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40/66)-清-佚名
(本文为《施公案》第 40/66 部分)
当下就叫人摆下酒来,金玉姑、小红、小宝陪着蔡天化,四人同饮,说不尽那般快乐。不表天化饮酒取乐。且说这院内有个打杂的,唤作胡狗儿,可巧叫他到金玉姑房内上菜。他一进了房,见着蔡天化就是一怔。蔡天化却不曾留意。胡狗儿上了菜,赶着跑到领班的房内,悄俏向领班的王二说道:“二爷,咱们院内要出事了!金玉姑房内,现今接了一个强盗了。”王二一听,慌忙问道:“你这是怎么说?玉姑娘房内是个熟客,前已来过两次,还在这里住了两宿。你怎么说他是强盗?”胡狗儿道:“他不是姓蔡吗?”王二道:“他正是姓蔡。”胡狗儿道:“那更不错了!”王二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强盗呢?”胡狗儿道:“昨日我寻贾老爷去。才走到天齐庙门外,见那庙里拥着许多人。我便问作什么呢?就有人说道:‘施大人派了黄副将等一干英雄,现在庙里捉拿什么采花大盗蔡天化。’我听见这话,就挤进庙内,躲在旁边偷看。但见黄天霸老爷,还有十几位老爷、两位女将,都在那里与蔡天化厮杀。斗了有两三个时辰,忽见蔡天化就平地上跳上房檐,逃走去了。黄老爷等人,也就追赶上去。我看了一会,见不曾拿住蔡天化,我就回来了。方才到金玉姑房内上菜,见着那个客人,正是采花大盗蔡天化。所以特来告诉二爷,好早些作准备,不要被施大人那里的人知道了,说我们家窝藏大盗,那些罪名是洗不清了。”王二一听,已吓得魂不附体,忙与胡狗儿商议道:“据你这样说,你有什么好主意呢?”胡狗儿道:“在我看来,去到施大人那里赶紧报案,请他老人家派人前来捉拿。无论拿得住拿不住,我们就可没事了。”王二听说,又道:“既这么说,你就赶紧前去一趟,请他老人家那里派人来拿。”胡狗儿道:“我去是去的,但是我们家里不必惊动第二个人,也不要告诉谁,还照常关门,与平时一样。若把他惊走了,等到施大人来捉他已逃走,那时他们必然说我们买放。我们还是个不了。”
王二答应。胡狗儿便立刻出了门,一口气飞跑到漕督衙门。
先到门房里,向那个值门的说道:“大爷!小的姓胡,名叫胡狗儿,是藏春楼妓馆里打杂的。特地前来有要紧的机密事,跪禀大人。请你进去禀一声,还不可迟缓。”那值门的见说,又看胡狗儿那种慌张样子,忙问道:“你有什么事,你可先告诉我,好给你进去禀大人。”胡狗儿没法,只得向着值门的耳边低低说道:“蔡天化现在我们家里呢!请大人前去捉拿罢!”那值门的听说,不敢怠慢,遂立刻飞跑了进去禀明。施公一面传密令黄天霸等,一面将胡狗儿唤了进去,问明一切。胡狗儿见了施公,先磕了两个头,然后细细禀了一遍。施公大喜,即命施安取了五两银子赏与他;等各人来到,叫他带领同行。不一刻,黄天霸等人得了这个信息,大家都一齐而至。一个个见了施公问明一切,立刻就叫胡狗儿带路,飞奔往藏春楼而来。毕竟蔡天化能否擒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338回落妓院强盗误遭擒解公堂淫徒再逃脱
话说黄天霸、关小西、计全、李昆、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褚标、贺人杰、王殿臣等十一人,跟着胡狗儿飞奔向藏春楼而来。不一刻已到,当有胡狗儿先走进去,悄悄的去告诉合院人等,并先招呼他们,切切不可声张。合院的人都已知道了,一个个敛声屏气,皆当作不晓得一样。胡狗儿复走出来,将黄天霸等人带了进去,指明所在。胡狗儿复又出来,将大门仍然关好了,自己便躲在旁边。黄天霸也就悄悄的与大家议道:“我与李五哥、李贤弟三人先上楼去。计大哥与贺贤侄可蹑足潜踪,在楼屋上面接应。褚老叔、关大哥、王大哥、郭大哥四人,可在楼下把守。难得有此机会,此番若再捉不住他,我们就枉为人了。”大家答应称是。于是黄天霸、李昆、李七侯、计全、贺人杰五人,就将腰带束了一束,计全、贺人杰二人,首先一个箭步,就飞上屋楼,真如风吹落叶,一些声息全无。
接着黄天霸、李昆、李七侯三人,也就飞上楼屋,就着檐口用了个猿猴坠枝的架落,倒挂下来,隔着楼窗一看,见房里尚有灯光明亮。各人取出朴刀,轻轻的将楼窗拨开,三人齐下房檐,又用了一个燕子穿帘式,由楼窗内穿入房去,还是轻轻的蹑足潜踪,脚踏实地。见上首桌上点着一盏灯,李昆急将熏香取了出来,就灯上点着,顺便噗一声将灯吹熄。三个人尚未动手,敛声屏气,又听了一会。只听那床上呼声如雷,又听见接连两个喷嚏。黄天霸知道他已受了熏香的气味,因此睡熟过去。黄天霸等三人进来,见他一些儿也不知道。黄天霸等知道他已动弹不得,即拔出刀来,跳至床前,将帐门一掀。李昆把火种一亮,只见蔡天化紧抱着金玉姑并头而睡。黄天霸赶上前去,即将蔡天化两手扳开,把金玉姑向床里一推,又把一床薄被掀起半边,但见蔡天化赤条条如死的一般睡在床上。黄天霸急将单刀提起,在蔡天化腿上用足了力,连绷了四五下;只见蔡天化的两条腿乱动了几阵,并未有甚伤痕。黄天霸等见了,也觉诧异。当下哪敢怠慢,李七侯便在旁边衣架上,取了一件衣服,把蔡天化的下身盖起来,即刻取了绳索,将天化翻过身来,四马倒攒蹄捆了结实。此时黄天霸等三人把他放下地,随即招呼屋上,计全、贺人杰听见,也就由楼窗内进去。李昆又将火种取出,把灯点了起来。褚标同关小西等在楼下,也知道蔡天化已擒住,便招呼了合院的上下人等起来。
藏春楼的人听见招呼,也知道蔡天化被捉住,大家也把心放了下来,一个个寻着火种,各处的灯光重复点起。这一惊动,便吓坏了许多住客。那些住客从睡梦中惊醒,听说捉住强盗,这一吓却也非同小可,只吓得他们乱抖,跪在那里,不住声的求大爷饶命呢!且不说各住客、妓女、鸨母等乱乱纷纷。再说黄天霸等,见合院的打杂人等,俱已起来,各处的灯光俱已点得明亮,当下即会合了大家,先将蔡天化送下楼来,一起在那里看守,等至天明,再行押解回衙,听候施公发落。一面又叫院内鸨儿取了凉水上楼去,将金玉姑胸膛上用凉水喷了,将她唤醒。鸨儿答应,立刻取水上楼,如法炮制。果然不到半刻,金玉姑已是醒来;睁开二目,不见了住客,只见院内的老鸨在那里叫唤。她便问道:“妈妈!你在这里做什么?蔡二爷如何不见?他到哪里去?”鸨儿见问,便答道:“姑娘再不要提那个蔡二爷了!你道他是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有色的大盗,唤作什么蔡天化。幸亏胡狗儿送信去,已被施大人那里的人捉住了,此刻放在楼下呢!我也是施大人面前那位黄老爷叫我上来,将姑娘唤醒,怕的是等到天明,还要将姑娘带去,一同审问呢!
姑娘你可不要怕,如果将你带去审,你千万不要说别话,只回他个接客是有的,其余一概都不知,包管你没事的。万万不可说出胡狗儿前去报告的话来!”金玉姑听了这番话,真个吓得三魂少了二魂,七魄只有一魄,不觉大哭起来。那鸨儿赶着又安慰了一会,金玉姑这才不哭了,便胡乱将衣服穿好,坐在床沿上一人叹道:“总是我的命苦,既已流落烟花,将皮肉卖钱,还要惹出这一场无辜大祸,这是从哪里说起。又接了一个强盗进门,若果托菩萨保佑,念我苦命,到了施大人那里不受苦恼,仍然放我活命回来,我从此就削发为尼,死也不吃这碗饭了。”
不言金玉姑自说了一会。再说那些住客及各房内的妓女,打听得金玉姑房内接了一个强盗,现在被黄天霸等已经捉住,专等天明押解到总漕衙门审问治罪,这一起住客与各妓女,才算惊魂甫定。
看看已是天明,蔡天化此时业已醒来。知道已经被人捉住,也不懊悔。便睁开二目四面一看,只见黄天霸等,皆团团的围住那看守。蔡天化看罢,望着众人大声笑道:“你等这一起小子,好不惭愧!咱爷爷误被尔等捉住,终不能算尔等的功劳!”
黄天霸等听说,也出口骂道:“狗强盗!任你胡作胡为,也有了今日。眼见得死在头上,还敢逞强!”蔡天化复又笑道:“这皆是爷爷贪恋烟花,偶尔大意,才被尔等这一起小子捉住。不然,任尔等再用平生之力,也不能损动咱一根毫毛。如尔等这些没用的东西说情,给咱爷爷做儿子,咱还不愿意呢!”当下褚标便向天霸说道:“咱们可以回去了!”黄天霸答应一声,立刻吩咐藏春楼的人,取了一根杠子,就将蔡天化四马攒蹄倒抬了起来。又命将藏春楼的领班王二、妓女金玉姑二人带了,便一齐押解出门,直望总漕衙门而去。回到衙门,黄天霸先进去禀报。施公得知蔡天化已经捉住,立刻升堂。先将领班王二、妓女金玉姑带上堂来,审了一遍。玉姑、王二只认了个接客是实,其余一概不知情。施公早已知道,也就不再追问,即命二人跪在一旁,喝带蔡天化审问。蔡天化被抬到公案面前,仍是四马倒攒蹄那样子。他不等施公问他,便向着施公说道:“施不全!你不要问了。咱爷爷误被你手下的那一起小子捉住,你就照律问罪罢!咱也没有别样口供,就是一个采花大盗;所做的案子,咱也记不清楚,多着呢!”施公也不望下追问,就照他的话录了口供。当时就提了朱笔,判了个“斩立决”,即刻要就地正法。黄天霸等一见施公判下,个个抖擞神威,雄赳赳,气昂昂,立刻将他重新背绑。忽见蔡天化大笑一声,向众人说道:“尔等小子不要追赶,咱爷爷去也!”说时迟,那时快,话犹未了,只见绑他的那根绳索,一段段堆在地上,蔡天化已飞身上了牌楼。黄天霸等说声:“不好!”也就立刻追了上去。蔡天化一见,早巳揭了许多乱瓦,纷纷掷将下来。黄天霸等反被打伤了两个,不能近前,霎眼间已不见蔡天化的踪迹。毕竟如何再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339回老褚标两议捉强徒蔡天化一心访名妓
话说蔡天化武艺高强,在公堂以上挣断捆绑绳索,复行又逃脱。当由黄天霸等奋勇追赶,已经不知去向,仍旧在逃未获。
黄天霸等只得依然回到衙门,在施公前请罪。施公道:“诸位贤弟不必介意。蔡天化当堂逃脱,诸位不可稍懈,竭力购线擒拿就是。”黄天霸等齐道:“副将等仰蒙大人宽宥,不加疏忽之罪,副将等虽赴汤蹈火,终要将蔡天化复行捉住。但不知该盗今日逃走,又向何处藏身?须得暗地缉访,得有消息,才可合力去捉。此非急切之事,还求大人宽限才好。”施公道:“诸位贤弟,但须各处购线,加意擒拿,不必定限日期,只要将他捉住了就是。”黄天霸等道:“以副将的愚见,拟求大人饬令闭城三日。并通饬各客店、妓馆、酒楼,以及庵观、寺院,一律知悉:遇有面生可疑之人,前去游玩、沽饮、投宿等情,赶紧前来禀报。仍责令各地方地保认真访察;并通伤邻境各府州县营汛,一体悬赏,设法擒拿,或者易于为力。”施公听罢,也就答应,一面飞饬各城门暂闭城三日,一面悬示晓谕合城居民,关闭城门,系为搜擒在逃巨盗蔡天化,以安众心。并飞饬邻境各府州县营汛一体协拿。黄天霸等即刻就退出衙门,先在城内分头查访一遍。到了晚间,各人又暗地在酒楼、妓馆、庵观、寺院,加意访查。一连访了三日,毫无形迹,只得据情禀告施公,再行购线,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蔡天化由公堂脱越之后,当时因手无寸铁,又兼身无衣服,便在一个僻静所在藏躲起来。到了天黑,打算仍暗地回到天齐庙中,去取他的衣服。及至走到城下,见城门已经关闭,他便越城墙而去,悄悄的到了天齐庙,换了衣服,取了银两,又将兵刃藏好,挨到天明,也就向别处去了,暂且按下。再说黄天霸等,虽各处购线缉访,仍然毫无消息。这日,褚标便与施公议道:“蔡天化缉访无着,不知他现在何处?在老民的愚见,思得一法,可以赚他前来,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策,也可大家商量而行。”褚标道:“蔡天化来去无踪,又不知他窝藏何处,老民意在邻境摆一擂台,就借大人之名,欲招众天下英雄,明为国家储材,实为蔡天化逃逸无踪,合力用心,设法捉拿。蔡天化是个自恃才能的人,一听了此言,居心要在大众前显个武艺,必定前来打擂,那时再合全力捉他,或者可以捉住他。况擂台一开,天下有武艺的英雄,也就闻风而至,因此得两个出众的武艺出众人帮助,也说不定。”施公听了此话,虽未一定答应,也觉有些道理,当下便说道:“老英雄所言,虽甚有理,本部堂且再商量是否能行,便请老英雄作为台主。”褚标听说,觉得有些不大愿意,也只得说道:“大人且商量定了,再定行止也好。”说罢退出。过了两日,施安送进一角公文,施公打开一看,是淮安府转据东安县详称:该县义勇村武举曹德彪请设擂台,欲招取天下英雄,给他的女儿曹月娥择婿,禀请东安县。东安县不敢自擅,所以详明施公。施公将这件公文看罢,当下就将褚标、黄天霸等传到书房,与大家说明此事。黄天霸道:“大人的意下如何呢?”
施公道:“前承褚老英雄议设擂台,以为可以诱捉蔡天化。本部堂明知此计甚妙,诸如建造擂台,不无耗费库款,因未及遽行照办。今既该府县详禀前来,本部院便想将计就计,批准下去,让他们自行搭盖。等到临期的时节,如果蔡天化悍不畏死,敢到该县擂台,那时再将他设法擒拿。如果曹德彪父女果真武艺出众,请他帮同捉拿。诸位贤弟及褚老英雄,以本部堂之言为如何呢?”褚标欣然说道:“大人就此批准下去,到了临期,蔡天化包管前去,那时候务要将他捉住的。”施公听说大喜,当下就将淮安府的来文批准,发了出去。褚标等人也就退出,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前往东安县打擂台,捉拿蔡天化,暂且按下。
再说蔡天化这日到了河南开封府,寻了客店住下。当有店小二前来招呼,蔡天化即叫他先打二角酒,拣两件有口味的菜来。店小二答应下去,当下拿了二角酒、四碟菜,摆在桌上。
蔡天化将酒斟了一杯,端在手中喝了一口,又拣了一筷子菜吃了下去,便问店小二道:“你姓什么?”小二道:“咱姓洪名唤洪四。”蔡天化道:“你是这本地人氏吗?”洪四道:“咱就是本城的人。”蔡天化道:“咱且问你,这河南古称繁华之地,想那烟花中的所在定是不少。你可知道这里哪一家有出色的好媳妇儿吗?”洪四见问,不知这媳妇子就是婊子。原来关东一带的婊子,皆叫“媳妇子”呢!洪四便问道:“你老说媳妇子,这是怎么讲?”蔡天化道:“你不懂吗?咱告诉你,这媳妇子就是婊子的别名。咱们那里皆是叫他媳妇子的。”洪四听了,这才明白,当下答道:“你老不知道,这里人叫婊子是唤做粉头的。你老是问有什么好出色的粉头。这里粉头却也不少,皆是些家常货。只有枇杷巷柳二家,新到的一个粉头,唤做花月英,是南边人,今年才有十五六岁,生得真是美貌异常;而且唱得一口顶好的京调。咱们这里那些乡绅老爷们,谁不与她来往?还给她起了个绰号,唤她做盖河南,因此这花月英,就高抬声价起来。平时见了客,真要那客人模样儿好,钱钞儿好,方肯招待他。若有一件不到,她见了一面,第二次再也不肯出来陪他了。还要一件,若是有人要在那里住宿,除去外面的使用不算,她要三十两一夜。还要客人是个标脸;若生得丑陋些,便是三百两,她也不肯给他住宿。生得可真出色,就是那性情儿太傲些,眼眶儿太大些,瞧不起人。”蔡天化听了,暗道:“咱不管她性情儿傲,眼眶儿大,等一会儿,咱便去她那里会她一会。她果然殷勤相待,咱就使三十两银子,在那里住下,也不算什么大事。她若有些儿不到,咱便黑夜里去与她宿了,她又怎奈咱何?”心下想罢,便向店小二说道:“枇杷巷离这里有多少路呢?”店小二道:“离咱们这里不远,出了门向东,走彩衣巷,过落星桥,再向南一直走,过双珠巷,再向西就是枇杷巷了。不过只有二里之地,你老要去吗?”蔡天化道:“咱正要去见识见识。”店小二道:“你老既要去,咱给你老领道儿便了。”蔡天化道:“好!等咱饮过酒,你便领咱前去。”店小二复又笑道:“咱可真发昏了,和你老讲了这半天的话,还不曾请教你老尊姓?咱可不该死吗!你老贵姓呀?从哪里到此?也得见教。”蔡天化道:“咱姓蔡,由关东到天津、山东、徐州、淮安有事。现在刚从淮安到这里,做些买卖生意,寻找两个朋友。”店小二笑着走了出去。一会子蔡天化酒已吃完,便唤店小二领他去访着花月英。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0回东安县德彪摆擂台万家村光祖访良友
话说蔡天化饮酒已毕,将包裹安顿停当,即令店小二洪四,领他前往枇杷巷,访那粉头盖河南。一路行来,不到半个时辰,已至枇杷巷内。店小二洪四走到柳二家门首,正欲推门进去,忽见两扇大门上,贴着府县的封条。洪四看罢,不胜骇异,因转向蔡天化道:“你老可来得不巧,不知怎么她家门上贴了封条,想是闹出事来,被府县封了。”蔡天化闻言,甚为不乐,因道:“你去左右的人家打听打听,看她所犯何事,被府县官封门。现在搬往哪里?”洪四答应,即走到贴邻王二和尚家问了一遍,才知柳二家被封的缘由。洪四便将此事告知蔡天化一遍。蔡天化听说,暗道:“咱若有日碰见那个县官,若不将他一刀杀死,咱也不能消今日之恨。”又问道:“这巷子里只是柳二家一处,还有没有别处可去?”洪四道:“咱去问话的那一家,叫作王二和尚,也是个做这个买卖的;他家也有几个粉头,也还下得去,不过不如花月英罢了!”蔡天化道:“既如此,你且领咱到他家去耍一会儿罢!”洪四答应,便领了蔡天化到了王二和尚家内。那些龟奴、鸨母见来了一个生客,又兼洪四暗地与王二和尚说了两句,无非说的蔡天化是一个做买卖的客人,若将他接稳了,定是一位大财主。王二和尚听了此话,更加酬应不迭,将蔡天化先领到客厅上坐下,随即唤出七八个粉头。
蔡天化一见,都不出色,勉强挑了一个,唤作林二宝。当下林二宝便将蔡天化领到自己房内坐下。早有人献上茶来。林二宝又问了蔡天化的尊姓。蔡天化也就问了她的名字。这林二宝虽然不甚出色,却是袅娜异常,一派言语,居然把天化笼络住了。
当下蔡天化即叫洪四回店,将包裹物件看守好了。洪四也就回去。蔡天化这夜就宿在林二宝姑娘那里,倒也颇觉有兴。暂且按下。
再说淮安府东安县,这日奉到施公的批示,见曹德彪禀请摆设擂台,已蒙施公批准,当下即饬知曹德彪。曹德彪欢喜无限,也就拣了地方,择定日子,唤了工匠营造起来。约有一月光景,擂台已搭好。曹德彪一面贴了招贴,一面禀报三月初一日开擂,五月初一日收擂,由县通报上去。只见满街招贴上写道:为摆较擂台,招聚英雄事:今有淮安府东安县义勇村曹德彪,摆设擂台一座。择于三月初一日开擂,五月初一日收擂。凡属四方豪杰,天下英雄,如有愿前来比试者,有能打台主一拳,敬送花红银五十两;踢台主一脚,送花红银一百两;能将台主打倒,或抛落台下者,除送花红银五百两外,不论官商绅庶,富贵贫贱,并招为婿。如果技艺平常,希图侥幸前来,被本台主打伤至死者,只给棺殓,概不抵偿。业经禀请各大宪照准立案,合再通知。凡属英雄豪杰,有愿来此比试,务望如期而来,切勿观望自误!
本台主曹德彪特白。
这道招贴一出,不但邻境四方知道,就是各省各府,一传十,十传百,尽皆知道了。却说朱光祖自从与殷家堡议和之后,便各处闲逛,或寻找他的朋友,或到名胜地方游玩,倒也逍遥自在。这日,偶然想起旧日的一个好朋友万君召起来。这万君召你道是何人?就是落马湖困施公猴儿李配的女婿,他的绰号叫铁臂哪吒,江湖上却是大大的有名,而且武艺高强。与凤凰张七,以及褚标、朱光祖等,皆是至好的朋友。从前也是绿林中的豪客,后来挣了些钱财,他也就洗手不做那件买卖,自己在家享他田园之乐。这日朱光祖想起他来,便去他那里拜访。
却好万君召在庄,见庄丁转报进去,听说朱光祖前来,好不欢喜,即刻迎接出来,老远的招呼,说道:“朱大哥!咱们多年兄弟,各在一方。小弟正渴想得很,难得老大哥前来,真是意想不到。咱两兄弟好畅谈畅谈了。”朱光祖也就伸出手来,拉了万君召的手,说道:“兄弟你好呀!愚兄久已想来,争奈穷事太多,欲来了几趟,复又中止。今日咱两兄弟特来会会,畅聚几日。”万君召道:“老大哥,你既来了,咱可要作个霸王请客,要留你在此一月。你若答应便罢,倘不答应,就不留你了,你就趁早儿走,咱们各干各事。”朱光祖笑道:“老兄弟!你真是霸王请客了。既这么说,咱就在此住一月,与老兄弟畅谈罢!”
万君召大喜,此时已到了客厅,彼此坐下。有人送上茶来。
万君召就一面命人摆酒,一面问朱光祖道:“老褚标现在施公那里还做个什么官儿吗?”朱光祖道:“那老儿也古怪得很。施公要给他做官,他定不肯要。却又喜欢住在天霸那里,遇有什么难事,给他们商量商量。施公倒极器重。”万君召又道:“天霸他们想皆是得法的了。”朱光祖道:“他们皆是得意的人,不比咱们终老田园的。老兄第,你可知道施大人那里,现在还有个小子,是施大人极其赏识的。那个小子却也怪好。”
万君召道:“是谁呀?”朱光祖道:“是贺天保的儿子,名叫做贺人杰,年纪虽只十七岁,却生得仪表非俗;更兼一身好武艺,飞檐走壁,件件皆能。前因盗回印信,施大人就赏了他千总之职。后来大战殷家堡,那殷龙老儿请咱前去说和。咱又代他作伐,将殷龙的女儿赛花,又匹配人杰,现在还未迎娶。施大人的主意,要等贺人杰过了二十岁,才与他们配合起来了。”万君召道:“贺人杰之父贺天保,当日为飞抓打死,可是怪惨的。他既有了这个小子,也算他是一心改邪归正的好报。但是老大哥专喜代人作媒,黄天霸的老婆,也是你作的伐,现在贺小子又是你给他作伐,你那喜酒想饮得不少了。”朱光祖笑道:“可不要提这喜酒的笑话罢!黄天霸招亲张桂兰,咱与褚标不过吃了张七一顿酒。后来还说要天霸请咱们的,接着就大闹菊花庄。那时还有什么空儿讨他的喜酒?可是酒虽不曾吃得,菊花庄一闹,可是给关小西得了一个老婆;那郝其鸾的妹子郝素玉配了小西了。现在张桂兰与郝素玉两个,一个是副将的夫人,一个是参将的夫人,居然称起太太来了。至于贺人杰,我虽然给他作了伐,殷龙的酒虽是吃过他的了,贺人杰的酒,不必说是一杯,连一滴也不曾到嘴呢!”万君召听罢,大笑不止。正大大笑,庄丁已摆上酒来。当下即入席痛饮起来。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饮到皆有醉意,这才撤席。二人复又闲谈起来,正谈得高兴,忽见庄丁送进一张字帖来。欲知这字帖上所写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来。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饮到皆有醉意,这才撤席。二人复又闲谈起来,正谈得高兴,忽见庄丁送进一张字帖来。欲知这字帖上所写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341回见招帖慷慨论英雄说姻缘殷勤求壮士
话说朱光祖与万君召饮酒之后,正闲谈得高兴,忽见庄丁送进一张招帖。万君召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东安县曹德彪摆设擂台,招集天下英雄豪杰,前去比试。万君召看罢,便给朱光祖看。朱光祖看罢,说道:“这摆设擂台,是个大干例禁的事,东安县又逼近淮安,怎么施大人不预为禁止?难道施大人是知道的吗?”万君召道:“老大哥!你不瞧见招帖儿上明明写着,业经禀过各大宪批准遵行?这不是施大人一定是准了的了。”
朱光祖道:“这就不解他们是何用意了。”万君召道:“施大人既准了他,这其中必有个用意,随后皆可知道。但是那姓曹的,虽然摆设擂台,就你我所晓得的,现在也没有什么人了。”朱光祖道:“矮子中选将军,也可将就的。”万君召道:“咱知道有一人。说起这个人来,老大哥也该知道。”朱光祖道:“是谁呀?”万君召道:“那蔡天化小子,也算过得去了。”朱光祖道:“咱倒不知蔡天化是谁?”万君召道:“说起他来,是飞来禅师的首徒,本领却不在你我之下呢!飞檐走壁,无一件不精。还有一件绝技,会使神功:只要将这神功运动起来,不论你再厉害的刀枪暗器,总不能伤他分毫。只有两处照门,他是最护着,不使人近的,那时咱才知道。到了去年,咱又因他事,去飞来禅师那里,并不曾见着他。咱就问他到哪里去了?飞来禅师就带着怒告诉我说:‘那蔡天化因不务正业,仗着自己本领,专门黑夜出去各处采花,屡说不信。本来一定就要将他致于死地;后来一想,他如此在外作为,我即不送他于死地,总有一日要死于非命的。’后来咱走过天津,闻说一带被害之家实在不少。官府虽然悬赏缉获,争奈拿他不住,又不知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人。那时我就料到他身上,大概是他所为。现在曹德彪这擂台一设,蔡天化如果知道,他一定是要去的。一来要显他自己的本领,二则要想招为曹家的女婿。论他的本领,可是不在人下的;只是他那采花案子太多,怕的有人暗地拿他。”朱光祖道:“这也是他不惜翎毛的坏处。倒是殷龙的四个小子,却皆极好武艺,也算过得去,更习正道,这些事毫不有。他如不知道打擂则已,如果知道,那四个小子一定是要去的。除他大小子殷猛已经讨了亲,其余殷勇、殷刚、殷强,这三个人皆未婚配。他知这个消息,咱料他一定前去。就是他三人自己不愿意,殷猛那个小儿,也是要他兄弟去的。老兄弟,你在家也没有事,难得那里有这等热闹,咱们去走一趟,瞧瞧热闹也是好的。现在开擂的日期已近了,咱们明日就同去走一趟罢!”
万君召道:“老大哥!小弟是不去了,料想也没有什么热闹瞧。还是在咱这里,咱两兄弟谈论谈论还好。老大哥若一定要去,咱也不敢屈留,老大哥一人去罢!”朱光祖道:“老兄弟既不愿去,咱也不敢有屈。咱明日可是要去走一趟。等到他们收擂以后,咱再来你这里住半个月,痛谈痛谈!”万君召道:“老大哥!你的年纪虽也不小,还是这样高兴。也罢,老大哥既要去瞧瞧,等到他们收擂之时,可定要到这里来住半个月。你如失信,咱以后就与你绝交了。”朱光祖道:“那时定来的。”此时夜已深了,彼此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天明,朱光祖起来,梳洗已毕,与万君召同用过早点,就辞了君召,望东安而去。出得门来,心中想道:“咱此去何不先到淮安施大人那里走一趟?一来给施大人请安,二来与众兄弟会晤会晤,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望淮安进发。不一日已到,大家一见,皆来叙别。当下褚标便问道:“老兄弟,今日是甚风儿将你吹来?你可知道咱们这里的事吗?”朱光祖道:“咱别的事可不知道,只晓得东安县曹德彪摆插台,招集天下英雄前去打擂。咱想这摆设擂台,是个大干例禁的事。为何那姓曹的禀请上来,大人就准他开擂呢?”褚标见问,便将蔡天化如何两次露名留柬,如何奉命拿捉,如何大战天齐庙,如何已经被捉,复行逃走,不知去向;如何曹德彪禀请摆设擂台,施公就此意欲诱他前来打擂,那时合力再行拿捉,因此批准的话,前后细细说了一遍。朱光祖这才明白,因道:“原来如此,小弟还不知道其中有这些原故呢!”黄天霸也就说道:“难得老叔前来,正好帮助帮助。但不知蔡天化,老叔可曾会过?既不曾会过,可知他的刀枪不入,是何功夫?还求老叔见教。”朱光祖道:“你问这蔡天化吗?咱虽不曾见过,也曾耳闻其名。可是他这刀枪不入的功夫,只有一人可破他。若得此人前来,不患蔡天化不为所获。但是这人不易到此,这便如何是好?”计全在旁问道:“朱大哥,你说这人可破蔡天化那刀枪不入的功夫,究竟是谁呀?咱们还可以请得他到吗?”朱光祖道:“这人你们大概也知道,就是猴儿李配的女婿。”褚标道:“原来就是万君召。他怎么能破蔡天化那刀枪不入的功夫呢?”
朱光祖便将万君召所说的话,一五一十细细告诉了一遍。
众人大喜,当即就禀明施公。施公也就立刻将朱光祖请进。
朱光祖见了施公,先给施公请了安,然后坐下。施公道:“自从一别,本部堂无日不念及壮士,久思差人前去问候,奈壮士行迹无定,未识究在何所,以致有疏问候,实在渴想得很!”
朱光祖道:“这是民人疏散性成,也少得过来给大人请安,还求大人勿罪。”施公道:“岂敢,岂敢。但是方才天霸进来说,壮士有个至好朋友,可以帮拿蔡天化。壮士可即明白见教,以便本部堂饬人去请。”朱光祖道:“大人的明鉴。若得万君召前来,蔡天化那是一定拿住的了。不过万君召尚恐不肯前来;便是大人饬人去请,也未必如期而至。再不然,托故不出,倒是一件难事。”施公道:“既如此说,本部堂亲去一趟。昔成汤聘伊尹,三使往聘之;刘皇叔三顾诸葛亮于草庐之中。自古求贤大半如此,某当躬身去请便了。”朱光祖道:“万君召是何等人,敢蒙大人枉顾?民人倒有个主意:明日可请褚大哥辛苦一趟,到了那里,切不可说是遇见小弟,就说大人求助之意,务必请你帮助帮助。若不肯出来,大人便要亲自来请。某后日便要再由此动身,趱赶前去,再到他那里去走一趟。我就说奉大人之命,恐怕你不肯应命,特地着我前来二次奉请。大人可再稍备薄礼,于第三日饬令黄天霸再行前去。他如果见咱们两人去了,他已经答应前来,便是天霸与他途遇;他定感激大人的知遇。他如仍不肯来,又得天霸前去面请,他见去请了三次,虽实在不愿到此,那时也不得不来的。民人的主意如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2回求勇士三顾万家庄捉盗徒同上淮安府
话说朱光祖献计,延请万君召前往东安,协拿蔡天化。施公闻言大喜,当与褚标商议道:“据朱壮士所言,甚是有理。
但本部堂仔细想来,恐老英雄如此高年,若再跋涉程途,使某心实不安。还得大家再筹良计才好。”褚标听说,便慷慨说道:“老民荷蒙大人如此恩德,正当竭力图报。况此去万家庄并无多路,不过三日即到,老民何敢推辞?”施公听说大喜,因道:“老英雄既肯前往,那万君召重以台命,必然是肯来的。今日也来不及了,便请明早起程罢!”褚标听说答应,大家一齐退了出去。施公又命施安预备黄金、彩缎之类,以便两日后,交给黄天霸带往万家庄。到了次日,褚标即告辞先行;接着,朱光祖、黄天霸亦陆续就道。
这日褚标已至万家庄。当有庄丁报进。万君召听说褚标前来,心中颇为疑惑,即刻跟着庄丁迎接出来,笑道:褚老叔!咱们有好两年不曾相见,你老今日甚风吹来?”褚标也笑道:“便是老朽也刻刻记念得很。今特有事奉请,所以不辞千里而来。咱们且到里面再谈罢!”说着,二人走到客厅,见礼已毕,分宾主坐下,庄丁献茶已毕。褚标就将施公之言说出。万君召听了,哈哈大笑道:“你老岂不知咱无意于人世吗?虽蒙施大人如此谬赏器重,但是咱绝无技能,不敢承此重责。仍望另延高士建立功名,某不胜侥幸。”褚标听说,因道:“贤侄此言差矣!贤侄英勇过人,天下之大,谁人不晓?难得施公诚心慕访,正贤侄知遇之时,何必委心田园,愿作农夫以终世?贤侄虽功名心谈,无意取求,在老夫看来,正宜见机而作。若泥于终隐,窃为贤侄不取焉!还请三思,勿过拘执才是。”万君召道:“老叔勿急,容某再达鄙意,老叔当自明之。”褚标此时见他执意不行,不觉气往上冲,因道:“贤侄无须故意推辞。如蒙见允,请以一言;若竟不行,亦请一绝。某当即告辞,勿作老厌物,有扰清安。”万君召笑道:“老叔何太逼迫耶?无论行止,也得容某三思。而况某与老叔阔别数年,今既前来,某亦当聊尽东道,切勿相拒太甚,使某汗颜!”说着,即命摆酒。不一刻,酒已摆上。此时已是下午,二人就入席畅饮,绝不再谈此事。
饮酒已毕,将已二鼓,万君召就请褚标在书房安歇。褚标也就去安睡去了。到了书房,暗自想道:“这厮太可恶。咱若在少年,听了他这些言语,早已与他绝交了。且待朱光祖明日到此,看他如何,再作计议。”一宿无话。
到次日,又问万君召行止如何?万君召仍无决断。褚标也不追问。时将午刻,只见庄丁报进说:“朱光祖来了。”万君召一听,好生诧异道:“他去未许久,何以又来?”当令庄丁去请。少刻,朱光祖走进,正欲与万君召说话,忽见褚标在旁,故意说道:“小弟前去奉候,不意未遇。后闻施大人见谕:说是老哥已到这里,来请君召兄弟。彼时小弟不知何事。后又闻施大人说出蔡天化那番事来,这才明白。小弟当时就对施公说了一句无意话:‘大人虽派褚某前往万家庄,那君召兄弟是个不管闲事的人,恐怕未必肯来。’哪里知道把这句话说出,施大人即问小弟道:‘想是你与万君召壮士也是要好的朋友。既如此说,褚老英雄一人既未能将万壮士请来,还请你再去一趟,帮同褚老英雄前去说项,务要将我求贤若渴之意说出,必定请他前来。倘再不行,我即亲自前往,效那刘皇叔三顾草庐之事了。’小人被你家大人缠绕不过,只得遵谕前来,邀请咱们君召兄弟。但是咱一路想来,既有老哥这老面子,又兼大人那种诚意,想君召兄弟一闻此言,定是愿意前往。咱不过既蒙大人之托,不得不到此一行,都算是来过一趟了。”说着,又望君召说道:“老兄弟何日启行呢?”万君召听了也觉好笑,暗道:“他们做成圈套,前来诱我。这是何必呢?但既如此,若再拒绝,就对不起朋友了。”因道:“朱大哥!昨日小弟与褚老叙谈了一日。小弟本不愿去,后因褚老叔再三相劝,小弟虽未明言,本拟过了明日,后日与褚老叔前往。但去虽去,设若其功不成,还求二位善为说辞,请大人格外宽宥才好。”褚标、朱光祖见他已允,均大喜道:“但请放心,君既肯行,此事未有不成之理。设若不成,包管大人断不见责。”万君召听罢,又命人摆出酒来,三个人一齐痛饮。过了一宿。次日一早,黄天霸即带了黄金、彩缎,到了庄外。当下通了名姓,并具道来意。庄丁不敢怠慢,立刻飞报进去。万君召一闻此言,也就立刻与褚标、朱光祖迎接出来。大家到了客厅,天霸先与万君召行了礼,然后分宾主坐下。天霸即将施公来意说了一遍,因道:“大人仰慕已久,前、昨虽两请褚老叔、朱老叔奉请,奈因空言造访,非所以求贤之意。今特遣某赍呈黄金、彩缎,聊答速驾之意。
区区私忱,尚乞笑纳!”万君召先谢了来意,复又再三推辞,聘礼坚不肯受。还是褚标、朱光祖再四说项,劝他收了,当时万君召只得收下。随命庄丁大摆筵宴,四人痛饮,过了一宿。
等到次日一早,大家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点。万君召又将家事稍为安排,吩咐庄丁妥为照料门户。这才带了包裹,藏了兵刃,与褚标、朱光祖、黄天霸三人一同出庄,直奔淮安而来。
不一日已到,当下天霸先报进去。施公见报,立刻命人开了正门,带了关小西以下一班勇士,亲自迎接出来。万君召见施公如此相待,甚是过意不去,赶紧上前给施大人跪下,口称:“小民何德何能,敢劳大人如此厚待?小民虽肝脑涂地,不足报效于万一。”施公赶着将他扶起,邀入后面坐下,因道:“久仰壮士声名,恨无由得见。只因蔡天化如此作恶,实为天下人民之大患。因特敢攀玉趾,枉屈前来,协助本部堂共拿恶盗。成功之日,本部堂定即据情保奏,聊报壮士见义勇为之心。”
万君召道:“小民一无技能,谬承栽培,敢辞劳苦?不过蔡天化武艺高强,虽小民亦不敢操必胜之理。但期协拿成功,以辅大人为民除害之至意;设若力有不及,还求大人格外宽恩,不加谴责,小民更就感恩不尽了。”施公道:“壮士毋得过谦,既蒙慨允协拿,蔡天化必难再逃法网。惟望合力协助,除莠安良,是所切望!”万君召又逊谢了一回,施公即命人大排筵席,款待君召。不一刻,酒席排好,施公亲自邀万君召上首坐下。君召再三不敢,争奈推辞不过,只得谢了座,然后又与人各告罪,这才坐定。施公坐了主位,大家畅饮一回。饮酒之间,万君召又将蔡天化始末根由,细细与施公说了一遍。施公听说,又极意奉承万君召两句。万君召见施公如此器重,也就死心塌地,竭力报效。一会子酒席已散,施公便命天霸好生款待。天霸答应。万君召又给施公请安道谢。大家这才告退。欲知如何捉拿蔡天化,东安县如何打擂台,且看下回分解。
第343回邂逅相逢女郎属意仓皇遇害公子无辜
话说万君召自施公饬令朱光祖、褚标、黄天霸三人,丰礼厚币,请他到淮安。施公又优礼相待。不必说万君召是个草莽的英雄,就是当日诸葛孔明,受了刘先主三顾之恩,也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道万君召有施公这一番厚待,他自然以身相许。看看东安县开擂日期已在目下,黄天霸等一众英雄,就约同万君召一齐前往。不一日到了东安,即寻下客寓,只待开擂,他们便去等侯蔡天化前来,合力捉拿,暂且按下。
如今再说一件奇案,虽在先未曾经施公判决,到后来案情已定,仍要施公判明奇冤。原来镇江丹徒县,有一世家姓卫。
这卫家有一子,名唤增祥。母亲陆氏,早已去世,只有父亲在堂。他父亲也是丹徒县学的生员,名唤家禄。这卫增祥聪颖过人,十四岁上就进了学。当时学政见他文学优良,颇为夸赞,与他本学教官说道:“卫生聪颖过人,他年必致清贵,此今日之小卫玠。”于是小卫生之名无人不知。就有那羡慕他的,争相前来与他老子说亲,愿以己女相配。他父亲固爱如掌珠,行止皆问之。卫生自负殊胜,不肯草草择配。父亲也不勉强。他年已弱冠,尚未配婚。彼时,同邑有一富翁姓张,名玉球。这张玉球有个女儿名唤珊珊,年交十八,不但美貌异常,而且诗词歌赋,以及针黹,无一不精。张玉球也是爱如拱璧,常与人道:“吾家有扫眉才子。现在是不开女科,若开女科,不患不状元及第。”因此择婿颇难如愿。
这日,正当二月十九,相传观音神诞,镇江西门城外有个观音洞,每年到了这个日期,四方善男信女皆往烧香。那日珊珊与他嫂嫂李氏,也去同往观音洞拜佛,烧香已毕,回来路上巧遇卫生。珊珊见卫生丰姿绝色,不觉秋波一顾,意甚恋恋。
他嫂子李氏在旁看见,暗与珊珊笑道:“姑娘你知道这个人吗?”
珊珊道:“邂逅相逢,妹子怎么知道他姓氏?”李氏道:“他便是乡里中所称小卫玠便是。他与我哥哥同为文社的朋友,往来甚密,且是极要好的,我所以相识。妹子如果属意,当与我哥哥说明,使我哥哥代妹子作伐。”珊珊听说,只觉两颊飞红,笑而不答。不一刻已抵家中。姑嫂又笑说了一回,也就各自归房,略为歇息。不意珊珊即归之后,思念卫生,顿觉忘餐废寝。
李氏本来与珊珊情同姊妹,也就不时省问。李氏早知其意,又戏问道:“妹妹如此,想是不忘那日所遇的小卫玠吗?若有此意,以妹妹与卫生得谐伉俪,的确是天生一对的好夫妻。可请我哥哥到爹爹前说项,当无不谐。但有一件,卫家甚贫,恐将来作合成功,妹妹不能过他家那一种日子,所以我代你甚虑。”
珊珊听说,因叹了一口气,与李氏说道:“实告嫂嫂知道,妹妹于此事筹之已久。我想命好,今日虽贫,安知他日不富?命不好,今日虽富,安知将来不穷?富贵贫贱,皆由于命,何必以今日之贫为患耶?嫂嫂即代妹筹,妹敢不敬告心腹?唯望嫂嫂设法便了。”李氏听说又道:“既是妹妹所见如此,那撮合一事,自觉不难,包管在我身上,力代撮合,三日后当有好音。
唯望妹妹善保身躯,不必过为烦恼便了。”珊珊闻言大喜,说也奇怪,不到数日,病也好了,终日便望嫂子回复了。
不料天不从人愿。同里有个许公子,名唤炳文。他父亲曾作广东知府,因死在任上,官囊极其丰厚。这许炳文却与珊珊同年,也是年交十八。这日搬他父亲灵柩回来,又因他已聘之妻在籍亡故,极求再聘。闻珊珊美貌异常,又能文墨,因此就请了媒人,前来与张玉球说亲。张玉球因许家门第固好,又兼财富,因此一说便允。这日珊珊的嫂子闻知此事,知难挽回,便来与珊珊说道:“前者妹妹托我之事,我当与我哥哥说过。我哥哥亦很为赞成,也曾与卫生微露其意,卫生也颇情愿。不料天不从人愿,昨有许公子名唤炳文,曾闻妹妹的芳名,特请冰人与爹爹说项。爹爹因他家父亲曾为广东知府,门第固极相对,又兼他家道丰足,因此就当面许了。可见婚姻大事,自有天定,非人力能为。似此天作之合,未尝非妹妹之福,妹妹亦何必重卫生而轻许公子,成心不化呢?”珊珊听说,亦觉无可如何,虽不敢有违父命,却是心甚不乐。
光阴迅速,又过了半年光景,这日吉期已届,许公子前来亲迎。珊珊亦备极装饰,簇然一新。两家宾客自不必说。到了晚间,珊珊乘坐彩舆,鼓乐喧天,送至许家。当有伴房搀扶新人送至洞房,与许公子坐床撒帐,合卺交杯,诸事已妥。许公子复又出来款待众客,当晚极为热闹。酒阑人散,许公子也就入房,更衣已毕,正欲与新人效于飞之乐,忽然自觉要去小解,便身着短衣,出房便溺。刚至厕所,突有一人掩至背后,就是一刀。许公子毫不提防,当被那人洞穿胸背,扑地而死。那人见许公子已死,疾入新房内,将灯烛吹灭,走过珊珊面前,猛然钻身入帐求欢。珊珊以为许公子前来,因便问道:“如此卤莽,夫何为者?”那人见问,便低声答道:“我我非公子,乃小卫玠也。感念汝意,特来报你。”珊珊闻言,大惊失色道:“你速去!公子即来。不然两有不便。”那人又道:“汝勿虑,公子我已将他杀了,就可请放心。”珊珊听说,更加惊恐,复又问道:“汝言果真吗?”那人道:“哪,哪敢相谎?谁,谁来骗汝?”珊珊闻言,不觉失声顿足大哭道:“你如此所为,真累我不浅了!”那人还拥抱不放,极意求欢。珊珊且骂且哭,至死不从。那人无奈,又怕人至,只得急将珊珊头上所佩金钗拔下,跑到房外逃去。此时外面丫环、仆妇闻珊珊哭声,大家拿了灯火进房来看,只见珊珊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吁喘不定,面无人色。大家急向前问视,珊珊将上项话说了一遍。众人大惊,急急跑出房外,各处寻找公子,寻至厕所,果见公子扑倒在地。再将火光往下一照,只见血流满地,公子胸膛业已被利刃洞穿。许家一面将合宅男女聚集,一面飞报女家。张玉球一闻此言,当即飞奔至许家,进入内堂,只见许炳文尸身僵扑在地,旁立许炳文两弟抚尸大哭。张玉球亦惊恐异常。等到天明,许家即具了状词,前往丹徒县控告。那状内并有“珊珊不无知情”一节。丹徒县阅词已毕,即刻带了差役、仵作,前往许家相验。随据仵作喝报:委系出其不意,刀穿胸际,扑地身死。丹徒县又亲视无讹,当命先行棺殓。一面将珊珊带往衙门,一面饬差飞提小卫玠到案质讯。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4回月明镜破据梦推详物在人亡伤心控告
话说丹徒县将珊珊与卫生提至公堂,讯问刺杀许炳文一案。
珊珊一见小卫玠大哭道:“大爷在上,小女子向与这小卫玠素不相识。究因何事刺杀许炳文?小女子实不知情,还求太爷明察!”丹徒县喝令跪在一旁。又问小卫玠道:“尔一介书生,为何胆敢挟嫌刺死许炳文?尔可从实招来。若有半字虚言,本县定要用严刑讯问!”小卫玠向未登过公堂,一见差役如狼似虎,早已魂不附体。及至县官讯问,更不知所对,只得仓皇失措,勉强说道:“小生实不知情。”丹徒县见小卫玠如此仓皇,更是信以为实,一面将小卫玠的生员革去,一面用严刑讯问。小卫玠被刑不过,屈打成招。因此县令就拟了监斩候的罪名。珊珊虽非知情,却事出有因,也就一并系狱。此时小卫玠的父亲见着儿子无端坐罪,心实不甘。又知县里即拟了罪名,断断不可挽回。因想道:“施公清明异常,不愧当年龙图文正;并且施公断了许多冤案,不若前去施公那里求他申冤,或者增祥儿子沉冤可白。”主意已定,即写了状词,赶往淮安,去到施公那里控告。
不日已至,卫家禄即头顶状词,到了衙门。将鼓击得咚咚的响,口称:“冤枉!”施公即命人出来查问。当有值日差问明卫家禄各情,并将原告状词,带了进去呈上。施公看罢,即命升堂。将卫家禄带上堂来,先将他一看,见他委系书生本色,毫无奸猾情形。施公又问了前后各情。卫家禄又细细告诉了一遍,因道:“大人一秉至公,遐迩皆仰。生员的儿子增祥,当许炳文那日迎娶,儿子增祥实在不曾出门。不知为何许炳文被杀,诬指生员的儿子所为。此种奇冤,非大人不能判明,亦非大人不敢平反。总求大人格外怜恤,法内施仁,亲提严讯,俾生员的儿子沉冤早白,生员感恩不尽了。”说罢,磕头不已。
施公在上观看,觉得他那种情状,实在情急可怜,因即准词,候亲提严讯。卫家禄又磕了一个头退下。施公也就退堂,进了书房,又将卫家禄的状词细细审视,不觉伏在公案上睡熟过去——但见一人手持铜镜一枚,向地下一掷,登时掷碎了一半,那一半毫无损坏。又见那人歌道:“铜镜如月,半明即灭,先缺后圆,先圆不缺。”歌毕忽然不见。施公也就惊醒。细想这铜镜的梦兆,又想那歌中语意,不觉有所触发。即刻签差备文,到丹徒县移提小卫玠、珊珊二人,并将张玉球及许炳文家属一齐提到。不一日,原、被告人证俱已齐集。施公升堂,先将珊珊问了一遍,珊珊仍对以与小卫玠素不相识,实不知情。施公喝令退下。又问小卫玠道:“尔为何胆大图奸,刺杀炳文?尔父亲尚以尔为诬屈,到本部堂这里控告。尔可从实招来!”一面问讯,一面察看小卫玠,实系是个美貌书生,断非杀人之辈。
施公问罢,只见小卫玠禀道:“小生一介寒儒,向以礼法自守,何敢妄萌异念,持刀杀人?况且许炳文迎娶珊珊那日,小生实未出门。小生又与珊珊素不相识,何得妄指许炳文被杀,即是小生所为?前经县令严刑问讯,小生受刑不过,只得承许。今蒙大人亲提前来,若蒙明镜高悬,为小生雪此冤枉,则小生得庆再生,皆大人恩德所赐!若犹以为许炳文系小生所杀,还请大人勿再用刑;小生亦无他供,惟有坐以待毙而已。”说罢,大哭不止。施公讯罢,即令暂寄山阳县监,听候再行复讯。差役答应,将小卫玠、珊珊一齐带下。施公当即密传令施安,授以密计;嘱狱吏净除一室,备设床帐,放纵小卫玠与珊硼聚处其中,以察其情来告。施安答应,随即往告狱吏。狱吏如命而行,随将二人封闭一处。
当日珊珊途遇小卫玠时,小卫玠并不曾看见珊珊。今与珊珊聚处一室,又见美貌动人,因即向珊珊一揖道:“小生素与卿未经谋面,平日并无仇隙,一旦妄遭诬陷,却是何故?尚望卿指示明白,小生虽死亦瞑目了。”珊珊见小卫玠如此温柔,实非杀人之辈,也就叹道:“君所作之事,君自知之。杀人者抵罪,国法自在,于妾何尤?”小卫玠听说,复又叹道:“卿至今日,直以杀人者尚为小生吗?小生手无缚鸡之力,卿虽女流,亦当审视得出。岂有力无缚鸡,而能持刀杀人者乎?小生曾不解其中究竟是何冤孽?以小生与卿并未有一面之缘,何以诬陷若此?岂真夙冤耶?”珊珊闻说,复又叹道:“君真与妾无一面之缘耶?”小卫玠道:“素昧平生。何得妄称相识?”
于是珊珊便将如何途遇,如何抱病,如何与嫂氏同谋,细细说了一遍。小卫玠这才明白,复又叹道:“既蒙卿谬爱,今者已百喙难辞。但枉被虚名,心实不甘。卿如慈悲,俾得一亲香泽,死亦感恩非浅。”说罢,便拉珊珊求欢。珊珊闻言,心甚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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