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44/66)-清-佚名
(本文为《施公案》第 44/66 部分)
黄天霸一看,只见寨栅上钉着许多三棱钉,外面排着许多鹿角。黄天霸即拔出单刀,到了寨栅面前,先将鹿角砍去。正砍之间,寨栅里面已跳出两个喽兵,手执朴刀,向黄天霸腿上砍到。天霸身子一偏,顺着手劈面就是一刀,将一个喽兵砍倒在地。还有一个看见这个已被砍死,赶着就要逃走,早被贺人杰看见,赶上一刀背,正中那喽兵肩膊,只听“哎呀”一声,跌倒在地下。贺人杰即走上前,将那个喽兵一把提起来,问道:“你如要命,带领老爷们进去,指明铁头和尚的住所,便饶你狗命;倘若不然,就是一力将你杀死!”那喽兵一见,赶着哀说道:“小人愿领老爷们前去,只求老爷们饶命!”黄天霸便走过来,一手提住那个喽兵,一手执着刀,叫他领路。那喽兵真是动也不敢动,直向前面领着黄天霸等,一直上山。不一会已到山顶。天霸说:“铁头和尚住哪里?”那喽兵道:“就在前面这个庙内。此是后墙,庙门还在前面。”黄天霸又将他提住,走了一刻,已到庙前。天霸手起一刀,将那个喽兵杀死,命王殿臣、郭起凤从大门杀入;他便同贺人杰跳上墙垣,一路蹿房越屋,直向庙内大殿而去。到了大殿屋上,先看明了出路,然后又向后面方丈而来。不一刻已到方丈。黄天霸即从屋檐上倒挂下来,向房里一看。但见那房里点着灯火,并无一人在内。
复又仔细一看,只见靠墙坐着一人,却不是个和尚,在那里打盹。天霸一想:“何不就将此人捉住,向他问明和尚的踪迹。”
想罢,即飞身下来,一伏身即蹿进房内。那人正在那里打盹,忽然惊醒,见有一人身穿夜行衣靠,便即问道:“你是何人,敢到此地作贼?”天霸听说,也不与他辩白,赶忙上前,迎面一刀,喝道:“你是何人?可认得老爷黄天霸么?”那人一闻此言,即要大喊起来,天霸又将手中刀在那人面上一晃道:“你喊就是一刀。”那人再也不敢喊了,只得跪下,哀求:“老爷饶命!小的是服侍铁头和尚的人。”天霸闻言,因即问道:“老爷正要问你,那铁头贼秃如今往哪里去了?”那人道:“和尚因外面官兵前来攻打白虎岭、青龙岗甚是危急,他自己出去帮助把守去了。”黄天霸道:“此去前面山头尚有多远?”
那人道:“约—里路。”天霸道:“你可带领老爷前去,便饶你的狗命;不然,就是一刀,将你砍为两段!”那人答应。黄天霸便提着人出了房门,到了院内,忙将贺人杰招呼下来。走不多远,却好王殿臣、郭起凤二人也到。天霸就与贺人杰,押解着那人去到前面。走不一刻,只听喊杀之声,震动山岳。天霸即催着那人快走。那人不敢怠慢。那人半走半跑,一刻的工夫,已到了青龙岗。天霸又向人杰说道:“贤侄,把这个人交把你,叫他领你去到白虎岭,可如此如此。”人杰答应,即走过来,将那人在天霸手接过去,随即就往白虎岭而去。
且说天霸到了青龙岗,远远看见一个人在那里指挥众喽兵。
天霸一见,便一声大喝道:“俺老爷黄天霸在此!狗强盗死在头上,还不知道!轩辕庙已被咱老爷焚毁了,铁头僧已被咱老爷杀了!”说着就飞舞单刀,直杀过去。青龙岗今日却是熊海把守。熊海正在那里指挥喽兵,将擂木滚石望山下打去,忽听这一声大喝,那些喽兵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急欲想逃走,无奈熊海在此,不敢就逃。只见熊海提了刀即向黄天霸杀来。天霸也就接着厮杀。那些喽兵一见他二人厮杀起来,晓得大事不妙,也就一跑个干净。山下李昆等人,一见山上擂木滚石不往下打,知道上面已经得手,当即奋勇登山。大喝一声,俱已上了山顶。
熊海正在与黄天霸杀得难解难分,忽见青龙岗已破,山下官兵俱已上山,兵刀齐施,乱砍乱杀。他正要逃走,忽见一个喽兵飞奔前来报道:“轩辕庙已经被火焚毁了!”熊海闻言,哪里还敢恋战,只得抽身而逃。黄天霸见他逃走,哪里肯舍,即取出金镖打去,正中熊海小腿,登时跌倒在地。天霸赶急上前,手起一刀,结果了性命。于是大家会合一处,直望白虎岭而来。
不一刻已到,瞥眼看见贺人杰正与铁头和尚在那里厮杀,已是抵敌不住。黄天霸一声大喝道:“贼秃休得逞强!咱黄天霸老爷前来擒你!”贺人杰见天霸已来,顿觉精神陡长,飞舞单刀,直望铁头和尚厮杀,如旋风般进。接着黄天霸等人,又一拥上前,铁头和尚围住。铁头和尚也就飞舞禅杖,力敌众人,毫不惧怯。大家正杀得难解难分,忽听李七侯“啊呀”一声,登时跳出重围,向旁边蹲下。原来李七侯被铁头和尚禅杖打中右腿。
黄天霸一见,更加大怒,奋起雄威,大喝道:“众兄弟奋力呀!不要将那贼秃放走呀!”一声未了,只见刀枪棒棍,一齐如雨点一般打下。大家正奋勇格斗,此时白虎岭已破何路通、计全等攻破,登时拥上山来。铁头和尚见白虎岭已破,正在惊惶无措,猛一抬头,只见山内火光冲天,知道庙已被焚,不敢恋战,要想逃走。不知铁头僧如何拿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368回恶战头陀凶僧被捉扫清贼寨众将班师
话说铁头和尚被黄天霸等人围得铁桶相似,虽欲逃走,插翅难飞。自己一想:“我前后总是一死,与其逃走不出,被他们杀死,不若打死他们几个。我就死了,也还扯直。”于是大喝一声:“尔等不要走,看佛爷的家伙!”说着,抡起禅杖拚命扫来,真如出水蛟龙,翻江搅海一样。只见他那条禅杖舞得神出鬼没,连个雨点都洒不进去。黄天霸等看了,个个伸舌,大家也就拚命杀上前去。不一刻,何路通肩膀上,被禅杖扫了一下;幸亏让得快,稍慢一点,一只右膊已被打折下来,何路通只得负痛而逃。又一刻,计全的后背,也被禅杖头子点了一点,计全也就禁受不得,只得退了下来。李昆正欲一枪刺进,被他的禅杖一扫,一杆烂银枪折为两段。李昆也不敢恋战,只得退在一旁,在那里助喊。黄天霸见许多人杀他不过,心中好不着急。暗道:“若再被他逃去,咱们也不算人了!”于是急中生智,故意将身一缩,猛叫“啊呀”一声。说时迟,那时快,黄天霸已偷手将飞镖取在手内。铁头僧见黄天霸弯下腰去,又听他“啊呀”一声,以为他中了禅杖,即抢进一步打来。黄天霸就在这一个空儿,一个鹞子翻身滚在一旁,一撒手已将一只飞镖,认定铁头和尚面门打去。只听铁头和尚说一声:“不好!”
那只飞镖早已打中铁头和尚额角上面,陷进了有二寸多深。又听“啊呀”一声,铁头和尚已跌倒在地。大家一见,这才把心放了下来,便一齐走到他面前,先将绳索将他绑起,四马倒攒蹄捆了个结实。然后将镖拔下。他已是血流满面,不省人事。
此时陆老幺见事不妙,已经逃走。不料走至半路,却遇着王殿臣、郭赵凤二人在庙内放火回来,一见陆老幺,接着就杀。
陆老幺见庙已焚毁,两个山头又被官军得了,哪里还敢恋战,恨不能插翅飞去,逃得性命,犹如升天一般。哪知心内越慌,手内的兵器,不必说与人家对杀,连招架人家的兵器,都有些不活动起来,因此被那王殿臣、郭起凤二人擒住。那些喽兵是不必说,早已逃走去了。于是大家会合一处,将铁头僧、陆老幺推在一处看守。黄天霸便率领着众兵丁,前前后后,搜寻温球他的家属。各处寻了一遍,只是搜寻不出。忽然寻到一个马棚内,见里面有呻吟之声,大家进内一看,只见两男一女在那里上吊。众人一齐上去,将三人解了下来,当时就问了一遍,原来就是温球与他妻、子。黄天霸便命人将三人绑了,也抬到里面,与铁头僧一齐放下。你道温球如何同他妻、子在马棚内上吊?他也因大势已去,无处可奔,与其被官兵擒住,解到淮安斩首,不若寻个自尽,即使官兵寻出,见他已死,也可就此算了,不再杀头问罪。哪知他恶贯满盈,不能容他不受国法,所以将要自尽也不能由他,还要被天霸等搜出,带回淮安,以正国法,可见天理不能违背的。闲话休表,且说黄天霸等人见山寨已扫清,强人业已捉尽,并未逃走一人,心中大喜。又命众人将放火扑灭,又命到青龙岗、白虎岭两处,将山寨也放起火来,烧得个尽绝。又将大寨内所有的金银财宝,一齐查明清楚,派了两个小军在山上看守。于是大声喝令小军,抬着铁头和尚、陆老幺,并温球父子夫妻,一起押解下山,回到大营。
当有关小西同褚标、张桂兰、郝素玉迎接进去,大家聚在一起,当日营中大排筵席。此时金大力的伤痕已好,李七侯、何路通二人并未受甚重伤,大家就在大帐内痛饮起来,直饮到二鼓方才散席,说不尽那般快活,一宿无话。次日,即命小军到山上,将所有金银财宝,一齐抬到大营,以便带至淮安存库。不一刻,小军已将金银财宝等送到。天霸又复点明,寄存一旁,又饬令小军将所有杀死的士卒,查点清楚,共计死者若干?小军查明,一会子来报:计共杀死兵丁二十四名,受伤兵丁二百一十六名。
黄天霸即命:将杀死者赶紧葬埋,受伤者带回淮安医治。小军答应,又去将死尸埋好。诸事已毕,大家休息一日,预备班师。
过了一日,黄天霸即命拔队转回淮安。一路上真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
不一日,已到淮安。天霸命兵了仍归各部。当日就率领众人,见了施公。行礼已毕,施公将以上情形问了一番。天霸也细细禀了一遍,施公大加慰劳。当下命令:将铁头和尚、陆老幺,并温球夫妇父子共计五人,一同交山阳县分别收监。黄天霸等回衙门的回衙门,执旧事的执旧事。过了一日,施公又将铁头僧等五人提出监来,问了一堂。铁头僧等直供不讳。施公即命黄天霸监斩,将铁头僧等五人,分别绑赴市曹,按律斩首示众。于是聚夹峰一案才算清楚。
过了两月,施公在书房内看书史,忽然奉到一道圣旨。施公当即排设香案,跪接圣旨。即拆开,诵读已毕,施公大惊失色。当下谢恩已毕,回到书房,即传齐黄天霸等,说道:“本部堂方才奉到圣旨,因仁寿宫有御用宝马一匹,忽然遗失,不知去向。在京文武各官缉获殆遍,查无下落。今奉上谕:勒令本部堂限半年之内缉获原物,恭送进京。这不是一件难事?叫本部堂如何复旨呢?”大家听了面面相觑,不能回答。究竟这御马为何人盗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369回施贤臣说词激猛将黄总镇负气访强人
话说施公忽然奉到一道圣旨,当即开读已毕,施公大惊失色。原来当今皇上,有一匹日月骕骦千里龙驹马,真是价重连城,世所罕有,忽然不知去向。当由在京各大臣踏勘明白,实系为巨寇所盗。京内各官自九门提督,以至五城兵马司、捕盗局等,无日不明查暗访,缉获御马,追拿大盗。争奈缉获虽严,却是毫无影响。这日,便有值殿大臣奏明圣上,请饬令外省各督抚州县,一体查获,务要追寻御马,捕获贼盗。因此当今想起施公面前有个黄天霸,现为漕标中军副将(遇缺即补总兵官),此人猛勇过人,屡获巨寇,迭破大案。因此饬令施公,指明勒令黄天霸将盗取御马之贼寇,并日月骕骦马,限半年内一并缉获交出。将宝马驰送京师验明无误,再行升赏。施公奉了这道旨意,当将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褚标、朱光祖、贺人杰、张桂兰、郝素玉、金大力、王殿臣、郭赵凤等人,传入署内,告明一切。大家听说,俱各大惊失色,暗道:“这件无头公案,从哪里办起?可不是件难事?”施公见众人不回答,暗道:“本部堂想来,这件事甚不易办,虽然黄贤弟武艺出众,功绩昭然,久为圣上器重。但是这御马,既为盗贼窃去,这盗马的贼寇,自必隐姓埋名,伏在偏僻处所,或深山野洼,或高岭深渊,从哪里得知消息?且又不知姓名,无影响。纵然黄贤弟虽有通天本领,亦未必得知。而限期又促,只有半年,这事从何处着手?若是据情复奏,又怕违旨。不若乘此将为难之处,婉转复奏上去,请旨另派精明强干之人,悉心缉访,黄贤弟但任帮同缉获。如此办法,黄贤弟责任较轻。
即使不能访出,黄贤弟亦不致因此获谴。不过此等奏章一发,虽与黄贤弟没有什么大责任,究不免减却黄贤弟半世英名,然亦无法。不知黄贤弟及诸位贤弟意下如何?”施公这一番话,说得虽然婉转,外面看似代黄天霸分身,其实用的是激将法。
只因黄天霸生性如此,若但令他遵旨缉获,他虽不敢违背,究竟怕他不肯出力,因此不说他能缉获,只得请旨另派精明强干,武艺过人,胆识兼优之辈,悉心缉访,不过于英名上有些减色。
黄天霸向来好名心重。别人办不来、做不到的事,他偏要去办去做,等到成功之后,却争了这个名字,哪怕龙潭虎穴,为这名字上,也要拚死去的。所以施公知道他有此性情,惯用这个激将法激他。
哪知黄天霸在先本有个为难的意思,也知道此事实在不容易办。及至听了施公这一番话,不觉气往上冲苔黄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某自从江都承恩提拔,以至今日执鞭随镫,历有十数年之久。是凡大人差遣之事,某无不赴汤蹈火,力效微劳;虽无大功,总未累及大人有获谴之事。今御马为强人盗去,此乃国家无价之宝,即非明降谕旨,也当一体缉获,方是为臣的道理。况某上受国恩,理应协力拿获,无论获谴与否,稍尽其力,藉可上报朝廷。况今日既明降谕旨,饬令某悉心查缉,则是朝廷高厚之处,某焉敢辞?若以难办推诿,畏缩不前,不但有负国恩,有辜大人提拔之德,便是某自己也觉惭愧!某这贱名原不敢说四海皆知,晓得的却也不少。难道即因此一事,将从前的英勇微名,因而埋没?某也不肯甘心受人耻笑。况某有此六尺身躯,既为国家之臣,即为国家所有,即使捐躯报国,亦分所当然,何能因畏难而自惜残质?若谓毫无影响,无从着手,则盗御马的,必有一个人在那里。只要费些工夫,暗暗访查,自然有个水落石出。常言道:‘天下无难事,只怕用心人。’只要用心,还怕查不出么?等到查明出来,任他三头六臂,虎穴龙潭,某黄天霸若说半个怕字,也不算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出色惊人的奇男子!总要将那宝马取了回来,亲自驰往京师,恭呈御览,那时才显得某不是畏难苟安之辈。大人但请放心,某若不将御马追回,誓不立于天地间!”这一番说罢,只见黄天霸气浮于色,好比受了一肚皮的委屈一般。
施公听他这番话,暗暗夸赞她有胆识、有忠心,虽然好名太甚,却是难得。因想道:“他既如此,爽性再激他一二句以坚其志。让他由此功名成就,为一朝梁栋,有何不可!”因又说道:“黄贤弟,你虽有此忠荩之心,代国家出力,原是难得。但是凡事必三思而行,本部堂细细想来,这御马既为盗去,那盗马的,若非有出色惊人的本领,也不敢能去盗取。不必说捕风捉影,消息毫无;就便访到下落,恐怕那个盗马的强盗,本领不在贤弟之下。贤弟却不可因一时豪气,不望后想,只管卤莽从事。虽然是奉旨的要案,不能违旨;若照本部堂方才所说,也不算违背,不过自家的责任,究竟轻松许多。至于少减英名,这也算不了一件大事。而况名之一字,足以累人,又何必定争不已?若照贤弟所说,能将御马取回,强人访获,自然是留名千古;若其不能,限期一满,势必见责,那时反将从前英名减尽。本部堂为贤弟计,仍以三思为是。”黄天霸听说,更加气往上冲,望施公说道:“大人!某虽不才,未免小量某太甚。难道这强寇有三头六臂,这御马会飞上天去不成?只要这桃花玉马不曾飞上天去,任那盗御马的有九头十八臂,我黄天霸拚这一死,总要将那强盗捉住,碎尸万段,定将御马去取回,方雪今日之恨,方显我黄天霸的手段!某之志已决,请大人不必疑心了。某便今日告假前去查访。”施公正欲说话,只见褚标一旁插口说道:“黄贤侄!你也不必如此作急。大人的美意,我也知道,并非不让你去,且非怕你查访不出,不过用这些话警戒你,不可卤莽,细细访查。你不明大人的厚意,反而仗着自己的性子暴躁起来。我有一言,最为平和,说出来大家斟酌。”不知褚标说出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370回奸猾贼留书露信英勇士暗访明查
话说褚标在旁插口说道:“黄贤侄不必负气。我有一言,大家商量便了。”施公道:“老英雄有何言语,即请说出,以便大家商议。”褚标道:“在老朽愚见:最好请大人一面出奏,言明遵旨,惟限期太促,请旨宽限日期,约以一年为度,俾可从容访查。一面令黄贤侄明查暗访,得有真实消息,可赶紧回来送信,以便大家同去。如此办法,既不违背朝廷旨意,又可令天霸如愿以偿,所谓两全其美。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听罢道:“老英雄所见,与本部堂略同。便照老英雄所言,据情复奏。但黄天霸如果得有真实消息,还要请老英雄助一臂之力。”褚标道:“好在老朽在署终日无事,就与天霸同行,往各处一游,也可稍练筋力,且可助天霸成功,有何不可?谨遵大人吩咐便了。”施公听罢便道:“能得老英雄同去,吾无忧矣!某当即日具奏,请旨展限日期。”此时天霸见施公已允他前去查访,并请旨展限,好不欢喜,当即辞出。大家亦俱告退,各回本署,各就本职。施公即便拟了奏本,反复看过,饬人缮写,准备明日即发。
施公晚间用过了晚膳,在书房内灯下观看书史。约有二更时分,忽见从窗户外送进一封书来,上写着“总漕施公赐览”。
施公一见,吃惊不小,暗道:“此是何人送来了?”因将书信拆开,只见上面写着十六字,乃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访此人,即在其间。”施公看毕,不知何意,想了一会,仍是不知用意。只得将施安喊进,告知明白,令施安传知外面众人:小心防护,恐有刺客来到。施安答应,去到外面告诉了众人。于是李昆、计全等人得了这个信,便来书房问明一切。施公又将大略情形说了一遍。计全道:“在末将看来,定非刺客一流,实系为那盗御马一事。只因此间奉了圣旨,饬令黄天霸访查缉获。这盗马之人,必然暗中打听,晓得大人令黄天霸去访。又因大人说毫无影响,他却送一封信来,露些风声,而又不将名姓说出,是令黄天霸作难。末将所见这人本领定不可及,不但在末将等之上,恐黄贤弟也未必有此本领。”正在谈论,忽听屋上有人说道:“尔等不必妄自议论,可转告施公,速令黄天霸前去,讨取宝马便了。俺去也!”计全等听了此言,即刻飞上屋檐,预备兜拿强寇。那知计全等人上得屋面,四面一看,连一些人影也看不见。于是大家又前前后后,各处寻了一遍,哪里有一些形迹。将至四更,大家才算下来,回明施公,各去安歇。施公亦明知此人断不前来相害,也就安心睡觉,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施公起来梳洗已毕,正欲令人去传天霸,却好天霸已得着昨晚有人留不露姓的信,早已进来,先向计全等人备细问了一遍。计全等也就细细告知明白。然后天霸便走进书房,给施公请安已毕,侍立一旁。施公道:“黄贤弟!可知昨晚此间有人进送一书信,上面写着‘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访此人,即在其间’十六字,本部堂据理寻思,不知是何解说。
后来将计全等人传进来,告知他等,令他等小心防护,恐有刺客到来。计全反说此人绝非刺客,定为盗御马一事,来此稍露
消息。正在谈论,忽听屋面上有人说道:‘不必妄自谈论,可请施公速令天霸前去,讨取御马,俺去也’这几句话。计将军等人听到此话,即刻追踪而去。哪知上了屋面,寻找了半夜,连一些形迹也没有。黄贤弟,你道奇怪不奇怪?难道此人是神仙不成?才说了一句话,即刻便不知去向。若非神仙,此人必非寻常之辈。据他所言,令贤弟前去取马,那所失的桃花御马,一定是此人盗去了。本部堂仔细想来,他既然令贤弟前去取马,为何又不将地名明白说出,只留这不明白的十六个字,令人猜详,好不令人纳闷。黄贤弟,你看此人究竟姓甚名谁?居住何处呢?”天霸道:“据总兵看来,御马定为此人盗去。他今前来送信,促本总兵速去,是他要在此显显本领,单看某敢去不敢去的意思。此人既来,总兵焉得不去?哪管在天在田,或上或下,总兵务要将他访明下落,擒获出来,把御马交出,方不愧总兵半世英名。”施公道:“虽如此说,贤弟却不可恃才傲物,目下无人。就便访出下落,也须商妥而行,万万不可卤莽,自贻后患。”天霸道:“谨遵大人吩咐。总兵之意,即于明日出署,先在就近查访一番。若能访得消息最好,若访察不出,必得远至邻省,细访密查,总期访出盗情,取回御马,捉住强人,方才甘休。不然,暂时也不回署。”施公道:“也不必如此说法,但能细意慢慢访查便了。”天霸道:“总兵明日就动身去访,不再进来叩辞。如果就近地方查访不明,再回来一趟,然后再去。大人但请保重便了。”施公道:“但愿贤弟此去,早早得手,立此大功。本部堂专等佳音,为贤弟庆贺罢!”天霸唯唯,当即辞出。又与计全等人熟商了一会,然后回转自己衙门,稍事收拾,准备先往就近地方访查数日,再作计议。次日一早,即扎束停当,带了银两、包裹,别了褚标、张桂兰,径自出门而去。褚标将天霸送出城外,路上又叮嘱许多言语,总令他不可负气好胜,慢慢访查。若就近地方访不出来,须早日回来,再作计议。天霸亦唯唯答应。于是天霸去往各处查访,褚标亦即回城,暂且不表。
再说阜宁县杨家庄,出了一个命案。这杨家庄本是一个极大的村落,聚族而居有百十户,俱是姓杨。内中有一家名唤杨士兴,妻子王氏。老夫妇两个,生有一子,名唤大富。这大富曾习杂货生意,向在苏、杭一带贩卖杂货,今年二十六岁,于二十三岁上娶亲。岳家姓吴,也是阜宁人氏。其妻吴氏,比大富小一岁,今年二十五岁,于二十二岁上过门,生得颇为美貌。过门之后,与大富极相恩爱,事奉翁姑亦最贤孝。大富娶亲三月,亲往杭州贩卖杂货,本约定年终回家。哪知到了杭州,因一个至好朋友与他合本,前往闽、浙贩卖桂圆,因此一去三年。
虽然获利甚厚,未免归期太迟。这日捆载而归。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71回数载归来一朝死去百身莫赎两个含冤
却说杨大富自闽、浙贩卖杂货,颇获厚利,捆载而归。这日到家,父母、妻子自有一番阔别情怀,天伦乐事。杨大富先给父母请安己毕,又问了许多家中情事。他父母也问了许多福建、浙江各处的风景,彼此俱诉说了一遍。他父母因儿子平时最喜吃活卿鱼,今儿子老远的归来,当下便命媳妇吴氏烹鱼烧笋。吴氏既奉翁姑之命,便去烹鱼烧笋,一刻儿俱已齐全。真个五味调全,又煮了两壶酒,于是父母、妻子团聚一桌,心下更加喜悦,大家俱各畅快,说不尽那天伦之乐,骨肉之欢。因此大家就痛饮起来,直至日落西山,才算吃毕。一会子点上灯火,所有杯盘碗盏,均有吴氏撤去,亲到厨房收拾一番。杨大富即与父母在室中闲谈。不一刻,吴氏将锅碗收拾清楚,也就回转堂中。老夫妻见媳妇收拾已完,此时已有初更时分,便暗存了一个爱子之心,因与大富说道:“我儿沿途辛苦了,你早些睡去罢!为娘的为父的,今日多饮了两杯酒,也有些困倦起来,也要去睡了。”他们说罢,便同杨士兴提灯进房。这里小夫妇也就拿了灯,一同进房安寝。这一夜被底情柔,枕旁私语,自然说不尽那千般恩爱,万种绸缪。常言道:“久别当新婚”。
其言虽傻,其情的确。一宿无话。
哪知器满招覆,乐极生悲。等到次日天明,吴氏一觉睡醒,因昨晚婆婆吩咐早些起来,代丈夫检点物件,不敢违背。一经梦觉,便即起来,又低低的唤大富道:“你醒醒,我起来了,你独自再睡一会罢!”唤了好几声,只是不应。吴氏因笑骂道:“懒郎!怎这般好睡?敢是假装不醒么?你会假装,我偏要将你唤醒。”因即隔着被向大富身上摸了一回,哪知大富仍是不醒;又觉得他身体板硬。杨氏暗自疑惑道:“如此乱推,何以还不醒来?这也奇了,为何摸他身上,这身子是板硬的?不似昨晚上床时那样身体。就便熟睡不醒,也不至如此板硬,难道有什么怪事不成?”愈想愈疑,因将手探入被里,向大富身上一摸,哪知遍体冰冷,毫无一点热气。吴氏这一吓,可实在吃惊不小。复又向大富脸上一靠,也是冰冷透骨,鼻孔呼吸毫无——原来杨大富早已死去。吴氏此时,真如半天里打下一个霹雳一般,本来要痛哭一场,怎奈惊恐太甚,过于着急,不但哭不出,连话也说不出口。好容易挣了一会,才大声说了一句:“不好了!”这一声可实在惊诧之至。说这句话,便呆立床沿,第二句话再也说不出。
却好对房里老夫妇也早睡醒,忽听媳妇喊了一声:“不好了!”那种声音急诧得极。老婆子便大声问道:“媳妇!你为着何事,如此大惊小怪?究竟什么事不好了,这样来吓人?”老婆子问了好几声,见对房中只是不答应。因说道:“怎么不答应,难道真有什么不好的事么?”杨士兴道:“敢是媳妇睡魔了?”老婆子道:“不是睡魔。我刚才听见媳妇低低喊大富的,怎么会睡魔?”因又喊:“大富所为何事?”哪知再喊不应。
老婆子着急道:“其中必有缘故,我倒去看看,究竟为着何事如此惊诧?”一面说,一面穿了衣服,赶即开了房门,来到对房去推房门。里面闩着,推不开来。便又在房外大声喊叫。儿媳还是不应。只得将门打开,走进房内一看:只见他媳妇吴氏瘫在床面前地上,面如白纸,口角流涎,已是吓昏过去。老婆子一见,已吓得魂不附体,赶忙上前,一面去拉媳妇,一面喊儿子道:“大富!你还不快些起来,你媳妇子昏过去了。快起来去取姜汤。你昨日才回来,究竟为着何事,与媳妇吵嘴?敢是你将他推跌了么?”一面喊说,一面已将吴氏扶坐起来,复又喊杨士兴过来,帮同看视。杨士兴听说,也就抢走过来,嘴里唧唧哝哝,说道:“好好的夫妻,为什么吵起嘴来?况且昨日才回来,就便媳妇有什么不好,也不应就吵闹得这快法。”说着,已进了房,看见老奶奶扶着媳妇;又见媳妇面如纸色,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杨士兴见着不忍,只得骂着儿子道:“你这该死畜生!你不在家,为父母的,全亏你媳妇小心服侍,并没有一件不贤孝的事情。你为什么才到家中,就将媳妇气得如此?还不给我快快起来,去烧姜汤来灌。”骂了一顿,哪里见大富答应?杨士兴也就疑惑起来,正要上前去拉他,只见他媳妇叹了一口气,说了两字:“苦呀!”说罢,又不言语,惟有两眼流下泪来。老婆子见此光景,只得劝慰,说道:“我儿不要如此。儿子有什么委屈你的事,只管对为娘说明,有为娘代你理直,切切不可如此气恼!”此时吴氏虽然口不能言,却已醒转过来,耳内听姿婆如此说法,真正文不对题,连忙摇头,又将手指着床上。老夫妇误会其意,还是疑惑儿子给她受了委屈,仍然絮絮叨叨“有为娘代你理直。。”的话头。吴氏实在着急,这才死命的说出两句话来,带哭道:“娘呀!他。。他已是死了!”老夫妇见她说出一个死字,便大惊问道:“哪个死了?”
吴氏又连哭带说道:“你儿子好端端的,不知何时竟死在床上了。我好苦呀!”老夫妻一闻此言,老婆子便大哭起来。杨士兴还不相信,暗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一夜就死呢?”
一面说,一面走到床前,将被掀开,近前一看,果然僵卧床上。
再用手向他身上一摸,直是体冷如冰,毫无呼吸。于是杨士兴就大哭起来。老婆子见老头子大哭,知道儿子真死了,愈加痛哭不已。吴氏是不必说。翁姑婆媳一齐跌足捶胸,哭儿的哭儿,哭夫的哭夫,嚎哭之声,直达户外。
这一哭即惊动了左右邻舍,那些族下不知所为何事,也就打门进来,见杨士兴等嚎哭不已。大家先问了个大略,然后将士兴等劝住了哭,复又细细问了一遍。大家也是疑惑: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昨日才回家,今日就会死,其中必有缘故。内中有个族长,是杨士兴再从的堂叔,此人性情奸猾,刁恶非常。
平时人家无事,他况且寻事去做,好于中取利;今见士兴家闹出这样一个大祸事来,他却有了主意,居心想在这件事上得一注大横财。当下因即冷笑,说道:“大富昨日回家,今日便死,其中也没有什么缘故,显系身死不明。此事非报官相验不可。”
又望杨士兴说道:“你们只知道乱哭,就算代儿子申了冤不成吗?你媳妇平日虽然贤孝,可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我看来,这其中必然有些不妥。还不快些将吴家的人唤来,我们大家也好说话,给你儿子申冤!”杨士兴夫妻听了这番话,半疑半信,也只得着人到吴家送信。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72回未亡人明心求殉节刁族长得意代鸣官
话说杨士兴听了堂叔杨怀仁这番话,不免半信半疑,因暗道:“不论是身死明与不明,也该去吴家送信。”因立刻着人前去。原来吴家也是阜宁县的大族,在有名的吴家甸。这吴氏之父,名唤吴有德。他妻子李氏,膝前有两儿一女,女儿就许配杨大富为妻。这吴有德为人忠厚非常,实在是个有道长者。家里也有些薄薄的产业,在吴家甸居住,就要算他是个首富。自女儿嫁到杨家之后,除非家中有婚丧喜事,才将女儿接回来过两日,事完之后,又将女儿送回夫家。虽常有穷人说道:“你女婿久不在家,就留你女儿多住一两个月,也不算什么事。”吴有德听了这些话,便与人争论道:“女婿在家,将女儿接回来多住些时日,他翁姑自有女婿侍奉。女婿不在家,便仗着我女儿侍奉他父母。我若将女儿接回来,则女婿的父母又靠谁人侍奉?”这是向旁人说的话。及至向他女儿所说,皆是叫她善事翁姑,留心家务。却好吴氏也从未违背,总是唯唯听命,所以在杨家也极其贤孝。这日吴有德正从外面回家,忽见杨家有人前来送信说,女婿于昨日回来,今一早不知如何便会身死,请他赶紧前去。吴有德听了此话,真是半天里打下一个霹雳,因问来人道:“究竟大富因甚病死的,你可知道么?”来人道:“听见说大富是身死不明,所以请你老人家赶紧前去商议。”
吴有德只得进内,大略告诉妻子李氏一遍,李氏也吃惊不小。
当下夫妻两人即刻出了门,雇了一辆车子,趱赶前去。吴家甸距杨家庄有二十余里,不一会已至杨家。
未入大门,吴有德夫妻便一路哭了进去。杨士兴夫妇见亲家已来,吴氏见父母俱到,于是大家又哭起来。惟有吴氏哭昏了几次,真是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好容易慢慢劝住了哭。
吴有德先问了一遍,如何身死情形,杨士兴即大略告诉了一遍。
吴有德又细细问了女儿一遍。吴氏也就细细将始末根由,哭诉了一遍,因道:“我的爹妈呀!你女儿也不要活了,就此随你女婿一齐儿死了,免得你女儿有冤无处申,死了丈夫还落个不美之名。不如从此一死,也可表表心迹!”说着,就一头向壁上撞去。杨士兴的妻子在旁看见,赶紧抢上一步,将吴氏一把拉住,说道:“我儿!你不要如此,你的心迹,为娘是知道的,是非自有公论。好在你爹妈俱已在此,我儿子虽说死得不明不白,总不能够说是你害死他的。大家商议起来看,如何代我儿子申冤!不然,你的冤枉也无处申,我的儿子也不知因何而死?”吴氏听了这番话,虽觉得有理,总以死了干净,免得随后纠缠,口口声声,直是要死。吴有德明知女儿绝不能得个水落石出——女婿到底因何而死,所以存了这个心,因道:“我的儿!你切切不可寻死觅活,虽然痛夫心切,你翁姑却无甚他意。但是女婿身死不明,连我也有些疑惑。在我看来,倒是去县里报报案,请县官前来相验一回,你也可明一明心迹。就是女婿也可弄清他是因何身死。你若现在死了,在知道的,说你是大义殉夫;在那不知道的,还说你畏法身死。你此时可死不得,等将来有了水落石出,你那时再死不迟。”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吴氏本来决计殉夫,甘心死节,现在听了父亲这些话,忽然大悟,暗道:“我此时可实在死不得,就便我没有良心,也要代丈夫申一申冤枉,才对得起他。”因此一悟,也就将死抛在一旁,专等报官相验。
那杨怀仁初意说了许多唆使的话,本想吴有德暗暗买嘱他,便好得些钱财,再来说项。现在听见这番说,这报官相验一层,反出在吴有德之口,因道:“我这侄孙昨日始回,今日便死,其中显有情弊。不怕你亲家见怪,光景非鸣官不行。”吴有德听说也道:“你老人家言之差矣!我本来也是此意。但是报官一层,从无母族去报之理。亲家翁是分不开身来。此外又无人可去,在我看来,莫若就烦你老人家进城一走。好在你老人家也是杨家族长,此事也应该问的。我等当在尊府,恭候本县到此相验,好见个明白。事宜早办,就请你老人家进城一走罢!”
杨怀仁被吴有德这番话,说得顿口无言,又不好说不去,只得答应着前去报县。说着,当即出大门,匆匆的直望城里而来。
进了城,到了县门。却好这日是被告之期,便请人写了一张状词,即刻呈递进去。阜宁县接到这案,见是“谋毒亲夫”重案,当即准词,饬令:预备尸场,听候相验。杨怀仁见准了词,也就即刻出城,直奔杨家庄送信。当有本庄地保预备尸场,听候县官前来相验。
到了次日,约有巳牌时分,阜宁县带同差役、仵作乘轿而来。及至杨家门口,降舆而进,即刻升坐公案。先提原告杨怀仁略问数语;又提被告杨吴氏至公案前,略问一遭。吴氏便将前后的情形,哭诉了一遍,因道:“小妇人丈夫身死不明,总要求大老爷申雪!”阜宁县正欲下问,杨士兴便跪在地下,向上说道:“儿子杨大富身死不明,求老爷从公申雪!”阜宁县向下问道:“你是何人!”士兴道:“小人是死者的父亲。”阜宁县道:“你叫什么名字?”士兴道:“小人名唤士兴。”阜宁县道:“怎么那状词上不是你的名字?何以怀仁反是原告?本县可不明白。”士兴道:“怀仁是小人从堂叔父,小人因不能分身进城,所以请叔父怀仁前去喊冤。”阜宁县道:“原来如此。”一面问话,一面察看吴氏动静;只见吴氏跪在地下嚎啕痛哭,实在不是谋害亲夫的情状。而且吴氏端庄诚实,哀毁之至,又非那淫泼一派。阜宁县此时已知道其中定有奸人唆使。又将杨怀仁望了一回,觉得杨怀仁颇非善类之人。看了一遍,因饬令仵作:悉心检验,据实详报。仵作答应下去。不一刻,喝报上来:验得尸身肚腹青紫,委系中毒身亡,余处并无伤痕是实。阜宁县据报,复走出公案,亲视一周无误。因命填了尸格,饬令先行收殓。所有原、被告带回衙门再讯。毕竟杨吴氏是否谋害亲夫,且看下回分解。
第373回法外推情恩准视殓事后报案意图雪冤
话说阜宁县令姓颜名继祖,山东人氏。是个两榜出身,屡膺要缺,清白自持。而于这命案上,尤不肯卤莽从事,惟恐有冤抑等情。所以颜县令沉吟良久,因望杨士兴道:“尔子虽然中毒身亡,其中不无冤抑。据本县察看,尔媳亦非凶恶之妇。本县此时却不能草草定案,即谓尔媳谋死亲夫,必须带回衙门彻底根究,才能定谳。尔子既已身死,尔可妥为收殓,本县将原、被告一并带往衙门审讯便了。”杨士兴听了这话,感激非常,因跪下求道:“求大老爷公断,总期儿子含冤得白,大老爷便朱衣万代了。”颜县令点头,正欲饬差将原、被告带往,忽见吴氏跪下哭诉道:“小妇人求恩暂免带往,俟丈夫收殓已毕,小妇人亲视含殓,稍尽夫妻之道,然后再奉提听审,按法处治。若此时便去,小妇人实在不忍。自小妇人嫁夫三月,丈夫就出外经营,一别三年,未克稍尽妇职。满望此次回家,得遂偕老初愿。不料昨归今死,此为小妇人意料之所不到,抑亦小妇人命该如此,猝失所夫。虽是不美之名,小妇人亦惟有一死报之,使地下人知我无他,小妇人纵死亦得瞑目。若竟舍此而去,即使仰邀冰鉴,小妇人并无谋害亲夫情事,发放生还,那时小妇人虽有余生,对于地下人多有负疚。所以求大老爷恩准亲视含殓,趁此相对片时,聊当相伴。过此以往,须等大老爷治罪之后,未亡人伏法之时,才可得见于地下呢!”说罢痛哭不已。吴氏说了这一番话,不但吴氏自家痛哭,就是杨士兴夫妇、吴有德夫妇,以及左右邻舍,杨家本族人众都哭起来。
就是颜县令也不免涕泪滂沱,闻之酸鼻,因暗道:“这样一个贤德妇人,说她谋害亲夫,本县实在不信。又何以尸身实系中毒身死,真令本县难办此案了。也罢,且准她亲视含殓,再行带往复讯便了。”心中想罢,因吩咐道:“姑念你一再哀求,从宽:着俟尔夫殓后,即行到署候讯。原告杨怀仁着暂行看管,一并候提。”颜县令吩咐已毕,打道回衙。
这里杨士兴便请了许多人,进城制备棺木衣衾,诸事已妥毕,然后入殓。吴氏三番二次哭晕在地,那一种可惨情景,虽铁石心肠人,也没有不见此垂泪的。杨士兴夫妇,吴有德夫妇,一是痛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媳妇如此哀痛,又不象是她谋害的神情;一是痛女儿死了丈夫,还落个不美之名,免不得匍匐公堂,出乖露丑。大家俱有心事,也是哭个不了。又听吴氏哭诉道:“我的亲人呀!你把我抛得好苦!我担不美之名,还是小事,究竟你因何而死?死得这不明不白,叫人好不伤心!但愿你这不白之冤,早些儿申雪出来,你这不肖的妻子,就死也可瞑目。我的夫呀!你这魂灵儿须要有些灵验才好哇!”一面诉,一面哭,真个哭得死去活来。吴有德夫妇也再三劝慰道:“我儿!你的心是唯天可表的,只要县太爷断明女婿究竟如何中毒,我儿就可落得个清白身子了。就便此时殉了节,终久是不明不白,也不知谁是谁非。在我看来,还是养着些精神,明日好去公堂上辩白的好。”吴有德夫妻劝说了一回,吴氏才算隐忍。此时已是天晚了,大家安歇一夜。吴氏虽然睡在铺上,哪里睡得着,却又哭了一夜。次日,一早起来,两只眼睛已是红肿合缝。大家也俱起身。吴氏垢面蓬头,麻衣如雪,勉强吃了点饮食,度度正气,便催着翁姑父母率领她进城,亲自赴县报到。杨士兴夫妇、吴有德夫妇也不便拒却,也就收拾预备出门。杨士兴又在庄上雇了两辆小车,给吴氏等人乘坐。吴氏又到大富灵前磕了两个头,哭诉了两句,然后上车,直望城中而去。
不一会到了县衙,由杨士兴报到已毕。颜县令知道,立刻传谕:值日班好生看管,并将原告提到,听候午堂审讯。差役答应下去。不一刻已至未末申初,额县令升堂,书差衙役齐立两旁。县令命先带原告杨怀仁听审。差役即刻将杨怀仁提到跪下,望上叩了一个头,说道:“侄孙被吴氏谋害身死不明,求大老爷申雪。”颜县令问道:“尔说你侄孙被吴氏谋害,尔何以知其底细?”杨怀仁道:“小的居已死侄孙家间壁。十六日见侄孙作客归来,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过了一夜,就会身死?若说他因急病所致,又何以早不得病,迟不得病,偏在第一日回家,第二日就得病而死?天下哪有这样的巧事?而况侄孙妇自从嫁与侄孙之后三月,侄孙便出外作客。平时见侄孙妇外似庄严,内实轻佻,难免毫无外遇。求大老爷严加审讯,必得其情,俾侄孙不至含冤莫白!”颜县令道:“尔说侄孙系为尔孙妇谋害,尔能指出实据么?”杨怀仁道:“小的不必再指实据,大老爷已验得尸身肚腹青紫,委系中毒身亡,此即谋害的真凭实据。但求大老爷严讯,自能水落石出。”颜县令道:“本县看尔孙妇痛夫甚切,并无乐生怨死之意。恐怕尔侄孙并非尔孙妇害死,其中另有别情罢!”杨怀仁道:“大老爷明鉴。在大老爷已经验得中毒,若非侄孙妇谋害,难道还是侄孙自己服毒以寻死吗?再不然,父母将他害死?天下万无此理。若谓自己服毒,侄孙在外经商,获利甚厚,又无不了之事。今始归来,
正好叙天伦之乐,何以自寻死地呢?总求大老爷明察。”颜县令道:“据尔所言,尔的侄孙定是尔孙妇谋害无疑了。本县可有一事不明白,尔侄孙身死,何以他父母不来喊控,偏是尔前来代他申冤,这是什么道理?”杨怀仁道:“大老爷明鉴。小人既为杨氏族长,是凡本族无论大小事件,理应小人出问,何能置身事外?而况堂侄痛子情深,已三番两次欲自寻死地。小人见如此情形,侄孙已身死不明,何能眼见堂侄自觅死地,置之不问?又因堂侄委顿不出,特地嘱托小人报案禀控。不平之事,外人尚可代疱,何况一族,又何况一族之长乎?大老爷未免错怪小人了!”颜县令被他抢白了一番,本待急欲申饬,又因他所说并非无理;而且杨大富实系中毒,不免有不实不尽之处,且待问明之后再作道理。因此暂为隐忍,不及中伤,当下说道:“尔且退下,带杨士兴问话。”杨怀仁答应,退下一旁。
差役将杨士兴带到,跪在下面。杨士兴向上叩了一个头。颜县令问道:“尔子身死,据尔叔禀控:谓系尔媳谋害。在本县看来,尔媳似非狠毒之人,未必下这毒手。究竟尔媳当尔子在外经商之时,有无流动情事?尔终日在家谅可知悉,尔不妨据实陈明,本县令好代尔子申冤。”杨士兴哭诉道:“若说儿子不在家,媳妇也不曾忤逆,也能操持家务,并没有什么不安之处。
不知为什么儿子才回来,她就下此毒手,将儿子谋害死了。总求大老爷申冤!”颜县令听罢点点头,又命退下,便叫带吴氏听审。毕竟问了什么情形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374回疑案难明县令宿庙宝物未获总镇寻踪
话说颜县令先将原告杨怀仁,同杨士兴二人问了一遍,先后命二人退下,即令带杨吴氏听讯。不一刻,差役将吴氏带进。
颜县令望下看去,只见吴氏垢面蓬头,麻衣如雪,悲痛之状,有奄奄欲绝之势。低着头一步步望前慢慢走进,到了堂上,向公案前跪倒,便向上磕了一个头,匍匐在地,口中哀哀哭诉道:“小妇人蒙恩提案,求大老爷明镜高悬,从公判断。只要生无负屈,死不含冤,小妇人虽罪拟凌迟,也不算愧对亡夫于地下了。”说罢,哀哀哭泣不已。颜县令见此情形,闻此言语,真是目不忍见,耳不忍闻,酸鼻痛心,莫此为甚、因暗道:“照此看来,若说这个妇人会下毒手,谋死亲夫,本县虽死也不相信。但这所中之毒又是何故呢?诚如杨怀仁所言,断不会自寻死地。此种疑案,好令人难明呀!也罢,且待本县恐吓她一番,看是如何,再作道理。”因问道:“吴氏!尔夫中毒身死,据尔夫族叔祖,谓尔谋害毙命。尔究因何事将尔夫谋死?尔可从实供来!若有半字含糊,本县言出法随,三尺法棍决不宽恕的!速速招来,兔受大刑吃苦!”吴氏在下面听了这番话,痛入骨髓,便哭诉道:“大老爷,冤枉!小妇人虽不读书,也曾粗知大义,岂有忍心害理,谋死亲夫,自罗法网?但亡夫既已身死,小妇人亦百喙难辩。好在小妇人本系未亡人,夫死随之,自古所尚。惟望大老爷将亡夫究竟因何中毒,以致身亡,一一剖明。小妇人虽死之年,犹生之日。若令小妇人招出如何谋害,小妇人亦不知如何招法。大刑俱在,唯有待死以报亡夫于万一耳!小妇人当亡夫方死之时,即欲相从于地下,怎奈觅死不得。
总以人言可畏,皆言小妇人一死,显系畏法身亡。因此忍死偷生,苟延残喘。一俟亡夫含冤得白,小妇人当死于公堂之上,用以自明。若大老爷定谓小妇人实系谋害,加以大刑,治以国法,小妇人亦所甘愿。不死于亡夫方死之时,而死于国家公堂之上,则从夫之义,殉节之情,较之自导死地者尤胜百倍!大老爷应如何讯断之处,总求赐以一死便了。”说罢,嚎啕痛哭不已。
颜县令听了这番话,好生不忍。又暗道:“照此情形,听此言语,实在是个烈妇。本县若定照谋害亲夫例严刑拷问,不但这妇人冤沉海底,便是本县亦不免要受冥法。若不讯明,不但原告不肯了结,就是死者亦不甘心。虽非死于吴氏之手,究竟这所中之毒从何而来,本县也要求个自信。”沉吟良久,忽然想道:“我何不如此,或者可以明白。心中想罢,因饬令:“将原、被告分别看管,听候本县复讯。”差役将杨怀仁、杨士兴及吴氏带下。颜县令亦即退堂,走入书房,好生不乐,专等晚间好去办事。你道颜县令想出什么法子?要去宿庙求神指示,好知孰是孰非。颜县令所说如此如此,便是宿庙求神。用过晚膳,便斋戒沐浴换了衣,带了一个书僮,背着一个行李,就出衙门,直望本邑城隍庙而去。入庙以后,焚香点烛祷告一番。然后就命书僮将铺盖在大殿上打开;又命书僮先自回去,明早天明再行来接。书僮去后,颜县令即就大殿旁侧睡下,以觇梦示。
始则翻来覆去,不能合眼。好容易蒙胧睡去,但觉己身走入一处,非寺非庙,地方并不宽大。内里走出一人,古服古装,便向自己通名问姓。自己问问那人姓名,只见那人道:“在下姓金名介,字花封。久仰清操,欲见无由。今幸辱临寒舍,在下增光多矣!某酷嗜诗词,有近作一首,敢求赐教。不卜尚蒙俯赐一顾否?”颜县令当即拱手敛容谢道:“先生高才。既蒙见教,敢不拜读。即乞示阅。”那人便在袖中出一纸,递与颜县令。颜县令接在手中一看,见是一幅花笺,上写着一个题目是:《村居小饮》。以下便是一首七绝,因读道:紫荆花下碧栏边,正是江南春暮天。
有酒一樽鱼一尾,陶然醉卧便神仙。
颜县令将诗读毕,因赞道:“即景生情,古音古节,的是村居雅致。先生殆有意隐乎?”那人正欲回答,忽见一阵狂风,飞沙走石。风过处一声长啸,一只斑斓猛虎迎面扑来。颜县令不暇顾及那人,望里面躲去。不意心急力软,足下又被石子一绊,跌倒在地。因此惊道:“我命休矣!”这一声喊,急出一身冷汗,忽而惊寤醒来,乃是南柯一梦。即披衣而起,走下大殿,但见月明在天。走上殿打坐一回,又将梦境及诗句默悟一会,似与所办之案,文不对题。因暗道:“难道求神指示,即此梦境么?果如此,好令我索解不得。”停了一会,又觉有些倦意,因倚枕而卧。才一合眼,便见殿上所供城隍站立在前,以手指道:“尔能关心民瘼,慎重人命,不肯草率从事,求之近今,不可多得。吾神已令稽察司显示案情,尔可回衙细悟之,自会明白。倘仍不解得,可趋晤漕督施某,请其解说,自能彻底澄清,两无冤屈。好自为之,吾神去也!”说罢,拂袖而去了。忽然惊觉,已将天明,又将神示各语,将梦中诗句,在花笺上写出。照字逐句再四推敲,细细研究,毫无领悟。又将幕友请到,大家参悟一回,仍然未得真解。因此大家商议,便叠成文卷,预备详请施公办理。这且不表。
再说黄天霸,自受施公用了激将法,他便往各处明查暗访,缉那盗御马的强人。先在附近一带州府县、城乡内外留心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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