于蛮洞,备著坚贞。十年复返于故乡,一载效劳于幕府。荫既可叙,功亦宣酬。”于是郭仲翔得授蔚州录事参军。自从离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亲和妻子在家闻得仲翔陷没蛮中,畜无音信,只道身故己久。忽见亲笔家书,迎接家小临蔚州任所,举家欢喜无限。仲翔在蔚州做官两年,大有声誉,开迁代州户曹参军。又经一载,父亲一病而亡,仲翔扶枢回归河北。丧葬己毕,忽然叹曰:“吾赖吴公见赎,得有余生。因老亲在堂,方谋毒养,未暇图报私恩。今亲段服除,岂可置恩人于度外乎?”访知吴保安在宦所未回,乃亲到嘉州彭山县看之。
不期保安任满,家贫无力赴京听调,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夫妇双亡,葬在黄龙寺后隙地。儿子吴天祐从幼母亲教训,读书识字,就在本县训蒙度日。仲翔一闻此信,悲啼不己。因制缀麻之服,腰桎执杖,步到黄龙寺内,向家号泣,具礼祭奠。奠毕,寻吴天祐相见,即将自己衣服,脱与他穿了,呼之为弟,商议归葬一事。乃为文以告于保安之灵,发开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己,旁观之人,莫不堕泪。仲翔预制下练囊二个,装保安夫妇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敛葬时一时难认;逐节用墨记下,装人练囊,总贮一竹笼之内,亲自背负而行。吴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驮,来夺那竹笼。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因为我奔走十年,今我暂时为之负骨,少尽我心而己。”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笼于上坐,将酒饭浇奠过了,然后与天相同食。夜间亦安置竹笼停当,方敢就寝。嘉州到魏郡,凡数千里,都是步行。他两脚曾经钉板,虽然好了,终是血脉受伤。一连走了几日,脚面都紫肿起来,内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动,又立心不要别人督力,勉强捱去。有诗为证:
酬恩无地只奔丧,负骨徒行日夜忙。
遥望乎阳数千里,不如何日到家乡?
仲翔思想:“前路正长,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设酒饭于竹笼之前,含泪再拜,虔诚哀恳:“愿吴永固夫妇显灵,保祐仲翔脚患顿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阳,经营葬事。”吴天祐也从旁再一拜祷。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觉两脚轻健,直到武阳县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护祐吉人,不但吴保安之灵也。
再说仲翔到家,就留吴天相同居。打扫中堂,设立吴保安夫妇神位;买办衣袁棺捧,重新殡殓。自己戴孝,一同吴天祐守幕受吊。雇匠造坟,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亲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详纪保安弃家赎友之事,使往来读碑者,尽知其善。又同吴天祐庐墓一年。那一年中,教训天祐经书,得他学问精通,方好出仕。一年后,要到长安补官,念吴天祐无家末娶,择宗族中侄女有贤德者,督他纳聘;割东边宅院子,让他居住成亲;又将一半家财,分给天祐过活。正是:
昔年为友抛妻子,今日孤儿转受恩。
正是投瓜还得报,善人不负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补风州长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己,乃上疏。其略曰:
臣闻有善必劝者,固国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义。臣向从故姚州都督李梦进御蛮寇,一战奏捷。臣谓深入非宣,尚当持重,主帅不听,全军覆没。臣以中华世族,为绝域穷困。蛮贼贪利,责绢还俘。谓臣宰相之侄,索至于匹。而臣家绝万里,无信可通。十年之中,备尝艰苦,肌肤毁剔,靡刻不泪。牧羊有志,射雁无期。而遂州方义尉吴保安,适到姚州,与臣虽系同乡,从无一面,徒以意气相慕,遂谋赎臣。经营百端,撇家数载,形容憔悴,妻子饥寒。拔臣于垂死之中,赐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报,遽尔淹段。臣今幸沾朱级,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悬鹑,臣窃傀之。且天祐年富学深,足堪任使。愿以臣官,让之天祐.庶几国家劝善之典,与下臣酬恩之义,一举两得。臣甘就退闲,及齿无恶。谨昧死披沥以闻时天宝十二年也。疏入,下礼部详议。此一事哄动了举朝官员:“虽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难得郭仲翔义气,真不傀死友者矣。”礼部为此复奏,盛夸郭仲翔之品,“宣破格俯从,以励浇俗。吴天枯可试飘谷县尉,仲翔原官如故。”这点谷县与岚州相邻,使他两个朝夕相见,以慰其情,这是礼部官的用情处。朝廷依允,仲翔领了吴天祐告身一道,谢恩出京,回到武阳县,将告身付与天祐.备下祭奠,拜告两家坟墓。择了吉日,两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
那时做一件奇事,远近传说,都道吴、郭交情,虽古之管、鲍,羊、左,不能及也。后来郭仲翔在点州,吴天拍在点谷县,皆有政绩,各升迁去。岚州人追慕其事,为立“双义祠”,把吴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约誓,都在庙中祷告,香火至今不绝。有诗为证频频握手末为亲,临难方知意气真。试看郭吴真义气,原非乎日结交人。
第九卷裴晋公义还原配
官居极品富于金,享用无多自发侵;惟有存仁并积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当初,汉文帝朝中,有个宠臣,叫做邓通。出则随辇,寝则同榻,恩幸无比。其时有神相许负,相那邓通之面,有纵理纹入口,“必当穷饿而死。”文帝闻之,怒曰:“富贵由我!谁人穷得邓通?”遂将蜀道铜山赐之,使得自铸钱。当时,邓氏之钱,布满天下,其富敌国。一日,文帝偶然生下个痈疽,脓血进流,疼痛难忍。邓痛跪而吭之,文帝觉得爽快。
便问道:“天下至爱者,何人?”邓通答道:“莫如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宫问疾,文帝也教他吭那痈疽。太了推辞道:“臣方食鲜脍,恐不宣近圣。”太子出宫去了。文帝叹道:
“至爱莫如父子,尚且不肯为我吭疽;邓通爱我胜如吾子。”由是恩宠惧加。皇太子闻知此语,深恨邓通吭疽之事。后来文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景帝。遂治邓通之罪,说他吭疽献媚,坏乱钱法。籍其家产,闭于空室之中,绝其饮食,邓通果然饿死。又汉景帝时,丞相周亚夫也有纵理纹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寻他罪过,下之于廷尉狱中。亚夫怨恨,不食而死。
这两个极富极贵,犯了饿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终。然虽如此,又有一说,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贵相之人,也有做下亏心事,损了阴德,反不得好结果。又有犯着恶相的,却因心地端正,肯积阴功,反祸为福。此是人定胜天,非相法之不灵也。
如今说唐朝有个裴度,少年时,贫落未遇。有人相他纵理人口,法当饿死。后游香山寺中,于井亭栏干上拾得一条宝带。裴度自思:“此乃他人遗失之物,我岂可损人利己,坏了心术?”乃坐而守之。少顷司,只见有个妇人啼哭而来,说道:“老父陷狱,借得一条宝带,要去赎罪。偶到寺中盥手烧香,遗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怜见还,全了老父之命。”
裴度将一条宝带,即时交付与妇人,妇人拜谢而去。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惊道:
“足下骨法全改,非复向曰饿革之相,得非有阴德乎?”裴度辞以没有。相士云:“足下试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裴度乃言还带一节。相士云:“此乃大阴功,他日富贵两全,可预贸也。”后来裴度果然进身及第,位至宰相,寿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准,为人须是缺阴功。假饶方寸难移相,饿革焉能享万钟?
说话的,你只道裴晋公是阴德上积来的富贵,谁知他富贵以后,阴德更多。则今听我说“义还原配”这节故事,却也十分难得。话说唐宪宗皇帝元和十一年,裴度领兵削乎了淮西反贼吴元济,还朝拜为首相,进爵晋国公。又有两处积久负固的藩镇,都惧怕裴度威名,上表献地赎罪:恒冀节度使王承宗,原献德、隶二州;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愿献沂、密、海一州。宪宗皇帝看见外寇渐乎,天下无事,乃修龙德殿,浚龙首池,起承晖殿,大兴土木。又听山人柳泌,合长生之药。裴度屡次切谏,都不听。佞臣皇甫傅判度支,程异掌盐铁,专一刻剥百姓财物,名为羡余,以供无事之费。由是投了宪宗皇帝之意,两个佞臣并同乎章事。
裴度羞与同列,上表求退。宪宗皇帝不许,反说裴度好立朋党,渐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谈朝事,终日纵情酒色,以乐余年。四方郡牧,往往访觅歌儿舞女,献于相府,不一而足。论起裴晋公,那里要人来献。只是这班阿谀诌媚的,要博相国欢喜,自然重价购求:也有用强逼取的,鲜衣美饰,或假作家妓,或伪称侍儿,道人殷殷勤勤的送来。裴晋公来者不拒,也只得纳了。
再说晋州万泉县,有一人,姓唐,名壁,字国宝,曾举孝廉科,初任括州龙宗县尉,再任越州会稽丞。先在乡时,聘定同乡黄太学之女小娥为妻。因小娥尚在稚龄,持年末嫁。比及长成,唐壁两任游宦,都在南方,以此两下蹉跎,不曾婚配。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脸似堆花,体如琢玉;又且通于音律,凡萧管、琵琶之类,无所不工。晋州刺史奉承裴晋公,要在所属地方选取美貌歌姬一队进奉。已有了五人,还少一个出色掌班的。闻得黄小娥之名,又道太学之女,不可轻得,乃捐钱一十万,嘱托万泉县令求之。那县令又奉承刺史,道人到黄太学家致意。黄太学回道:“已经受聘,不敢从命。”县令再一强求,黄太学只是不允。
时值清明,黄太学举家扫墓,独留小娥在家。县令打听的实,乃亲到黄家,搜出小娥,用肩舆抬去。着两个稳婆相伴,立刻送至晋州刺史处交割。硬将一十万钱,撇在他家,以为身价。比及黄太学回来,晓得女儿被县令劫去,急往县中,已知送去州里。再到晋州,将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儿才色过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宠。岂不胜作他人箕帚乎?况己受我聘财六十万钱,何不赠与汝婿,别国配偶?”黄太学道:“县主乘某扫墓,将钱委置,某未尝面受,况止一十万,今悉持在此,某只愿领女,不愿领钱也。”刺史拍案大怒道:“你得财卖女,却又瞒过一十万,强来絮胎,是何道理?汝女己送至晋国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无益。”黄太学看见刺史发怒,出言图赖,再不敢开口,两眼含泪而去。在晋州守了数日,欲得女儿一见,寂然无信。叹了口气,只得回县去了。
却说刺史将千金置买异样服饰,宝珠璎珞,妆份那六个人,如天仙相似。全副乐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持晋国公生曰将近,道人送去,以作贸礼。那刺史费了许多心机,破了许多钱钞,要博相国一个大欢喜。谁知相府中,歌舞成行;各镇所献美女,也不计其数。这六个人,只凑得因热,相国那里便看在眼里,留在心里?从来奉承,尽有析本的,都似此类。
有诗为证:
割肉刺肤买上欢,千金不吝备吹弹。
相公见惯挥闲事,羞杀州官与县官!
话分两头。再说唐壁在会稽任满,该得升迁。想黄小娥今己长成,且回家毕姻,然后赴京末迟。当下收拾宦曩,望万泉县进发。到家次日,就去谒见岳丈黄太学。黄太学已知为着姻事,不等开口,便将女儿被夺情节,一五一十,备细的告诉了。唐璧听罢,呆了半晌,咬牙切齿恨道:“大丈夫淳沉簿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为?”黄太学劝道:“贤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缘相凑,吾女儿自没福相从,遭此强暴,休得过伤怀抱,有误前程。”唐壁怒气不息,要到州官、县官处,与他争论。黄太学又劝道:“人已去矣,争论何益?况干得裴相国。方今一人下,万人之上,倘失其欢心,恐于贤婿前程不便。”乃将县令所留一十万钱抬出,交付唐壁道:“以此为图婚之费。当初宅上有碧玉玲珑为聘,在小女身边,不得奉还矣。贤婿须念前程为重,休为小挫以误大事。”唐璧两泪交流,答道:“某年近一旬,又失此良偶,琴瑟之事,终身己矣。蜗名微利,误人之本,从此亦不复思进取也!”言讫,不觉大恸。黄太学也还痛起来。大家哭了一场方罢。唐璧那里肯收这钱去,径自空身回了。
次日,黄太学亲到唐璧家,再一解劝,撺掇他早往京师听调。“得了官职,然后徐议良姻。”唐璧初时不肯,被丈人一连数日强逼不过,思量:“在家气闷,且到长安走遭,也好排道。”勉强择吉,买舟起程。丈人将一十万钱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嘱付从人道:“开船两曰后,方可禀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讨个美缺。”唐璧见了这钱,又感伤了一场,分付苍头:“此是黄家卖女之物,一文不可动用!”在路不一日,来到长安。雇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国府中左近处,下个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小娥信息。过了一夜,次早到吏部报名,送历任文簿,查验过了。回寓吃了饭,就到相府门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过十来遍。住了月余,那里通得半个字?这些官吏们一出一人,如马蚁相似,谁敢上前把这没头脑的事问他一声!正是: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挂榜,唐璧授湖州录事参军。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游之地,唐璧也到欢喜。等有了告赦,收拾行李,雇唤船只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伙强人。自古道慢藏诲盗,只为这一十万钱,带来带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贪心,就结伙做出这事来。这伙强人从京城外,直蹋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静,一齐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该绝,正在船头上登东,看见声势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听得这伙强人乱了一回,连船都撑去。苍头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应行李,尽被劫去,光光剩个身子。正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被打头风!那一十万钱和行曩,还是小事。却有历任文簿和那告赦,虽赴任的执照,也失去了,连官也做不成。
唐璧那一时真个是控天无路,诉地无门。思量:“我直恁时乖运骞,一事无成!欲持回乡,有何面目?欲持再往京师,向吏部衙门投诉,亲身畔并无分文盘费,怎生是好?这里又无相识借贷,难道求乞不成?”欲持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躯,终不然如此结果?”坐在路旁,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无计可脑,从半夜直哭到天明。喜得绝处逢生,遇着一个老者,携杖而来,问道:“官人为何哀泣?”唐璧将赴任被劫之事,告诉了一遍。
老者道:“原来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远,请挪步则个。”老者引唐璧约行一用,到于家中,重复叙礼。老者道:“老汉姓苏,儿子唤做苏风华,见做湖州武源县尉,正是大人属下。大人往京,老汉愿少助资斧。”即忙备酒饭管持。取出新衣一套,与唐璧换了;捧出自金二十两,权充路费。
唐壁再一称谢,别了苏老,独自一个上路,再往京师旧店中安下。店主人听说路上吃亏,好生凄惨。唐璧到吏部门下,将情由哀察。那吏部官道是告赦、文篙尽空,毫无巴鼻,难辨真伪。一连求了五日,并不作准。身边银两,都在衙门使费去了。回到店中,只叫得苦,两泪汪汪的坐着纳闷。只见外面一人,约莫半老年纪,头带软翅纱帽,身穿紫绔衫,挺带皂靴,好似押牙官模样,踱进店来。见了唐璧,作了揖,对面而坐,问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贵干?”唐璧道:“官人不问犹可,问我时,教我一时诉不尽心中苦情!”说末绝声,扑簌簌掉下泪来。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细话之,或者可共商量也。”唐璧道:“某姓唐,名璧,晋州万泉县人氏。近除湖州录事参军,不期行到潼津,忽遇盗劫,资斧一空。历任文篙和告效都失了,难以之任。”紫衫人道:“中途被劫,非关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诉知吏部,重给告身,有何妨碍?”唐璧道:“几次哀求,不蒙怜准,教我去住两难,无门恳告。”紫衫人道:“当朝裴晋公,每怀侧隐,极肯周旋落难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见他?”唐璧听说,愈加悲泣道:“官人体题起‘裴晋公’一字,使某心肠如割。”紫衫人大惊道:“足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亲事,因屡任南方,未成婚配。却被知州和县尹用强夺去,凑成一班女乐,献与晋公,使某壮年无室。此事虽不由晋公,然晋公受人造媚,以致府、县争先献纳,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复往见之?”紫衫人间道:“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当初有何为聘?”唐璧道:“姓黄,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班,见在彼处。”紫衫人道:“某即晋公亲校,得出入内室,当为足下访之。”唐璧道:“侯门一入,无复相见之期。但愿官人为我传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瞩目。”紫衫人道:“明日此时,定有好音奉报。”说罢,拱一拱手,踱出门去了。
唐壁转展思想,懊悔起来:“那紫衫押牙,必是否公亲信之人,道他出外探事的。我方才不合议论了他几句,颇有怨望之词,倘或述与晋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祸不小!”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巴到天明,梳洗罢,便到裴府窥望。只听说令公给假在府,不出外堂,虽然如此,仍有许多文书来往,内外奔走不绝,只不见昨日这紫衫人。等了许久,回店去吃了些午饭,又来守候,绝无动静。看看天晚,眼见得紫衫人已是谬言失信了。嗟叹了数声,凄凄凉凉的回到店中。
方欲点灯,忽见外面两个人,似令史妆份,谎慌忙忙的走入店来,问道:“那一位是唐璧参军?”唬得唐璧躲在一边,不敢答应。店主人走来问道:“二位何人?”那两个答曰:
“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来请唐参军到府讲话。”店主人指道:“这位就是。”
唐璧只得出来相见了,说道:“某与令公素未通谒,何缘见召?且身穿亵服,岂敢唐突!”
堂吏道:“令公立等,参军休得推阻。”两个左右腋扶着,飞也似跑进府来。到了堂上,教“参军少坐,容某等禀过令公,却来相请。”两个堂吏进去了。不多时,只听得飞奔出来,复道:“令公给假在内,请进去相见。”一路转弯抹角,都点得灯烛辉煌,照耀如自曰一般。两个堂吏前后引路,到一个小小厅事中,只见两行纱灯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持。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侠背,不敢仰视。令公传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劳过礼?”便教看坐。唐璧谦让了一回,坐于旁侧,偷眼看着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惧,捏着两把汗,低了眉头,鼻息也不敢出来。
原来裴令公闲时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回府去,就查“黄小娥”名字,唤来相见,果然十分颜色。令公问其来历,与唐壁说话相同;又讨他碧玉玲班看时,只见他紧紧的带在臂上。令公甚是怜悯,问道:“你丈夫在此,愿一见乎?”小娥流泪道:“红颜薄命,自分永绝。见与不见,权在令公,贱妄安敢自专。”令公点头,教他且去。密地分付堂候官,备下资装千贯;又将空头告敕一道,填写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历及新授湖州参军文凭,要得重新补给。件件完备,才请唐壁到府。唐壁满肚慌张,那知令公一团美意?
当日令公开谈道:“昨见所话,诚心侧然。老夫不能杜绝馈遗,以至足下久旷琴瑟之乐,老夫之罪也。”唐璧离席下拜道:“鄙人身遭颠沛,心神颠倒。昨日语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公请起道:“今日颇吉,老夫权为主婚,便与足下完婚。簿育行资千贯奉助,聊表赎罪之意。成亲之后,便可于飞赴任。”唐璧只是拜谢,也不敢再问赴任之事。只听得宅内一派乐声嘹亮,红灯数对,女乐一队前导,几个押班老嬷和养娘辈,簇拥出如花如玉的黄小娥来。唐壁慌欲躲避。老娘道:“请二位新人,就此见礼。”养娘铺下红毡,黄小娥和唐璧做一时儿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旁答揖。早有肩舆在厅事外,伺候小娥登舆,一径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速归逆旅,勿误良期。”唐壁跑回店中,只听得人言鼎沸;举眼看时,摆列得绢帛盈箱,金钱满筐。就是起初那两个堂吏看守着,专等唐壁到来,亲自交割。又有个小小筐儿,令公亲判封的。拆开有时,乃官浩在内,复除湖州司户参军。唐壁喜不自胜,当夜与黄小娥就在店中,权作洞房花烛。这一夜欢情,比着寻常毕姻的,更自得意。正是:
运去雷轰荐福碑,时来风送滕王阁。
今朝婚宦两称心,不似从前情绪恶。
唐壁此时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贯资装,分明是十八层地狱的苦鬼,直升到一十一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满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谒谢。令公预先分付门吏辞回:“不劳再见。”唐璧回寓,重理冠带,再整行装,在京中买了几个童仆跟随,两口儿回到家乡,见了岳丈黄太学。好似枯木逢春,断弦再续,欢喜无限。过了几曰,夫妇双双往湖州赴仕。感激裴令公之恩,将沉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祷,愿其福寿绵延。后来裴令公寿过八旬,子孙蕃衍,人旨以为阴德所致。诗云:
无室无官苦莫论,周旋好事赖烘恩。
人能步步存阴德,福禄绵绵及子孙。
第十卷膝大尹鬼断家私
玉树庭前诸谢,紫荆花下一田。埙篪和公弟兄贤,父母心中欢忭。多少争财竟产,同根何苦自相煎。相持鹬蚌枉垂涎,落得渔人取便。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家弟兄和睦的。“
且说如今一藏经典,都是教人为善的。懦教育十一经、六经、五经,释教育诸品《大藏金经》,道教育《南华冲虚经》及诸品藏经,盈箱满案,干言万语,看来都是赘疯。依我说,要做好人,只消个两字经,是“孝弟”两,个字。那两字经中,又只消理会一个字,是个“孝”字。假如孝顺父母的,见父母所爱者,亦爱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况兄弟行中,同气连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家私田产,总是父母挣来的,分什么尔我?较什么肥瘠?假如你生于穷汉之家,分文没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挣扎过活。见成有田有地,几自争多嫌寡,动不动推说爹娘偏爱,分受不均。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乐。此岂是孝子所为?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怎么是难得者兄弟?且说人生在世,至亲的莫如爹娘,爹娘养下我来时节,极早已是壮年了,况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处。再说至爱的莫如夫妇,白头相守,极是长久的了。然未做亲以前,你张我李,各门各户,也空着幼年一段。只有兄弟们,生于一家,从幼相随到老。有事共商,有难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谊!譬如良田美产,今日弃了,明日又可挣得来的;若失了个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析了一足,乃终身缺陷。说到此地,岂不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是为田地上,坏了手足亲情,到不如穷汉,赤光光没得承受,反为干净,省了许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说一节国朝的故事,乃是“滕县尹鬼断家私”。这节故事是劝人重义轻财,休忘了“孝弟”两字经。看官们或是有弟兄没兄弟,都不关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着心头,学好做人便了。正是:善人听说心中刺,恶人听说耳边风。话说国朝永乐年间,北直顺天府香河县,有个倪太守,双名守谦,字益之,家累干金,肥田美宅。夫人陈氏,单生一子,名曰善继,长大婚娶之后,陈夫人身故。倪太守罢官鳏店,虽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债之事,件件关心,不肯安闲享用。其年七十九岁,倪善继对老子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父亲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齐头了,何不把家事交卸与孩儿掌管,吃些见成茶饭,岂不为美?”老头子摇着头,说出几句道:“在一日,管一日。督你心,督你力,挣些利钱穿共吃。直持两脚壁立直,那时不关我事得。”
每年十月间,倪太守亲往庄上收租,整月的住下。庄户人家,肥鸡美酒,尽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几日。偶然一日,午后无事,绕庄阔步,观看野景。忽然见一女子同着一个自发婆婆,向溪边石上捣衣。那女子虽然村妆打捞,颇有几分姿色:
发同漆黑,眼若波明。纤纤十指似栽葱,曲曲双眉如抹黛。随常布帛,俏身躯赛着续罗;点景野花,美丰收不须钗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纪正当时。
倪太守老兴勃发,看得呆了。那女子捣衣己毕,随着老婆婆而走。那老儿留心观看,只见他走过数家,进一个小小自篱笆门内去了。倪太守连忙转身,唤管庄的来,对他说如此如此,教他访那女子跟脚,曾否许人,若是没有人家时,我要娶他为妄,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领命便走。
原来那女子姓梅,父亲也是个府学秀才。因幼年父母双亡,在外婆身边居住。年一十七岁,尚未许人。管庄的访得的实了,就与那老婆婆说:“我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齐整,意欲聘为偏房。虽说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己久,上面并无人拘管。嫁得成时,丰衣足食,自不须说;连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顾;临终还得个好断送,只怕你老人家没福。”老婆婆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即时依允。也是姻缘前定,一说便成。管庄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讲定财礼,讨皇历看个吉日,又恐儿子阻挡,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亲。
成亲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乌纱自发,一个绿鬓红妆。
枯藤缠树嫩花香,好似奶公相傍。
一个心中凄楚,一个暗地惊慌。
只愁那话武郎当,双手扶持不上。
当夜倪太守抖擞精神,勾消了姻缘簿上。真个是:恩爱莫忘今夜好,风光不减少年时。
过了一朝,唤个轿子抬那梅氏回宅,与儿子、媳妇相见。阖宅男妇,都来磕头,称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赏与众人,各各欢喜。只有那倪善继心中不美,面前虽不言语,背后夫妻两口儿议论道:“这老人武没正经!一把年纪,风灯之烛,做事也须料个前后。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却去干这样不了不当的事!讨这花枝般的女儿,自家也得精神对付他,终不然担误他在那里,有名无实。还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汉身边有了少妇,支持不过;那少妇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丑,为家门之站。还有一件,那少妇蹋随老汉,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时成熟,他便去了。平时偷短偷长,做下私房,东一西四的畜开;又撤娇撤痴,要汉子制办衣饰与他。到得树倒鸟飞时节,他便颠作嫁人,一包儿收拾去受用。
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虫。人家有了这般人,最损元气的。“又说道:”这女子娇模娇样,好像个妓女,全没有良家体段,看来是个做声分的头儿,擒老公的太岁。在咱爹身边,只该半妄半婢,叫声姨姐,后日还有个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众人唤他做‘小奶奶’,难道要咱们叫他娘不成?咱们只不作准他,莫要奉承透了,讨他做大起来,明日咱们颠到受他呕气。“夫妻二人,唧唧哝哝,说个不了,早有多嘴的,传话出来。倪太守知道了,虽然不乐,却也藏在肚里。幸得那梅氏秉性温良,事上接下,一团和气,众人也都相安过了两个月,梅氏得了身孕,瞒着众人,只有老公知道。一日一,一日九,捱到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小孩儿出来,举家大惊!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阳儿。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这年恰好八十岁了,贸窖盈门。倪太守开筵管持,一来为寿诞,二来小孩儿一朝,就当个汤讲之会。众宾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个小令郎,足见血气不衰,乃上寿之征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继背后又说道:”男子六十而精绝,况是八十岁了,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这孩子不知那里来的杂种,决不是咱爹嫡血,我断然不认他做兄弟。“老子又晓得了,也藏在肚里。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一年。重阳儿周岁,整备做萃盘故事。里亲外眷,又来作贸。倪善继到走了出门,不来陪客。老子己知其意,也不去寻他回来,自己陷着诸亲,吃了一日酒。
虽然口中不语,心内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宽。那倪善继乎日做人,又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长大起来,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认做兄弟;预先把恶话谣言,日后好摆布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读书做官的人,这个关窍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阳儿成人长大,日后少不得要在大儿子手里讨针线;今日与他结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这点小孩子,好生病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纪,好生怜他。常时想一会,闷一会,恼一会,又懊悔一会。
再过四年,小孩子长成五岁。老子见他伶俐,又武会顽耍,要送他馆中上学。取个学名,哥哥叫善继,他就叫善述。拣个好日,备了果酒,领他去拜师父。那师父就是倪太守请在家里教孙儿的,小叔侄两个同馆上学,两得其便。谁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他见那孩子取名善述,与己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与他儿子同学读书,到要儿子叫他叔叔,从小叫叫了,后来就被他欺压;不如唤了儿子出来,另从个师父罢。当日将儿子唤出,只推有病,连日不到馆中。倪太守初时只道是真病。过了几日,只听得师父说:“大令郎另聘了个先生,分做两个学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就要寻大儿子问其缘故。又想到:“天生活般逆种,与他说也没干,由他罢了!”含了一口闷气,回到房中,偶然脚慢,拌着门槛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搀到醉翁床上坐下,己自不省人事。急请医生来看,医生说是中风。忙取姜汤灌醒,扶他上床。虽然心下清爽,却满身麻木,动掸不得。梅氏坐在床头,煎汤煎药,殷勤伏侍,连进几服,全无功效。医生切脉道:“只好延框子,不能全愈了。”倪善继闻知,也来看觑了几遍。见老子病势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骂仆,预先装出家主公的架子来。老子听得,愈加烦恼。梅氏只得啼哭,连小学生也不去上学,留在房中,相伴老子。倪太守自知病笃,唤大儿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头帐目总数,都在上面,分付道:“善述年方五岁,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与他,也是枉然,如今尽数交付与你。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督他娶房媳妇,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饥寒足矣。这段话,我都写绝在家私簿上,就当分家,把与你做个执照。梅氏若愿嫁人,听从其便;倘肯守着儿子度日,也莫强他。我死之后,你一一恢我言语,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继把簿子揭开一看,果然开得细,写得明,满脸堆下笑来,连声应道:
“爹休忧虑,恁儿一一依爹分付便了。”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
梅氏见他走得远了,两眼垂泪,指着那孩子道:“这个小冤家,难道不是你嫡血?你却和盘托出,都把与大儿子了,教我母子两口,异日把什么过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继不是个良善之人,若将家私平分了,连这小孩子的性命也难保;不如都把与他,像了他意,再无护忌。”梅氏又哭道:“虽然如此,自古道子无嫡庶,武杀厚簿不均,被人笑话。”倪太守道:“我也顾他不得了。你年纪正小,趁我未死,将儿子嘱付善继。持我去世后,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尽你心中,拣择个好头脑,自去图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们身边讨气吃。”梅氏道:“说那里话!奴家也是懦门之女,妇人从一而终;况又有了这小孩儿,怎割舍得抛他?好歹要守在这孩子身边的。”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终身么?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发起大誓来。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坚莫愁母子没得过活。”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东西来,交与梅氏。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一个家私簿子,却原来是一尺阔、一尺长的一个小轴子。梅氏道:“要这小轴儿何用?”倪太守道:“这是我的行乐园,其中自有奥妙。你可俏地收藏,休露人目。直持孩子年长,善继不肯看顾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个贤明有间官来,你却将此轴去诉理,述我遗命,求他细细推详,自然有个处分,尽勾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轴子。话休絮烦,倪太守又延了数日,一夜痰撅,叫唤不醒,呜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岁。正是:
一寸气在于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早知九泉将不去,作家辛苦着何由!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又讨了各仓各库匙钥,每日只去查点家财杂物,那有功夫走到父亲房里问安。直等呜呼之后,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夫妻两口方才跑来,也哭了几声“老爹爹”。没一个时辰,就转身去了,到委着梅氏守尸。幸得衣袁棺椁诸事都是预办下的,不要倪善继费心。殡殓成服后,梅氏和小孩子,两口守着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离。
善继只是点名应窖,全无哀痛之意,七中便择日安葬。回丧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倾箱倒筐;只怕父亲存下些私房银两在内。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乐园,把自己原嫁来的两只箱笼,到先开了,提出几件穿旧的衣裳,教他夫妻两口捡看。善继见他大意,到不来看了。夫妻两口儿乱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声大哭。那小孩子见亲娘如此,也哀哀哭个不住。恁般光景,任是泥人应堕泪,从教铁汉也酸心。
次早,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看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与自家儿子做亲。将梅氏母子,搬到后园一间杂屋内栖身。只与他四脚小床一张和几件粗台粗凳,连好家火都没一件。
原在房中伏侍有两个丫鬟,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止留下十一二岁的小使女。每日是他厨下取饭。有菜没菜,都不照管。梅氏见不方便,索性讨些饭米,堆个土灶,自炊来吃。早晚做些针指,买些小菜,将就度日。小学生到附在邻家上学,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继又屡次数妻子劝梅氏嫁人,又寻媒姬与他说亲,见梅氏誓死不从,只得罢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语,所以善继虽然凶狠,也不将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阴似箭,善述不觉长成一十四岁。原来梅氏乎生谨慎,从前之事,在儿子面前一字也不题。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无益有损。守得一十四岁时,他胸中渐渐淫渭分明,瞒他不得了。一日,向母亲讨件新绢衣穿,梅氏回他:“没钱买得。”善述道:“我爹做过太守,止生我弟兄两人。见今哥哥恁般富贾,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勾了,是怎地?既娘没钱时,我自与哥哥索讨。”说罢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儿,一件绢衣,直甚大事,也去开口求人。常言道:”惜福积福‘,’小来穿线,大来穿绢‘。若小时穿了绢,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再过两年,等你读书进步,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衣服与你穿着。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缠他什么!“善述道:”娘说得是。“口虽答应,心下不以为然,想着:”我父亲万贯家私,少不得兄弟两个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随娘晚嫁、拖来的油瓶,怎么我哥哥全不看顾?娘又是恁般说,终不然一匹绢儿,没有我分,直持娘卖身来做与我穿着。这话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
心生一计,瞒了母亲,径到大宅里去。寻见了哥哥,叫声:“作揖。”善继到吃了一惊,问弛:“来做甚么?”善述道:“我是个绍绅子弟,身上蓝缕,被人耻笑。特来寻哥哥,讨匹绢去做衣服穿。”善继道:“你要衣服穿,自与娘讨。”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继听说“家私”二宇,题目来得大了,便红着脸问道:“这句话,是那个数你说的?”你今日来讨衣服穿,还是来争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装装体面。“善继道:”你这般野种,要什么体面!老爹爹纵有万贯家私,自有嫡子嫡孙,干你野种屁事!你今日是听了甚人蹿掇,到此讨野火吃?莫要惹着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无安身之处!“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么我是野种?惹着你性子,便怎地?难道谋害了我娘儿两个,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善继大怒,骂道:”小畜生,敢挺撞我!“牵住他衣袖儿,捻起拳头,一连七八个栗暴,打得头皮都青肿了。善述挣脱了,一道烟走出,哀哀的哭到母亲面前来,一五一十,备细述与母亲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听教训,打得你好!“口里虽然此说,扯着青布衫,督他摩那头上肿处,不觉两泪交流。有诗为证:
少年嫠妇拥遗孤,食薄衣单百事无。
只为家庭缺孝子,同枝一树判荣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继藏怒,到道使女进去致意,说小学生不晓世事,冲撞长兄,招个不是。善继几自怒气不息。次日侵早,邀几个族人在家,取出父亲亲笔分关,请梅氏母子到来,公同看了,便道:“尊亲长在上,不是善继不肯养他母子,要捻他出去。只因善述昨日与我争取家私,发许多话,诚恐日后长大,说话一发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东庄住房一所,田五十八亩,都是遵依老爹爹遗命,毫不敢自专,伏乞尊亲长作证。”这伙亲族,乎昔晓得善继做人利害,又且父亲亲笔遗嘱,那个还肯多嘴,做闲冤家?都将好看的话儿来说。那奉承善继的说道:“干金难买亡人笔。照依分关,再没话了。”就是那可怜善述母子的,也只说道:“男子不吃分时饭,女子不着嫁时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种,不算没根基了,只要自去挣钱。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个命在。”
梅氏料道:“在园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听凭分析,同孩儿谢了众亲长,拜别了祠堂,辞了善继夫妇;教人搬了几件旧家火和那原嫁来的两只箱笼,雇了牲口骑坐,来到东庄屋内。只见荒草满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湿,怎生住得?将就打扫一两间,安顿床铺。唤庄户来问时,连这五十八亩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还不能勾;若荒年,只好赔粮。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学生育智,对母亲道:“我弟兄两个,都是老爹爹亲生,为何分关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缘故。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自古道:家私不论尊卑。母亲何不告官申理?厚簿凭官府判断,到无怨心。”梅氏被孩儿题起线索,便将十来年隐下衷情,都说出来道:“我儿休疑分关之语,这正是你父亲之笔。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判与他,以安其心。临终之日,只与我行乐园一轴。再一嘱咐:”其中含藏哑谜,直持贤明有间在任,送他详审,包你母子两口有得过活,不致贫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说,行乐园在那里?快取来与孩儿一看。“梅氏开了箱儿,取出一个布包来。解开包袱,里面又有一重油纸封裹着。拆了封,展开那一尺阔、一尺长的小轴儿,挂在椅上,母子一齐下拜。梅氏通陈道:”村庄香烛不便,乞恕亵慢。“善述拜罢,起来仔细看时,乃是一个坐像,乌纱自发,画得丰采如生。怀中抱着婴儿,一只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旧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烦闷。
过了数日,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讲解,偶从关王庙前经过。只见一伙村人抢着猪羊大礼,祭赛关圣。善述立住脚头看时,又见一个过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来闲看,问着众人道:“你们今日为甚赛神?”众人道:“我们遭了屈官司,幸赖官府明白,断明了这公事。向日许下神道愿心,今日特来拜偿。”老者道:“什么屈官司?怎生断的?”内中一人道:“本县向毒上司明文,十家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个赵裁,是第一手针线。常在人家做夜作,整几日不归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余不归。老婆刘氏央人四下寻觅,并无踪迹。又过了数日,河内淳出一个尸首,头都打破的,地方报与官府。有人认出衣服,正是那赵裁。赵裁出门前一日,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一时发怒,打到他家,毁了他几件家私,这是有的。谁知他老婆把这桩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县,听信一面之词,将小人间成死罪。同甲不行举首,连累他们都有了罪名。小人无处伸冤,在狱一载。”
“幸遇新任滕爷,他虽乡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熟审时节哭诉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后争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谋一命?,准了小人状词,出牌拘人覆审。滕爷一眼看着赵裁的老婆,千不说,万不说,开口便问他曾否再醮?刘氏道:“家贫难守,己嫁人了。‘又问:”嫁的甚人?’刘氏道:“是班辈的裁缝,叫沈八汉。‘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问道:”你几时娶这妇人?’八汉道:“他丈夫死了一个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爷道:”何人为媒?用何聘礼?’八汉道:“赵裁存日曾借用过小人七八两银子,小人闻得赵裁死信,走到他家探问,就便催取这银子。那刘氏没得抵偿,情愿将身许嫁小人,准析这银两,其实不曾央媒。‘滕爷又问道:”你做手艺的人,那里来这七八两银子?’八汉道:
‘是陆续凑与他的。’滕爷把纸笔教他细开逐次借银数目。八汉开了出来,或米或银共十一次,凑成七两八钱之数。“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喻世明言》(3/21)-明-冯梦龙
« 上一篇 07-30
《喻世明言》(7/21)-明-冯梦龙
下一篇 » 07-30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