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15/19)-明-陆人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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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第 15/19 部分)

案上一灯,欲明欲灭。徐公子拿过来照时,只见床上只得一个真氏,拥着一条被,身中几剑气绝。徐公子道:“这信这狗秃会躲。”又听得床下有声。道:“狗秃在了。”弯着腰,忙把剑在床底上搠去。一连两搠,一只狗拼命劈脸跳出来,徐公子惊了一跌,方知适才听响的是狗动,还痴心去寻这和尚,没有。坐在房中。想这事如何结煞。想一想道:“如今也顾不得丑名,也顾不得人性命。”竟提了剑走出中堂来叫:“徐福,徐福。”和氏道:“相公,昨日打发去庄上未回。”徐公子道:“这等怎处,”没处摆布,这做婉儿不着,赶到灶前叫婉儿,叫了八九声,只见他应了,又住。等了一会,带着睡踵将出来,徐公子等得不耐烦,一剑砍去,便砍死了。一连杀了两个人,手恰软了。又去擂了半日,切下两个头。已是天亮。和氏和翠羽起来,看见灶下横着婉儿的尸,房中桌上摆着两个头,公子提着一把剑呆坐,床里真氏血流满床。和氏暗想:“自己丈夫造化,不然就是婉儿了。”忽然见徐公子吃了些早饭,提头而去。两个看着真氏痛哭,替他叫冤说苦。这徐公子已赶到县间去,哄动一城人,道徐家杀死奸夫、奸妇。也有到他家看的,也有到县前看的,道:“真是个汉子。”连真家也有两三个秀才,羞得不敢出头,只着人来看打听。
须臾,县尊升堂。姓饶,贵州人,选贡,精明沉细,是个能吏。放投文,徐公子就提了头过去道:“小人徐州同子徐行,有妻真氏,与义男婉儿通奸,小人杀死,特来出首。”那饶县尊就出位来,道:“好一个勇决汉子,只不是有体面做的事。”一眼看去,见一颗头,一点儿的,便叫取头上来,却见一个妇人头。颇生得好,一个小厮,头发才到眉。县尊便道:“这小厮多少年纪了?”徐行道:“十四岁。”那县尊把带掇了一掇,头侧了一侧,叫打轿相验,竟到他家。轿后拥上许多人。县尊下了轿进去,道:“尸首在那边?”徐行道:“在房里。”进房却见床上一个没头女尸,身上几剑,连砍碎的,身上还紧紧裹着一条被。县尊看了道:“小厮尸怎不在一处?”道:“在灶前。”到灶前果见小厮尸横在地上,身中一剑,上身着一件衣服,下身穿一条裤子。县尊叫扯去裤子,一看,叫把徐行锁了,并和氏、翠羽都带到县里。道:“徐行,你这奴才,自古撒手不为奸,他一个在床上,一个在灶前,就难说了。况且你那妻子尚紧拥着一条被,小厮又着条裤,这奸的事越说不去了。若说平日,我适才验小厮,尚未出幼,你怎么诬他?这明明你与妻子不睦,将来杀死,又妄杀一个小厮解说,你欺得谁?”叫取夹棍,登时把徐行夹将起来。徐行道:“实是见一和尚扒墙进真氏房中,激恼杀的。”县尊道:“这等小厮也是枉杀了。你说和尚,你家曾与那寺和尚往来?叫甚名字?”徐行回话不来,叫丢在丹墀内。叫和氏,道:“真氏平日可与人有奸么?”和氏道:“真氏原空房独守,并没有奸,只是相公因嫖自己不在家,疑心家中或者有奸情,镇日闹吵,昨晚间就是婉儿,并不曾进真氏房中,不知怎的杀了真氏,又杀小厮。”叫翠羽,翠羽上去与和氏一般说话。”县尊道:“徐行,你怎么解?”徐行只得招了,因疑杀妻,恐怕偿命,因此又去杀仆自解。县尊大恼道:“既杀他身,又污他名,可恶之极。将来重打四十。”这番真家三两个秀才来讨合,道:“求大宗师正法抵,以泄死者之冤。”县尊道:“抵命不消讲了。”随出审单道:
真氏当傲狠之夫,恬然自守,略无怨尤,贤矣。徐行竟以疑杀之,且又牵一小童以污蔑,不惨而狡欤。律以无故杀妻,一绞不枉。
把徐行做了除无故杀死义男,轻罪不坐外,准无故杀妻律,该秋后处决;解道院,复行本府刑厅审。徐行便去央分上,却取供房用钱,要图脱身,不知其情既真,人所共恶,怎生饶得?刑厅审道:
徐行无故惨杀二命,一绞不足以谢两冤,情罪俱真,无容多喙。
累次解审,竟死牢中。
冤冤相报不相饶,圜土游魂未易招。
犹记两髡当日事,囹囤囊首也萧条。
这事最可怜的是一个真氏,以疑得死;次之屠有名,醉中杀身;其余妙智,虽死非罪,然足偿屠有名。徐行父子,阴足偿妙智、法明。法明死刑,圆静死缢,亦可为不守戒律,奸人妇女果报。田禽淫人遗臭,诈人得罪,亦可为贪狡之警。总之,酒、色、财、气四字,致死至祸,特即拈出,以资世人警省。
型世言第三十回张继良巧窃篆曾司训计完璧
衽席藏戈,虿蜂有毒,不意难防。笑轻投,威权下逮,自惹抢攘。
英雄好自斟量,猛然须奋刚肠。理破柔情,力消欢爱,千古名芳。右调《柳稍青》
历代尝因女色败亡,故把女色比做兵,道是女戎。我道内政不出壶,女人干得甚事?若论如今做官,能剥削我官职,败坏我行谊。有一种男戎。男戎是什么?是如今门子。这些人出来是小人家儿子,不大读书,晓得道理,偶然亏得这脸儿有些光景,便弄入衙门。未得时时节相与,上等是书手、外郎,做这副腻脸,捱他些酒食;下等是皂隶、甲首,做这个后庭,骗他银子。耳朵里听的,都是奸狡瞒官作弊话;眼睛里见的,都是诡诈说谎骗钱事。但只是初进衙门,胆小怕打,毕竟小心。不过与轿夫分几分押保认保钱,与监生员递呈求见的,骗他个包儿,也不坏事。尝恐做官的喜他的颜色,可以供得我玩弄;悦他的性格,可以顺得我使令,便把他做个腹心。这番他把那一团奸诈藏在标致颜色里边,一段凶恶藏在温和体度里面。在堂上还存你些体面,一退他就做上些妖痴,插嘴帮衬。我还误信他年纪小,没胆,不敢坏我的事,把他径窦已熟,羽翼已成,起初还假我的威势骗人,后来竟盗我威势弄我,卖牌、批状,浸至过龙,撞木钟,无所不到。这番把一个半生灯窗辛苦,都断送在他手里了,故有识的至他,也须留心驾驭,不可忽他。我且道一个已往的事。
我朝常州无锡县,有一个门子,姓张,名继良。他父亲是一个卖菜的,生下他来,倒也一表人材,六七岁时,家里也曾读两句书,到了十四五岁,越觉生得好:
双眸的的凝秋水,脸娇宛宛荷花蕊,
柳眉瓠齿绝妖妍,贯玉却疑陈孺子。
恰也有好些身份,浅颦低笑,悄语斜身,含情弄态,故故撩人,似怨疑羞,又频频拒客。
徙倚类无骨,娇痴大有心。
疑推复疑就,个里具情深。
可惜一个标绝的小厮,也到绝时年事,但处非其他,也不过与些市井俗流,游食的光棍,东凹西靠,赚他几分钱罢了。不料十五岁上娘亡,十六岁上爷死。这样人家穿在身上,吃在肚里,有甚家事,却也一贫彻骨。况且爹亲娘眷都无,那里得人照管?穿一领不青不蓝海青,着一双不黑不白水袜,拖一双倒根鞋,就是如花似玉颜色也显不出来了。房钱没得出,三食没人煮,便也捱在一个朋友家里。不期这朋友是有妻小的,他家婆见他脸色儿有些丰艳,也是疑心,不免高兴时也干些勾当儿,张继良不好拒得,浅房窄屋,早已被他知觉,常在里边喃喃骂道:“没廉耻,上门凑,青头白脸好后生,捱在人家,不如我到娘家去,让你们一窠一块。”又去骂这家公道:“早有他,不消讨得我,没廉没耻,把闲饭养闲人。”就茶不成茶,饭不成饭,不肯拿出来,还饶上许多絮聒。张继良也立身不住,这朋友也难留得。又捱到一家朋友,喜得光棍,日间彼此做些茶饭儿过日,夜间是夫妇般。只是这人且会吃寡醋,张继良再穷,也便趁着年纪滥相处几个,他知得便寻闹,又安不得身。亏得一个朋友道:“锡山寺月公,颇好此道,不若我荐你在那边栖身。”便领他去寺中。见月公道:“我这表弟,十六岁父母双亡,要在上刹出家,我特送来。”月公道:“我徒弟自有,徒孙没有,等他做我徒孙吧。”就留在寺中。这张继良人是极会得的,却又好温性儿,密得月公魂都没,替他做衣服,做海青。自古道:“人要衣装马要鞍装”,这一装束便弄得绝好了。
也是他该发迹,本县何知县,忽一日,请一个同年游锡山。这何知县是个极好男风,眼睛里见不得人的。在县里吏书、皂快,有分模样的,便一齐来,苦没个当意的。这时同年尚未来,他独坐,甚是无聊,偶然见张继良一影,他见是个扒头,便道:“什么人?”叫过来问时,是本寺行童。何知县道:“不信和尚有这等造化,我老爷一向寻不出一个人。”问他:“有父兄么?”道:“没有。”那答应的声儿娇细,一发动人,就道:“你明日到县服侍我吧,我另眼看你。”他自吃酒去了。月公得知甚是不快活,道:“怎么被他看见了。父母官,须抗他不得。”两个叙别了一夜,只得送他进县。吩咐叫他小心服侍,闲暇时也来看我一看。一进衙门,何知县道:“你家中无人,你就在后堂侧边,我书房中歇落。”本日就试他,是惯的,没甚畏缩,还有那些媚态。何知县就也着了迷,着库上与他做衣服,浑身都换了绸绫。每日退堂,定要在书房中与他盘桓半日,才进私衙。他原识两个字,心里极灵巧,凡一应紧要文书、词状、简札,着他收的,问起都拿得来,越发喜他有才。又道他没有亲眷,没有与他兜揽公事,又向在和尚寺里,未免晓得在衙门作弊,况且又在后堂歇落,自己不时叫在身边,也没有关通,凡事托他做腹心,叫他寻访。不知这衙门中,书吏、皂甲极会钻,我用主文,他就钻主文。我用家人,他就钻家人。这番用个门子,自然寻门子。有那烧冷灶的,不曾有事寻他,先来相处他,请酒送礼,只拣小官喜欢的香囊、扇子、汗巾之类送来,结识他做个靠山。有那临渴掘井的,要做这件,大块塞来,要他撺掇。皂甲要买牌讨差,书吏要讨承行,渐渐都来靠他。内中也有几个欺他暴出龙,骗他,十两公事,做五两讲。又有那讨好的,又去对他讲道,这件事毕竟要括他多少,这件事不到多少,不要与他做。他不乖的,也教会了,况且他原是个乖的人。但是官看三日吏,吏看三日官。官若不留些颜色,不开个空隙把他,他也不敢入凿。先是一个何知县,因他假老实,问他事再不轻易回复,侧边点两句,极中窍,便喜他,要抬举他。一日佥着一张人命牌,对张继良道:“这差使是好差,你去那个要的,你要他五两银子。佥与他。”一个皂隶莫用知得,就是五两时银来讨,正与张继良说,一个皂隶魏匡,一个眼色,张继良便回莫用道:“少。”这边魏匡就是五两九成银递去。张继良见光景可冢道要十两,魏匡便肯加一两。这边一个李连忙央一个门子,送八两与张继良。魏匡拿得银子来,这厢已佥了李连。张继良已将牌递与了。一日,有张争有私状子,原烧冷灶的一个吏房书手陈几,送他两匹花绸,要他禀发。张继良试去讨一讨,不料何知县欣然。这番衙门里传一个张继良讨得差,讨得承得。有一个好差,一纸好状子,便你三两,我五两只求得个他收。他把几件老实事儿结了何知县。知县说着就依他,就也不讨,讲定了见佥着这牌,便道原差某人,该差某人,某人接官该与,某人效劳该与。何知县信得他紧,也就随他说写去。呈状也只凭他,道是原行,或是该承,还有巧处。该这人顶差,或该他承应,他把没账差牌呈状,踏在前面,佥与了他,便没个又差又批的理,这就是夺此与彼的妙法。到后他手越滑,胆越大,人上告照呈子,他竟袖下,要钱才发,好状子他要袖下,不经承发房挂号,竟与相知。莫说一年间他起家,连这几个附着他的吏书、皂甲,也都发迹起来。何知县也道差使承行,左右是这些衙门里人,便颠倒些也不是坏法,故此不在意。不知富的有钱买,越富,穷的没钱买,越穷。一个官一张呈状也不知罚得几石谷,几个罪。若撞着上司的,只做得白弄,他却承行差使都有钱赚,他倒好似官了。其时一个户房书手徐炎,见他兴,便将一个女儿许与他,一发得了个教头,越会赚钱。却又衙门人无心中又去教他,乘有一个人有张要紧状子,连告两纸不准,央个皂隶送二两,叫他批准。皂隶因而就讨这差,自此又开这门路。书手要承应,皂隶要差。又兜状子来与他批,一二两讲价。总之,趁着这何知县,尝与他做些歪事,戏脸惯了,倚他做个外主文。又信他得深了,就便弄手脚,还不曾到刑名上,争奈又是狱中有狱卒牢头,要诈人钱,打听有大财主犯事,用钱与他,要他发监。他又在投到时,叫写监票,可以保的竟落了监,受尽监中诈害。人知道了,便又来用钱,要他方便。至于合衙门人,因他在官面前说得话,降得是非,那个不奉承?那个敢冲突他?似库书、库吏收发上有弊,吏房、吏农充参,户房钱量出入,礼房礼仪支销,兵房驿递工食,刑房刑名,工房造作工价,那一房不要关通他?那一处不时时有馈送?甚至衙头,书房里都来用钱,要批发,二三四衙都有礼送他,阖县都叫他做张知县。先时这何知县也是个要物的,也有几个过龙书吏,起初不曾合得他,他却会得冷语,道:“这事没天理,不该做的。”那何知县竟回出来,或时道这公事值多少,何知县押住要添。累那过龙的费尽口舌,况且事又不痛快,只得来连他做,连着要打那边三十,断不是二十五下,要问他十四石,断不是一两三。要断十两,断不是九两九钱。随你什么官阔宦,也拗不转。外边知道消息,都不用书吏,竟来投他,他又乖觉,这公事值五百,他定要五百,值三百,定要三百。他里边自去半价儿,要何知县得。其余小事儿,他拿得定便不与何知县,临审时三言两语,一点掇都与依他。外边撞太岁,敲木钟的事也做了许多。只有他说人是非,那个敢来说他过失?把一个何知县竟做了一个傀儡:
简书百里寄专成,闾里须教诵政声。
线索却归豪滑手,三思应也愧生平。
凡是做官,不过爱民礼士。他只凭了一个张继良,不能为民辨明冤枉。就是秀才举监有些事,日日来讨面皮,博不得张继良一句。当时民谣有道:“弓长固可人,何以见君王?”又道:“锡山有张良,县里无知县。”乡官纷纷都要等代巡来讲他是非。亏得一个同年省亲回来的周主事,知道这消息来望他,见一门子紧捱在身边,他看一看道:“年兄,小弟有句密语。”何知县把头一侧,门子走开。周主事道:“年兄,这不是张继良么?”何知县道:“是,年兄怎么认得?”周主事道:“外边传他一个大名。”何知县道:“传他能干么?”周主事说:“太能了些,几乎把年兄官都坏了。”何知县道:“他极小心,极能事。”周主事道:“正为年兄,但见其小心,见其能事,所以如此,若觉得便如此了,外边士民都说年兄宠任他,卖牌准状,大坏衙门法纪。”何知县道:“这一定衙门中人怪他,故此谤他。”周主事道:“不然,还道他招权纳赂,大为士民毒害。”何知县道:“年兄没有这样事。”周主事道:“年兄,此人不足惜,还恐为年兄害,外面乡绅虽揖他的恶,却事都关着年兄,小弟是极力调停,只恐陈代巡按临上司有话,怎么处?”何知县颜色不怡,周主事也别了。只见何知县走到书房中闷闷不悦,张继良捱近身边道:“老爷,适才周爷有甚讲?”何知县一把捏住他手道:“我不好说得。”张继良道:“老爷那一事不与小的说,这事什么事?又惹老爷不快。”何知县把他扯近,附耳道:“外边乡绅怪我,连我都谤在里边。周爷来通知,故此不快。”张继良便跪了道:“这等老爷不若将小的责革,以舒乡绅之愤,可以保全老爷。”何知县一把抱起放在膝上道;“我怎舍得?他们不过借你来污蔑我,关你甚事?”张继良道:“是老爷除强抑暴,为了百姓自然不得乡绅意,要害老爷,毕竟把一个人做引证,小的不合做了老爷心腹,如今任他乡绅流谤,守巡申揭,必定要代巡自做主,小的情愿学貂蝉,在代巡那边包着保全老爷。”何知县道:“我进士官,纵使他们谤我,不过一个降调,经得几个跌磕,不妨。但只是你在此恐有祸,不若你且暂避。”张继良道:“小的也消去,只须求老爷仍把小的作门役,送到按院便是。”何知县道:“我正怕你在此有祸,怎还到老虎口中夺食,倘知道你是张继良,怎处?”张继良道:“不妨,老爷只将小的名字改了,随各县大爷送门役送进,小人自有妙用。”何知县还是摇头。
过个半月,按院巡历到常州,果然各县送人役,张继良改做周德,何知县竟将送进,也是何知县官呈现,这陈代巡是福建人,极好男风,那张继良已十七岁了,反把头发放下,做个披肩,代巡一见,见他矬小标致,竟收了。他故意做一个小心不晓事光景,不敢上前。那代巡越喜,道是个笃实人,伏侍斟酒时,便低着头问他道;“你是无锡那里人?”道:“在乡。”他脸也通红,代巡道:“你是要早晚服侍我的,不要怕得,晚间就留在房中。”这张继良本是个久惯老手,倒假做个畏缩不堪的模样。这代巡早又入他彀:
才离越国又吴宫,媚骨夷光应与同。
尺组竟牵南越颈,奇谋还自压终童。
初时先把一个老实愚弄他,次后就把娇痴戏恋他,那代巡也似得了个奇宝。凡是门子进院,几时一得宠不敢做别样非法事?若乞恩加赏,这也是常情。他在那边木木讷讷,有问则答,无问则止,竟不乞恩讨赏,陈代巡自喜他,每次赏从厚。要赏他承差,他道日后不谙走差,不愿;道办也不愿,道是无锡人,求赏一个无锡典吏,陈代巡竟赏。闲时也问及他本地风俗,他直口道:“乡官凶暴,不肯完纳钱粮,又狠盘弄百姓,日日告债、告租,一县官替他管理不了,略略不依,就到上司说是非,也不知赶走多少官,百姓苦得紧。”已自为何知县解释,又得查盘推官与本府推官,都是何知县同年,也为遮盖,所以考察过堂,得以幸全。
及至代巡考察、审录、比较、巡城、阅操,各事都完,因拜乡宦,只见纷纷有揭。代巡有了先入之言,只说乡宦多事。后边将复命,纠劾有司,已拟定几个,内中一个因有大分上来,要改入荐,只得把何知县作数,取写本书吏;要待写本,张继良见了,有些难解,心里一想,道:“我叫他上不本成。”恰值日该书办众人发衣包,先日把陈代巡弄个疲倦,乘他与别门子睡,暗暗起来,将他印匣内关防取了,打入衣包里边。次日早堂竟行发出这关防,先寄到他丈人徐炎家,徐炎转送了何知县。
篆文已落段司农,裴令空言量有容。
始信爱深终是祸,变兴肘腋有奇凶。
次早用印,张继良把匣一开,把手一摸,又假去张一张,只见脸通红,悄悄来对陈代巡道:“关防不见。”陈代巡吃了一惊,还假学裴度模样,不在意,一连两个腰伸了,道:“今日困倦,一应文书都明日印。”坐在后堂不悦。张继良倒假做慌忙,替他愁,陈代巡道:“不妨,这一定得我衙门中盗去印甚文书,追得急反将来毁了,再待一两日,他自有。”等了两三日不见动静,这番真是着急,知是门子书办中做的事,一打拷追问,事就昭彰,只得装病不出,叫掌案书办计议,书办听得也呆了,只教且在衙门中寻。这四个门子、两个管夫、八个书办着鬼的般,在衙门里那一处不寻到?还取夫淘井,也不见有。寻思无计,内中一个书办道:“如今寻不出,实是不好。闻得常州府学曾教官,是个举人出身,极有智谋,不若请他来计议。”果然小开门,请曾教官看病,他是泰和人,极有思算,有手段的。曾教官道:“什么人荐我,我从不知医。”一到传鼓,请进川堂相见了,与坐留茶,赶去门子,把这失印一节告诉他。那教官也想一会,道:“老大人计是有一个,也不是万全,老大人自思在本府尝与那个有隙,曾有参何人?”陈代巡也想一想,附耳道:“我这里要参无锡何知县。”曾教官道:“这印八分是他,如今老大人只问他要。”陈代巡道:“我问他要,他不认怎生?”曾教官道:“也只教他推不得,目下他也在这厢问安,明日老大人暗将空房里放起火来,府县毕竟来救。老大人将敕交与别县,将印竟交与他,他上手料不敢道看一看内边有关防没有,他不得已,毕竟放在里。他若不还,老大人说是他没的,也可分过。这是万或可冀之策,还求老大人斟酌行之。”陈代巡道:“这是绝妙计策,再不消计议得,只依着做去。”曾教官道:“教官还有一说,观此人既能盗印,他把奸人已布在老大人左右了,此事不能中伤,必复寻他事,况且今日教官之谋,他也毕竟知道,日后必衔恨教官。这还祈老大人赦他过失,使他自新。这在老大人可以免祸,在教官可以不致取怨。”代巡点头道:“他若不害我,我也断不害他。”留了一杯茶,就送了教官出来。还倚张继良做个心腹,叫与一个掌案书办行事,在里边收拾花园中一间小书房,推上些柴烧将起来。这边何知县自张继良进了院去,觉得身边没了个可意人,心中甚是不快,到参谒时略得一望,相见相亲,越觉懊恼。喜得衙门中去了他,且是一清。凡有书信都托徐炎送与何知县,考察过堂无事,何知县满心欢喜,这一定是张继良的力,好一个能事有情的人。这日,只见徐炎悄悄进见。何知县知有密事,赶开人,叫他近来,只见递出一个信并印。何知县见了访款,倒也件件是真,条条难解。又见关防,笑道:“这白头本也上不成。”收了,重赏徐炎。打听甲首报按院有病不坐,他又笑道:“是病个没得出手。”也思量要拟薛嵩送金盒与田承嗣般,惊他一个,两边解交。恐怕惹出事来,且自丢起,将关防密密随着身子。此时也只因问代巡安,来到府中。这日正值张知县来拜,留茶,两个闲谈。只见一个甲首汗雨淋淋赶来,道:“禀老爷察院里火起,太爷去救去了。”这知县连起身,何知县打轿相随,那知府已带了火钩、火索,赶入后园去了。这两个赶到,却早代巡立在堂上,在那里假慌,见他两个道:“不要行礼,不要行礼,不知怎么空屋里着起来,多劳二位。”忙取过来敕寄与张知县,把印匣递与何知县,道:“贤大尹且为我好收”,递得与他自折身里面去了:
烟火暗庭除,奔趋急吏胥。
片时令壁返,划策有相如。
须臾火熄,吩咐道:“一应官员晚堂相见。”
张继良见何知县接了印匣,已自跌脚道:“你是知道空的,怎么收他的,如今怎处?”这何知县掇了个空印,到下处好生狐疑。道:“这印明明在我这里,他将印匣与我,我又不好当面开看,如今还了印,空费了张继良一番心;若不还时,他赖我盗印,再说不明,如何是好?”想了半日,道:“没印两个一争就破脸,不好收拾,有印或者他晓得我手段也不敢难为我,究竟还是的。”将印放在匣内,送到院前先是知府进见,问慰了留茶,次得张知县交敕,何知县交印,就问候,代巡也留茶送出。这班书办晓得匣里没印,不敢拿文书过来用印,倒是代巡叫连日不曾佥押用印文书,拿过来。众人倒惊道:“印没了,难道押下写一‘印’字的理,把什么搭?难道这两日那里弄得方假印来?被人辨认出也不像。”都替代巡踟蹰,只见文书取到,批佥了,叫张继良开匣取印,只见一个印宛然在里边,将来印了。书办们已知这印如何在何知县身边,周德原是何知县送来的人,一定是他弄手脚了。次日何知县辞回,巡按留饭,道:“贤大尹好手段。”何知县道:“不敢。”便诌一个谎道:“知县未第时,寄居在本地能仁寺读书,邻房有一人举止奇秘,知县知他异人,着实加礼,一日在家,他薄晚扣门,携着一人首,道:‘在此有仇已报,有恩未酬。’问知县借银二十两酬之,知县将银饰相赠,许后有事相报。别来音信杳然。数日前忽中夜至衙,道:‘奸人谤你,代巡有意信才,我今取其印,令不得上疏,可以少解。’知县还要问个详细,只见他道:‘脱有缓急,再来相助。’已飞身去了。知县细看,果是代巡的,要送来,怕惹嫌疑不敢,昨蒙老大人委管印匣,乘便呈上。”代巡道:“有这等事,前已知无锡乡绅豪横,作令实难,虽有揭贴,本院这断不行的,贤大尹能廉介,本院还入荐剡,贤大尹只用心做官,总之不忤乡绅,便忤了士民了。”何知县谢了自回县。
陈代巡初时也疑张继良,印来到时竟疑了八分,但是心爱得他紧,不肯动他。何知县又说这一篇谎,竟丢在水里。果然复命举劾,不惟不劾何知县,又得荐。曾教官也在教职内荐了,得升博士。一县乡绅都尽惊骇,道是神钻的。若是这样官荐。那一个不该荐?这样官不劾,那一个该劾?如此作察院,也负了代巡之名。有的道:“如今去了个张门子,县中也清了好些,应是这缘故。”不多几时,只见按院批下一张呈子,是吏农周德的,道:“在院效劳,乞恩赏顶充户房吏农王勤名缺。”是个现缺,那个敢来争他的?这是陈代巡复命,要带张继良进京。张继良想道:“自为何知县进院,冷落了几时,不赚钱,如今还要寻着何知县补,若随去越清了。”故此陈代巡要带他复命。他道:“家有老母。”再三恳辞,只愿在本县效役,可以养母。陈代巡使叫房里查一个本县好缺与他,还批赏好些银两,送到扬州。陈代巡还恋恋不舍,他记挂县中赚钱,竟自回了:
计就西施应返越,谋成红线自归仙。
他一到县,做了亲,寻了大宅住下。参见了何知县,喜得不胜,感得不胜。县里这些做他羽翼的,欢喜他靠山复来,接风贺喜,奉承不暇。这些守本分的,个个攒眉。向来吏书中有几个因他入院,在这厢接脚过龙,门子有几个接脚得宠,不惟缩手,也还怕他嫉忌,知机的也就出缺告退,不识势的也便遭他陷害。先时在县还只当得个知县,凌轹一县的人,如今自到了察院去,也便是个察院了,还要凌轹知县。说道:“他这个官亏我做的,不然这时不知是降是调,赶到那里去了。”六房事,房房都是他,打官司没一个不人上央人来见他,官司也不消何知县问得,只要他接银子时怎么应承,他应承就是了。一个何知县,只在堂上坐得坐,动得动笔罢了。一年之间,就是有千万家私的到他手里,或是陷他徭役,或人来出首,一定拆个精光,留得性命也还是绝好事。县里都传他名做“拆屋斧头”、“杀人刽子”。何知县先时溺爱他,又因他救全他的官,也任着他,渐渐到后来,立紧桌横头,承应吏捧得一宗卷过来,他先指手划脚,道这该打,这该夹,这该问罪,竟没他做主,他觉不成体面。又是他每事独提,不与何知县,又不与里边主文连手,里边票拟定的,他都将来更乱。向来何知县也得两分,自此只得两石谷,两分纸,他还又来说免。更有他作弊处。凡一应保状,他将来裁去印上状格,填上告词、日子,是何知县亲标,就作准出牌,来买便行搁起,和息罚谷,自行追收,不经承发挂号,竟没处查他。何知县甚是不堪,道:“周外郎,你也等我做一做,你是这样,外观不雅,难道你不怕充军徒罪的?”他也不睬,只是胡行。何知县几次也待动手,但是一县事都被他乱做,连官不知就里,一县人都是他心腹,没一个为官做事的。那周德见他愤愤的,道:“先下手为强,莫待他薄情,反受他的祸。”挽出几个举人、生员,将他向来受赃枉法事,在守道府官处投揭。这番里边又没个张继良,没人救应,竟谪了闲散。
私情不可割,公议竟难逃。
放逐何能免,空为泽畔号。
张继良自援了两考,一溜风挈家到京,弄了些手脚,当该官办效劳,选了一个广州府新会县主簿。到家闹哄哄上了任。有的人道:“没天理,害了这许多人,却又兴得官。”他到任又去厚拱堂官,与堂官过龙。执行准事惯了,又仍旧作恶害人,靠了县尊。有一个生员家里极富,家中一个丫头病死,娘家来告,他定要扭做生员妻打死,要诈他,又把他一个丫头来拶。秀才哄起来,递了揭,三院各处去讲,百姓乘机来告发,刑厅会同查盘官问。这查盘是韶州府推官,自浙江按察司照磨升来的,正是何知县。知是张继良当日把他坏事,又揭害他的事,一一说与广州推官。两个会问时,揿定他几件实事,坐了他五百赃,问了充军,着实打了他二十,在广州府监里坐得个不要,家眷流落广州。这的是张继良报应。但是这些人,有甚人心。又有一班狡猾的驾着,有钱要赚,有势就使,只顾自饭碗里满,便到充军摆站,败坏甚名捡?做官,官职谪削事小,但一生名捡已坏,仔么不割一时之爱?至如养痈一般,痈溃而身与俱亡,此是可笑之甚。故拈出以佐仕路观感。
型世言第三十一回阴功吏位登二品薄幸夫空有千金
新红染袖啼痕溜,忆昔年时奉箕帚。
茹荼衣垢同苦辛,富贵贫穷期白首。
朱颜只为穷愁枯,破忧作知为君娱。
无端忽作附炎想,弃我翻然地上芜。
新红染袖啼痕溜,忆昔年时奉箕帚。
茹荼衣垢同苦辛,富贵贫穷期白首。
散同覆水那足道,有眉翠结那可扫。
自悔当年嫁薄情,今日翻成不自保。
水流花落两纷纷,不敢怨君还祝君。
未来光景竟何在,空教离合如浮云。右《去妇词》
眉公云:“福厚者必忠厚,忠厚而福益厚;薄福者必轻薄,轻薄而福益薄。”真是薄幸空名,营求何在?笑是吾人,妄作思想,天又巧行窥伺,徒与人作话柄而已。“富易交,贵易妻。”这两句不知甚么人说的,如今人作为口实,但是富易交之人,便是不可与友的人,我先当绝他在臭味未投之先,也不令他绝我在骄倨之日。只是一个妻,他苦乐依人,穷愁相守。他甘心为我同淡泊,可爱;就是他勉强与我共贫穷,可怜。怎一朝发迹,竟不惜千金买妾,妄生爱憎。是我处繁华,他仍落莫。倒不如贫贱时,得相亲相爱。我且试把一个妄意未来之钱,竟去久婚之配,终至钱物不得,客死路旁的试说一说。
话说直隶江阴县,有一个相士胡似庄,他也是个聪明伶俐人儿,少年师一个袁景庄先生学相,倒胡诌得来。娶一个妻叫马氏,生相锉小,面色紫膛,有几点麻。喜得小家出身,且是勤俭复紧,自早至晚,巴家做活,再不肯躲一毫懒。这胡似庄先生人丛中摆张轴儿,去说天话勾人。一日去骗得几个乡里人,分得两三张纸,也不过赚得二三分铜钱银子,还有扯不人来时。只是他在外边行术,毕竟也要披件袍仗儿动人。这件海青是穿的,立了一日,肚饿也到面店中吃碗。苦是马氏在家有裙没裤,一件衫七补八补,一条脚带七接八接,有一顿,没一顿,在家捱,喜是甘淡薄性儿,再没个怨丈夫光景。那胡似庄弄得一个没生意返回家来,贼做大叹气,连声道:“只为你的相贫寒,连我也不得发达。”马氏再也不应他,真个难捱。亏得一个房主杨寡妇,无子,只得一女,尚未适人,见马氏勤苦,不来讨他房钱,还又时常周济。一日,杨寡妇偶然到他家中,急得马氏茶也拿不一盅出,却是胡似庄回来。母子去了,胡似庄问道:“方才那女子那家?”道:“是房主人家。”胡似庄道:“也似一个夫人,等我寻个贵人与他,报他的恩。”不题。
他行术半年,说些眼前气色,一般吃他闯着几个,生意略兴。他道:“我们方术人,要铺排大,方动得人。”积攒得一百七八十块银子,走到银店里一销,销得有五钱多些,买了三匹稀兰布,几枝细竹竿,两条绳,就在县前撑了。凭着这张嘴,一双眼睛,看见衣服齐整的,拱上一篇;衣衫褴褛的,讲上几句,一两句讨不马来,只得胡芦提收拾,亏他嘴活,倒也不曾吃大没意思:
面有十重铁甲,口茂三寸钢钩,
惯钩来人口气,乱许将相公侯。
一日,立在县前,只见县里边走出几个外郎来。内中一个道:“我们试他一试。”齐环住了这帐儿下。一个捱将近来。他个个拱上几句,道一定三尹,一定二尹,可发万金,可发千金。将次相完,有这等一个外郎,年纪二旬模样,也过来一相。他暗暗称奇,道:“此位却不是吏道中人,他两颧带杀,必总兵权,骨格清奇,必登八座,虎头燕领,班超同流,鹤步熊腰,萧何一辈,依在下相,一妻到老,二子送终,寿至八旬,官为二品。目下该见喜,应生一个令郎。”一个外郎道:“小儿尚未有母,娶妻吧。”胡似庄道:“小子并无妄言,老兄请自重。”这人笑道:“我如今已在吏途中混了,有甚大望?”胡似庄道:“老先生高姓大名,后日显达,小生要打抽丰。”这人道:“说他怎么?”却是一个同伴要扯他同走,怪胡似庄缠住。道:“是兵房徐老官,叫做徐冢在县里西公厢住。”
风尘混迹谁能鉴,长使英雄叹暗投。
喜是品题逢识者,小窗嘘气欲冲牛。
本日亏这一起人来,胡似庄也赚了钱数骚铜。回到家中道:“我今日撞得一个贵人,日后要在他身上讨个富贵。”正说,只见一个丫鬟拿了些盐菜走来,道:“亲娘见你日日淡吃,叫我拿这些菜来。”恰是杨家。胡似庄道:“多谢奶奶亲娘,承你们看顾,不知亲娘曾有亲事么?我倒有一头绝好亲事,还不晓要甚人家?”丫头道:“不过是过当得人家,只是家里要入赘。”胡似庄道:“我明日问了来说。”丫头去了,胡似庄道:“妙,妙,后面抽丰且慢,先趁一宗媒钱。”马氏道:“媒不是好做的,如今杨奶奶且是好待,不要因说媒讨打吃。”胡似庄道:“不妨。”次日拿一个钱买了个帖子,来拜徐凇G≈倒傥醋,还在家下。徐外郎道:“昨承先生过奖。”胡似庄道:“学生这张嘴,再不肯奉承,再不差,依学生还该读书才是。”徐外郎道:“这不能了。”正说间,堂上发梆,徐外郎待起身,胡似庄一把扯住道:“还有请教,昨闻老先生未娶,不知要娶何等人家?”徐外郎道:“学生素无攀高之心,家事稍可存活,只要人是旧家,女人齐整罢了。”胡似庄道:“有一寡居之女,乃尊二尹,殁了,家事极富,人又标致,财礼断是不计的;公若入赘,竟跌在蜜缸里了。”徐外郎道:“学生竟在得人,不在得财。”胡似庄道:“先生,如今人说有赔嫁,瞎女儿也收了,只是这女儿房下见来,极端庄丰艳,做人又温克。”徐外郎要上堂忙忙送他。他又道:“学生再不说谎的。”别了,来县前骗了几分银子,收拾了走到杨家。杨家小厮杨兴道:“胡先生来还房钱么?”道:“有话要见奶奶。”其时杨寡妇已听丫鬟说了,便请进相见。胡似庄先作五七八个揖,谢平日看取。就道:“昨日对阿姐说,有一个本县徐提控,年纪不上二十岁,才貌双全,本县大爷极喜他,家事极好,我前相他,是大贵之人,恰与令爱相对。学生待要作伐,若奶奶肯见允,明日他来拜学生,可以相得。这人温柔,极听在下说,可以成得,特来请教。”杨寡妇道:“老身没甚亲眷,没个打听,先生他根脚也清,家事果好么?”胡似庄道:“学生不打听得明白怎敢胡说?”寡妇道:“不是过疑,只这些走街媒婆,只图亲事成,便人家义男,还道是旧族人家。一文钱拿不出,还道是财主。四五十岁,还道二十来岁,后生有疾的,还道齐整。更有许一百财礼,行聘时,只得五六十两哄人,事到其间不得不成,就是难为了媒人,女儿已失所了,故此要慎重。”胡似庄道:“奶奶,须知学生是学做媒的,那里有这些好狡?这徐老官是出得钱起,现参日日有钞括;若说人品年纪,明日便见。”吃了杯茶出来。
次日,徐外郎果然来拜,杨寡妇先在里边张望,胡似庄又在徐外郎前,极口赞扬一翻。去后,又在杨寡妇前读上几句相书,说他必贵,这杨寡妇已是看中了人物,徐外郎处胡似庄一力撺掇,竟成了这亲。徐外郎就入赘他家。胡似庄也得了两家谢礼,做了通家往还。一日,徐外郎在家,只见这胡似庄领了一个人来见,衫褴褛得紧,徐外郎与他相见,坐了。胡似庄道:“这一个是我表外甥,他叫史温,是二十三都里当差的。本都里有一户史官童,他为三丁抽一事,在金山卫充军,在籍已绝,行原籍勾补。他与史官童同姓不亲,各立户头的,里长要诈他丢儿,他没有,要卸过来。这事在贵房,特来相恳。”徐外郎道:“既是户绝,自应免勾,岂有把别户代人当军之理?你只明日具呈,我依理行。”正说了,送出门,那杨兴悄悄走来,把胡似庄一拽,要管家包儿。胡似庄笑道:“连相公怕还脱白,你的在我身上补来。”杨兴道:“你招得起,不少房钱了。”大家分手。
次日,果然史温具呈,他便为清查,原系别籍。正在做稿回卫,却是胡似庄又来道:“舍亲要求清目,特具一杯奉屈,这是芹敬。”徐外郎道:“令亲事我已周支,只要回衙了,也不须提酌。”胡似庄道:“脱一名军,小事,若没有提控,这时佥妻起解;炒菜当肉香,提控不要嫌怠慢吧。”一把扯了,步出城,见破屋一间,桌凳略具。那史温忙出来相迎。茶罢,便是几盘下饭,也不过只鸡鱼肉而已,却也精洁。酒不上三巡,那胡似庄放开肚皮大嚼一阵,吃得盘碟将完,忙失惊道:“忘了,忘了,今日县里邹都堂家,成一块坟地,要我作中,为邀徐提控跑来,讲久才成,怎么有煮成饭,与他人吃的,不得奉陪了。”立起便走,徐外郎也待同行,胡似庄道:“如此是学生得罪了,一定还要一坐。”徐外郎只得坐下。史温相送出门,把门带上。二人一去不来。天色又将晚,徐外郎踌蹰,没个不别而行之理,只见里边闪出一个妇人来:
容色难云绝代,娇姿也可倾城。
不带污人脂粉,偏饶媚客神情。
脸琢无瑕美玉,声传出谷新莺。
虽是村庄弱质,娇娆绝胜双成。
这妇人向前万福了,走到徐外郎身边,看他也是不得已的,脸上通红,言语羞缩,说不出来。一会道:“妾夫妇蒙相公厚恩,实是家寒无可报答,剩有一身,愿伏侍相公,”徐外郎头也不抬,道:“娘子你是冤枉事,我也不过执法任理,原不曾有私于你,钱也不要,还敢污蔑你么?言罢起身,妇人一把扯住道:“相公,我夫妇若被勾补,这身也不知丧在那里?今日之身原也是相公之身。”徐外郎道:“娘子,私通苟合,上有天诛,下有人议,若我今日难保得你一身,却使你作失节之人,终为你累,你道报德,因你我亏了心,反是败我德了。”妇人道:“这出丈夫之意,相公不妨俯从,不然,恐丈夫嗔我不能估侍相公。”徐外郎道:“这断不可,我只为你,就行吧了。”忙把门拽,门是扣上的,着力一拽才开,连道:“娘子放心,我便为你出文书。”赶了回来:
方寸有真天,昭然不容晦,
肯恋瞬息欢,顿令红妆浼。
史温是与胡似庄串通的,在一个附近古庙里,捱了一夜直到早饭时才回。道:“去了么,没奈何,没钱,做身子着。”其妻道:“他昨晚不肯,就去了。”史温道:“没这等事,这事原是我强你的,也不妨。”其妻道:“实是没事,苦留不依。”史温便呆了道:“不好了,这些拖牢洞的狗吏,原是食在嘴头,钱在心头,见钱欢,见你不见钱,就不欢,一定做出来。”其妻道:“他说就行。”史温道:“正是没钱就行出来,且走趱几钱银子,再央胡似庄去求求他。”走到县前,胡似庄丛紧许多人,说不得话,直待人散,悄悄扯胡似庄道:“昨日事不妥,怎处?”胡似庄道:“美人局是极好的,难道毕竟是钱好?”史温道:“如今东挪西凑,设处得五钱银子,央你去再求。”史温留胡似庄在庄中吃了两壶,走去见徐外郎。只见杨兴在门前道:“不在。”胡似庄道:“提控昨日出去,几时回的?”道:“傍晚就回。”这番两个信他真没事。史温道:“管家,提控在那边?”杨兴道:“不知道。”胡似庄晓得,便在史温身边取出银子与他一幌道:“招的在这边。”杨兴道:“我买物事才回,我与你去问一声。”胡似庄道:“史大官,你道何如?毕竟要钱,昨日没钱自然没干。”只见杨兴走来道:“在。是我不曾回,他先回的。”两个就进去相见。徐外郎道:“日昨多扰。”胡似庄道:“昨日得罪,失陪。”徐外郎道:“所事今日已佥押用印,我亲手下了封筒,交与来勾差人,回是户绝了。”胡似庄看一看史温道:“拿出来。”史温便将出那五钱银子,道:“昨日提空见弃,今日有个薄意。”徐外郎道:“这断不收,老丈当贫困之时,又是诬陷,学生可以与力便与力,何必索钱。”胡似庄道:“意思不是成的,看薄面。”徐外郎道:“若我收,把我一团为人实心都埋没,兄自拿回。”胡似庄道:“恭敬不如从命。”徐提控是赚大钱的,那在些须。”史温便下拜道:“这等愚夫妇只立一生位,保佑提控程远大罢了。”别了出来,杨兴赶来,扯住要钱,胡似庄打合,与他一个三分包儿。史温又称一个二钱银子,谢了胡似庄。
本年一考役满,转参又得兵房,凡有承行都做些阴,似此三年两孝了,进京,考功司拨在工部营缮司当该,不期皇木厂被焚,工部大堂与管厂官心焦,道:“将甚赔补,只得呈堂转题,此时大堂姓吕名震,做成本稿,正与管贩主事,看稿计议。此时徐当该恰随本司在堂上,看见本上道:“烧毁大木三千株。”也是他福至心灵。过去禀大堂道:“这本上恐,圣旨着管厂官吏赔补,毕竟贻害,不若将大木上加“拣存”二字,或者可以饶免。”吕尚书道;“这也说得是,你叫甚名字?”道:“营缮司当该徐凇!辈尚书道:“好,倒也有识见。”依此具题。只见圣旨道:“既有拣存的,免追补。”这番一部都道:“好个徐当该了得。”吕尚书也奇他。恰值着九卿荐举人材,吕尚书就荐举了他,升了个兵部武库司主事。
材生岂择地,人自多拘牵,
素具萧曹才,何妨勒凌烟。
一边去取家眷。胡似庄也来贺喜,因是他做媒,在杨奶奶面前,说得自己相术通神,作娇要随行。道:“县间生意萧条,差不多这几个人都骗过了,还到京中,觅封荐书,东跑西走,可以赚块大钱。”徐奶奶道:“我老爷虽做了主事,却终久吏员出身,人不重他,恐你去不大得力,不若等转外官,来请你。”胡似庄道:“只恐贵人多忘事。”徐奶奶道:“断不。”又厚赠了他,起身。他也勉强寻些赆礼,还与杨兴送行。临行,他妻马氏也借了两件衣服来相送。杨奶奶母子也有私赠。一行到了北京,果是徐主事出身吏员,这些官员轻他,道:“我们灯窗下,不知吃了多少辛苦,中举,中进士,若是侥幸中在二甲,也得这个主事,殿了三甲,选了知县推官,战战兢兢要守这等六年,能得几个吏部?两衙门,十有八九得个部属,还有晦气,遇了跌磕降调,六年也还巴不来,怎他日逐我们案前跑走驱役的,也来夹在我们队里。”有一个厉主事,他是少年科第的,一发不奈烦,常在他面前,故意把吏员们来骂,道:“你这狗吏长,狗吏短,”徐主事恬然,绝不在意,众人也向厉主事道:“既做同僚,也存些体面。”厉主事道:“那里是我们同袍?我正要打狗与猢狲看。”常是这样作呆。无奈徐主事反谦恭欢笑,倒也觉没意思,才歇。本年厉公病死,他须不似徐主事,须有三百个同年,却也嗔他暴戾,也不过体面上吊赙罢了。倒亏得徐主事,怜他少年,初任京官,做人也清,宦囊凉薄,为他经理赍助,送他棺椁还乡。人上见这个光景,都道他量大能容,又道他忠厚,肯恤孤怜寡。
在部数年,转至郎中,实心任事,谙练边防。宣德十年九月,朝议会推,推他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御史,巡抚甘肃等处地方。前任巡抚得知命下,便差了个指挥,率领军士至京迎接,因未起身,夫人在私寓说起胡似庄相术颇通,未曾看他,如今到任,等他来说一个小小分上,也是一番相与。徐抚台便也点头,夫人就差了杨兴,还与他一个公干小票,叫他同胡似庄到任所相见。他自与夫人杨奶奶一齐离京。一路呵:
旌干摇日影,鼓吹杂鸿声。林开绣帐,与宝而交辉;风蹙红尘,逐香车而并起。打前站,诈得驿丞叫出;催夫马,打得徒夫呼冤,席陈水陆,下马饭且是整齐;房满帘帷,上等房极其整肃。正是:纷纷武士拥朱轮,济济有司迎节钺。
一到任,那一个守巡参游,不出来迎接?任你进士官,也要来庭参谒见。他金带豸绣,好不整齐。
这边杨兴有了小票,是陆路马二匹,水路船一只,口粮二分。他都折了一半,来到家中。此时胡似庄年已四十多岁,生意萧条,正是难过。一日把原先画的各样异相图,粘补一粘补,待要出去。只听得外面叫一声:“胡似庄在么?”胡似庄在门里一张,连忙走将出来,道:“杨大叔,几时回来的?小弟不知,风也不接。”杨兴道:“不消。”胡似庄就一连两个揖,请来上坐,道:“老爷,奶奶,太奶奶好么?”道:“都好。老爷已升甘肃巡抚。”胡似庄道:“一发恭喜,学生因家寒,不曾问候。”杨兴道:“正是,老爷、夫人也道你薄情。”胡似庄慌道:“这老爷上明不知下暗,我们九流,说谎骗人,只好度日,那里拿得三两出来做盘缠上京?况且又要些礼仪,实是来不得,不是不要来。”杨兴道:“我也似这样替你解,如今老爷叫请你任上相见。”胡似庄又惊又喜道:“果有这事么?”杨兴道:“果然,只是说来分上,要三七分分。”胡似庄道:“既承老爷不忘旧,大叔提携,但凭,但凭。”杨兴道:“这等停五六日与先生同行。”胡似庄忙叫马氏打点饭。马氏在里边也替他欢喜,忙脱一个布衫,把胡似庄去当,买鱼买肉,自立在中门,问老爷、奶奶的万福。须臾,胡似庄买了酒食回来,胡似庄与杨兴对酌,灌得杨兴一些动不得,还未住。两个约了日期起身。只见这胡似庄倒不快活起来。马氏道:“好了,徐老爷这一来请,少也趁他十来两,我们有年把好过。”胡似庄道:“正是,正是。”一头且想道:“我这一去,少也得湖绸二匹,湖绵一斤,杨奶奶所好得苏州三白、火腿、白鲞,还再得些好海味,还要路上盘费,要得十来两才好,这那里得来?”翻翻覆覆,过了一夜将天亮,生出一个计来道:“我想我这妻子生得丑,又相也相得寒,连累我一生不得富贵。况且我此去,要措置那边去的盘缠,又要打点家里安家,越发来不得,不如卖了他,又有盘缠,又省安家。出脱了这寒乞婆,我去赚上他几百两。往扬州过,讨了一个绝标致的女子回到江阴,买一所大宅子,再买上百来亩肥田,呼奴使婢,快活一快活。料他也没这福。”便四处兜人。巧是史温夫妇勤俭,家事已好了,不料其妻病亡,留下两个儿女没人照管,正要寻亲。他去见道:“史大哥,我前相你日下该有刑克,令正也该身亡,果然只是丢下两个儿女,你男人照管不来,怎处?”史温道:“正是,如今待将就娶一个重婚的作伴罢了。”胡似庄道:“我到有个表妹,年纪已近三十,人儿生得不如令正,恰是勤俭,也因丧偶,在我舍下。亲族无人,我做得主,他也不要甚财礼,只有十多两债是要还人。这是极相应的,我料不要你媒钱。”史温道:“可以相得么?”胡似庄道:“不消得,我学生断不肯误人。你看我为你脱军一节,拿定做得与你做。”史温倒也信他,说道:“来不得。”与了十二两银子。他才说:“这是房下,不是表妹,穷得紧要到徐都院任上去,没钱,只得如此,我与你原是朋友,没甚名份,娶得的。”此时史温倒心中不快,却闻得他老婆勤俭也罢了。胡似庄回到家中对马氏道:“我如今设处得几两银子,要往徐老爷任上,你在家中无人养赡,我已寄你在一个史家。我去放心,明早叫轿送你去。”马氏道:“你去不过半年,我独自个熬清受淡过罢,又去累人。”胡似庄道:“罢,你只依我。”夜间两个叙别,只说叙个数月之别,不期倒也做个永别。第二日,轿已在门,马氏上轿来到史家,只见点着花烛不解其意,不意进门,史温要与交拜,马氏不肯。史温道:“胡先生要到甘肃去,已有离书,退与我了。”马氏气得哑口无言,道:“这薄情的,你就拿定一时富贵,就把我撇去了,我也须与你同有十来年甘苦,并没一些不好,怎生下得?”要转去时,也没得把他做主,只得从了史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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