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39/66)-清-佚名
(本文为《施公案》第 39/66 部分)
施公正欲开言,忽见黄天霸在旁大怒,便向褚标说道:“你老为何长他人之志气,灭了我等的威风?难道那蔡天化有三头六臂不曾?就他真有三头六臂,须放着我众兄弟不死,也要将他擒获住了,碎尸万段,给那些被辱之家申雪。照你老这样说法,慢慢的捉他,倘一日不将他捉住,民间多被一日之害;不但如此,还要给他笑我等无能。我黄天霸是不能忍的!”褚标道:“贤侄所言,急于为民除害,固是贤侄的好心,不避艰难,敢为敢作。但老朽有句话要问贤侄:你可知道他现在何处?譬如当面见之,你可认得他么?”天霸一闻此言,顿觉语塞。褚标复哈哈大笑道:“贤侄!依老朽的主意,定然是明查暗访。等有了实在消息,那时再并力合攻,不怕他插翅飞去。便是老朽也可助诸位一臂之力。”施公道:“老英雄所见正合某意。黄贤弟不必性急,就照老英雄这样办法也罢了!”褚标道:“虽然如此说,大人左右还须每夜得两人,轮班保护才好。得到那人消息,将那人捉住,大家就可庆太平宴了!”大家答应,又议论了一会如何明查,如何暗访的话,这才退出。看官,要知此一番英雄聚议,内中却没有朱光祖,因他自与殷龙解围之后,他就另有别事去了。直到后来三访铁臂哪吒万君召,那时他才出来,趁此交代。黄天霸等由此叙议之后,就各处眼线内头,访查蔡天化的消息去了,按下不表。
再说贺人杰由淮安起身,早行夜宿,在路上非止一日。这日已到家中,见着他母亲梁氏。在贺人杰是说不尽的那依恋之意,在梁氏也是说不尽的爱惜之情,本是极喜之事,更是极乐之事。那知乐极生悲,他母子二人倒反相视无言,对着面流下许多泪来。觉得这三年之中,有许多话,竟不知从哪里说起,对面流了一回泪。还是贺人杰破涕为笑道:“母亲,你老人家近来身体还康健么?孩儿自那年离了母亲,去到淮安,不觉已经三载,何日不思念你老人家?刻刻想回来走走,无奈不得脱身。”梁氏听说,就把人杰拉到怀中来,望着他笑道:“难得孩儿有志向上,显亲扬名,不必说为娘的心上欢喜,便是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要喜欢的。”于是贺人杰就将大闹殷家堡,奉命婚配殷赛花,以及迎养的话说了一遍。梁氏听了,好不欢喜。当下又问道:“孩儿,那殷家女子模样儿生得如何?你可不要害臊,照实说与为娘知道,好使为娘放心,为你欢喜。”
人杰见问,便带羞又细说了一遍。梁氏更加欢喜,当下即命人杰将带来四名护勇安顿住下;一面料理择日动身到淮。毕竟梁氏何日起程,且看下回分解。
第331回思尽孝幼子承欢因贪心老成遭骗
话说贺人杰回至家门,见了他母亲梁氏,将奉命迎养的话细说了一遍。梁氏见儿子做了官,前来接他,自是满心欢喜。
当下就料理起来,收拾有半月光景,诸事已毕,择定日期动身。
在路上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已至淮安城外。贺人杰即着带来的护勇先进城通报。黄天霸知道,一面命人出城迎接,一面命人将房屋打扫洁净,以便盟嫂安住。不一会,梁氏已与贺人杰来到。黄天霸即与张桂兰迎接出来。梁氏下了驮轿,张桂兰先让她进去。到了内室,黄天霸先给梁氏见了礼,又命张桂兰相见。梁氏回礼已毕,张桂兰让梁氏坐下,早有丫环献上茶来。
梁氏便说道:“小儿在此,一向承叔叔、婶娘照顾,提拔他成人,愚嫂实是感谢不尽。”黄天霸、张桂兰也道:“便是侄儿在此,诸多简慢,有照应不到之处,还望嫂嫂包容!”梁氏谢道:“当今之际,就是同胞叔侄尚有如同仇寇的呢!何况异姓叔侄,抚养犹如己子,教养兼全。再说照应不周,却要怎样才好?”
张桂兰又谦让了一会。此时带来的物件,已纷纷搬运进来,梁氏见黄天霸在那里招呼,委实过意不去,即命人杰进去自为收拾,将所有物件安放妥当。张桂兰即邀同梁氏到后面看了一回。
梁氏复又谢道:“多累贤妹费心,实在过意不安,只得随后图报罢!”张桂兰道:“姐姐何必如此说,咱与姐姐虽是异姓妯娌,却有你叔叔与大哥当日那番情义,如同骨肉一般。”梁氏听说,知道张桂兰是个口直心快的人,也就答应。张桂兰大喜。此时日已正午,外面已开了饭,丫环进来请她二人吃饭,张桂兰就将梁氏邀了出来,彼此坐下。张桂兰道:“姐姐请来用饭罢!”
于是二人吃了饭,张桂兰又帮着梁氏在房内收拾了一会,她两人就在房内畅谈起来,彼此倒着实投心合意。
梁氏忽想起一个人来,因问道:“咱曾闻你侄儿说起,此间有个褚老爷子,是怪疼你侄儿的。这褚老爷子现在这里么?”
张桂兰道:“在这里。”梁氏道:“愚姐要去见他,给他行个礼,并谢谢一向关切。就请大妹着人出去通报一声,好使愚姐前去。”
张桂兰答道:“愚妹倒把此事忘了,幸亏姐姐提起来。这褚老爷子可真是怪疼侄儿的,就是大人面前,也是他代侄儿说了许多话。姐姐既已到此,却是应该给他道谢;况且他前日还记念着姐姐与侄儿,不知何时可到这里。他老人家真是个热肠古道人呢!”说着就命人去外面通报。一会子家人进来回道:“褚老英雄说:挡贺太太的驾,断不敢当。如果贺太太定要出去,也可请贺太太见见,随后就好常见了。”张桂兰听说,一面拉着梁氏望外就走,一面笑道:“这个老儿真讨厌,你听见那种半摧半就的话罢!”梁氏也觉好笑。说着已到外面,便与褚标行了礼,又道谢了一回,这才与张桂兰进来,一宿无话。次日,贺人杰一早到施公那里禀到,并禀明已将母亲梁氏接来。梁氏又取出许多土仪,分送张桂兰与褚标。又取了一份,着人送与郝素玉。接着郝素玉又过来相见。隔了一日,张桂兰又备了一席盛筵,给梁氏接风,就请郝素玉相陪。郝素玉又备了一席请梁氏,便转还张桂兰的东道。梁氏隔了一日,也备了一席,复请张、郝二人。由此你来我往,好不亲热。更兼人杰朝夕侍奉,曲意承欢,梁氏甚为欢喜,这也不必细表。
且说清河县境坂浦地方,多系盐侩居住。内中有两家盐侩:一个姓李名唤成仁;一个姓刁名唤祖谋。这刁、李二家,即是贴邻居住,虽不能称为通家之好,却也颇谈得来。李成仁居心忠厚;刁祖谋却是好险无匹,更兼家道贫穷。这一日,刁祖谋忽然心生一计,走至李家门首,喊了一声:“李家仁兄回来么?”
李成仁见有人来问,他即走了出来。见是刁祖谋,便请他进去。
刁祖谋道:“老哥此趟出门,一定是得法的。”李成仁道:“什么得法?不过料理些未完事罢了!”彼此就谈了一会,见已是晌午时候;李成仁留他午饭。饮酒之间,在先无非说些经纪的话。酒至半酣,刁祖谋忽然叹气说道:“小弟是苦于本短,看着一场大利,不得到手,只好让着旁人去得。”李成仁原来为人虽然忠厚,却有一层,利心太重。刁祖谋又深知他见利忘义的,故此拿这个话去诱他。哪里知道李成仁听是此话,不知是计,却认以为真,因问道:“刁兄!你说什么一场大利,这话可真么?”刁祖谋道:“怎么不真?而且是千真万实的事。现在有个南京客人,贩了百十匹绸缎,到海州、徐州以上一带贩卖。
不意走到海州,才知徐属以上一带,去年被了水灾,无人爱买,仅靠海州一处销售,哪里能销得许多?若再盘运回去,往来水脚,沿途关税,更不上算。因此那南京客贩贬价贱售。若得数百金,将这宗绸缎买下来,随后再卖出去,虽不能对本对利,五分利钱靠得住的。小弟是短于财,见着此等大利不能到我手,你道可惜不可惜么?”李成仁道:“如兄所言,究竟要多少银子,才得将这批货买下来呢?”刁祖谋道:“大约至少也须五百两纹银。”此时刁祖谋已早料定李成仁入了圈套,因此说道:“小弟昨日已经向友人借了一百两,自己凑了一百两,打算前往海州先买他一半。后来听人说起,那南京客人虽然贬价销售,却也不肯分几起售出,须要一起售去。小弟闻得此言,虽有二百两银子,仍是毫无用处,因此就将这一百两银子,就还了那个朋友。”李成仁道:“刁兄你那一百两银子,虽已还去,如果有人与你合本去做,这一百两银子可拿得回来么?”刁祖谋道:“拿是拿得回来,但哪里有人肯与我合做呢?”李成仁道:“你如果真拿得回来,我便出三百两银子,与你合做。”刁祖谋道:“此话真么?”李成仁道:“谁骗你来?”刁祖谋大喜,即刻吃完了饭,辞别而去。到了晚间,果然带了二百两银子来,当时交与李成仁道:“我们后日便可动身,约定一早下船。我先码头上雇定船只等候,你可随后就来,愈早愈妙。”李成仁答应。
刁祖谋辞去。此时李成仁的妻子王氏知道此事,却不以为然,就极意阻拦。李成仁不听。到了第三日,天将微明,就起来带了五百两银子,出而去。不一会已至码头,习祖谋早巳在那里守候。便将李成仁邀至酒店内且饮三杯。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2回图财害命反告诬栽托梦申冤据情互控
话说李成仁与刁祖谋同至酒店坐下,祖谋说道:“李兄清晨到此,尚未用点。”即招呼店小二打了一角酒来,又做了些面饼,二人就对饮起来。李成仁不知其中有计,哪里晓得刁祖谋已暗带了蒙汗药,等到酒将饮毕,刁祖谋便将蒙汗药放人酒中,又斟了一杯,与李成仁饮,说道:“饮此一杯,我们便吃些面饼,好动身赶路罢!船已是雇定的了。”李成仁即将那蒙汗药酒饮了下去,接着就吃了些面饼,腹中已饱。二人带了包袱,一齐出门而去。走了一会,那酒已是药性发作,李成仁便向刁祖谋道:“刁兄!我头晕得很,不能走了,你且搀扶着我,同到船上睡罢!”刁祖谋没法,只得扶着李成仁慢慢前行。刚走到一个僻静河口,是向来无人经过的地方,那时节李成仁万难行动了,只觉得一阵眼花,就跌倒在地。刁祖谋看了大喜,当即赶上前来,找了一块大石头,用绳索缚在李成仁身上,复拖到河口,望河中一放。他便将所带的银子,全行收下,据为已有,便绕道仍自回家,将银子安放好了。
到了午时,老刁走到李家门首向内喊道:“李兄!为什么耽搁在家,害我在那里等到这时候,都不见你前去,却是何故?”
李成仁的妻子王氏听说,赶急开门出来,看见是刁祖谋来问,王氏便惊讶道:“刁伯伯!你怎么说我家大爷没有去?我家大爷天将微明,就带了包裹去了。莫非他走岔了路了?”刁祖谋道:“我约他去的码头,是直通大路的,怎么会走错呢?”王氏道:“既是直通大路不会错的,这就奇怪了。伯伯且请回去,我家大爷去是去的,到了那里,不见伯伯,他必定也要回来,再叫他到伯伯那里去罢!”刁祖谋答应回去。到了晚间,刁祖谋又走过来问道:“李兄曾回来么?”王氏道:“便是我也在这里疑惑,不知为什么到此时,还不回来?”刁祖谋登时变了脸怒道:“我知道了,你们串通一局,谎骗我那二百两银子,叫你在家糊混搪塞。老实告诉你,我姓刁的,也不好惹。你要放明白些,把那银子还我,两相罢休了。我且再等他一夜,到明早若不将银子交出,不要怪我无情了!”说罢,怒冲冲而去。
王氏听了,好不着急,当下即着家僮向各亲友家寻找,哪里寻得到?王氏更加着急,整整啼哭了一夜。到了天明,刁祖谋反过来催逼。可怜王氏不知是中了计,只得央着刁祖谋:“先到各处找寻,总要将丈夫寻回来,还你的银子罢!”刁祖谋始尚故意不行,既而勉强应允,复又说道:“嫂嫂!我是看你女流。照你这样光景,大约是真不知道你丈夫躲藏何处。我且再限你三日,你可赶紧着人寻他。倘三日之后,再不还我银子,我一定到县里告他谋骗了。”说罢,又大怒而去。王氏听了这话,可怜急得她要寻死觅活。幸亏她家内丫环、仆妇再三相劝,只得仍请了许多人,帮着她四处找寻她丈夫的下落,一连又寻了三日,哪里有个影响?刁祖谋届期又至,王氏只得仍然回答他不曾回来。刁祖谋便恶狠狠的说道:“你不要瞒混了,你丈夫是一定与你串通的了。也罢,我合该与你丈夫是有些口舌,明日我们到县里去说罢!凡事经到官,都要有个水落石出的!”说罢掉头而去。王氏听说他要到县里去告,这一吓非同小可,当即着人将自己的哥哥请来商议。他哥子原是清河县学的生员,名唤王有章,为人亦极其诚实。王有章听见妹子要被刁祖谋拉到县里告状的话,哪晓得他一听此言,比王氏还要怕些,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李成仁平时用的家僮,名唤王福,他还有些主意,当下说道:“大奶奶不要着急,刁祖谋如果去县里控告,大奶奶不敢上堂,奴才愿去县里。不但与他对质,还要告他将我主人藏匿,反来诬告串骗我家,就此勒令他交出主人呢!”
王氏被王福这一句话提醒了,心中反倒疑惑起来,一人坐在房中,不觉朦胧睡去。忽见他丈夫李成仁走进房来,满身的衣服湿淋淋,如同水内拖起来一般。正欲问他如何这等模样,又见李成仁苦着脸向自己说道:“我悔不听贤妻之言,致有今日之祸。尚望贤妻结发之情,代我申雪,抚我幼子。虽在九泉,也要感激的。”说罢,忽然一阵清风,登时不见了。王氏惊醒,听了听正交三鼓,她放声大哭。这一哭,把那些家僮使女都惊醒了,全赶着进来,问是何事?王氏便将梦中所见,细说了一遍。只见家僮王福也哭着说道:“果不出奴才所料,一定是被刁祖谋见财起意,将主人害了。等到天明,奴才便与大奶奶前去县里控告,直告他图财害命。他若狡赖,就请县太爷勒令他交人。若交得出主人,我们情愿认诬;他若交不出主人,一定要他抵命。”王氏此时也有了主意,居心要代丈夫申冤。等到天明,王氏就带了家僮王福,一齐到了清河县堂上,一面就将那面大鼓,敲得咚咚的响,一面口中喊道:“求县太爷申冤呀!”
此时清河县陈文亮刚梳洗已毕,忽听外面有人击鼓申冤,即刻吩咐坐堂,将喊冤的人带上堂来审问。家丁答应,也就立刻出来,将差役传齐。陈知县升了堂。当有值日差将王氏带上,跪在下面。王氏磕了个头,说道:“求太爷申冤呀!”陈知县先将王氏打量一回,见她是个正经人家的妇人,就开口问道:“汝姓甚名谁?有何冤枉?可从实诉来。”王氏又磕了一个头,说道:“小妇人王氏。丈夫李成仁。住居坂浦,向以铺售官盐为业。只因五日前,有贴邻刁祖谋前来小妇人家内,伙同小妇人丈夫前往海州贩卖绸缎。小妇人丈夫素来忠厚,当时就允与刁祖谋合本,约定三日后一齐动身。到了动身这日,天将微明,小妇人的丈夫就带了银两出门去——因刁祖谋约定丈夫愈早愈好,他在码头上先等。丈夫出门后,小妇人以为丈夫一定同刁祖谋去了。不意到了晌午时候,刁祖谋忽然回到小妇人门首喊道:‘李兄!你为何在家耽搁,到这时候还不去?把我等到这会。’小妇人听说,不觉诧异,当即告诉他,说:‘丈夫于天明时,已经带了银两寻你去,怎么说他未去?’刁祖谋又道:‘委实不曾去的。’小妇人便说道:‘既是伯伯未曾等到,我丈夫莫非走错了路不成?’刁祖谋又道:‘若说走错了路,此去码头一直通大道,断不会错的。’小妇人也就疑惑起来,复向刁祖谋说道:‘伯伯既不曾遇见我丈夫,等我丈夫回来,叫他到你家去罢!’哪里知道一直等到晚上,丈夫都未回来。小妇人固自着急,遂疑惑丈夫果真昧良,将他银子骗去,藏匿不出。只得央求他宽限三日,准我将丈夫寻回,与他结理。因此小妇人就央了许多人四方找寻,哪里有个影响?小妇人正在烦闷。不意昨夜三更时分,在睡梦中忽见丈夫回来,满身湿淋淋,如从水里拖出来一般,望着小妇人说道:‘悔不听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祸。’并嘱小妇人代他申雪。小妇人听了此言,正欲问他被何人所害,忽起一阵阴风,登时不见。小妇人惊醒,正交三更。
因此知道丈夫被刁祖谋图财害命。特冒死前来,求县太爷申冤理枉。”陈知县听她申诉了一遍,正欲问王氏那“悔不听你之言”一句,忽见值堂的书差,送了一张状词上来。毕竟这状词内是何案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333回刁祖谋欺心对质李王氏上控鸣冤
话说陈知县见值堂差送上一张状词,打开一看,原来就是刁祖谋控告李成仁“因财串骗,远匿无踪”,求饬提家属押交一案。陈知县看罢,回头问原差道:“这告状的人,可在这里么?”原差禀道:“现在外面。”陈知县道:“可将他带来,候本县审问。”原差答应下去。陈知县这才问王氏:“本县问你:你说你丈夫托梦于你,叫你给他申冤。但是你丈夫所说‘悔不听你之言’,究竟你曾对他说些什么话来?说与本县知道。”王氏道回“太爷容禀:只因那日刁祖谋到小妇人家内,与丈夫谈了一会,不知为何?小妇人因刁祖谋这人平时极其奸诈,就劝丈夫不要与他合本——为的丈夫老实,恐怕弄不过他。现在有本钱出去,将来无本钱回来,就怕他一人盘剥去。小妇人丈夫却不曾听信此言。也断不料老刁图财害命,将丈夫害了。所以丈夫托梦前来向小妇人说的那句‘悔不听你之言’,就是我拦阻丈夫不要与刁祖谋合本的话。太爷的明鉴:丈夫实在死得好苦。总要求太爷申冤。!”说罢,又连连磕头。陈知县听说,沉吟了一会,即命人将刁祖谋带上。只见原差禀道:“刁祖谋业已到案。”当下刁祖谋跪在下面。陈知县便开口问道:“你就叫刁祖谋么?”刁祖谋道:“小人便是。”陈知县喝道:“刁祖谋你为何图财害命,谎骗李成仁合伙,将他害死,反要诬告他见财串骗?你可从实招来!现在尸亲已经将你告发。若有虚言,定即严刑讯问。”刁祖谋又磕了一个头,向上说道:“太爷的明鉴:小人与李成仁合伙是实,若谓图财害命,小人却不知从哪里说起。况且小人先将二百银子送交与他,并未见他有银子出来,岂有图财反将银子送去的道理?若说小人将李成仁害死,究竟有何凭据?李成仁之妻素来悍泼,难保不因小人要告他丈夫见财串骗,他先将这个图财害命的大题目,在太爷前控告,逆料太爷见此人命重案,必然提审小人,又逆料小人一经太爷提讯,就可从中央人说合,再不追问。等到事毕,或一二年后,李成仁再行出来。即使小人向他说话,那时事隔一二年,却又毫无凭据,如何与他说得起话来?即不然,他隔一两日,赌地使人将家小搬居他处,他反得安闲自在了。太爷的明鉴:却不能被他蒙混过去。总要求太爷一来追他串骗款项;二来治他诬告之罪!不然小人不但失去银两,还要担那图财害命的罪名,哪里担受得起?”
陈知县正要驳诘,只见王氏在旁哭道:“青天大人呀!小妇人的丈夫,实是被刁祖谋害死的呀!他说小妇人串骗他的银两,小妇人的丈夫避匿不出,求太爷即着他指出小妇人丈夫避匿的处所,将小妇人丈夫交了出来。小妇人有了丈夫,情愿任诬反坐;若交不出来,还求太爷明察!”刁祖谋听说,便向王氏驳道:“你可不要在青天大人案前撒泼。你将你丈夫藏匿起来,我知道他现在何处?我如果知道,我便要求太爷签差提他来。”
陈知县听了他们两人的供词,俱是有理,便又沉吟了片刻,又问王氏道:“你丈夫是何时出门的?”王氏道:“是天才微明就带一包裹出去的。”陈知县又问刁祖谋道:“你既与李成仁贴邻居住,应该约他一齐出门,为何先自前去,要在码头上等?你又为何先将银子交付与他?既是他真与你合本,尽可各带银两,挨到地头,再行交出不迟。此中显有情弊,快讲!”习祖谋道:“太爷容禀:小人所以不与他同行者,因小人尚多俗事,要去料理;又因李成仁托小人雇船,所以小人才先走,为的是预先将船定好,李成仁一到便开,免得耽延时刻。若谓将银子先交付与他,这也是小人脚踏实地之处。因小人家贫,无人与小人合本,难得李成仁答应,若不将银子先交与他,恐他回想起来,又不与小人合本,所以小人先将银子交付,使他放心。”陈知县听了,亦似有理,一时难以决断,只得着两人取保,暂行回家,听候复讯。过了两日,陈知县又讯了一堂,仍是毫无头绪。
陈知县也就着急,便密饬心腹到外面察访。一连访了几日,竟访不出一些消息。
这日陈知县适有公干,到淮安漕督衙门,见施公面禀要事,就将这案两人供词,顺便带在身上——准备见过施公禀明公事就将这案情供词呈上去,请施公的指示。主意已定,带了供词,即便动身。这日来到淮安,见了施公,先将原禀的要事细细禀过;正要禀告这件事情,却好施公问道:“贵县那里近来还有什么疑难的案件?”陈知县见问,正合心怀,因即答道:“卑职正有一件案情,要求大人指示!”说着,便将刁祖谋及两人供词呈送上去。施公接过一看,首先见着刁祖谋这个名字,就有些不悦;及至看了他的状词并供词,已知大略。又将王氏状词看了一遍,随即问道:“贵县却以此案如何办法?究竟曲在谁人?”陈知县道:“卑职正因两人俱似有理,而刁祖谋似较有不实不尽之处。卑职也曾悉心访察,却毫无头绪。屡想用刑将刁祖谋审问,争奈不能指出他们的实在曲处,因此不敢滥用刑法。还求大人指示才好。”施公正欲将案中是非曲直明白告诉陈知县,忽听大堂上一阵喊冤之声,施公即命施安出去,观看是何人喊冤。
施安答应,出来见是一个妇人,带了一个家僮,头顶状词,跪在那里听候。你道这人是谁?就是李成仁的妻子王氏。她因代丈夫申冤心急,清河县不能判断,久闻施公办了许多无头案件,又打听得陈知县已到了淮安,她便带了王福,连夜赶来,求施公申冤。施安将王氏状词接了过去,当即叫王氏在那里听候。王氏答应。施安将状词拿进去,走到施公面前,在旁站定,先回了两句道:“喊冤的是个妇人,说是她丈夫被人害了,求大人申雪。”说着,就把状词呈上。施公接过,看了一遍,又递与陈知县看道:“贵县你看这张状词,内中所说各节,本部堂看来无一字虚假,而且实在情急。若果串骗刁祖谋的银两,她断不敢到本部堂这里来告。”陈知县唯唯。施公又道:“贵县且稍坐一回,等本部堂亲自问她一遍,方知虚实。”陈知县躬身道:“是。”施公即命升堂。施安赶快出来,叫人伺候。立刻,书差人等,俱已齐集。施公升堂已毕,坐在上面,即命带王氏听审。差役一声答应,立刻将王氏带上,跪在下面。王氏便望上磕了一个头。施公留神细细将她看了一回,只见泪流满面,神色怆惶,因问道:“你丈夫究竟被何人所害?你可从实诉来,本部堂定代你申雪便了。”王氏便将以上各情,申诉了一遍。
施公便命她退下,候将刁祖谋提案再行复讯。毕竟如何审问刁祖谋,且看下回分解。
第334回据案推详终求定谳严刑审问立破奸谋
话说施公退堂,到了书房与陈知县说道:“本部堂方才审问王氏,委系情急上控,并无虚假告词。就烦贵县将刁祖谋押解来辕,听候本部堂亲自研审。”陈知县唯唯退下,也就即日回至清河。施公复将陈知县带来两人的供词,细心推详了一遍,心下暗道:“是了,这刁祖谋素来贫穷,且与李成仁贴邻居住,李成仁的家道,他必尽知光景。李成仁家道虽说饶余,却是好利心重。刁祖谋平日知其本性,欲要图他财帛,必因无由可人,所以特设此计:先以甘言诱他,知他心动,再以现银安住他的心,使他不生疑惑,然后再一网打尽。又怕被李家告发,复又托言,说他等了许久不见前去,反而倒说李成仁串骗他的银两,好站住自己脚步。不然,他与李成仁贴邻居住,何不约他同行?即便李成仁托他雇船,尽可先期将船雇定,然后与他同往,何以要先在码头等候?又谆嘱李成仁愈早愈好,其中显有情弊。且据王氏诉称,李成仁天将微明,就提了包裹出门。如此看来,一定是刁祖谋先用抛砖引玉之计,将李成仁骗人圈套,然后在码头僻静之处,趁着天将微明,无人行走,就在那里将李成仁谋害,取了银两,先送回家,再去李成仁家,假称李成仁未曾前去,这是一定无疑了。又据王氏诉称,李成仁托梦回家,见他满身皆湿,欲令王氏代他申冤,又说‘悔不听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祸。照此详察,李成仁定是被刁祖谋抛人河中,以致毙命。且待刁祖谋押解到此,本部堂再行彻底追究,就可水落石出的了!”
不说施公仔细推详,且说陈县令回衙,将刁祖谋先行寄监,准备明日亲自押解到淮安听审。次日正欲起行,地保来报,昨夜三更时分,渔人高光斗网得男尸一具,年约四十岁左右,背后绑有青石一块,系人故意绑缚,抛弃入水,因此禀报。现在高光斗已一并带到,候太爷的示!”陈知县见报,忽然心下一动,暗道:“这男尸莫非就是李成仁,因刁祖谋图财害命,将他抛入水中?且待本县前去相验毕了,再作道理。”想罢,即命地保:“预备尸场,候本县亲点相验。”地保答应退下。
到了午后,陈知县即带了仵作,前去芦苇港相验。不一会,到了尸场,陈知县升坐公案,即命仵作检验。旋据仵作喝报:“验得尸身委系因酒后为人绑缚,抛弃入水身死。”陈知县据报,出位周视一遍,遂命书差填明尸格。一面命地保暂行棺殓掩埋,候招寻尸属认明,再行给领。陈知县打道回县衙。又将渔户高光斗带上堂来,讯问一遍,遂即交保释放,将来如要对质,再行候传。陈知县即将尸格带在身边,就于当日押解刁祖谋,前往漕督衙门听候复讯。
不日已到淮安,陈知县先到督辕禀见。施公当即传见。陈知县进内参见已毕,施公命他坐下。陈知县禀道:“奉提之刁祖谋一犯,卑职已将他解到,候大人的示下。”施公道;“该犯既已解来,可即着先寄山阳县监内,候本部堂明日亲提严讯。”
当令施安传话出去。自有清河县原差,将刁祖谋解往山阳县寄监,不必细表。陈知县又向施公禀道:“卑职昨日派差,押解该犯起程,忽据芦苇港地保报称:‘该处渔户高光斗网获男尸一具,单身有绳索绑缚,背后并缚有青石一块。’卑职闻报,当即亲往相验。并据仵作喝报,委系酒后为人故缚,抛弃入水身死。卑职复又亲视一周,与仵作所报无异。卑职的愚见:李王氏控告一案,难保非刁祖谋有意图财害命,将李成仁抛弃入水身死。李王氏所控李成仁托梦申冤,李王氏又见他满身透湿,据此看来,似觉已有先兆。不过李王氏现在此地,是否该氏之夫,无人前去相认。”施公道:“贵县将尸格填明么?”陈知县道:“尸格已经填明,现已带在身上。”施公大喜道:“既有尸格,这就易办了。”陈知县便将尸格呈上。施公看了一遍,即刻传齐差役升堂,将李王氏带来复讯。
一会子,李王氏已到,跪在下面。施公问道:“李王氏,汝控刁祖谋有意图财,将你夫害死。本部堂且问你,你夫那日天明出门之时,身上所穿的是什么衣服呢?你可细细说来,本部堂可代你申冤。”李王氏磕了一个头,说道:“氏夫那日出门,身上所穿的,是玄色湖绉马褂,米色土绸袍子,蓝布套裤,玄色布鞋。”施公一面看那尸格,一点不错。因将渔户网获尸身一具,说了一遍。李王氏见说,不觉放声大哭。施公说:“李王氏你不必如此。刁祖谋现在已经提到,候本部堂明日讯问明白了,便可代你夫申冤。你且好好退下。”
李王氏退了下去。施公退堂,便与陈知县道:“贵县所言的那具尸身,经本部堂刚才问她,李成仁出门之时,身上所穿是何衣服,据该氏所诉,与那尸格一些不错。该尸身为李成仁无疑。明日只须将刁祖谋复讯一堂,是否为他谋害,便可明白了。”陈知县唯唯道是。当下施公就留陈知县在署便饭。用饭已毕,陈知县告退,一宿无话。次日一早,陈知县已经进来。
施公命传齐差役升堂,并令往山阳县监,将刁祖谋带来验审。
一会子由清河县原差将刁祖谋解到。施公即与陈知县一起升堂,刁祖谋跪在下面。施公将刁祖谋一看,见他满脸奸相,施公已知道他不是善人。便往下问道:“习祖谋你控李成仁串骗,藏匿不出,你可将以上情节细细诉来,或本部堂好代你作主。”
刁祖谋见问,即磕了一个头,便将如何合本,如何被串骗的话,枉说一遍。施公大怒,说出青石绑缚李成仁坠水之事,即命夹棍严讯。刁祖谋熬不过,只得招认。施公即判:秋后处斩。且听下回分解。
第335回蔡天化二次露真名老褚标一议捉强寇
话说施公审明刁祖谋图财害命一案,退堂以后,正欲宽衣,忽见王殿臣进来禀道:“千总奉谕寻访蔡天化,现在该贼已有了下落。请大人示下,传知黄副将等,一齐前去并力捉拿。”
施公听了,好生欢喜,当时传知各人,赶速随同王殿臣前去捉拿。
你道王殿臣如何知道蔡天化的下落呢?原来蔡天化自那日草桥驿留柬露名之后,本来就要暗地跟随关小西、计全来到淮安。只因他闻说徐州一处美貌妇女甚多,耽搁了好些日期。这日蔡天化在一个酒楼上饮酒,那酒楼名唤做“一醉楼”,要算得淮城里第一座酒馆。蔡天化就在那里独自小饮。忽见楼上走上一人,仿佛差官打扮。那酒堂的小二一见,立刻立在一旁,垂着手喊了一声:“王老爷。”那人上得楼来,就在里面一间房内坐下。那店小二也就跟着进去招呼,且是应酬不迭。蔡天化见了,就有些疑惑,当时并未开口。停了一会,店小二到了蔡天化面前,问蔡天化还要什么菜?蔡天化先要了两样菜,趁此就问道:“那房间里坐着的那个人,他姓什么?你为何那样应承他,却是何故?”店小二道:“你老有所不知,那人姓王,名唤殿臣,是总漕施大人衙门里一位千总。这王老爷在施大人面前颇为得用,平时却不常来饮酒,偶而来了,待我们极其宽厚的,赏我们的小钱,说不定一样比正帐还多。所以我乐得殷勤的去招呼他,是想他老人家多赏些钱。你老不要笑话。”蔡天化听了,也就微微笑了一笑,暗道:“原来就是施不全那里的人,咱何不趁此就叫他带个信回去,使黄天霸那个小子知道,叫他前来会咱呢!”主意已定,又自斟自饮起来。蔡天化将酒饮毕,便将店小二叫到面前问道:“咱吃了多少银子酒菜?算明白了,咱就走了。”店小二道:“连酒共菜,一共八钱三分;外加小帐是我们的,听你老人家赏给是了!”蔡天化道:“咱知道了,现在身上未曾带钱,代我权记在帐上。午后到城外天齐庙内向咱领取。”店小二闻此言,好不诧异,暗道:“这人看他不象光棍,怎么竟来吃白食?向来又不认识他,怎么叫我代他记帐?”一面暗想,一面带笑说:“你老不要见怪,我们这个铺子内,向来是不赊帐的,皆是现钱交易。而且与你老初会,你们虽叫我们到天齐庙内去讨,又不知你老姓甚名谁,这不是叫我们去白跑一趟。还请你老现惠罢!”蔡天化见说,忽将两眼一睁,一声大喝道:“好个有眼无珠的小子!你要问咱的名姓,你可站稳了。咱就唤做赛罡风采花魁首蔡天化!你若识时务的,快快给咱将帐记上,午后到天齐庙内向咱去讨,咱断不少把一文。若有半字不行,你可不要怪咱眼睛里认得你是跑堂的店小二,拳头上可认不得你了!”说着就将左手在桌角一拍,只见那张桌子角如刀削的一般,已削去一角。店小二一闻此言,知他就是蔡天化,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又见手这一起,他已将桌角剁了下来,更是不敢声张,只得抱头鼠窜,跑下楼去。
此时王殿臣早已听见,如在从前,也早已跳出来,与他交手了。只因蔡天化声名大了,一个人拿他不住。又因他说出住在天齐庙内,王殿臣心中暗想道:“明明是他知道我在这里,有意说把我听,叫我前去与他交手。我若出去与他动起手来,能够胜他也还罢了;若再打败了,我这淮安城里,就不能住了。
况且他既说出姓名住址,分明叫我们去捉拿,料定他绝不逃走。
我不若还是不出去的好;等他走过,再回去送信,约同大家一齐到天齐庙拿捉,也觉得稳当些。”主意已定,即向壁缝内,将蔡天化认了个真切,以便一同大家前去,好认明捉拿。蔡天化将自己的姓名住址报了出去,也料定王殿臣不敢出来与他交手,他也就下楼去了。此时楼上的酒客,等蔡天化走道,就大家议论起来。有的说:“蔡天化不象做强盗的!”有的说:“蔡天化真是好武艺!”还有的说:“施大人正在那里各处访拿,他竟敢明日张胆出来,是要自寻死的!”议论纷纷,不一而足。
王殿臣听了也是好笑,赶急算了帐,走下楼去,赶回衙门,报与施公得知。
施公传齐各人,连褚老听见,也就一齐进来,商议捉拿之计。当下施公说道:“方才据王殿臣来报,说是蔡天化现在此地,他已见过本人。诸位贤弟,看怎样前去捉拿?”黄天霸见问,便将如何见着蔡天化的细情,问了一遍。王殿臣也就将上项的情形说明。黄天霸不由得气望上冲,即向施公说道:“大人的明鉴。这没有什么计策。蔡天化既在天齐庙,副将等即刻前去捉他便了!”褚标当即拦阻道:“黄贤侄,你不必性急。依老朽的愚见,咱们此时不必前去,还是在衙门里等候,可一面各处埋伏起来。他到夜间见咱们不去,他必然到此探试,那时出其不意,将他擒获住了,实做个以逸待劳。若此时就大家前去,反要被他笑咱们无见识。”施公听了,也觉有理,即向黄天霸拦道:“黄贤弟,老英雄所言,甚合吾意。你等就照老英雄这样办法便了。”黄天霸实在气忿不过,怎奈施公拦阻,不敢违拗,只得勉强答应下去。当时就议定黄天霸、关小西二人,在施公卧房内保护,计全、李昆在施公卧房外埋伏,何路通、李七侯在书房外埋伏,贺人杰、褚标在夹巷内埋伏,王殿臣、郭起凤、金大力在二堂内外埋伏。又将张桂兰、郝素玉二人传来,令她们各处巡风,帮同接应。商议已定,到了点灯时候,大家皆饱餐饮食,带了兵刃暗器,各处埋伏起来。那夜并不多点灯火,仍同平时一样,若作毫无准备之状。
大家等到二更时分,不见动静。看看又到了三更,仍是毫无影响,大家都有些着急。黄天霸正在施公卧房内,与关小西说道:“咱不懂,褚老叔专代那个蔡天化小子说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关小西正欲回答,忽见窗外有个黑影子一晃。黄天霸递了个暗号,立刻提着刀,将窗格推开,飞身出来。关小西不敢走开,也就打了个暗号,与各人知道。张桂兰、郝素玉二人,是早已瞧见,正欲递信与黄天霸,已见天霸飞身出来。当下三人即刻蹿上房檐,四面一看,见施公卧房上面立着一个人,手内提着单刀。黄天霸一见,便大声喝道:“蔡天化小子不要走!你认得黄天霸老爷吗?”只听蔡天化答道:“天霸你这小子不要逞强。咱老爷特来会你,与你比个高低!”天霸一听大怒,立刻飞过房檐,向着天化就是一刀。天化也不招架,将左手往天霸的刀口上一迎。只听呵噔一声,天霸的刀犹如砍在石头上一样。天霸说声:“不好!”赶将单刀抽回。才要复下一刀,向天化肋下刺去,天化的刀已向天霸胸前砍来。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6回众英雄大战天齐庙蔡天化小住藏春楼
话说蔡天化、黄天霸二人在房檐上交起手来,一来一往,约有十数个回合。黄天霸暗暗赞道:“怪不得褚老叔料他武艺高强,果然不出所料,如此扎手。若要捉他,倒觉有些费事。”
蔡天化也暗自夸赞。且说张桂兰见黄天霸战蔡天化不下,也就提着刀飞了过来,出其不意,认定蔡天化肋下就是一刀。蔡天化实在眼快,说声:“来得好刀!”这一刀就望下面一磕,复一转刀背,将张桂兰那把刀掀在一旁;趁势就一刀,向张桂兰胸前刺到。张桂兰望后一缩,一转跳到蔡天化左边。蔡天化正欲掉转身躯来战桂兰,天霸已早又一刀,向天化肩背砍到。天化也不躲让,一面用肩背向刀一迎,一面执定利刃,向张桂兰便刺。黄天霸见他不避刀枪,心中好生着急,正欲拿暗器伤他,只见蔡天化说声:“不好!”已飞下房檐。你道这是为何?原来贺人杰在对面屋上,见天霸、桂兰二人战他不住,便暗暗取出金钱镖打来,以为这一镖打去,必然将蔡天化二目打瞎了,好让黄天霸趁势擒拿。哪知蔡天化实在眼快,才将黄天霸、张桂兰两把刀分开左右,瞥眼见对面屋上有人将手一扬,向他双目打来,他早知道是暗器,如果要让是万让不去,只得说声“不好!”将头一低,一个箭步,跳下屋去。黄天霸一见他飞下房檐,也就取出金镖,认定蔡天化腿上打去;张桂兰也就飞出袖箭,向他脑后射来。哪知蔡天化他练的本领,不必说金镖、袖箭,任你什么暗器,要想在他身上,都不能伤他;只有两处照门是他的要害:那两眼、两腋,他是刻刻防护着的。所以贺人杰将金钱镖打来,他便赶紧跳了下去,蔡天化正跳落地面,只觉脑头、腿上都有两样暗器打到,他也毫不介意。却好关小西舞动折铁倭刀,从施公卧房内跳了出来,接住蔡天化便杀。黄天霸、张桂兰见两般暗器俱伤他不得,也就噗噗一齐飞将下来。
却好郝素玉又舞动绣鸾刀前来助杀;贺人杰也从对面房檐上直蹿下来,五个人将蔡天化团团围住,在院落中间大杀起来。只见蔡天化抖擞精神,力战五将,毫不介意。
斗了有一个时辰,不但拿他不住,且未曾伤他分毫。此时却恼了关小西,大喝一声。舞动折铁倭刀,向蔡天化左右前后乱砍下来。蔡天化一面迎战关小西的那把刀,一面防护着自己的要害,得空还要向黄天霸等人还上一刀。就此又斗了好一会,只见关小西的那把折铁倭刀,本来锋利无比,又兼他杀上气来,将吃奶的力气皆贯足在这把刀上,因此一撒手,向蔡天化顶门劈下。蔡天化见这一刀甚是厉害,赶将手中的刀望上一迎。不意关太的刀用力过猛,又因锋利异常,也算得削铁如泥,吹毛即断。蔡天化的刀才迎靠上去,只听呵嚓一响,又听当啷一声,天化的刀已折成两段在地。蔡天化知道此刀利害,将自己的刀折断,手无寸铁,何能厮杀?也就不敢恋战,抽个空举起双拳,先向贺人杰面门打来,虚晃了一下。贺人杰赶紧望开一让,蔡天化回手一举,出其不意,认定黄天霸肩背上一击。黄天霸冷不提防,被中了一拳,“哎呀”一声,反倒退两步。蔡天化就趁这个空儿,已飞上房檐,大声喝道:“尔等这些小子!有胆气的,明日到天齐庙内,与咱再比个高低。咱今去也!”说着就蹿房越屋,早已不知去向。
此时已将天亮,各人也安睡一会。次日起来,施公复聚众议道:“蔡天化如此利害,若不设法将他拿住,不但是心腹之患,而且闾阎必定受害不浅。”黄天霸道:“副将等今日准备会合全力,前往天齐庙捉拿。若不将他擒住,誓不回署。”施公道:“黄贤弟此言差矣!我料蔡天化,今日必不在天齐庙内。昨日所言,是其诈也。”褚标道:“大人虽料得不错。在老民看来,蔡天化必不逃走,他正要在此大显武艺,若就此逃去,他还恐惹人耻笑。今日正该会合全力,前往擒拿。且到那里,再行见机而作。”施公道:“既是老英雄所料如此,本部堂之意,还要请老英雄同他们一行。不知老英雄尚肯臂助否?”褚标道:“老民当得效力。”于是大家饱餐饮食,一齐带了兵刃,出了衙门,直往天齐庙而去。
不一会已至天齐庙内,大家一拥而进。蔡天化是早已预备,知道他们今日必来。一见大家进来,即便迎出,向众人说道:“咱们今日比试,你是大众齐上?还是轮流而来?”褚标听说,赶着应声说道:“咱们每人与你各斗五十合,轮流转战,尔敢应承么?”蔡天化道:“就便是一百合,却又何妨。谁先过来见个高下?”话犹未了,只见金大力手举齐眉镔铁棍,跳上前来,认定蔡天化顶门,就是一棍打将下来。蔡天化说一声:“来得好!”赶着将双刀望上迎住,身子向旁边一跳,趁势一个猿猴搞桃,先将左手刀向金大力面上一晃。金大力赶着用棍来迎,蔡天化已将右手的刀,向金大力腿上刺去。金大力躲闪不及,小腿上已着了一刀。李昆看得真切,大喝一声,跳了过来,手起刀落,直向蔡天化砍去。招拦隔架,战有三十余合,李昆看看抵敌不住。计全即提着刀,上来轮换。李昆、计全二人,又勉强围战了二十余合,也是不能取胜。大家皆轮流已遍,蔡天化并未分毫受伤。此时大家皆已急了,一齐拥上,你一刀,他一锤,你一拐,他一剑,更有许多暗器,如李昆的弹子,张桂兰的袖箭,黄天霸的金镖,郝素玉的软索锤,皆纷纷打下,毫不中用。贺人杰也就将金钱镖掏出,手一扬直向蔡天化两腿飞来。蔡天化看得真切,就趁此借机,先将头一低,让过金钱镖,复大笑一声道:“尔等这些本领,咱已全领教过了;各种暗器,咱也见过味儿了。咱可要饮酒吃饭去了,咱们再会罢!”
说着两脚一蹬,由平地飞上屋檐。黄天霸等一见,也赶着一个个追了上去,蹿屋越房,赶了许多地方,终是赶他不上。忽然见蔡天化望下一跳,黄天霸也就赶了下去,登时就不知他的去向。急得黄天霸等怒目咬牙,与他誓不两立。此时,那蔡天化已不知去向,众人又各处搜寻一回,终不见个形迹。大家复又会合,一齐赶回衙门,再作计议。
哪里晓得黄天霸等才到衙门见了施公,正欲回明情形,施公已拿出一张简帖,递与天霸等人观看。大家环视一遍,只见上面写着:“咱蔡天化特地前来给你送信,黄天霸等那班小子,皆被咱杀败,你可再请武艺高强的人,前去捉咱。咱限尔一年,如若捉咱不注,咱就要把你捉去了。”大家看罢,又恨又愧,好不难受,连褚标也觉惭愧起来。施公见他们俱有愧色,反用好言安慰了一会,大家才退了出去,互相议论设法捉拿天化不表。再说天化自从天齐庙别了众人,又到施公那里留了柬帖,他便缓缓行去,仍暗暗回到天齐庙内,取了些银两,带在身旁,复又出去,庙内和尚一个都不知道。天化复出了庙门,心中一想:“咱此时往何处去呢?不若前往藏春楼取乐一回。”蔡天化如何取乐,且看下回分解。
第337回妓女无心窝留巨盗狗儿畏罪首告强徒
话说蔡天化要往藏春楼取乐。你道这藏春楼是何所在?原来这藏春楼是淮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妓馆,馆内有十数个妓女,皆是名震一时。惟有一个金玉姑,更是超群出众。蔡天化初到淮安,他就到了那里住了两宿。这两日与施公那里两相争斗,因此未去。现在已与黄天霸等比试过了,他便来与金玉姑取乐。
等至天黑,天化便走了进来。鸨儿、龟奴见是熟客,也便笑迎出来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蔡二爷。请里面坐罢!”说着就迎了进去。蔡天化走进金玉姑房内坐定,早有人送上茶来。蔡天化问道:“玉姑娘往哪里去了?”当有鸨儿答道:“方才被河坊街五八老爷家接去陪酒,一会儿就回来的。你老请坐一刻,小的先去叫两个姑娘来陪着。”蔡天化道:“很好,快去叫来!”
鸨儿答应,转身出来,就喊了两个进去。蔡天化一看,见那两个,一个十七八岁,一个十四五岁,虽不如金玉姑美貌,倒也不甚讨厌。只见那两个妓女走到面前,先请了个安,站立面前低声问道:“老爷贵姓?”蔡天化笑道:“咱姓蔡。”便随问那两个道:“你们唤什么名字?”十七八岁的道:“我唤小红。”
那个十四五岁的也答道:“我唤小宝。”蔡天化便将小红、小宝,一手拉一个在两膝上坐下。又问小宝道:“你今年十几岁了?”
小宝道:“我今年十四岁。”又问小红道:“你今年多大年岁了?”
小红道:“我今年十七岁。”蔡天化道:“你两个会唱曲子吗?”
小宝道:“我是才学的,唱得不好。小红姐姐唱得绝好的京调。”
蔡天化听了大喜,就叫小红去唱。小红也不推辞,就叫人取了一把胡琴过来。小红接在手中,且先拉了一会,就将胡琴上的弦子校准,然后调着腔,唱了起来。蔡天化一面静听,一面与小宝戏谑。一会子小红唱完,蔡天化喊了一声:“好!”便问小红道:“你唱是唱得好极了,可是咱但知你唱得好,可不知你唱的是些什么?你告诉咱罢!”小红抿嘴笑了一笑道:“你老别客气罢!我知道我不会唱,还请你老包涵些儿。”蔡天化听说也笑道:“咱莫不知你唱的是什么,谁骗你来?你快讲罢!”
小红道:“我方才唱的是《捉放曹》。”蔡天化道:“这《捉放曹》是怎么一回事儿?你明白的说了罢!”小红道:“是曹操先被陈宫捉住,后陈宫又把他放了。就是这么一回事。”蔡天化道:“原来这就唤《捉放曹》。”
又问小宝道:“你会唱什么呢?”小宝道:“我是更不会唱的。”小红道:“她的昆腔唱得最好。你老叫她唱罢!”蔡天化听着,就逼住小宝唱昆腔。小宝推辞不过,只得央着小红吹笛,她也唱了一出《佳期》。蔡天化听了,更是一句不懂了。又笑问道:“你这个把戏儿好不闷人,只管咿咧咿咧,胡闹不清,究竟唱的是些什么?”小宝道:“是唱的一出《佳期》。在唐朝有个莺莺小姐,给张公子瞧见了。那时张公子就爱上莺莺,要与她成就好事,争奈不得到手。却也好,莺莺有个丫头,唤作红娘。张公子就买嘱了红娘,给他牵马。红娘就答应张公子,把莺莺的心说动了。这日红娘就约定了张君瑞公子,在花园书房内相会;他又把莺莺约了出来,给他两人成就好事,他自己却在书房外面等着。这曲词是写红娘在此思想那张生、莺莺两人在里面的动静。后来有人编首曲子,就叫做《佳期》。”蔡天化听罢大笑道:“原来就是这样。”
正说之间,只见门帘一掀,走进了个人来,笑着说道:“蔡二爷!你为什么这许多时都不到我这里来?贵忙吗?”蔡天化见是玉姑回来,赶着撇了小宝、小红,迎上前去,一伸手将玉姑的手拉住,顺便就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将玉姑抱入怀内,先将她的脸看了一遍。说道:“你今日的酒饮得不少了,你那春心想也要动了。”玉姑见说,两手将他推开,走了过去,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定,便问道:“你还没有吃饭吗?”蔡天化道:“便是咱要吃饭,也等你回来,咱们一道儿吃,才觉得有趣。”金玉姑听说,傻笑着说道:“隔了有半个月才来,还要说这些米汤话,你不怕臊吗?”说着便掉转头来,向着小红、小宝谢道:“有劳二位妹妹给我陪客了。”小红、小宝答道:“一家之人,何必这样客气?”说着就站起身来,向蔡天化道:“二爷请坐,我们少陪了。”小红、小宝要走,被蔡天化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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