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庵鼓词》(3/5)-清-佚名
(本文为《桃花庵鼓词》第 3/5 部分)
夫人说道:「你若实说,莫说是二两银子,我也与你。你若不实说,必是偷盗来的,我将你送至当官,只就难为于你了。」
夫人开言道,王婆你是听;
蓝衫真来历,要你说分明。
赏你银十两,回家度日生;
若不说实话,叫你受苦情。
王婆听言道,心中犯叮咛;
我今七十多,隐暪待怎生。
今如说实话,银子到手中;
欲如真情事,再看下回书。
第二十回王婆子细说情由
诗曰:
实话有情理,瞎说难安排;
王婆若隐暪,此案何日开。
话说王婆想到这里,禀道:「太太,实不相瞒,这蓝衫就是这位公子穿了来的。」
公子在旁,闻听此言,心中疑问,叫道:「你这位老大娘,小生自幼不出府门,家中的衣服不少,那有此事?」
王婆说:「公子,老身说来,你可莫怪。」
公子说:「有话请讲。」
王婆说:「公子,你不是苏门亲生之子,你可知之?」
公子说:「不知。」
王婆说:「料想你也不知。」一旁坐下,听着老身道来。
王婆开口道:公子你是听。
你的真来历,惟家知了情。
那年正月节,十五正张灯。
有个桃花庵,妙禅小尼僧。
叫我老身去,与家一儿童。
初生方二曰,蓝衫包身中。
叫家抱出来,家主他养身。
那一时老身抱出庵中去,
我方纔一直进了苏州城,
正遇着苏大老爷去拜庙,
西门内一见老身问分明,
我就说要把小儿找主卖,
苏老爷一见婴儿就应承,
立时就送我纹银十两正,
苏老爷当面抱去小儿童。
那一时,我见这件蓝衫极新,还可以值几两银子,因此我就留下了。
这就是少爷一生真来历:
太太呀太太在上仔细听,
这一身蓝衫情由一切明,
王三思从头至尾说一遍,
客舍内母子二人各心惊,
苏公子纔知不是苏门后,
心里要庵中访问母亲生,
窦夫人听罢蓝衫真来历,
急慌忙又问夫主内里情。
话说窦夫人听得出这蓝衫来历,开口问道:「桃花庵中果有几位女姑?」
王婆道:「就是师徒二人。」
夫人问道:「这婴儿是何所生?」
王婆答道:「原是小陈师父所生。」
夫人又问道:「这庵中无有男子,这蓝衫他是来于何处?」
王婆说道:「你好不明白,若无有男子,这婴儿自何处而来,内中情由,他各人知晓。」
窦夫人说道:「我实不瞒你,这蓝衫原是我家丈夫的,自上虎丘山看会未回,至今也是一十五年,并无音信。今日得见我这衣服,他必然知道丈夫的下落。待到明晨,我要亲自前去访问,他若不肯实说,是要你做个对证,你对证得起?」
王婆说:「太太自管放心,老身情愿做个对证就是了。」
夫人说:「说是如此,相公且请回府,明晨老娘前去降香,以待回来时候,相公也有了生身的来历。」
只是:
一见明两心闷,
十年寒冷一朝回。
苏公子是日回府,窦夫人留下王婆,到了明晨,窦夫人坐了轿,将这件蓝衫,暗带了自己的身中,却又带着王婆,往桃花庵中而来。
窦夫人降香要进桃花巷,
一心里访问丈夫结发男,
实只屝年夫妻今朝见,
又那如夫主早已染黄泉,
这夫人坐在轿中暗思想,
这件那中情由实不明,
多者是女姑生得风流样,
将夫主暗暗引在桃花庵,
你二人颠鸾倒凤两合意,
因此才食恋恩爱不回还,
又转念说此事令人可疑,
你就是情投意合恩爱好,
想此处相隔苏州城不远,
为怎么无音无信十五年,
这其中情由今人实难辨,
必得是亲自细细问根源,
正是这夫人轿中胡思想,
众家人报道来至桃花庵。
窦夫人正然思想,来至山门以外,下了轿子,使人进庵通报,此时老道姑也下世去了,独有妙姑一人。
妙姑听说是双竹巷窦氏太太,前来降香,慌忙出来,接至客舍,窦夫人一见妙姑,真乃是一等上好人才,心中暗想:「这事,就十有八九。」
用目看毕,便要进庙拜佛,妙姑引着参拜佛像,焚香化纸,拜礼一毕,回至客舍,妙姑自承素菜茶食,就坐,坐下便问道:「大太,小僧有失迎接,万望恕罪。」
窦太太说道:「好说好说,仙姑妙龄,今年几许?」
妙姑答曰:「三十二岁,请问太太年庚几何?」
夫人答曰:「三十三岁了。」
妙姑以言挑曰:「膝下几位令郎?」
夫人说道:「仙姑不知,妾身自从出嫁,丈夫出门,至今一十五年,并无音信,膝下儿女皆无。」
妙姑闻言,心中作一小惊,暗自想道:「当初曾命王三思将小儿送去,因何说是无有,想必我儿大命不长,亡故去了,也是有的。」
眼中轻轻落下了一点珠泪,窦夫人见他心中凄惨,便问道:「仙姑因何听妾身之言,面带不悦?」
妙姑答曰:「我见太太三十余岁,孤身守寡,与我这出家人一样,深为可叹。」
夫人闻言,说道:「仙姑与我情同此心,心同此礼,我有心与你拜为姐妹,不知仙姑意下何如?」
妙姑言道:「但恐太太有贵贱之忌。」
夫人说道:「仙姑说得那话,既然有意,二人请拜。」
言罢,离坐叩拜,遂与夫人平拜了四礼,复入坐位,各叙年庚。窦夫人年长一岁,为亲姐姐,小僧为妹。
又叙了几句闲情,窦夫人说道;「妹妹,愚姐今日来此,还有一见明,还望妹妹指教。」
妙姑言道:「姐姐有何事情,何不明言?」
夫人闻言,将带的蓝衫拿出,说道:「就是这件衣服,不明。」
妙姑闻言,伸手接过来一看,忽然仰面回头,暗地里流泪来。
一见蓝衫珠泪倾,
想起当年张相公;
凤舞鸾交恩情重,
至今算来十五冬。
襌房生下娇身子,
王婆包裹出门庭;
至今忽然见一面,
难免心中不泪零。
妙姑时下泪难止,
夫人就要问实情;
明公不知后来事,
下一回程说分明。
第廿一回三个月先父去世
诗曰:
千言万语嘱王婆,你把言语须记着,
暗抱小儿送过,千万莫说。
谁如情由今日破,怀念丈夫思想多,能不令人泪如梭。
话说妙姑一见此衫,暗暗流泪。
窦夫人问道:「这衣服你还认得否?」
妙姑暗将泪眼止住,说道:「姐姐,说话差矣!你妹妹身入玄门,身还又无男子,认得什么?」
夫人说道:「这蓝衫本是你人之物,前日曾对王婆说道:『你不多言,你将这个小孩抱去,送到苏州府双竹巷内窦氏太太那里,叫他好好扶养。他若问时,你可千万的莫说是这庵中抱去的。』那王婆得了银子说道:『陈师父,你的事情,我是无不尽心,你就与我抱去罢!』」
妙姑说道:「且慢,待我将他包裹包裹。」
遂在箱中,将公子的那件蓝衫拿出包在身上。
王婆上前去接,妙姑心如刀割,眼含痛泪,叫道:「王婆子,我今日小儿之事,要嘱咐于你呵!」
妙姑女怀抱娇儿哭痛伤,
但见他嘱咐初生小儿郎,
双竹巷张才本是你的父,
桃花庵妙姑本是你的娘,
皆因为庵中不能将你养,
因此才使人送你还家乡,
他有心对着窦氏说实话,
又恐怕窦氏变脸要才郎,
有心的不将你送别处去,
你的父当日嘱咐不能忘,
你本是世袭进士传家子,
我的儿成人长大富贵长,
泪珠儿点点落了前胸膛,
启朱唇樱桃含定小儿手,
不由得心中生下一妙计,
幼小儿指头咬去不大长。
话说妙姑不忍离别小儿,怀抱在手,哭了一回,此是前事,这且莫题。
再说窦夫人一闻此言,一口惊痰,吐于地下,长叹了一声,说道:「苍天呀!苍天!我盼了你这一十五年,不想你已经死了。」
王婆说:「太太,相公已经下世去了,哭也是无益了。」
二人遂将太太扶起来,太太说道:「已属仙游去了。这蓝衫因何送于王婆?」
妙姑说道:「太太,这件蓝衫,岂肯轻以与人,只因内中有个缘故。」
太太说道:「你说来我听。」
妙姑说:「太太在上,小妾却一一道来。」
只因为腹中怀胎三个月,
我曾对相公从实说原因,
他说道日后若是生一子,
务必要送到我家窦夫人,
到了那十月满足分身后,
果然是天差神灵送麟来,
你若是成人长大作的主,
后可来桃花庵内认亲娘,
妙姑女怀抱娇身难抛拾,
小师父因此去把王婆叫,
我将他嘱咐言语记在心,
将此儿务必送到双竹巷,
好送于太太恩养长成人,
特送了王婆纹银十两正,
才将蓝衫与他了包在身,
至如今算来一十五载了,
好叫我时时刻刻挂在心,
今日里得与太太见一面,
问一问亲生娇儿果安身,
妙姑女哭哭啼啼诉一遍,
窦夫人眼含痛泪问原因。
话说妙姑哭诉一遍,窦夫人闻言,眼含痛泪叫道:「妹妹,你到有这样好心,可惜那孩子,我如今捞不着了啊!妹妹!」
妙姑闻言,惊而问道:「那孩子向那处去了?」
夫人哭道:「这孩子是王婆卖于苏家了。」
妙姑闻言,又痛又恨,手指王婆骂曰:「老贱才,我因何故与你十两银子,你反将这个小孩儿卖于他人,你好不恼死人也,是你说,是你道。」
妙姑一时怒气生,
大骂王婆不是人;
千言万语嘱咐你,
临行赏你十两银。
命你送到双竹巷,
大太膝下去安身;
我与相公情意重,
不断张家后代根。
因何不听我的话,
反将我儿卖苏门;
负命贪财无天理,
老而不死怎算人。
王婆闻言,连忙下跪,口尊师父息怒:「这原不是老身愿意卖于苏门,当时老身抱去,进了西门,正遇苏大老爷拜庙回家,他将老身叫至轿前,追问小儿来历,老身原不肯实说,遂谎道是邻舍之子,家贫不能抚养,命我抱出寻个主顾,谁想那老满口应承,赏我十两银子,老身反说不过,遂将小儿抱去,老身将蓝衫留下,方纔送于太太啊。」
师父妙姑,一闻此言,哭了叫苍天,好不哭死人也。
妙姑女闻听此言痛伤怀,
骂一声人面禽心老贱才,
我也曾千言万语嘱你托,
将我儿卖于他人最不该,
他本是世袭皇上进士第,
你胡为抱去卖到他人家,
现如今张门后代那有根,
妙姑女思想小儿泪不止,
窦夫人叫声妹妹自安排,
昨一日门前曾把娇儿见,
我拿着当了夫主还家来,
因此才将他让在客舍内,
就遇着王婆卖衣说分明,
那孩儿半信半疑还家去,
好叫我前思后想挂心怀,
因此来巷中降香将他问,
内中情由今日我得明白,
张才夫虽然身死十五载,
你与我同去要见小婴孩。
第廿二回二贤妻苏家索子
诗曰:
可惜庭中树,灵根异地埋;
只因来时晚,移向别处栽。
话说窦夫人,叫道:「妹妹,肓至此,不用说了,你我算是一夫二妻,自此同我回府,向苏门要儿,乃为正理。王婆,你可对证得起?」
王婆说:「太太,那个自然,我就活到百岁,还做个对证。」
夫人说:「既然如此,咱就一同回家。」
妙姑说:「等我拜了神像。」
姐妹二人一同参拜神灵,一伙一同上轿,带领王婆,同回了双竹巷。
是日天晚,窦夫人与妙姑共一床,说不尽夫主当日的恩情,念不尽今日儿子面貌。闲谈一夜,不曾合眼。
明日起来,梳洗已毕,先吩咐家人,往苏府探问,若苏大人在府,咱好登门要儿。家人去了,二人一同用饭,方才用完,家人回报,苏老爷今日带领苏州府各县的举子,向南京送考,今日起身,方才上轿而去。
明公,窦夫人与妙姑,要见苏公子,如同一颗明珠,恨不能将他一时拿过来,不挟日又不凑巧,正是:
一片热肠如火烧,
几点冷水倾下来。
窦夫人叫道:「妹妹,苏大人今日这场,内中必有咱的儿子,也料他自这大街所过,你我登楼一望何如?」
妙姑此时思儿之心,恨不得一时见面,遵从夫人登楼一望。但见大街之中,有许多的轿子车马。
苏大老爷坐轿在前,众举子骑马在后,又有同城的官员送行,好一个光景也。
二夫人楼窗之下看分明,
但只见多少轿马闹哄哄,
苏大人坐轿头因不看,
单看那举子之中认分明,
夫人说一十五年你不见,
大约你难以认识此儿形,
纵然是对面相逢认不清,
妙姑那秋波一转看得明。
有一位少年,骑马在前,面貌举动,与当日的张公子无异,遂说道:「姐姐,待我猜猜何如?」
夫人说道:「你猜那一个是?」
妙姑手指道:「这头一个,就该不差。」
头一个面貌品格如面善,
如咱的短命丈夫一样同,
行的时马摆钤声跑过去,
楼窗上姐妹二人好伤情,
恨不得两手拿来托掌上,
也是张家里不绝后代根,
此一去不如何日才回转,
二夫人盼娼日如三冬,
且不言贤德思念娇生子,
再把那苏门公子明一明。
按下二人盼怅题。且说公子进了南京,上京科举,入了会试场,又会上进士,连日又殿试二场,已毕。圣上的皇榜悬挂午门,苏宝玉中了头名状元,正官簪花披红,赴了琼林宴,往相府拜客,承相程际,招了女婿,御阶封官。
拜官已毕,见驾谢恩,圣上赐他金鞍玉佩,还家祭扫先祖,苏大人上下打点明白,使人即往苏州府报喜。
是日同状元儿子,一同回家,苏夫人心中,好不欢喜极也。
苏大人一同儿子新状元,
一路上闹闹哄哄把家还,
报喜人早已报到苏州府,
满城中大小官员接状元,
窦夫人忽然听了这个信,
一伸手抓住妙姑喜又欢,
咱的儿今日得把状元中,
是怎么无人报喜到家园,
这本是灵根移于他人地,
一见这大樱桃空眼馋,
到明晨苏府之内去道喜,
问一门灵根异种谁家男,
且不言窦氏夫人拿主意,
急回来且说大人归家庭。
话说窦夫人听得公子中了状元,又喜又悲,这且不讲。
再说苏大人带领儿子进了苏州地界,但见各县里的大小官员俱来迎接,进了苏州城中,入了府衙,太太接着进了内宅,天地中崛香案,先拜谢天地,状元又于母亲叩头。
太太一见,甚是喜软,大人又将相府程老大人招赘的话,说了一遍,太太喜出望外,却问何日前去娶亲。
苏大人说道:「归家祭扫一毕,亲自至相府入赘。」
言罢,崛筵宴,合府大小人等,俱来叩喜头,苏大人一一重赏。
到了明晨,同城中的官员乡绅,俱来叩喜。大厅之上,崛宴席,挂灯结彩,苏大人让坐、陪客,命状元一一拜见。苏大人正然陪坐,有一名家人来报,张府中窦氏太太,前来叩喜。我想张宅也是世袭进士。苏大人也惊,怎肯慢待,遂吩咐家人报于太太得知,叫他接出府门,后堂赐宴款待。家人回报太太,将窦夫人接进了后堂,叩拜一毕,分宾主的坐下。
不知窦夫人怎生开口?再听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苏状元归宗认母
诗曰:
折三秋桂,心疑犹难通;
托根虽得所,未肯即随风。
这四句诗,单说苏状元改门归宗的故事。话说苏太太让了窦氏太太坐下,茶罢,又酒,窦夫人问道:「太太年庚几何,送身体这么康健。」
老太太答曰:「今午七十三岁了。」
窦夫人又挑曰:「府中几位太太。」
老太太此时说话,乃不留意,遂答曰:「自幼就是一夫一妻。」
窦夫人说:「好,现下公子几位?」
老太太答道:「就是这一个儿子,无命得多的。」
二人正然说话,状元回后堂,来与窦氏夫人叩头。
夫人立起身来,看着公子拜罢,便说道:「我儿,此处并无他人,坐下,我还有话问你。」
公子闻言,近前作揖,尊道:「二位母亲尊坐。」
老太太见他儿子这等称呼,便问道:「我儿因何这等称呼?」
夫人未及答言,公子说:「母亲不知,这原是孩子认过的母子。」
窦夫人闻言,叫道:「我儿,我今穷了,他为亲母了,你还是做什么呀?」
公子说:「小儿实不知情。」
老太太在旁答道:「你这夫人好无来由,我的亲生儿子,谁说妳是他本生母?」
窦夫人说道:「你且莫要强辩,我且问你,你今多少年纪,他是何年何日的所生,你今日一一说来。」
老太太呀了几呀,甚难应对,遂说道:「你说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还有什么的为凭?」
窦夫人说道:「这个自然。」
窦夫人心急欲要小娇生,
酒席上朱颜忽变怒气生,
他本是有爹有娘张门子,
你今日欲带强霸万不能,
你本是倚官压劳强相买,
想当日暪了为娘不如情,
现如今水落石出事情见,
你还要暪心昧己将人蒙,
我跟前现有王婆作见证,
还有他生身母亲作凭证,
窦夫人酒筵之前大发话,
前厅内惊动知府老苏公。
话说窦夫人在后堂与老太太吵嚷,苏大人在前应陪客,听得后堂吵闹,连忙起身告别,来至后堂。
见一夫人与他妻子吵闹,口口声声说是他的亲儿,急忙近前,打躬尊道:「夫人息怒,请坐,下官有话相问。」
窦夫人见他以礼相劝,遂说道:「大人请坐。」
两人告坐,坐下,苏老爷说道:「夫人今日来与下官道喜,为因下官官礼不周,岗恕罪。」
夫人答曰:「今来取扰。」
苏老爷说:「好说好说,下官一进内堂,听得夫人口中说是我的亲儿,但不知谁是你的亲儿?」
夫人说:「就是这新科状元是我的亲儿。」
苏大人闻言说道:「夫人说的差了。」
苏大人未曾开口自沉吟,
但见他开口又把夫人称,
俺二老一生无有第二个,
这一子就是苏门后代根,
至今日金榜题名有身价,
无故的你来我府将儿寻,
你那儿何年何月何处去,
咱两家并无来往无姻亲,
你这是想儿想的花了眼,
你这是想儿想的迷了心,
苏老爷说长道短一番话,
酒席上气坏一个窦夫人。
话说苏老爷言罢,窦夫人说道:「大人你说状元是你的儿子,我且问你是何人所生?」
老爷答曰:「是我的夫人所生。」
窦夫人问道:「你的夫人当今多少年纪?」
老爷答曰:「七十三岁。」
窦夫人又问:「状元多少岁数?」
老爷答曰:「一十五岁。」
夫人说道:「你夫人七十三岁,状元一十五岁,这七十三岁去过一十五岁,你的夫人五十八岁,送能生男养女不成,未闻天地间还有这等奇事!」
明公,这几句话,说得那苏老爷,也是无言对答,遂说道:「你这位夫人,俺的孩子,俺有来历,你说是你的自儿子,你还有什么凭证不成?」
窦夫人说:「自然,我有凭证。」
遂吩咐随身的使女,吩咐出去将你陈氏太太与王婆子俱皆叫来,使女不敢怠慢,出了府衙,吩咐家人,家人去不多时,将妙姑与王婆叫至后堂,夫人叫道:「王婆,你今说那新状元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你可从实说来。」
王婆闻言,双膝跪下,尊道:「老爷,老身与大老爷叩头。」
苏大人一见王婆吃了一惊,说道:「王婆,你还未死么?」
王婆答道:「此见明白,我还死不了。」
苏老爷说道:「王婆,听说你在家难以度日,孤身一人,自今日将你留在我府,坐吃请穿,实要你今日说话,长个心眼,这状元爷到怎是谁家的儿子?」
窦夫人叫道:「王婆,自用你实说,这状元爷到底是谁家的儿子?」
王婆说道:「太太与大老爷,你们不用争,也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原是俺这位陈师父的。」
苏大人闻言,大怒说:「唗!好王婆,我的儿子因何又成了他人的,是你说,是你道。」
王婆说:「老爷莫要烦恼,听我道来。」
王婆开言道,老爷息雷霆。
说起状元郎,惟我如其情。
本是桃花庵,师父将他身。
叫我抱出来,送进苏州城。
张门进士第,太太养他生。
遇着大老爷,叫我说实情。
师父嘱咐我,不肯透了风。
因此说谎言,要把老爷蒙。
说是找主顾,老爷即忙应。
与我银十两,将儿抱怀中。
老身难回答,免有这事情。
小夫人不知他是谁人子,
可知道妙姑师父他亲生,
这就是起根发苖实情话,
若说状元爷是谁家的子,
陈师父他的亲儿他自生,
王三思从头至尾说一遍,
要把那来笼去脉说分明,
苏大人又要说话把儿争,
不知道大人怎么讲情理,
且等等下一回里说分明。
第廿四回后代根一担双挑
诗曰:
天产奇男在庵中,
少年得中状元红;
王婆做出弯转事,
惹得苏张两相争。
话说王婆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苏大人心中转念,我好容易尽心尽意,养成儿子,中了状元,再把人家要去,我苏门大事,何人承挑?想到这里,拏定主意,要他发愿,遂叫道:「王婆,想当年原有这一件事,只是这个小儿,一则死了,这是我亲生儿子,不是那一个了。」
妙姑闻言,急忙近前说道:「大人莫要抵赖,我养的儿子,难道我不认得不成?」
苏大人说道:「你的儿子,你还有什么记认?」
妙姑说:「这个自然,想当初俺母子离别之时,妾身悲切痛恨,遂将他的左手小指咬去半截,今日叫状元前来,当堂同验,若是十指不缺,就是你的儿子;若有一指伤坏,你还霸占不成?状元我儿过来,为娘的生你一场,至今一十五年,咱的子来得一见,你若念母子之情,你今日当面相认;若是竟负了生育之情,为娘的死于此处,我也不回去了。」言罢,病哭不止。
这公子一见了,急忙近前,尊道:「母亲,孩儿不得见面一十五年,今日得见亦大幸沙,惟孩儿怎敢忘你母亲恩。」
妙姑女记得左手指不全,
在旁面走出新科一状元,
走近前开口又把母亲叫,
不孝儿不得见面十五年,
至今朝得与母亲两相认,
竟忘了生育之恩难对天,
后堂上母子二人情难禁,
一旁里气坏苏老如府官。
话说状元认了嫡母,正在悲喜之际,苏老爷夫妻二人,惊了半刻,看看这儿子也争不得了,忽一声叫道:「状元过来!」
公子闻言,急忙进前,扫地一躬,尊道:「父亲,叫孩儿有何训教?」
苏老爷听得还叫他父亲,竟眼中含泪说道:「我还是你的父亲么?」
公子说:「父亲不必如此,小儿方才名登金榜,今日得见生母的确,若不相认,是不孝也,若忘了父亲养身之恩,是不义也。小儿名题金榜,若做出这等不孝不义之事,就该天不覆地不载了。」
正是:
为人莫慢读书子,
还是书中出贤人。
苏老大人闻得此言,心中略缓了一些,遂叫道:「我儿,你今日已认了嫡母,果是归宗,你还是顺名。」
公子说:「此事还与父亲计议。」
苏大人闻言,心中暗想:「我如叫他顺了我的姓,此时大人心里不允,我若叫他归宗,我今日苏门无子,何人承挑,只是我苏门就该绝了不成?」正是:
一人难遂两家愿,
俱是要个后代根。
苏老爷来至这里,不肯作主,遂说道:「老夫也不肯为主,到前厅中各大人议论何如?」
公子说:「任凭父亲作主。」
苏爷一同亲母,至前厅将请的府学大人、本县教授,同至后堂与窦氏太太相见,叙礼已毕,将前后事情一叙。
府学大人与县学教授商议曰:「状元根出张门,天生是张门的骨肉,礼宜归宗。苏大人抚养成人,名登金榜,抚育甚厚,膝下别无承挑苏门之根,亦不可缺礼,宜受挑入赘。承相之女为苏门子媳,生子姓苏,承挑苏门基业,亦是苏大人养子之功。张门另择妻妾,状元成婚,生子姓张,承挑张门,宜有张门之嗣,一担双挑,岂不两全其美。」
两位大人言罢,苏张两家俱各欢喜。
窦夫人与苏老爷拜谢不尽,当面谢了各位大人,遂与妙姑、王婆一齐回家。
状元在苏府住了几天,才回了张家府第。此时同城的大小官员,又至张府前来道喜,时窦夫人一家欢乐,恭敬待客。
正是:
一十五年无男子,
忽然来了状元儿。
张门又择昆山县徐门为婚,状元先相府入赘,后娶徐氏为妾。其后苏门生子有三,皆举进士。张门生了二子,俱以高选入官。
后人有诗赞曰:
张才可为风流男,忽遇窈窕陈妙襌,
少年难禁原心乐,张才理当染黄泉,
妙姑虽为淫荡女,一生恩爱无二男,
庵中产下状元子,母子见面十五年,
苏门教子成名早,窦氏可为女中贤,
志在张门留根业,得收夫骨张逐还,
可算一部勋烈传,提笔写在桃花庵。
发信人:meiji
标题:桃花庵
发信站:Story4U情色文学世界(SunAug1607:21:301998)
HTML格式:Story4U编辑
目录
序言
第一回张员外世袭进士
第二回虎丘山看会游春
第三回妙襌姑心思凡事
第四回张公子意欲通情
第五回师徒二人茶楼留意
第六回阴阳两物鱼水多欢
第七回张公子参拜神像
第八回妙禅姑成就良缘
第九回赴阳台情郎索酒
第十回缝绫带美女插花
第十一回拜师徒男扮女装
第十二回宴园林交杯对饮
第十三回窦氏女遣仆寻夫
第十四回众家人庵堂间主
第十五回贪奸淫劳身殒命
第十六回守孀寡遗腹生男
第十七回王婆子鬻卖婴孩
第十八回苏知府螟蛉有子
第十九回窦夫人新认母子
第二十回王婆子细说情由
第廿一回三个月先父去世
第廿二回二贤妻苏家索子
第廿三回苏状元归宗认母
第廿四回后代根一担双挑
序言
《桃花庵》又名《桃花庵鼓词》四卷廿四回,每回七字单句,仅第五回、第六回为八字,目录题「新刻绣像桃花庵目录」卷首附图,有石印本及光绪十三年京都琉璃厂刊本,不题撰人,书中多破体字,如「窦」字作「豆」、「谷」字作「谷」、「师父」作「师付」、「滋」字作「旨」、「苏」字作「禾」等等不一。
书序苏州城内张员外,因洪武爷与陈有谅大战,兵败破荒而逃,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危亡之际,实时赠于廿万石仓谷援助。事后洪武爷获胜即位,重加封赏,由于张员外官金不授,皇命恩赐世袭进士。张员外谢恩回家,几年身亡。留下一子,名叫张才,字学富,十六岁取妻窦氏,守制三午,日日家中诵读诗书,正值三月虎丘山迎春大会,欲往游览,遂告知窦氏,出外观会。
在会上遇见桃花庵中少尼陈妙禅与师父前来观游,两人搭上线,张才随妙禅师徒回返桃花庵中,妙禅瞒过师父老道姑,将张才打扮成女尼,要求老道姑收其为徒。尔后两人行影不离,夜日不分地行欢作乐,张才留于庵中三月有余,终极病恹缠身,未几离世。妙禅怀孕在身,待产,后生一子,托付媒婆王三思将遗孤送回松竹庵窦氏夫人处抚养。途中,王婆遇苏州府大人盘诘,因无法遮拦,遂顺水推舟以纹银十两卖于苏大人,苏大人为其取名苏宝玉。
十五年后,宝玉长成,一日途经窦氏房宅门前,被窦氏看见,引进收为义子,详述其夫婿出走十五年,乍见宝玉如同夫婿像貌,咸慨良深。此时王婆七十有余,家无柴米度日,想起当年还有一件蓝衫可以打换几两银子,遂来至城中干女儿处商议,干女儿将蓝衫拿至窦氏处请议,窦氏一见,万分惊叹,遂将王婆叫至客舍诘问,方知事情缘由,遂嘱咐王婆领路,往桃花庵中走访。
妙禅见窦夫人来庵参拜佛像,自承素果茶食,亦欲探其子消息,几番对辞,两相情结化开,急于赴苏大人处认亲。时值苏大人领着州府各县举子进京送考,苏宝玉入试,连过几场,皇榜出示,宝玉中了头名状元,又为承相招了女婿,苏大人派人报喜回府,同时打点回家
一路领着窦玉进了苏州地界,各县大小官员迎接,翌日俱来叩喜,大厅上崛宴席,命状元一一拜见,窦氏闻讯前来叩喜,苏大人接至后堂,窦氏诘问苏府要人,遂引出王婆道其根源。
苏大人百般无奈,请出府堂大人、教授商议,因状元出于张门,礼宜归宗,苏大人抚养成人,名登金榜,膝下无后,亦不可缺,随即裁定双挑入赘。即承相女,生子承挑苏门,另择妻妾成婚,生子承挑张门,苏大人与窦氏皆喜,终得两全其美。
《桃花庵》一书,作品艺术水平低俗,立意构思与才子佳人如同一辙,内容简单,大部份多在论及张才与陈妙禅相遇后,在桃花庵中作乐,张才贪欢,留念忘返,以致病恹身亡。书中最无知者老道姑,她对张才是男是女一概分辨不清,任凭妙禅说张才的样儿,道姑皆以为是。尤其是在男女欢幸的动作上,更是苍白的痴愚不近常理。
本书在人物方面,仅以张才、妙禅、王婆、苏大人、窦氏夫人为主体回绕在他们身上打转,十八回以后提到苏宝玉的成长,进京会试中了头名状元以及入赘承相府等祇几笔带过,在句情上浓缩故事的发展过程作个结局,对古典小说该有的浪漫情调,掌握变反应,融入人物的真实性,它没有;在形象、性格与鲜明的表征方面,仅将妙禅视作淫荡女,情有独钟于张才,待其身亡,却孤守一生,判若从前的豪放女亦不合乎常理。窦氏启归来,十五午后见宝玉面,口若悬河即认作亲夫般地念虑过头,认其子为义子,显得草率而为,诸如类似写作,似有头重脚轻。在整个架构上,强调的是桃花庵中一段男女之情。书名《桃花庵》乃因庵后有桃树一株之故,整个故事情节以书尾诗词全然概恬,此后了无新意。
张才可为风流男,忽遇窈窕陈妙襌,少年难禁原心乐,张才理当染黄泉,妙姑虽为淫荡女,一生恩爱无二男,庵中产下状元子,母子见面十五年,苏门教子成名早,窦氏可为女中贤,志在张门留根业,得收夫骨张家还,可算一部勋烈传,提笔写在桃花庵。
新刻桃花庵卷一
第一回张员外世袭进士
诗曰:
大道无一非道,全凭悲欢离合;
事情皆转奇巧名,今人猜想不过。
事情原有格致,辞句莫看错说;
走尽仔细纪揣摩,免得书中之乐。
西江月罢。内中引出来了一部大明野史。当初洪武爷与陈有谅大战,兵败苏州城内,被大兵围困,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打救,甚是危殆,多亏了一人救济,是何人氏?这苏州城内,有一家张员外,家中大富,情愿出纳仓谷二十万石,洪武爷兵得粮草,遂得胜了汉王。后来即了帝位,驾坐南京,想起了此事,下召张员外进京,重加封赏。
张员外志洁清廉,封官不要,赠金不受,皇爷无奈,恩赐他世袭进士,百顷良田。
张员外谢恩回家,几年身亡。膝下一子,名叫张才,字是学富,年方一十六岁,娶妻窦氏,守制三年,孝服已满,日日家中诵读诗书。
时值三月,闻听虎丘山迎春大会,心中思想,这几年无曾出门闲游,不免告知娘子,观会散心一遭便了。
这公子独坐书房闷无言,忽听得大会起在虎丘山,
这几年守制带孝家中坐,盖无曾出离府门闲游玩,
到不如今日出门去游会,看一看会表景致全不会,
观一观士女王孙巧打扮,娼望阳春烟景三月三,
看一看金勒马嘶茅草地,看一看玉楼人醉杏花天,
娼望桃花柳絮那里好,观一观飘飘蝴蝶上下翻,
这公子一心去想去游会,回宅内请出窦氏说根原。
话说公子想到这里,回了内宅,窦氏一见问道:「相公不在书房用功,来此内宅有何话说?」
公子说道:「娘子有所不知,我在斋中服孝三年不曾出府,今日忽听虎丘山三月三迎春大会,我有心前去看一看胜景,散一散闷怀,因此来与娘子说知。」
窦氏说道:「相公出门望景,倒也罢了,只是身轻年小,叫妾身放心不下。」
公子说道:「娘子放心,小生前去,二五日就回,有何挂虑?」
窦氏说道:「相公既然要去,妾身也不敢强留。」
命丫鬟整理一桌酒席,夫妻二人对面坐下,窦氏说:「相公要去游玩望会,妾有此良言,是你听了。」
窦氏贤德女,善知夫妻情;
答说去游会,备酒先饯行。
轻吐樱桃口,笑言尊相公;
你今要游会,听我说分明。
妾身有几句良言嘱咐你,
但恐你少年出门无正经,
虎丘山五色杂人俱多有,
许多的非类无良将人坑,
万望你时刻小心藏主意,
千万个莫食耍戏作聪明,
第一来休食美色卧花柳,
第二来休要食醉饮刘伶,
第三来莫进赌博场游玩,
内里边无有之人心不平,
不过是闲看买卖观把戏,
但愿你此去一望即回程,
莫恋着彩楼笙歌音韵妙,
叫妾身倚门盼望挂心中,
好一个三贤四德窦氏女,
对丈夫口吐良言即叮咛。
话说窦氏夫人面对丈夫,将言语嘱咐过了。
公子说:「娘子放心,小生一一记下了。」
窦氏夫人问道:「相公此去,可用几名家人,或是骑马,或是坐车?」
公子说:「不用,只用一人一马,将我送到,命人马回家,三日以外,再去接我不迟。」
窦氏闻言,自箱中取出一套新衣靴帽俱全,与公子换上。亲自与丈夫包了一个包,又剪上碎银几两,吩咐家人规了良马一匹,窦氏亲自送出大门。张学富上了坐骑,有一名家人跟随,这公子跨马扬鞭,往虎丘山去了。
这公子跨马奔上路阳关,
窦氏女目送丈夫站门前,
眼看着相公奔上大路去,
只看的人马柳阴相遮栏,
他可才倒那金莲还家转,
自今后只身化做启山,
自今后独守空房无伴侣,
自今后盼断衡阳再不还,
自今后大门一别千秋梦,
自今后再想见面难上难,
且不言少年公子去游会,
再说那道姑出家桃花庵。
按下张学富,不提他行程如何。
且说这虎丘山以东,有一庄寺院,名为桃花庵。庵中有一位道姑,姓陈法号妙禅,其父陈乃宋,在苏州贸易,丢了大本,将此女卖于庵中,当下一十八岁,生得人物聪俊美丽,升当才学,人不能及,风韵无人可比。自一十六岁,那一等风流态度,出现于外,每日里思想寻一个美貌、如意的郎君,消一消身边的欲火,怎奈是眼界高大,见得那一些王孙公子,士庶百姓,少年者至多,皆不中意。因此煎熬日月,朝思暮想,其日已久,挨到一十八岁。是日正当暮春之气,这道姑身处禅房,郁郁闷坐,那一段思春的情景,今人描写不尽,怎见得?
第二回虎丘山看会游春
诗曰:
襌持原东君,好光阴辜负人,
晓风吹落红尘阵,三宝不焚,经声不闻。
跟前无限莺花恨,经几春,
春春过也,敢则是春最撩人。
这一曲驻云飞歌罢。
单说妙禅一到春天,那春思一动,经也不念,香也不烧,逐日里茶饭懒用,闷坐无言。师父姓李,法号道远,乃是个民妇出家的。性情愚拙,且从妙禅进院,痴爱娇养,既然长大,凡事皆从徒儿之命。往来降香人等,妙禅心爱的,接以茶礼,心中所厌者,便叫师父招应。
这日李道远见徒儿,闷闪不乐,乃叫道:「徒儿,今日有虎丘山迎春大会,高扎彩楼,歌舞演戏,四面看戏的,车马如云而集。那公子王孙,士庶男女,妆模作样,穿红的挂绿的,或十个一群,或八个一群,前者呼,后者应,来往不绝,皆来游会。还有那些买卖客商,各样的杂行,招聚一处,还有许多的说笑场的,耍把戏的,唱小曲的,还有许多的西洋景、中原景、山景、水景,又打上三月三春日的佳景,徒儿何不穿起来,前去观一观景,乐一乐花景,看一看人景,消一消胃中闷景,心中就会是一番光景。」
老道姑先把会景说一番,
喜坏了私心盼情陈妙襌;
暗想道既然迎春开大会,
我何不跟随师父观一观。
看看那会中有些美貌女,
观一观那里出些俊俏男;
倘若得美貌相公可人意,
暗暗的将他引进桃花庵。
抢他来藏在内室清净来,
夜间颠鸾倒凤解解心怀;
那时节柳腰相外郎体,
尝尝一风流滋味鲜不鲜。
有诗一首:
年过二八女妙襌,自己房中闷无言;
茶里思来饭里想,睡不浓来坐不安。
白日思量不好受,夜晚翻身更难言;
安心若见才郎面,双手抱住不放松。
求一个牛郎织女夜夜会,
将我这浑火欲火安一安;
妙襌女心中拿定大主意,
回襌房尽心梳洗把衣穿。
话说妙禅道姑一闻此言,心中欢喜。即忙回上禅房,梳洗已毕,又穿上了一套新色,山水八卦衣。头挽逍遥髻,腰带丝带,左手拿着汗巾一条,右手执着拂尘一尾。把镜一照,无有半点凡俗模样,这才出了禅房。
师父一见,满心欢喜说:「我儿,亏得你出家,若为俗民,找一个穷家男子,逐日里刷锅洗碗,那才屈杀我儿这人物也。」
李道远一见徒儿喜盈盈,
他说道我儿人才不非轻,
你今日出家成道为仙子,
胜强似得随俗民身受穷,
你本是九天仙女临凡世,
为师父情愿受苦你受荣,
这几日见你心中不快乐,
每日里茶饭懒食不安宁,
我与你游春望景去观会,
去看看许多景致乐无穷,
老道姑回首就把房门带,
师徒俩出了山门向前行。
话说师徒二人,出了山门,妙禅女头前,道远随后,一路上春光景不看,奔山来了。
妙襌女一心想看美少年,
一路上许多春景不爱观,
同师父扭扭捏捏向前走,
那管那桃红绿满柳前川,
那管那紫燕衔泥来往转,
那管那蝴蝶飘飘舞花前,
但恐怕春日晒淡芙蓉面,
但恐怕举石踏破绣鞋尖,
但恐怕香尘吹入秋波眼,
但恐怕清风吹动逍遥冠,
这道姑一路行来娇无力,
一步步前行来到虎丘山。
话说师徒二人,一路行来,三住三歇,参圣了虎丘山上。抬头一看,但见入山之人,一望无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的、有矮的、有俊的、有丑的、有白的、有黑的,甚是热闹。
道远说道:「徒儿,初到会上,路径不熟,杂人甚多,挨来挤去,看迷糊了。莫如你扯住我这衣衿,我将带着你四面看看这会上的情景。」
妙禅说:「师父前行,我在后边看看你就是了。」
道远听说,头前引路,妙禅随后进会来了。
妙襌女进得会参观其详,
但只见许多买卖在两旁,
这一边几坐大大吃饭铺,
那一边酒菜铺内五味香,
这一边高声吆喝鸡汁面,
那一边吆喝火烧一包糖,
这一边弓箭铺内弓满面,
一逢逢点钢刀销查前账,
那一边书籍铺内代笔墨,
一部部圣贤书卷叠成箱,
这一边绸锻铺内双彩挂,
一卷卷篾梳大绫出苏杭,
观不尽抽头树焦木货巿,
观不尽锄镰杵镞铁器行,
观不尽跑马卖獬耍把戏,
观不尽搬水运尽耍役藏,
看不尽骡马市内马跑好,
看不尽杂货忖有纸张,
正是他师徒二人向前看,
忽听得彩楼歌舞动笙簧,
师父俩举目留神抬头看,
正是那戏楼扎在水中央,
原来是少年子弟听唱戏,
唱的是张生莺莺戏西厢,
看戏的看不够得佳期会,
好不歹馋杀姑妙陈道娘,
正是这饥渴女子未足兴,
眼转心跳摆手姿弄柳腰。
老道姑叫声:「徒儿,咱出去罢!」徒儿听言良。
话说妙禅道姑,正然看的有趣,道远说道:「徒儿,此处人甚多,时的身边出汗,咱出去乘凉乘凉如何?」
妙禅说道:「暂且看看这一出的戏罢!」
仍是目不转睁,单看戏中的做作,暗想那内中滋味,甚是难受。看到那动阳之际,只觉着满怀昏昏沉沉,如僧舍中,受水涌出,身中衣服,不觉湿了一大块,只觉着那个滋味,实是难受。因在众人属目之地,不得不强打精神。这正是:分明身上难消受,自是心内想加此;
若非人言闹事处,卧在地下诈佯死。
一身欲火消不尽,何人禅房把施身;
目下公子若相遇,庵中琴瑟乐友之。
第三回妙襌姑心思凡事
诗曰:
游玩该入宋家东,
垂袖开怀拂好风;
莺藏柳暗无人语,
惟有墙花满树红。
闲言少叙。且说妙禅道姑正看到好处,猛然间煞了铎鼓,妙禅叫道:「师父,咱出去歇息歇息的罢!」二人方才离了戏楼。
前走不远,但见前面一座茶楼,楼下一个大大的布棚,往来喝茶的不少。
妙禅说道:「师父,咱在此饮一杯茶,歇息歇息何如?」
老道姑未及答应,茶小问道:「二位女师父,是待用茶,请上楼去,又清净又宽阔,歇息歇息可不好么?」
道远闻言,遂与徒儿上了楼去,就位坐下。茶小看看茶来,将茶端上,吃了一杯。妙禅道姑自楼窗以内,向下一望,只见吃茶人等,来来往往,众会交集,有老有少,好不热闹也。
妙襌女楼门以内向下看,
但只见吃茶人等相往还,
细看来也有老也有少来,
俱都是游玩望戏乐自然,
但只见也有黑来也有白,
俱都是华美衣服身上穿,
有几个面貌丑陋不好看,
单看那面貌双全美少年,
这一个脸白加粉甚干净,
可就是两眼立竖眉不弯,
那一个身体生得多雅致,
可就是脸上争子如墨染,
这一个衣服华美带俊俏,
可就是粗眉短脸如泥碗,
那一个举动可有风流样,
可就是身体年小不能担,
这道姑少年之中俱多有,
终未见出类拔萃可意人,
正是那择婿道姑心里淡,
有一人先来吩咐把茶端。
话说妙禅女,遍观少年之中,并无一人如他心意,心中好生淡治,说道:「我自是好一个美貌聪俊的男子,消这个多病多欲的身子,交付于他解解这饥渴之情,谁想这大的一个场地,我就找不出一个可意的人来。」这正是:
仙女空有落凡意,
不见金童自何来。
妙禅女正然思想,只见自众人中闪出来了一个少年相公,来至茶房门首,一声吩咐煎茶。
「来了!不急。」忙将他让至楼下,就坐坐了。
茶小看茶来了,端上一杯。妙禅女姑仔细一看,但见那一表人才,如前者见的大不相同,怎见得俊秀,有梅花诗一首,吟曰:
冲花俊中飘洒,飘洒处两条翠带,
随风飘飘,加同似蝴蝶片片随风舞。
缀子蓝衫甚可体,可体处今和时派,
推推拜拜,好一似金童遥遥下天来。
二目清秀,清秀处两道春山,
动波流晖,看人处目中会情,
动人心意唇红齿白,红白处两行碎玉,丹珠包藏。
言语间辞句清新,清新处可人意怀。
天庭饱满,饱满处有福有缘多富贵。
地阔方圆,方圆处有子有孙裕后昆。
粉底儿靴登足下,坐在椅面甚端庄,
好似宋玉重出世,加同潘安降下方。
相如你自何处至,文君现在楼上藏。
妙襌看罢身如酥,急急呼张下茶楼窗。
妙襌女看罢才郎身加混,
急急乎身子张下楼窗门;
暗想到若得此人将身抱,
胜强似修真养性活万春。
那时节颠鸾倒凤双双美,
可喜道良宵一刻值千金;
不知道此人家住在何处,
大约是早有可意俏佳人。
我若是带得此人同一夜,
我必然心花口咬亲又亲;
妙禅女越看越爱越思恋,
真正是越思越想越心焦。
茶楼上一上一下看得切,
那相公那知头上有佳人;
那道姑看了一回心中闷,
恨不能同床同席亲一处。
话说妙禅女,自楼窗之内,看了一时,那位相公自管吃茶,并不抬头。明公,你说这位相公是谁么?这就是苏州府双竹巷,张才张相公。家人将他送到会上,他将家人马俱以打发回家去了,自己一人,游会半日,觉着腹内渴了才来这布棚之内,坐下吃茶。素果点心,杂然前陈。
那女姑在楼上,他那里知道。
此时妙禅女在楼窗以上,暗暗思想:「何能叫他得知,使那一双俊眼儿深深的看我一眼,我这心里也好受一些。」
思念一回,无计可施,忽一转念说:「有了!我不免将呵的几个瓜子皮儿丢于他的茶盏以内,他就自然知道看我。」
女姑想到这里,遂呵了几个瓜子,将皮捏在手内,目向楼窗之中,照着公子那茶盏之上,倾下来了,正正落在公子那茶盏以内。
此时张才正然吃茶,忽然间,自上边落下来了几个瓜子皮,掉在茶盏以内。心中说道:「这是从那里刮过来的?」不由得抬头朝上一看,呀!看见楼上一位女姑坐在楼窗以内,将身就出楼窗之外,头带逍遥冠、身穿绣花八卦仙衣,右手拿着拂尘一尾,左手拿着素罗汗巾,十指尖尖口呵瓜子,那一个俊秀风流的态度,真令人写也写不尽、画也画不全,后人观到其间,有求巧王使丹青,画得玉美人一章。上边题诗一首:
楼窗观人物,俊秀世间无;
窈窕淑女子,庚年十五六。
身穿八卦衣,方知是道姑;
霞光抱暖言,脸颜朗初旭。
飘观云而仙,氛氲兰犄馥;
风流巧梳洗,时世罢妆束。
带点紫葡萄,梅花红石竹;
疑情尚未语,村意微相嘱。
公子一见面,良魂八月罢;
要知后来事,下回自相逢。
第四回张公子意欲通情
诗曰:
一见娇羞,云雨情意两相投;
传情暗里动秋波,知情明中言语拗。
想在心头,记在心头,不加何日能成就。
这一曲粉蝶儿,单说妙禅传情的故事。话说张公子一见妙禅,秋波流晖,光明射目。
这妙禅见公子看他更献出那等风流之态,超见出那样飘洒的光景。美目含情,似笑非笑,柳腰轻摆,似动非动,好一似长乐宫中醉酒的杨妃,如同似凤仪亭偷情的貂蝉。公子一见,神魂荡漾,自觉着那个心头火儿驱起,如何能安拿得住也。
这公子一见道姑陈妙襌,
自觉着那个滋味实难言,
自古来美色女子多多有,
并未见这等缥缈云雨仙,
暗想道此处并未蟠桃会,
是怎么月里嫦娥离广寒,
莫不是玉帝尽孝富华美,
张七姐无故不肯来凡尘,
莫不是仙女望景落华园,
莫不是织女私自下九天,
我今日明明是来看会景,
莫不是与那刘臣耿兆一样,
成了仙人也。
是怎么将身误入于楼园,
说甚么昭君娘娘生得好,
他就是好杀难占此人占,
说甚么上古褒似姐姬女,
说甚么唐朝杨妃武则天,
说甚么莺莺风雅梨花女,
说甚么春秋西施汉貂蝉,
看此人花容月貌古来少,
怎能够两两相抱凤颠鸾,
张公子看罢一回心如事,
但见他目不转晴望眼穿。
话说张公子看罢,心中扰乱,不由得目不转晴,呆呆的尽看。此时妙禅女,在那楼窗以内,一先将足露了半面,一见公子看他,是有恋着之意,通情之心便见。
他将那身体全角出来了,将那一双小小金莲,放过去了,一只搁在楼窗以外,将手中的尘尾,插在那脖子以后,一手拿着汗巾,将那绣花底马鞋上的产土,轻轻的扫打了打扫好,又将那瓜子儿放在手,小十指尖尖放在那樱桃口内,朱唇激活,碎玉密排,一行呵着瓜子。一双秋波射定在公子眼内,转上转下,往来送情。看的公子神色飘荡,更觉观之难堪,不由得也就白送情。
两人媚眼传递,妙禅此时也觉着骨软件酥,那一段支持不住的光景,就是西天大佛,那一见这个态度,也难说乐心不动。这正是:
格外献出风流体,
压倒千娇百媚花。
妙禅女亲口呵几个瓜子仁儿,故意丢将下去,落在公子面前桌面以上。公子一个个个儿,皆拾在口中,目看妙禅,只觉得津津味佳。
妙禅一见,更觉有情,虽不言语,使之上下俱知心志。妙禅遂将瓜子仁儿,呵了一包,包在汗巾以内,随手丢将下来。公子顿时一手接过,遂将瓜子仁,就低下头来拾起,将汗巾看了一遍,拭了拭脸上的汗津,只觉着兰麝扑鼻,异香满口,拭了又拭,看了又看,好个恼人的紧也。
张公子手拿汗巾亲又亲,
不由得双手脸上揩汗津,
只觉着异香扑鼻津有味,
自觉着上白胘大紫金盆,
这汗巾本是仙女亲手赐,
手拿着自觉珍贵值千金,
不由得目视仙姑拱手笑,
妙禅女秋波侧视喜吟吟,
他这里朱唇启若巧如送,
张公子迈步情绪似谢恩,
暗想道仙姑待我有情义,
赶几时相偎相抱紧随身,
但不知住在那庵并那社,
又不知姓氏名谁何处存,
在众人瞩目之地不好问,
到叫我过后见面那里寻,
张公子聪明伶俐心内想,
不由得汗巾上面题诗文。
话说张公子,想到这里,遂将汗巾铺在桌面之上,就着人主的笔墨,手拈板笔,写诗一首,诗曰:
如阮误入于妻园,
箫歌秦楼过天仙;
嫦娥有意忽情恋,
小生无路人广寒。
原问仙乡住何处,
敢效玉手至九天;
何时得解香罗带,
娇妙花枝任盘桓。
下赘张才熏沐百拜。张公子写完,妙禅在楼窗以内,早已看的明白,遂伸出历雪欺霜的玉笋,作接要之。张公子在下递又递不上去,遂将汗巾向上一抛,那汗巾甚是轻妙,又被迎风吹去。
妙禅见不得手,便轻故朱唇,呖呖声音尊道:「师父,我将汗巾掉在楼下去了,师父快下楼去拾来,若是晚了,但恐被人拾去。」
老道姑说道:「徒儿,你可不小心了,待老身与你寻去。」
遂下了茶楼,来至布棚楼窗之下,见一位公子,手拈汗巾,左右展看,遂说道:「你这位公子,这是俺的汗巾,快快送我罢!」
公子听得有人来要,知是仙姑命他师父来要,心中思想,何不趁此机会,登楼一观。倘若是:
得近美人双携手,
胜似状元及第红。
公子想到这里,遂说道:「师父,汗巾乃小生所拾之物,不知何人遗失?师父说是你的,不知可有甚么作证?」
老道姑说道:「这汗巾原不是我的,可是我徒儿之物,有甚么作证,我也不知,原是我徒儿命我下楼讨取。」
公子说:「既是你徒儿之物,叫你徒儿亲自来取,说得有证,我便奉送。」
老道姑见公子说的有理,无言回答,就要倒转回身,妙禅女在楼窗之内,看得明白,听得真切,暗暗欢喜,将他请上楼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师徒二人茶楼留意
诗曰:
信从来礼头一派,
谁跳出风流苦海;
无端春色在墙外,
惹逗得游人厉害。
何时能得东君护,
嘱咐狂风莫浪吹;
好姿色先露春光,
躲过去热里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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