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4/19)-明-陆人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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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第 4/19 部分)

次日,果然对贵梅道:“媳妇,我想儿子死了,家下无人支撑,你又青年,不可辜负你。如今汪朝奉家中没了娘子,肯入赘在这里,倒也是桩美事。”贵梅听了,不觉垂泪道:“媳妇曾对你孩儿说,誓死不嫁,怎提起这话。”寡妇道:“我儿,我是过来人,节是极难守的,还依我好,他有钱似我万倍。”贵梅道:“任他有钱,孩儿只是不嫁。”寡妇道:“你夜间自去想,再计议。”到晚汪涵宇过来,道:“媒人,姻事何如?”寡妇道:“做腔哩。”汪涵宇道:“莫管他做腔不做腔,你只不吃醋,听我括上吧。”寡妇道:“这等先允财礼一百两与我,听你们暗里结亲,不要不老到,出了丧讨材钱。”汪涵宇道:“六十两吧。”寡妇不肯,逼了他八十两银子,放他一路。只是贵梅见了汪涵宇便躲开去,那里得交一言。无极奈何,又求朱寡妇。寡妇道:“待我骗他。”又对贵梅道:“媳妇,前日说的想得何如?”贵梅道:“这也不必想,是决不可的。”寡妇道:“媳妇不必过执,我想这汪蛮是个爱色不爱钱的,不嫁他便与他暂时相处,也得些财物可以度日。”贵梅道:“私通苟合,非人所为。”寡妇听了便恼道:“怎就不是人所为,小小年纪这样无状。”便赶去要打,得小妹劝了方住。贵梅自去房中,哭泣不题。
过了两日,寡妇为这八十两银子只得又与他说:“我不是定要你从他,只是前日为儿子死,借他银子三十两,遭他逼迫。你若与他好了,他便题不起,还有资助,若不,将甚还他。”贵梅道:“他若相逼,幸有住房,可以典卖偿他,若说私通,断然不可。”寡妇听了平跳起来,将贵梅一掌道:“放屁,典了房子,叫我何处安身?你身子值钱,我该狼藉的么?”贵梅掩着脸正待灵前去哭,又被一把头发去,道:“你敢数落我么?”贵梅连声道:“不。”又已打了几下。走得进房,小妹来看,道:“亲娘如今已在浑水里,那个信你清白?不若且依了婆婆,省些磨折,享些快乐。”贵梅道:“这做不得。”一连几日,没个肯意,汪涵宇催寡妇作主。寡妇道:“家中都是凭你的,你撞着只管蛮做,我来冲破,便可作久长之计。”果然汪涵宇听了,一日乘他在后园洗马桶,他闯进去,强去抱他,被他将刷帚泼了一身秽污,去了。一日预先从寡妇房中过去,躲在他床下。夜间正演出来,被他喊叫有贼,涵宇欺他孤身,还来抱他,被他打得满脸是血。底下小厮又赶起来,要上楼,寡妇连忙开了自己房,等他溜走。外边邻舍渐渐已晓得朱寡妇有落水拖人的意思。一个汪涵宇弄得伤了脸,半月不得出门,也待罢了。倒是寡妇为银子份上,定要将这媳妇道他不孝,将来打骂。汪涵宇乘机来做好相劝,捏他一把。贵梅想起是为他姑媳参商,便一掌打去。他一闪,倒把寡妇脸上指尖伤了两条。汪涵宇便道:“你这妇人,怎么打婆婆?这是我亲眼见的,若告到官你也吃不起。”寡妇得了这声,便道:“恶奴,你这番依我不依我,若不依我,告到官去打你个死。”贵梅便跪下道:“贵梅失误,得罪。但凭打骂,若要与这光棍私通,便死不从。”寡妇道:“有这样强的。”便向门前喊叫道:“四邻人舍,唐贵梅打婆婆,列位救命。”便往县前走,汪涵宇对贵梅道:“从了我,我与你劝来。”贵梅道:“光棍,你搅乱我家里,恨不得咬你的肉,我肯从你?”汪涵宇做劝的名色,也到县前来。这些邻舍打团团道:“一定婆媳争风厮闹了。”有的道:“想是看得阿婆动火闹嫁。”恰好小妹走到门前来,好事的便一把扯住,道:“贵梅为甚打婆婆?”小妹把头摇一摇,这人道:“想是闹嫁。”小妹道:“肯要嫁,倒不闹了。”这人道:“是甚人来说亲?”小妹道:“汪朝奉。”这些人便道:“古怪,这蛮子你在他家与老寡妇走动罢了,怎又看想小寡妇。主唆婆婆逼他,我们要动公举了。”谁料那边婆子已在县前叫屈,县里已出了差人来拿。只是汪涵宇倒心焦,起前拨置,只说妇人怕事,惊他来从,如今当了真,若贵梅说出真情,如何是好。打听得县官是个掌印通判,姓毛,极是糊涂,又且手长。寻了他一个过龙书手陈爱泉,是一名水手。说道:“此妇泼悍,要求重处,拿进去。”只见这通判倒也明白。道:“告忤逆,怎么拿银子来,一定有前亲晚后偏护情弊,我还要公审。”不收,汪涵宇极了,又添一名,又与书手三两,道:“没甚情弊,只是妇人泼悍,婆婆本份,不曾见官,怕一时答应不来,宽了他,他日后一发难制,故此送来,要老爷与他做主。”毛通判道:“这等落得收的,晓得了。”须臾贵梅到。正是晚堂,一坐堂,带过去,先叫朱寡妇。寡妇道:“妇人守寡二十年了,有个儿子两月前已死,遗下这媳妇唐贵梅,不肯守制,日逐与妇人厮闹。昨日竟把妇人殴打,现有伤痕可证,毛通判听了,便叫唐贵梅,不由他开口,道:“你这泼妇,怎夫死两月便要嫁,又打婆婆,拶起来。”贵梅道:“妇人原不愿嫁。”毛通判也不来听,把贵梅拶上一拶,拶了又敲,敲了又打二十。道:“你这样泼妇,还叫你坐一坐,耐耐性,发了女监。其时邻舍来看的都为他称屈。朱寡妇且是得志,一到家中与汪涵宇没些忌惮,两个吃酒说笑,道:“好官,替我下老实处这一番,这时候不知在监里仔么样苦哩。”汪涵宇道:“生铁下炉也软,这番一定依你了。消停一日,保他出来。”两个公然携灯上楼睡了。
只可怜贵梅当日下了女监,一般也有座头,汪涵宇又用了钱,叫众人挫折他,将来拴在柱上,并无椅桌倚靠,那有铺盖歇宿,立时禁不得两腿疼痛,要地下坐时,又秽污煞人,只是两泪交流,一疼欲死。听那狱里一更更这等挨将来,筛锣、摇铃、敲梆,好不惶。贵梅自想:当日丈夫叫我与他争气,莫要出乖露丑,谁知只为守节,反倒吃打、吃拶、吃监。早知如此,丈夫死时自缢,与他同死,岂不决烈。千思万想,到得天明。禁子又来索钱道:“你这妇人,只好在家中狠打公骂婆。这里狠不出的,有钱可将出来。座头可将我们旧例与他说。”座头来对贵梅说。贵梅道:“我身边实是无钱。”座头道:“身边晓得你无钱,但你平日攒下私房,藏在那边?或有亲眷可以挪借,说来那禁子哥与你唤来。”贵梅道:“苦我父母早亡,又无兄弟亲戚,在家帮家做活,那有私房。”禁子听了,叫道:“看这样泼妇,平日料应亲邻闹断,身边有钱料也背阿婆买吃,没有是真,只叫他吃些苦罢。”吵一阵去了,去得又一阵,故意来轻薄。捏脚捏手,逼得贵梅跌天撞地,痛哭号啕。这干又道:“不承抬举。”大骂而去。水米不打牙。一日,忽见一个禁子,拿了两碗饭,两样菜来,道:“是你姓汪的亲眷送来的,可就叫他来替你了落我们。”贵梅知是汪涵宇。道:“我没这亲眷。”竟不来吃。等了一会,禁子自拿去了。又挨一日,只见外边有票,取犯妇唐氏,离了监门。却是汪涵宇必竟要他,故意用钱叫禁子凌辱他,后来送饭,以恩结他,又叫老寡妇去递呈子。道:“老年无人奉养唐氏,已经责罚知改,恳乞释放养老。”通判道:“告也是你,要饶也是你,官是你做么?”还要拘亲邻,取他改过结状释放。汪涵宇恐怕拘亲邻惹出事来,又送了一名水手,方得取放回来。只见这些邻舍,见他拶打狼狈,也都动怜,道:“你小年纪,平日听得你极本份孝顺,怎么打婆婆?”贵梅道:“贵梅也知事礼,怎敢打婆婆?”只见一个旺尖嘴,是左邻吴旺。道:“昨日他家说来,是要你嫁汪蛮,不肯告的。”又一个老邻舍张尚义道:“这等你死也挣两句说个明白,怎受这苦?”贵梅道:“这是我命运,说他怎么。”一个对门的李直又道:“他不仁,你不义,这样老淫妇自己养汉,又要圈局媳妇,谎告。汪蛮谋占人家妇女,教唆词讼,我们明日到道爷处替他伸冤。”贵梅道:“我如今已得放,罢了,不敢劳列位费心。”一步步挪到家中。朱寡妇正在那边与汪涵宇讲话,见了道:“恶奴,若不是汪朝奉劝,监死你。不是他送饭,饿死你。”汪涵宇道:“罢,罢,将就些。”贵梅不敢做声,两泪汪汪到了房里。小妹进来见了,道:“爷呀,怎拶做这样肿的,想是打坏了,你从不曾吃这苦,早知这样,便依了他们吧。”贵梅道:“丈夫临终,我应承守他,断不失节,怎怕今日苦楚忘了。只是街坊上邻舍,为我要攻击婆婆,是为我洗得个不孝的名,却添婆婆一个失节的名,怎好?我不能如丈夫吩咐奉养他,怎又污蔑他?”说了一番,夜间穿了几件缟素衣服,写四句在衣带上,道:
亲名不可污,吾身不容浼,
含笑向九泉,身名两无愧。
趁家人睡,自缢在园中古梅树下。正是:
节劲偏宜雪,心坚不异冰,
香魂梅树下,千古仰遗馨。
次早老寡妇正又来骂他,逼他,只见房中悄然,道:“这恶奴,想逃走了。”忙走下楼看时,前门尚闭,后门半开,寻去,贵梅已气绝在梅树下了。惊得魂不附体,来见汪涵宇。涵宇道:“有事在官,只是惧罪自尽,不妨。”拿出五七两银子来与寡妇买材,哄得出门。他自忙到婆子房内把平日送他的席卷而去。婆子回来寻汪涵宇时,已是去了。又看自己楼上,箱笼又空,真是人财两失。放声大哭,邻舍们见汪涵宇去得慌忙,婆子又哭,想是贵梅拶打坏死了,那吴旺与李直悄地赶到水口,拿住汪涵宇。道:“蛮子,你因奸致死人命,待走到那里去?”汪涵宇急了,买求,被二个身边挤了一空。婆子又吃地方飞申,亏毛通判回护自己,竟着收葬,也费了几两银子,房子也典与人。似此耽延。贵梅三日方敛,颜色如生,见者无不叹息称羡。后来毛通判为贪罢职,贵梅冤抑不伸,凄风淡月时节,常现形在古梅树下。四川喻士积有诗吊之。杨升庵太史为他作传。末曰:
“呜呼,妇生不辰,遭此悍姑。生以梅为名,死于梅之林。冰操霜清,梅乎何殊。既孝且烈,汗青宜书。有司失职,咄哉可吁!乃为作传,以附露筋碑之跗。”
型世言第七回胡总制巧用华棣卿王翠翘死报徐明山
鹿台黯黯烟初灭,又见骊山血。馆娃歌舞更何如,唯有旧时明月满平芜。笑是金莲消国步,玉树迷烟雾。潼关烽火彻甘泉,由来倾国遗恨在婵娟。右《虞美人》
这词单道女人遗祸。但有一班是无意害人国家的。君王自惑他颜色,荒弃政事,致丧国家。如夏桀的妹喜,商纣的妲己,周幽王褒姒,齐东昏侯潘玉儿,陈后主张丽华,唐明皇杨玉环。有有意害人国家,似当日的西施。但昔贤又有诗道:
谋臣自古系安危,贱妾何能作祸基,
但愿君臣诛宰□,不愁宫里有西施。
却终是怨君王不是。我试论之,古人又有诗道昭君。
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当日锦帆遨游,蹀廊闲步,采香幽径,斗鸡山坡清歌妙舞馆娃宫中,醉月吟风姑苏台畔。不可说恩不深,不可说不知心,怎衽席吴宫,肝胆越国,复随范蠡遨游五湖,回首故园麋鹿,想念向日欢娱,能不愧心世。又说范蠡沉他在五湖,沉他极是,是为越去这祸种,为吴杀这薄情妇人,不是女中奇侠。独有我朝王翠翘,他便是个义侠女子。这翠翘是山东临淄县人,父亲叫做王邦兴,母亲邢氏。他父亲是个吏员,三考满听选,是杂职行头,除授了个浙江宁波府象山县广积仓大使。此时叫名翘儿,已十五岁了。
眉欺新月鬓欺云,一段娇痴自轶群,
柳絮填词疑谢女,云和斜抱压湘君。
随父到任不及一年,不料仓中失火,延烧了仓粮。上司坐仓官吏员斗级赔偿,可怜王邦兴尽任上所得,赔偿不来。日久不完,上司批行监比,此时身边并无财物,夫妻两个慌做一团,倒是翘儿道:“看这光景,监追不出,父亲必竟死在狱中。父亲死,必竟连累妻女,是死则三个死,如今除告减之外,所少不及百担,不若将奴卖与人家,一来得完钱粮,免父亲监比;二来若有多余,父亲、母亲还可将来盘缠回乡,使女儿死在此处也得瞑目。”老两口也还不肯,延挨几日,果然县中要将王邦兴监比,再三哀求得放。便央一个惯做媒的徐妈妈来寻亲。只见这妈妈道:“王老爹,不是我冲突你说,如今老爹要将小姐与人,但是近来人,用了三五十两娶个妾,便思量赔嫁。如今赔是不望的,还怕老爹仓中首尾不清,日后贻累,那个肯来?只除老爹肯与人做小,这便不消赔嫁,还可多得几两银子。”王邦兴道:“我为钱粮,将他丢在异乡,已是不忍。若说作小,女人有几人不妒忌的;若使捻酸吃醋,甚至争闹打骂,叫他四顾无亲,这苦怎了。”不肯应声,媒婆自去了。
那诓挨了两限不完,县中竟将王邦兴监下。这番只得又寻这媒婆,道:“情愿做小。”那妈妈便为他寻出一个人来,这人姓张名大德,号望桥。祖父原是个土财主,在乡村广放私债,每年冬底春初将来借人,糙米一石,蚕罢还熟米一石。四月放蚕帐,熟米一石,冬天还银一两,还要五分钱起利,借银九折分钱来借的写他田地房产。到田地房产盘完了,又写他本身。每年纳邦银,不还便锁在家中吊打。打死了,原写本身,只作义男,不偿命。但虽是大户,还怕徭役。生下张大德,到十五六岁,便与纳了个吏。在象山,又谋管了库。他为人最啬吝,假好风月,极是惧内,讨下一个本县舟山钱仰峰女儿生得:
面皮靛样,抹上粉犹是乌青。嘴唇铁般,涂尽脂还同深紫。稀稀疏疏,两边蝉翼鬓,半黑半黄;歪歪踹踹,双只牵蒲脚,不男不女。圆睁星眼,扫帚星天半高悬;倒竖柳眉,水杨柳堤边斜挂。更有一腔如斗胆,再饶一片破锣声。人人尽道鸠盘茶,个个皆称鬼子母。
他在家里,把这丈夫轻则抓嚷骂,重便踢打拳槌,在房中服侍的便丑是他十分,还说与丈夫偷情。防闲打闹,在家里走动,便大似他十岁,还说是丈夫勾搭。絮聒动喃,弄得个丈夫在家安身不得,只得借在县服役,躲离了他。有个不怕事库书赵仰楼道:“张老官,似你这等青年,怎挨这寂寞,何不去小娘家一走?”张望桥道:“大娘儿须比不得浑家,没情”。赵书手道:“似你这独坐,没人服事相陪,不若讨了个两头大吧”。张望桥只是摇头。后边想起浑家又丑又恶,难以近身。这边娶妾,家中未便得知,就也起了一个要小的心。却好凑着,起初只要十来两省事些的,后来相见了王翘儿,是个十分绝色,便肯多出些;又为徐婆撮合,赵书手撺哄道:“他不过要完仓粮,为他出个浮收,再找几两银子与他盘缠,极是相应。”张望桥便也慨然。王邦兴有未完谷八十石,作财礼钱三十二两,又将库内银,挪出八两找他,便择日来娶翘儿。临别时母子痛哭,翘儿嘱咐,叫他早早还乡,不要流落别所,不要以他为念。”王邦兴已自去了。
这边翘儿过门,喜是做人温顺勤俭,与张望桥极其和睦,内外支持,无个不喜。故此家中人不时往来,一则怕大娘子生性备赖,恐惹口面,不敢去说;二则因他待人有恩,越发不肯说。且是安逸。争奈张望桥是个乡下小官,不大晓世务。当日接管,被上首哄弄,把些借与人的作帐,还有不足。众人招起,要他出结。后边县官又有挪应,因坏官去,不曾抵还。其余衙门工食,九当十,预先支去。虽有领状,县官未曾札放,铺户料价,八当十,预先领去,也有领状,没有札库。还有两廊吏书挪借,差人承追纸价未完,恐怕追比,倩出虚收。况且管库时是个好缺,与人争夺,官已贴肉,还要外边讨个分上,遮饰耳目。兼之两边家伙,一旦接管官来,逐封兑过,缺了一千八百余两,说他监守自盗,将来打了三十板。再三诉出许多情由。那官道:“这也是作弊侵刻,我不管你。将来监下,重复央分上,准他一月完赃,免申上司。”可怜张望桥不曾吃苦惯的,这一番监并,竟死在监内。又提妻子到县。那钱氏是个泼妇,一到县中,得知娶玉翘儿一节,先来打闹一场,将衣饰尽行抢去。到官道:“原是丈夫将来娶妾,并挪借与人,不关妇人事。”将些怕事来还银的,却抹下银子鳖在腰边,把些不肯还银冷租帐、借欠开出。又开王翘儿身价一百两。县官怜他妇人,又要完局,为他追比,王翘儿官卖,竟落了娼家。正是:
红颜命薄如鹈翼,一任东风上下飘。
可怜翘儿一到门户人家,就逼他见客。起初羞得不奈烦,渐渐也闪了脸,陪茶陪酒,终是初出行货,不会捉客,又有癖性,见些文人,他也还与他说些趣话,相得时也做首诗儿;若是那些蠢东西,只会得酣酒行房,舍了这三、五钱银子,吃酒时搂抱,要歌要唱,摸手摸脚。夜间颠倒腾挪不得安息,不免撒些娇痴,倚懒撒懒待他。那在行的不取厌,取厌的不在行,便使性或出些言语,另到别家撒漫。那鸨儿见了,好不将他难为,不时打骂。似这样年余,恰一个姓华名萼,字棣卿。是象山一个财主,为人仗义疏财,乡里都推尊他。虽人在中年,却也耽些风月,偶然来嫖他说起,怜他是好人家儿女,便应承借他一百两赎身。因鸨儿不肯,又为他做了个百两会,加了鸨儿八十两,才得放手。为他寻了一所僻静房儿,置办家伙。这次翘儿方得自做主张,改号翠翘。除华棣卿是他恩人,其余客商俗子尽皆谢绝。但只与些文墨之士。联诗社,弹棋鼓琴,放浪山水,或时与些风流子弟清歌短唱,吹箫拍板,嘲弄风月。积年余,他虽不起钱,人自肯厚赠他,先赔还了人上会银,次华棣卿银。日用存留,见文人苦寒豪俊落魄的,就周给他。此时浙东地方,那一个不晓得王翠翘?
到了嘉靖三十三年,海贼作乱,王五峰这起寇掠宁、绍地方:
楼舡十万海西头,剑戟横空雪浪浮。
一夜烽生庐舍尽,几番战血士民愁。
横戈浪奏平夷曲,借著谁舒灭敌筹。
满眼凄其数行泪,一时寄向越江流。
一路来,官吏婴城固守,百姓望风奔逃,抛家弃业,掣女抱儿。若一遇着男妇老弱的都杀了。男子强壮的着他引路;女妇年少的,将来奸宿,不从的,也便将来砍杀,也不知污了多少名门妇女,也不知害了多少贞节妇女。此时真是各不相顾之时。翠翘想起,我在此风尘,实非了局。如今幸得无人拘管,身边颇有资蓄,不若收拾,走回山东,寻觅父母,就在那边适一个人,也是结果。便雇了一个人,备下行李,前往山东。沿途闻得浙西、南直都有倭寇,逡巡进发,离了省城叫船将到崇德,不期海贼陈东、徐海,又率领倭子杀到嘉湖地面。城中恐有奸细,不肯收留逃难百姓。北兵参将宗礼,领兵杀贼。前三次俱大胜,后边被他伏兵桥下,突出杀了,倭势愈大。翠翘只得随逃难百姓再走邻县,路上风声鹤唳。才到东,又道:“东边倭子来了。”急奔到西,方到西,又道:“倭子在这厢杀了。”又奔到东,惊得走投没路。行路强壮的,凌虐老弱,男子欺弄妇人,恐吓抢夺,无所不至。及到撞了倭子,一个个走动不得,要杀要缚只得凭他。翠翘已是失了挑行李的人,没及奈何,且随人奔到桐乡。不期徐海下围阮副使在桐乡,一彪兵撞出,早已把王翠翘拿了。
梦中故国三千里,目下风波顷刻时。
一入雕笼难自脱,两行情泪落如丝。
此时翠翘年方才二十岁,虽是布服乱头,却也不减妖艳。解在徐海面前时,又夹着几个村姑,越显得他好了。这徐海号明山,绰号徐和尚。他在人丛中见了翠翘,道:“我营中也有十余个子女,不似这妇子标致。”便留入营中,先前在身边得宠的妇女都叫来叩头。问他,知他是王翠翘,吩咐都称叫他做王夫人。
已将飘泊似虚舟,谁料相逢意气投,
虎豹寨中鸳凤侣,阿奴老亦解风流。
初时翠翘尚在疑惧之际,到后来见徐和尚输情输意,便也用心笼络他。今日显出一件手段来,明日显出一件手段来,吹箫唱曲,吟诗鼓琴,把个徐和尚弄得又敬又爱,魂不着体,凡掳得珍奇服玩,俱拣上等的与王夫人。凡是王夫人开口,没有不依的。不唯女侍们尊重了王夫人,连这干头目们那个不晓得王夫人。他又在军中劝他少行杀戮,凡是被掳掠的多得释放。又日把歌酒欢乐他,使他把军事懈怠,故此虽围了阮副使,也不十分急攻。只是他与陈东两相掎角,声势极大。总制胡梅林要发兵来救,此时王五峰又在海上,参将俞大猷等兵,又不能轻移。若不救恐失了桐乡,或坏了阮副使,朝廷罪责。只得差人招抚,缓他攻击,便差下一个旗牌,这牌便是华萼。他因倭子到象山时,纠合乡兵,驱逐得去。县间申他的功次,取在督府听用,做了食粮旗牌。领了这差,甚是不喜,但总制军令,只得带了两三个军伴,来见陈东、徐海。一路来好凄凉光景也:
村村断火,户户无人。颓垣败壁,经几多瓦砾之场;倭骨横尸,何处是桑麻之地;凄凄切切,时听怪禽声;寂寂廖廖,那存鸡犬影?
正打着马儿慢慢走,忽然破屋中突出一队倭兵,华旗牌忙叫:“我是总制爷差来见你大王的。”早已揪翻马下。有一个道:“依也其奴瞎咀郎。”各倭便将华旗牌与军伴一齐捆了,解到中军来。却是徐明山部下巡哨倭兵。过了几个营盘,是个大营。只见密密匝匝的,排上数万髡头跣足倭兵,纷纷纭纭的列了许多器械。头目先行禀报,道:“拿得一个南朝差官。”此时徐明山正与王翠翘在帐中弹着琵琶吃酒,已自半酣了,瞪着眼道:“拿去砍了。”翠翘道:“既是官,不可轻易坏他。”明山道:“抓进来!”外边应了一声,却有带刀的倭奴,约五、七十个,押着华旗牌到帐前跪下。那旗牌偷眼一看。但见:
左首坐着个雄纠纠倭将,绣甲锦袍多猛勇;右首坐着个妖倩美女,翠翘金凤绝妖娆。左首的怒生铁面,一似虎豹离山;右首的酒映红腮,一似芙蕖出水。左首的腰横秋水,常怀一片杀人心;右首的斜拥银筝,每带几分倾国态。蒹葭玉树,穹庐中老上醉明妃;丹凤乌鸦,锦帐内虞姬陪项羽。
那左首的雷也似问一声道:“你甚么官?敢到俺军前缉听。”华旗牌听了,准准挣了半日,出得一声道:“旗牌是总制胡爷差来招大王的。”那左首的笑了笑道:“我徐明山不属大明,不属日本,是个海外天子,生杀自由。我来就招,受你这干鸟官气么?”旗牌道:“胡爷钧语道:‘两边兵争,不免杀戮无辜。’不若归降,胡爷保奏与大王一个大官。”左边的又笑道:“我想那严嵩弄权,只论钱财,管甚功罪,连你那胡总制还保不得自己,怎保得我?可叫他快快退去,让我浙江。如若迟延,先打破桐乡,杀了阮鹗,随即踏平杭州,活拿胡宗宪。”旗牌道:“启大王,胜负难料,还是归降。”只见左边道:“,怎见胜负难料,先砍这厮。”众倭兵忙将华旗牌簇下。喜得右首坐的道:“且莫砍!”众倭便停了手,他便对左首的道:“降不降自在你,何必杀他来使,以激恼他。”左首的听了道:“且饶这厮。”华旗牌得了命,就细看那救他的人。不惟声音厮熟,却也面貌甚善。那右边的又道:“与他酒饭压惊。”华旗牌出得帐,便悄悄同饶他这人通事道:“这是王夫人,是你那边名妓。”华旗牌才悟是王翠翘。我当日赎他身子,他今日救我性命。这夜王夫人乘徐明山酒醒,对他说:“我想你如今深入重地,后援已绝,若一蹉跌,便欲归无路。自古没有个做贼得了的。他来招你,也是一个机括;他欠你,你也欠他,使他不防备你,便可趁势入海,得以自由。不然桐乡既攻打不下,各处兵马又来,四面合围,真是胜负难料。”明山道:“夫人言之有理,但我杀戮官民,屠掠城池罪恶极重,纵使投降中国,恐不容我,且再计议。”次早,王夫人撺掇,赏他二十两银子,还他鞍马、军伴,道:“拜上胡爷,这事情重大,待我与陈大王计议。”华旗牌得了命,星夜来见胡总制,备说前事。胡总制因想徐海既听王夫人言语,不杀华萼,是在军中做得主的了,不若贿他做了内应,或者也得力。又差华旗牌赍了手书礼物,又取绝大珍珠,赤金首饰,彩妆酒线衣服,兼送王夫人。此时徐明山因王夫人朝夕劝谕,已有归降之意。这番得胡总制书,便与王翠翘开读,道:
君雄才伟略,当取侯封如寄,奈何拥众异域,使人名之曰贼乎?良可痛也。倘能自拔来归,必有重委,日在上,断无负心,君其裁之。
两人看罢,明山遂对王夫人道:“我日前资给,全靠掳掠,如今一归降,使不得如此,把甚养活;又或者与我一官,把我调远离了曲部,就便为他所制了。”王夫人道:“这何难,我们问他讨了舟山屯,部下已自不离;又要他开互市,将日本货物与南人交易,也可获利;况在海中,进退终自由我。”明山道:“这等夫人便作一书答他。”翠翘便援笔写:
海以华人,乃为倭用。屡逆颜行,死罪,死罪。倘恩台曲赐湔除,许以洗涤,假以空御,屯牧舟山,便当率其部伍,藩辅东海,永为不侵不畔之臣,以伸衔环吐珠之报。
又细对华旗牌说了,叫他来回报,方才投降。这边正如此往来,那厢陈东便也心疑,怕他与南人合图谋害,也着人来请降,胡总制都应了。自轻骑到桐乡受降,约定了日期。只见陈东过营来见徐明山计议,道:“若进城投降,恐有不测,莫若在城下一见,且先期去,出他不意。”计议已定。王翠翘对徐明山道:“督府方以诚招来,断不杀害,况闻他又着人招抚王五峰,若杀了降人,是阴绝五峰来路了,正当轻裘缓带,以示不疑。”至日陈东来约,同到桐乡城,俱着介胄,明山也便依他,在于城下。报至城中,胡总制便与阮副便并一班文武,坐在城楼上。徐海、陈东都在城下叩头。胡总制道:“既归降当贷汝死,还与汝一官,率部曲在海上,为国家戮力,勿有二心。两个又叩了头,带领部曲,各归寨中。胡总制各官道:“看这二酋桀骜,部下尚多,若不提备他,他或有异志,反为腹心之患;若提备他,不惟兵力不足,反又起他畔端,弃小信成大功,势须剪除方可。”回至公署,定下一策,诈做陈东一封降书,说:“前日不解甲,不入城,不从日期,都是徐海主意。如今他虽降,犹怀反侧,乞发兵攻之,我为内应。”叫华旗牌拿这封书与明山看,道:“督府不肯信他谗言,只是各官动疑,可速辨明,且严为防御,恐他袭你。”明山见了大骂道:“这事都是你主张,缘何要卖我立功。”便要提兵与他厮杀,王翠翘道:“且莫轻举。俗言:‘先下手为强’。如今可说胡爷有人在营,请他议事,因而拿下,不惟免祸,还是大功。”明山听了,便着人去请陈东。预先埋伏人等他,果是陈东不知就里,带了麻叶等一百多人来,进得营,明山一个暗号,尽皆拿下,解入城中。陈东部下,比及得知来救,已不及了。从此日来报仇厮杀,互有胜负。王翠翘道:“君屠毒中国罪恶极多,但今日归降,又为国擒了陈东,功罪可以相准,不若再恳督府,离此去数十里有沈家庄,四围俱是水港,可以自守。乞移兵此处,仍再与督府合兵,尽杀陈东余党。如此则功愈高,尽可自赎,然后并散部曲,与你为临淄一布衣,何苦拥兵,日受惊恐。”去求督府,慨然应允,移往沈家庄。又约日共击陈东余党,也杀个几尽。只是督府恐明山不死,祸终不息,先差人赍酒米犒赏他部下,内中暗置慢药,又赏他许多布帛饮食。道:“陈东余党尚有。”叫他用心防守。这边暗传令箭,乘他疏虞,竟差兵船放火攻杀。这夜,明山正在熟寝,听得四下炮响。火光烛天,只说陈东余党,便披了衣,携了翠翘,欲走南营。无奈四围兵已杀至,左膊中了一枪,明山情急,便向河中一跳。翠翘见了,也待同溺,只听得道:“不许杀害王夫人。”又道:“收得王夫人有重赏。”早为兵士扶住,不得投水。次日,进见督府叩头请死。督府笑道:“亡吴伯越,皆卿之功。方将与卿为五湖之游,以偿子幸勿怖也。”因索其衣装还之,令华旗牌驿送武林。王翠翘尝怏怏,以不得同明山死为恨。华旗牌请见。曰:“予向日蒙君惠,业有以报。今督府行且赏君功,亦惟妾故。”拒不纳,因常自曰:“予尝劝明山降,且劝之执陈东,谓可免东南之兵祸。予与明山亦可藉手保全首领,悠游太平。今至此,督府负予,予负明山哉。”尽弃弦管,不复为艳妆。
不半月,胡总制到杭,大宴将士,差人召翠翘。翠翘辞病,再召才到,憔悴之容可掬。这时三司官外,文人有徐文长、沈嘉则;武人彭宣慰九宵。总制看各官,对翠翘道:“此则种蠡卿真西施也。”坐毕,大张鼓乐。翠翘悒郁不解。半酣,总制叫翠翘到面前道:“满堂宴笑,卿何向隅?全两浙生灵,卿功大矣。”因命文士作诗称其功,徐文长即席赋诗曰:
仗钺为孙武,安怀役女戎。
管弦消介胄,杯酒殪袅雄。
歌奏平夷凯,钗悬却敌弓。
当今青史上,勇不数当熊。
沈嘉则诗:
灰飞烟灭冷荒湾,伯越平湖一笑间,
为问和戎汉公主,阿谁生入玉门关?
胡梅林令翠翘诵之。曰:“卿素以文名,何不和之?”翠翘亦援笔曰:
数载飘摇瀚海萍,不堪回盼泪痕零。
舞沉玉鉴腰无力,笑倚银灯酒半醒。
凯奏已看欢士庶,胡巢何处问郊□。
无心为觅平吴赏,愿洗尘情理贝经。
督府酣甚。因数令行酒。曰:“卿才如此,故宜明山醉心。然失一明山矣,老奴不堪赎乎?”因遽拥之坐,逼之歌三诗。三司起避,席上哄乱。彭宣慰亦少年豪隽,瞩目翠翘,魂不自禁,亦起进诗曰:
转战城阴灭狡枭,解鞍孤馆气犹骄。
功成何必铭钟鼎,愿向元戎借翠翘。
督府已酩酊,翠翘与诸官亦相继谢出。次早,督府酒醒,殊悔昨之轻率。因阅彭宣慰诗,曰:“奴亦热中乎?吾何惜一姬,不收其死力。”因九霄入谢酒,且辞归。令取之。翠翘闻之不悦。九霄则舣舟钱塘江岸,以舆来迎。翠翘曰:“姑少待。”因市酒肴,召徐文长、沈嘉则诸君。曰:“翠翘幸脱鲵巨波,将作蛮夷之鬼,故与诸君子诀。”因相与轰饮,席半,自起行酒,曰:“此会不可复得矣,妾当歌以为诸君侑觞。”自弄琵琶,抗声歌曰:
妾本临淄良家子,娇痴少长深闺里。
红颜直将芙蕖欺,的的星眸傲秋水。
十三短咏弄柔翰,珠玑落纸何珊珊。
洞箫夜响纤月冷,朱弦晓奏秋风寒。
自矜应贮黄金屋,不羡石家珠十斛。
命轻逐父宦江南,一身飘泊如转轴。
倚门惭负妖冶姿,泪落青衫声□□。
雕笼幸得逃鹦鹉,轻轲远指青齐土。
干戈一夕满江关,执缚竟自羁囚伍。
龙潭倏成鸳鸯巢,海滨寄迹同浮泡。
从胡蔡琰岂所乐,靡风且作孤生茅。
生灵涂炭良可测,殁弓拟使烽烟熄。
封侯不比金日蝉,诛降竟折双飞翼。
北望乡关那得归,征帆又向越江飞。
瘴雨蛮烟香骨碎,不堪愁绝减腰围。
依依旧恨萦难扫,五湖羞逐鸱夷老。
他时相忆不相亲,今日相逢且倾倒。
夜阑星影落清波,游魂应绕蓬莱岛。
歌竟欷郏众皆不怿,罢酒。翠翘起更丽服,登舆,呼一樽自随,抵舟漏已下。彭宣慰见其朱裳翠袖,珠络金缨,修眉淡拂,江上远山,凤眼斜流,波心澄碧;玉颜与皎月相映,真天上人;神狂欲死,遽起迎之,欲进合卺之觞。翠翘曰:“待我奠明山,次与君饮。”因取所随酒洒于江,悲歌曰:
星陨前营折羽旄,歌些江山一投醪。
英魂岂逐狂澜逝,应作长风万里涛。
又:
红树苍山江上秋,孤蓬片月不胜愁。
铩翎未许同遐举,且向长江此目游。
歌竟。大呼曰:“明山,明山,我负尔!我负尔!失尔得此,何以生为。”因奋身投于江。
红颜冉冉信波流,义气蓬然薄斗牛。
清夜寒江湛明月,冰心一片恰相俦。
彭宣慰急呼捞救,人已不知流在何处,大为惊悼,呈文督府,解维而去。正是:
孤蓬只有鸳鸯梦,短渚谁寻鸾凤群。
督府阅申文,不觉泪下。道:“吾杀之,吾杀之。”命中军沿江打捞其尸。尸随潮而上,得于曹娥渡,面色如生。申报督府。曰:“娥死孝,翘死义,气固相应也。”命葬于曹娥祠右。为文以祭之。曰:
嗟乎!翠翘,尔固天壤一奇女子也。冰玉为姿,则奇于色;云霞为藻,则奇于文;而调弦弄管,则奇于技。虽然,犹未奇也,奇莫奇于柔豺虎于衽席。苏东南半壁之生灵,竖九重安攘之大烈,息郡国之转输,免羽檄之征扰。奇功未酬,竟逐逝波不返耶。以寸舌屈敌,不必如夷光之盅惑,以一死殉恩,不必如夷光之再逐鸱夷。尔更奇于忠,奇于义,尔之声誉,即决海不能写其芳也。顾予之功,维尔之功,尔之死,实予之死。予能无怃然欤?聊荐尔觞,以将予忱,尔其享之。
时徐文长有诗吊之曰:
弹铗江皋一放歌,哭君清泪惹衣罗。
功成走狗自宜死,谊重攀髯定不磨。
香韵远留江渚芷,冰心时映晚来波。
西风落日曹娥渡,应听珊珊动玉珂。
沈嘉则诗曰:
羞把明□汉渚邀,却随片月落寒潮。
波沉红袖翻祧浪,魂返蓬山泣柳腰。
马鬣常新青草色,凤台难觅旧丰标。
穹碑未许曹瞒识,聊把新词续大招。
又过月余,华旗牌以功升把总。渡曹娥江,梦中恍有召,疑为督府,及至楼玉宇,瑶阶金殿,环以甲士。至门二黄衣立于外,更二女官导之。金钿翠裳,容色绝世。引之登阶,见一殿入云,玳瑁作梁,珊瑚为栋,八窗玲珑,嵌以异宝,一帘半垂,缀双明珠。外列女官,皆介胄执戈戟,殿内列女史,皆袍带,抱文牍。卷帘中坐一人,如妃主,侧绕以霓裳羽衣女流数十人;或捧剑印,或执如意,或秉拂尘,皆艳绝,真牡丹傲然,名花四环,俱可倾国。俄殿上传旨,曰:“旗牌识予耶?予以不负明山,自湛罗刹巨涛,上帝悯予烈,且嘉予有生全两浙功德,特授予忠烈仙媛,佐天妃主东海诸洋。胡公诛降,复致予死,上帝已夺其禄,命毙于狱,尔其识之。”语讫,命送回。梦觉身在蓬窗,寒江正潮,纤月方坠,正夜漏五鼓。因忆所梦,盖王翠翘仅以上帝封翠翘事泄于人。后胡卒以糜费军资被劾下狱死,言卒验云。
型世言第八回矢智终成智盟忠自得忠
风雨绵山陌上田,凄凄犹带旧时烟。
羞将辛苦邀君宠,甘丧遗骸野水边。
这首诗单道战国时一个贤士,姓介,名子推。他原在晋献公朝中,做下大夫之职。他见献公宠了妃子,叫做骊姬,却把几个儿子,一个叫申生,一个叫做重耳,一个叫做夷吾,都打发在外边镇守。他心中甚是不平,后来骊姬用下计策,差人对申生说,梦见他母亲求食,叫他去祭祀。那申生极孝,果然依他,备了祭祀,祭献母亲。就来献胙,骊姬暗将毒药放在里边。献公打帐要吃,骊姬道:“食自外边来,还该他人尝之。”献公便将来与个小臣吃,不料吃下便死。献公见了大惊大恼。骊姬即便赞说:“这是申生要毒死你亲,希图早早即位。”又道:“他兄弟重耳,毕竟同谋。”献公其时就差军马捉拿三个。申生道:“父要子死,不敢不死。”竟不辨明,自缢在新城。重耳、夷吾各自逃往外国。当日介子推弃了官,随着重耳奔窜,周流日久,缺了盘费,到在五鹿山中,粮食俱绝。重耳是公子出身,吃惯膏粱,怎禁得这苦楚,便也饿倒。同行的人都面面相看,没有计策。独有子推在背地将自己股肉割来,烹与重耳吃,稍得存济。落后经历十八年,重耳亏秦国相助,得了晋国,做了诸侯。重赏那从行的人,倒忘了子推,子推也不言语。只是同事的却不安。道:“当先在五鹿时,主上绝食,亏得子推,舍着性命割股供他,这是首功,如今怎不赏他?”要与他理论,只见子推想道:“我当日割股,也只要救全主上,全我为臣的事,并没个希望封赏意思;若依着他们,毕竟要报我,恰是放债要还模样,岂是个君臣道理。”便逃入绵山去了。这边晋文公忽然想起,要召他来,与他官爵,却寻不见。四面差人体访,道在绵山去,找寻时又没踪影。这些愚夫跑了几日,没做理会。里边有一个人道:“我想这山深旷,甚是难寻得到,不若放上一把火烧了山,他怕死,必竟出来,却不省了一番找探工夫。”众人道声:“有理。”便四下去寻了些枯枝折树,败叶干柴,放起火来。烟焰四合,那些深山中住的人,与藏的野兽,那一个不赶出来。子推见了道:“这定是要逼我出去的缘故了,我当日不走是贪利,今日出去是贪生,世上安可着我这贫夫,不如死了罢。”便走入茅屋之中,任他烟焰逼迫身死。只见这些人守了一两日,不见有个介子推出来,只得又寻。直到穷谷之中,只见一个人一堆儿,烧死在那壁,看来不是别人,正是介子推。这些人见了互相怨畅,互相叹息,只得报与晋公。晋公听了也不胜悲伤,着有司以礼殡葬,乃立庙在绵山。死时得三月三日,仍禁民间,每年这三日不许举火,叫做禁烟。这便是当先一个不避艰难,不贪利禄,一味为君的豪杰。不料我朝靖难时,也有这样一个好男子。
此人姓程名济,字君楫。朝邑人氏。他祖曾仕宋,入元与儿子却躬耕为业,不愿为官,生下此子,自小聪明,过目成诵。弱冠时与一个朋友姓高名翔,字仲举,同在里中维摩寺读书。高翔为人慷慨脏脏,程济为人谦和委婉。两个生性不同,却喜意气甚合。忽有个西僧游方到这寺安下。那高仲举道:“他是异端。”略不礼貌。只有程君楫道,“他是远方僧家。”却与他交接,与他谈论。高仲举见了道:“程兄,这些游方和尚,一些经典不识。有时住在寺里,刮佛面上的金子,盗常住的花息,换酒换食。有时坐在人家门前,看他路径,诱他妇女,非盗即奸。若只抄化诓人钱财的,也还是上品,兄理他做恁。”程君楫笑道:“好歹自是不同。”
一日,两人正在房中闲论,只见那西僧入来,对着程君楫道:“贫僧在此盘桓许久,明日欲往川中,来此话别。”高仲举便附程群楫耳道:“是要化盘缠了。”程君楫便自起烹茶,留他清话。那西僧又对高仲举道:“檀越亦是国器,但与此间程檀越,功名都显而不达,程檀越还可望令终。”仲举笑道:“功名是我们分内事,也不愁不显达;若说令终,大丈夫生在世间,也须磊磊蛆牵为予死孝,为臣死忠,便刎颈决,也得名标青史,何必老死牖下。”此时程君楫正烹茶来,听了道:“高兄,我道士荣杀身,无济于卫,倒不如宁武子,忍死全君。”高仲举又待开言,西僧又道:“二位檀越,一为忠臣,一为知士。不惟今日志向已定,后来所遇恰符。”茶罢,高仲举先去了,那西僧尚兀自坐着,对程君楫道:“檀越,老僧之言不诬,后当自验。”因在袖中摸出一卷书来,递与程君楫道:“熟此,不能匡扶时艰,也可保全身命。”言罢起身道:“二十年后,还与君相见。”两下作别。程君忙启书来一看,却是观星望气、奇门遁甲之书。道:“如今天下太平,要此何用?”又想此僧言语奇怪,也时尝有意无意去看他,遇晓得些的人,也虚心去问他。每日早晚,暗暗去观星象望气色,也都累累有验。只是时正在洪武末年,海内宴安,可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未几,才娶得一个妻子,又值了双亲交病,日间汤药不离,晚夕告天祈代,那有工夫到书上。到殁时,把一个新娶的媳妇衣装都变卖了,来备衣棺。一哭每至晕绝,庐墓三年,并不与媳妇同房,也无心出仕了。
不期诏举明经,有司把他与高仲举都荐入京。程君楫授了四川岳池县教谕,高仲举授了试御史。仲举留京。程君楫自携了妻子到任。此时天子遭元鞑子搔扰,也都染了夷人风习。又是兵争之后,都尚武不尚文。这些生员都里递报充的,那个有意在文字上?他却不像如今的教官,只是收拜见,索节钱,全不理论正事的。日逐拘这些生员在斋房里,与他讲解,似村学究训蒙一般。有亲丧又与周给,加意作兴。还有一种奇处。他善能行遁法,每日在岳池与诸生讲谈,却又有时在朝邑与旧相知亲友议论,每晚当月白风清时,仍旧去观察天象。到了一夕,是洪武甲戍十月间,忽见荧惑星守在心度上,这荧惑星为执法之星,出则有兵,心度是天子正位。金火犯之,占为血光不止。火来守之,占为国无主。程君楫见了失惊道:“不好了,国家从此多事了。这不可不对朝廷说知,令他预防。”只见他夫人道:“天道渺茫,那可尽信。你又不是司天监,说甚么星象。”程教谕道:“这事众人不知,我独晓得,怎么不说?若得听信,免起干戈,岂不是南北生灵大幸。”即便上本道:“荧惑为蚩尤旗,所在兵兴,窃恐明年北方有暴兵起,乞固边防,饬武备,杜不虞,以安新祚。”本上,只见这些当国的道:“有这样狂生,妄言祸福。”又有几个心里皆在那厢要处置燕王的,疑心他来游说,即差官召他至京廷问,使命到来。其妻的道:“教你莫做声,果然今日惹出事来。”程教谕道:“何妨?我正要面阙一说。”其妻道:“你既去,我孤身也难回家,不若随你入京,看个下落。”两个一路到京,只见建文君责问他妄言惑众,要把他来处死。程教谕也不慌忙,叩头道:“小臣据所见直言,期圣上消弥,不意反见罪。今且囚臣,若明年不验,杀臣未晚。”建文仁慈之君,便命囚于刑部。可怜程教谕。
直声拟作朝阳凤,囊首嗟同槛内猿。
入得刑部来,这狱卒诈钱,日间把来锁在东厮侧边,秽污触鼻,夜间把来上了柙床。有几个捉猪儿,骂狗儿,摆布他要钱。有几个作好道:“程老爹也是体面中人,不可冲撞他。管狱老爹要见面钱,提控要纸笔钱,我们有些常例,料必晓得,料必拿来,难道肯爱几个钱,把身子吃苦?”又有几个来激的道:“他这些酸子官,拿得甚钱出,不过把身子与面皮捱捱吧。”做好做歹,甚是难听。及至程奶奶着人来望,送些饭来,这些狱卒见他不来使用,故意着牢中死囚都抢去吃了。正在难过,喜得高御史知道程教谕被监,恐怕狱中人难为他,便也着长班来吩咐狱官、狱卒,叫不许唣,又不时差人送饮食、衣服来与他,又知他夫人在京,也不时送与柴米,夫人又自做些针指,足以自给。
囚禁半年,不料永乐爷封为燕王在北平。因朝中齐尚书、黄太常虑诸王封国太大,兵权太重,要削他们封国,夺他们兵,废了周王、齐王,渐次及燕,以致起兵靖难,取了蓟州,破了居庸,攻下怀来,天下震动。其时朝廷差长兴侯耿炳文为将,督兵三十六万,前往征讨。高御史因上本道:“教谕程济,明于占候,谙于兵机,乞放他从军自效。”建文君准奏,即便差官召他入朝,升他为翰林院编修,充军师,护诸将北征。程编修谢了恩回家。夫妻相见,犹如梦中,各诉苦楚,共说高御史好处。正欲去拜谢,只见高御史已来拜,程编修即忙出见,谢他周给。高御史道:“这是朋友当然,何必称谢。但只是北方兵起,已如兄言,不知干戈几时可息。”程编修叹息道:“仁兄,小弟时观星象,旺气在北,南方将星暗汶无色,胜负正未可知。”高御史道:“以兄大才,借着帷幄,必能决胜,勿负国家。”程编修道:“知而不言,罪在小弟,言如不用,弟亦无如之何。”两个别了。这厢自听耿总兵择日出师,随军征讨,大兵直抵真定。程编修进见道:“敌兵虽屡胜,然人心尚未归,况辽东杨总兵,大宁刘总兵,各拥重兵,伺其肘腋,未敢轻动。公不若乘此兵威直抵北平,三面受敌,可以必胜”不知这耿总兵,长于守城,怯于迎战。且道自是宿将,耻听人调度,止将兵分屯河间、郑州、雄县等处,不料靖难兵乘中秋,我兵不备,袭破雄县,并取郑州,直攻真定,杀得耿总兵大败入城。朝中闻知,召回耿总兵,另用曹国公李景隆,不知这曹国公又是个膏粱子弟,不谙兵机,又且复谏自用,忮刻忌人。始初闻知耿总兵不听程编修,以致失律,便依他言语,乘靖难兵在大宁,乘虚攻他北平,及至都督瞿能攻破张掖门,反又恐他成功,传令候大兵同进。一夜之间,被燕兵把水淋了城上,冻得铁桶一般,如何攻打,军士们又日在雪中,冻得手足都僵,如何会战。那些靖难兵马都是北人,受惯寒苦,全不在心上。先是燕王提攻大宁兵来救,次后城中杀出,内外夹攻,景隆大败而走。后复战于白沟河,先胜后败,随走济南,被围三月。程编修与铁参政、盛统兵,出奇战却,内召还景隆,以盛庸为将,编修遂与景隆还京师。
四年正月,复与魏国公徐辉祖率师援山东,四月在齐眉山下大破靖难兵。魏国公与何总兵福,平总兵安,都议勒石纪功,建碑齐眉山下,以壮军威。碑上尽载当日总兵,与参赞力战官员姓名。竖碑的晚些,程编修独备牲醴,暗暗去祭那石碑。众人都道他不知捣甚鬼,不料就是这年,朝中道京师无人,召魏国公与程编修还朝,何总兵无援,不能守御。靖难兵长驱过此山。燕王爷见这新碑,问是甚么碑?左右答道是南兵纪功碑。燕王爷听了大怒道:“这厮们妄自矜夸,椎碎了。”只见帐前力士飞也似来,才椎得一下,又一个内侍跑来,道:“不要敲,爷叫抄碑上名字。”书写的来抄,碑上早已敲去一片,没了一个名字,却正是程编修的。后边这些碑上有名的,都不得其死,却不知有程编修。六月各处兵降的降,败的败。靖难兵直至龙潭,又至金川门,曹国公各王献了门,京师大乱。此时程编修在京忙对夫人说:“我将顾君,势不能顾卿矣,卿自为计。”夫人道:“妾计在一死,断不贻君之羞,烦君内顾。”言罢掩泪进房,解下系腰丝绦,悬梁自缢身死。正是:
莫因妾故萦君念,孰识吾心似若坚。
一死敢随陵母后,好披忠赤亟回天。
这边程编修竟奔入宫,只见这些内侍多已逃散,没人拦挡,直入大内。恰是建文君斜倚宫中柱上,长吁浩叹道:“事由汝辈作,今日俱弃我去,叫我如何。”望见程编修道:“程卿何以策我。”编修道:“燕兵已入金川门,徐常二国公虽率兵巷战,料也无济于事了。陛下宜自为计。”建文君道:“有死而已。”只见里面马皇后出来道:“京城虽破,人心未必附他,况且各处都差有募兵官员,又有勤王将士,可走往就之,以图兴复,岂可束手待毙。”建文君道:“朕孤身如何能去。”程编修道:“陛下如决计出逊,臣当从行。”马后便叫宫人,里边取些金珠以备盘费。建文君便将身上龙衮脱去,早宫人已拿一匣来至,打开一看,却是杨应能度牒一张,剃刀一把。建文君见了道:“这正是祖爷所传,诚意伯所留。道后人有大变开此,想端为今日。朕当为僧了,急切得何人披剃?”程编修道:“臣去召来。”这边马后另取金珠,那边程编修竟奔到兴隆寺,寻了主僧溥洽,叫他带了几件僧行衣服,同入大内,与建文君落了发,更了衣。建文君对溥洽道:“卿慎勿泄。”溥洽叩首道:“臣至死不言。”先出宫去了。建文君对马后垂泪道:“朕不能顾卿了,但北兵入城,寻朕不得,必至研求,卿何以隐之。”马后道:“圣上只顾去,臣妾当作诳楚之韩成,断不作事文之怀嬴。”两下痛哭分手。建文君为僧,程编修改装作一道人,从宫中地道里出天坛去了。正是:
天意潜移不可留,衮衣难驻旧神州。
飘零一似云无蒂,冉冉随风度岭头。
这厢马后送了建文君,便回入宫中,将当时在侧边见闻的宫人,尽驱入宫,闭了宫门,四下里放起火来,马皇后着了衮冕,端坐火中而死。
几年硕德正中宫,谁料今来国运终。
一死不辞殉国事,化烟飞上祝融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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