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大小红袍全传》(2/17)-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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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海公大小红袍全传》第 2/17 部分)

再说那差官姓张名志伯,现为兵部武库司之职,原是个武进士出身。今奉差来提朱某某,见严嵩之言,十分信而无疑。
又见他说是早晚当为总阃,心中大喜,便加意奉承。故此朱某某说声如何,他就凛遵,反加趋奉。当下张志伯对朱某某面前说道:“严嵩之言,谅不荒唐。但愿别驾早应其言,则某亦叨荣矣!”朱某某道:“诚如其言,将军他日功亦不小。”张志伯连忙叩谢。
一宵已过,次日起行,严嵩相送十里余方回。自此后旧业复理,昼夜苦读,自不必说。
再说张志伯一行望着大路而行,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不觉已抵都城。因是内戚,不敢停留,即时到部销差。该部立即入奏。帝见朱某某已到,即时宣进宫来。朱某某俯伏榻前叩安伏罪。帝赐平身,敕令开锁,召至面前谓曰:“朕年老病重,势将不起。念先皇创业艰难,不敢稍托非人,故特召卿来京,托以后事。卿体念朕意,务以爱民省敛为首务,则社稷自安,朕亦无憾矣。”朱某某叩首奏道:“臣乃外职,无才无德,焉敢妄居大位?况陛下现有诸王在藩者,不下十余人,岂无一二贤能堪以继绍大统者?臣不敢奉诏,惟陛下谅之。臣实不胜幸望之至!”帝曰:“凡为君者,总天下之权,群黎共戴,须当择有德者继之,不论亲疏。朕意已决,卿勿再辞。不必多奏,朕甚厌闻。”朱某某不敢再奏,只得奉诏。帝令内侍领朱某某到昭阳恭调国母,随令左丞相草禅位吉诏,以朱某某为太子,继绍大统。这诏书一出,朝中文武谁敢异议?择于本年八月初三日庚午,帝亲以玉玺授朱某某。朱某某拜受恩命讫,然后升殿受诸臣朝贺,山呼万岁。却不敢改建年号,以正德尚在故也。帝闻知,遂亲书“嘉靖元年”四字,令人授朱某某。
朱某某接着,当天祷告,先谢了恩命,然后将“嘉靖元年”
四字,颁发天下,遂尊朱某某为嘉靖皇帝,尊正德为太上皇帝,尊皇后为国母皇太后。册妻为皇后,掌昭阳正院。升唐元直为文华殿大学士,董芳源为华盖殿大学士。其余文武官员,皆加一级。所有正德爷行事的律例,一一遵依,概不改易厘毫,所以臣民悦服。开张志伯为步军总督都指挥。随即发诏,颁报各省藩王。
未几,正德病情加重,召嘉靖至榻前遗嘱后事。是夜三更,崩于宫中。嘉靖大哭,几次晕去复苏,如丧考妣,即传左右丞相入宫,共议丧事,发哀诏颁行天下。帝哀毁过度,几已染病。
皇太后转以为忧,时以温旨慰之。百日小祥,帝奉正德灵柩葬于敬陵,小心侍奉太后。太后大喜,特赐恩旨,令帝追尊父母为皇帝后,帝再三辞谢。太后曰:“父母养子者,原以子贵而身荣,而人子亦藉以报父母也。今你尊为天子,岂可令先父母漠漠无荣耶?你其凛遵,即举大典,无负至意可也。”帝遂命六部九卿拟议。六部议得太后现在,不宜加尊太字,宜以皇帝皇后尊之。帝允议,遂尊父为孝昭皇帝,尊母为孝昭皇后,大祥后举行大典。直省乡榜,加中七名,中省加五名,小省三名。
这恩旨一下,天下各省遵行。
时海瑞亦已服阕,闻得有这个恩典,即对妻子说知,打点赴省入场。张氏道:“妾愿君掇功名回归告墓,少报公婆劬劳之恩,则妾幸甚矣!”海瑞道:“深荷娘子维持家计,使我无内顾之忧。此去倘得侥幸,即当早回,以报娘子也。”遂约了几个朋友,同伙前往。海瑞此际已收拾一切,遂择吉起程。那乡中亲友相助的程仪资斧,共有一百余两。海瑞就留下五十两在家,余者尽藏于书箱之内。次日告祭了祖宗,又到爹娘墓祭毕,方与诸友起程。张氏叮咛相送出城,方才分别。
是夜海瑞与诸友宿于店中。其时有偷儿王安、张雄二人,惯在店中偷劫客人财物。因知海瑞有盘费银两,遂随到店中,亦宿在这店内。是夜三更以后,二人便来动手。海瑞此际却不曾合眼。只听房门响处,知是有贼来到,遂起身坐在床上,以观其事。少顷,房门开了,二人潜步而入,若听床上。海瑞故意作呼呼鼻息之声,见一人以手指着帐内作喜状,旋以手指皮箱。那人在身上取了一把钥匙,便来开锁。须臾,将箱内的衣服并银子拿了一空。正待要走,被那海瑞跳下床来,以身蔽着房门。二人惊慌无措,便欲夺门而走。
原来海瑞虽是一个儒生,不知身上倒甚有力量。以手撑着两扇房门,二人再不能扳扯得动。二贼惊惶无地,谅难得脱,只得将衣服银两放下,跪在地上叩头哀恳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致有冒犯,实缘贫困所逼。今望相公宽宥,下次再不敢如此。”海瑞大笑道:“天下事尽可谋生,何以作贼?触犯王章,身名俱丧。二君今晚幸是遇我,倘若遇着别人,只怕君等被拴矣!我看你二人年力尚壮,何事不可作为,即食力佣工,亦可资生。一旦甘心做贼,我诚为君等耻之!也罢,你等既已知悔,我亦不苛求,且放你去罢。”遂走到床前,让二人出去。
二贼自思:“哪里有这等好人?我们要问他一个名姓,日后亦好报答与他。”遂复走回海瑞床前,叩了几个头谢道:“小人不合偷窃相公银两衣服,被相公拿住,以为万死不赎。今蒙相公如此大义,释放我等,正所谓恩同再造,德被二天。小人等虽系窃贼,亦晓得知恩报恩的,敢恳相公明示尊姓大名,俾得小人等日后衔结。”
海瑞道:“我姓海名瑞,乃琼山县人氏,现在睦贤乡内居住。亦不望你等报答,但愿你们改邪归正,便似报答我一般。
请问壮士高姓尊名?”那王安道:“小人姓王名安,他名张雄,二人都是绿林中朋友。只因家贫,无可谋生,不得已而为此事。
如今蒙海相公这番恩典教训,我们自愿改邪归正,再不做贼了。”海瑞喜道:“你等既愿改邪归正,但是无资可做营生。我当稍有相助。”随将银包解开,每人赏他一锭五两重纹银,道:“你们且拿去做个小营生,觅个糊口之计罢。”
二人看见他如此慷慨,那里肯受,谢了说道:“蒙海相公释放,已自感激了,还敢受赐么?银子是决不敢受的。如今小人们既不做贼,无处安身,情愿随海相公做个家人,执鞭随镫,也是好的。不知相公肯赐收录否?”海瑞连说:“不敢,君等皆有为之士,岂可屈于我下。还是拿了银子去找些生计糊口的是。”王安道:“小人们见了相公如此大义慷慨,那里舍得,必要求相公收录。”说罢,跪在地下,不住的叩头,哀哀求恳。
海瑞见他们如此恳切,乃扶起道:“你等既欲相随我,但我乃是一个穷秀才,如今要到省城赴科,只恐你们受不得这些苦楚呢?”二人齐道:“但得相公肯赐收录,小人等现有米饭,还可自行预备,不须相公忧虑。”海瑞道:“这个却不能用你的。既然如此,就要听我的话,方才可以相随,不然不敢为伴了。”二人道:“相公有甚的吩咐,小人们无有不依的。求相公教诲就是。”
海瑞道:“一不许你等盗劫他人银钱衣物,二不许贪婪,三不许饮酒滋事,四不许管人闲事,五不许赌博。兼之,朝夕俱要在我身旁,凡事俱要公道,不得一毫徇私。此数者,稍有一件不从,我亦不敢奉屈了。”二人齐声应诺道:“相公吩咐,怎敢妄为?无不凛遵的!”海瑞即改张雄为海雄,改王安为海安。二人此后就改邪归正,甘心服役。次日海瑞便将二人之事,对众友说知,无不服其大义正气,能化偷儿之顽梗。正是:只因正气人钦服,真顽到此亦生灵。
毕竟海瑞这回赴考,可能得中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奸人际会风云
却说海瑞收了海安、海雄二人,会同诸友,渡过重洋,望着雷州进发,并去探望岳母张夫人并张国璧。数载重逢,诉不尽契阔的话。张夫人备了一席丰盛酒筵,一则与女婿接风,二则与女婿润笔,席中备极亲情。夫人道:“姑爷,我看你这回面上光彩,今科必定高中的。”海瑞道:“叨藉岳母福庇,倘若侥幸博得一榜归来,亦稍酬令嫒一番酸楚矣。”夫人道:“小女三从不谙,四德未闻,幸配君子,正如蒹葭得倚玉树,何幸如之!”海瑞道:“不是这等说。小婿家徒四壁,令嫒自到寒门,躬操井臼,备尝艰苦,小婿甚属过意不去。倘叨福庇,此去若得榜上有名,方不负她呢!”二人席上叙说衷肠,是夜尽欢而散,就在张家下榻。
次日,国璧又来相请过去。酒至半酣,国璧笑道:“我老矣,恐不复见妹丈飞腾云霄也。”海瑞慰之曰:“尊舅不必过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又岂人所能逆料?”相与痛饮。次日张夫人送了十两程仪,复招往作饯。国璧亦有盘费相赠。海瑞告别,即与诸友起身,望着高州进发而去。
舟车并用,不止一日,已抵羊城,觅寓住下。考遗才,却幸高列,在寓所静候主考到来。是年乃是江南胡瑛为正主考,江西彭竹眉是副主考,二人都是两榜出身,大有名望的。这胡瑛现任太常寺卿,帝甚重其为人,故特放此考差。彭竹眉原是部属,亦为帝所素知。二人衔了恩命,即日就道。八月初二日,已抵省垣,有司迎入公署。至初六日,一同监临提调各官入闱。
初八日,海瑞与诸友点名进院。三篇文艺,珠玉琳琅,二场经论,三场对策,无不切中时弊,大为房师叹赏,故得首荐。至揭晓日,海瑞名字列于榜上第二十五名。此时报录的纷纷来报,喜煞了海安、海雄二人。那些同来的朋友,没一个中的。是年庚午科,琼属就是中了海瑞一人,诸友皆来称贺。到了会宴之日,海瑞随同诸年友诣巡抚衙门,簪花谢圣,好不闹热。
过了几日,海瑞就要回家。或止之曰:“兄不日就要领咨入京会试。今又远返,岂不是耽延时日?不若莫归,打发家人回府报喜就是。”海瑞道:“不然,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衣绣夜行。”今我虽不是甚的身荣,然既侥幸得中。必要亲自谒墓,少展孝意。况拙荆在家切望,岂可因往返之劳,致父母之墓不谒?拙荆倚门,不能睹丈夫新贵之荣颜耶?我决不忍为此。”闻者无不敬服。海瑞拜谢过了房师,并会过诸同年,即与诸友同伴回琼,一路上好不欢喜,所喜得有以报命于岳母并张国璧也。
非止一日,来到雷州。海瑞便要到岳家去拜谒,恐诸友因此耽搁,便令海安持书随诸友回家报知。自与海雄来到张府拜谒岳母。夫人看见女婿得中,喜得手舞足蹈,自不必说。即命家人备酒称贺。海瑞道:“还有舅兄处,亦要走走。”夫人听了,叹口气道:“国璧前月死了,至今停丧在家,犹未出殡。”
海瑞听了,不觉放声大哭道:“惜哉舅兄!痛哉舅兄!”连酒都不吃,直望着张府而来,直至灵前,哭倒在地。
原来张公无子,只有嫡侄张遂承嗣。此际海瑞哭了又哭,直至张遂来劝,再三慰止。海瑞道:“始以赴场之日,与公叙话,斯时尊大人即惧会死;我犹以正理慰之,不虞今日果死矣!回忆昔日之言,真乃今日之谶也。不料转瞬之间即成隔世之悲,不见故人,徒增双泪。”说罢又哭,乃取笔墨亲题一律以唁之。
张遂看了,不禁泣下。少顷,张夫人着人来请回去饮酒,就请张元来相陪。海瑞心切国璧,是日酒席之间,不能尽欢。
次日,海瑞即欲回琼。张夫人道:“贤婿路上劳顿,昨又过舍侄那边,哀毁太过,暂且息两天,然后回去不迟,老身还有话说。”海瑞道:“小婿住便住下,只是夫人有话,即请见教。”夫人道:“今喜贤婿高中乡魁,即当赴试春闱。但此去经年累月,小女无人照拂。老身意欲接了小女回来住着,待等贤婿高中,再做道理。一则贤婿心无内顾之忧,二者小女亦有老身照管,你道好么?”海瑞自思:“果是自己去了,家中无管理之人。夫人此话,诚为爱我者也。”遂拜谢道:“小婿屡承岳母提挈,今幸侥幸,怎奈又以妻子带累府上,小婿于心何安?”
夫人道:“自家儿女,说什么带累二字?”海瑞再三称谢,住了两天,便拜辞而去。
不一日,已到家门。张氏听得丈夫回来,喜不可言,即时相迎。入到中堂,先与丈夫相贺,然后对拜了四拜。海瑞又对着张氏拜了两拜,道:“仆若不得夫人内助,何能用心读书,致有今日?”张氏道:“操持井臼,乃是妾身本分,老爷何必如此说话,折煞妾身也。”海雄也上来参见了,海瑞便将他二人之事,对张氏说知。张氏道:“改邪归正,便是好人,可嘉可尚。”安、雄二人谢了。随有各戚友牵羊担酒,临门称贺。
海瑞足足忙了三四日,方才清净了些。随将岳母之意,对妻子说知。张氏自无不允的。夫妻二人,把家中各项托与亲邻看守,一同来到张家。母女相逢,喜不必说。更可喜者,张氏昔日之同伴姊妹,相别数载,今一旦归来,人人都称她做奶奶,其乐可知。
过了两日,夫人便将银子一百两相助海瑞上京使用,即便催促起程。海瑞收拾了行李,带领海安、海雄,一路望着省城而来,一路念着夫人恩惠不置。
到了省城,已是十一月时候。海瑞急便即时具呈到藩司处,领那进京水脚。谁知藩司衙门自有陋规,凡是新旧科举子领取进京会试路费,必要在库科内用些银子,方才得快。若是没有陋规,他们便故意延搁。海瑞那得有银子与他们使用?所以一直候了十余日,还不见有牌悬出,不禁焦躁。若是银子,倒也罢了。惟是咨文十分紧要,若是没有了,便不能前去会试的。
时已十二月初旬,海瑞心中好生着急,又不肯使陋规,无奈候着那藩司出府,拦舆喊禀。那藩司得知书吏舞弊,方将银子发给出来,咨文申送到巡抚处,即将舞弊书吏责革不提。海瑞急急到巡抚处,领了咨文路票,立即雇船。此时所有会试的都已去了,欲要自雇一只,又因盘费有限,无奈只得搭了江西的茶叶船前去。暂且不表。
再说那严嵩,自从得了这五十两银子,即时改业,昼夜苦攻诗书,以图进取。未几,闻得朱某某果然登了大宝,改元嘉靖,不觉惊喜欲狂,自负道:“嵩自此只忧富贵不忧贫矣!”是年,学院按临,即便进了学。他本来有点小聪明,这一回连捷就中了举。此时一举成名,就有许多朋友资助,竟公然请咨上京。他原籍江西,进京又是捷径,不一月,已到皇都。到了三月初九日头场,严嵩在场内分外精神,三艺俱完。二三场经策,越发得意。
谁知嘉靖自登极以来,心念严嵩不置,但是无由可召至。
忽阅各省乡榜,看见严嵩名字在上,乃喜曰:“此人今已入彀。
我在豫章时,稔悉此人才学,今已得荐,倘此人若进士点状元,朕有赖矣!”时张斌在侧,亲自听闻记之。次日钦点大总裁,帝以目视张斌,即放张斌为大总裁。斌乃吏部侍郎,亦是江西人,以会帝意,故自一到点名之时,默嘱点名官,暗记字号,并知会房师帘官,要首荐严嵩的卷子。及揭晓时,嵩高高中在第九名进士。殿试传胪,亦列高等。到临轩对策,帝大喜悦,钦赐状元及第,即用为翰林修撰,兼掌国子监,一时宠幸无比,暂且按下不表。
又说海瑞一则误了日期,二则搭的却是货船,从长江而走,比及到得京城,已是四月。眼看不得进场,住在那张老儿的豆腐店中,即欲回家。海安、海雄齐道:“老爷千里万里,经了多少跋涉,方才来到京都。虽则未得入场,今日空回,岂不费了一腔心血么?不如且在这里老儿店中住下,再宿一科,亦不致抱恨呢!”海瑞道:“虽然住在这里宿科是极好的事,但家中盼望,却怎好?”海安道:“不妨。奶奶如今在老夫人府中,如今有老夫人料理,即使十载不回,亦不用挂心的。况且同年李纯阳老爷新点了翰林,也要在京候了散馆,方才回去。在省时,与老爷最称相知的,即有什么薪水不敷,亦可望他资助,决然不吝的。”海瑞听了,自思二人之言也自有理,便道:“如此且宿一科,修书回家报知,使他们免得挂念才好。”遂立时修了书信,就挽了传驿递回粤东,转寄琼南。从此海瑞便在京宿科,就在张老儿豆腐店中住下。
再说那张老儿本是南京人,只因少年时到了京都来,娶了一房妻子仇氏。这仇氏自嫁到张老儿手上,并未生男,数载之间,产下一女。却也古怪,不知怎的,当那仇氏生产女儿之夕,只闻天上音乐嘹亮。比及分娩之时,只见异香满室。生下地来,却是带着一个紫色包。加以剖开时,却是一女。因见此异,张老儿知此女日后必贵,即也欢喜,全不以生女为恨。及至七八岁,便生得如花似玉。仇氏略知诗书,恰好这女儿又喜的是文字,不去游嬉,却要母亲教她识字。自己取了个名儿,唤做元春。正是:只因生相多奇异,致有椒房宠信恩。
毕竟那元春后来如何大贵之处,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正士遭逢坎坷
却说元春自幼好随着母亲学习认字。却也古怪,她的母亲不过略识数行而已,惟这元春,不上二年间,竟比她母亲多识几倍字。却这般聪慧颖悟非常,所以俨然一个女才子。每日只管央父亲去买各项书籍以及各家书钞回来细看。不数月,竟会作起诗来。这张老儿看她如此聪明,心花都开了,爱如掌珠,诸事多不敢拗她,虽属小小生意,家道贫穷,然元春说要那一本书看,她便十分委曲,都买了来与她。再不道这豆腐店的女儿,竟堆了一案的书籍。
其妻仇氏见老儿过爱得狠,常谏道:“我们如此清贫,有了个女儿,只望她做些针线,添补家计。怎么还顺着她混乱花费钱钞?东一部西一本的,买着许多书纸做什么?我当日亦是父母把我贵气,教我读书识字,只望我后来不知怎的带挈她。
后来嫁到个胡经历,不五年我便做了寡妇。此时父母又死了,哥嫂不情,无奈才嫁了你。如今只落得做一个当炉赁舂的卓文君。看来女子识字,十个中再没一个好命的。今后再休骄纵惯她,还是叫她做些针线,帮帮家用才是呢!”张老儿道:“这是她小儿女的情性,管她则甚?然做些针线亦是正事。你的女儿,你难道说不得她么?”说过之后,其母便屡屡止这元春不要读书做诗,做活帮家才是。这元春听了母亲的言语,不敢不遵,便日里帮着母亲做活,夜里稍暇,仍背地执著书卷,不忍释手的看。
其时,元春已是十五岁了,海瑞在她店中住的时节,常常见她。然海瑞是正气的人,虽见了这般如花似玉的美女,却也不大留心她。所以元春见了他也不十分躲避。张老儿看了海瑞这样至诚,常道:“我儿,这位海老爷自从到我们店中以来,不曾偷眼看人,不曾说过一句无礼的话,况且又待我们这般情义,只如家人父子一般,你也不必故意躲避了。况且他常在这里住的,要躲避时,奈房子又小,怎么躲避得许多呢?”因有了这句话,元春也就不用故意躲避了。暂且不表。
再说那严嵩自从得幸,常在帝前供奉。帝惟其言是从,惟其计是听,一时显赫无比,此际已为通政司了。他在京建府第,买僮畜婢,娶了两房夫人,又终日与张志伯在外面卖官鬻爵,广收贿赂。他的家人严二,自称为严二先生,在严府门下很得主子重用,而严嵩亦倚之为爪牙,算得心腹家人。这严二便倚着主子的权势,在外边重利放债,抽剥小民。
这京都地方,最兴的是放官债并印子钱。何谓印子钱呢?
譬如民间有赤贫的小户,要做买卖,苦无资本,就向他们放债的借贷。若借了一千文,就要每日摊匀若干文,逐日还他,总收以利加二为率。每日收钱之时,就盖上一个私刻的小铃记,以为凭据,就叫做印子钱,其利最重。贫民因为困乏,无处借贷,无奈为此,原是个不得已的事。这严二就干了这门生意,终日里便去放印子债。人家晓得他是严府得用的家人,哪个敢赖他的?所以愈放愈多,得利不少。
是年京城大旱,粮米昂贵,张老儿生意又淡,兼欠下地税,奉官追呼,迫如星火,正在设法借贷。一日,张老儿送豆浆到严府里来。此刻严二正在门房上坐着,看见张老儿双眉不展,没情没绪的。因问道:“老头子,我见你这几天眉头紧皱,却到底为甚事来?”张老儿见问,叹了口气道:“不瞒二先生说,这几日竟开不得交了,所以愁闷呢。”严二道:“你家口有限,靠着这老店,很够滋藉,怎么说开不得交?难道官债私债,被人催逼么?”张老儿道:“正是为此。近来米粮昂贵,店里生意又甚淡薄,所赚的都不敷用。在往时,还有十余伙客在我们店里住,如今竟没有,只得一位海老爷,又不在店中吃饭,主仆三人自开火的,不过每月与我一两的房税。如今地税又过限,府里公差日日登门追呼,又没处去借贷,所以烦闷呢。”严二笑道:“这些地税,有甚大事,要这样烦闷?”张老儿摇首道:“不是这般说。我们生意人,若欠了钱粮,那府里提将去,三日一比,五日一卯,只怕这老屁股经不得几下大毛板呢!”严二道:“如此厉害么?何不向住房的先讨过些房租抵纳,也免得受苦呢。”张老儿道:“说来好笑,我在这都城,开了二十年的客店,不知见过了多少客人,从没有见过这位海老爷如此悭吝的呢!”严二道:“他既是个老爷,想必是个有前程的,要体面的人,怎么这般悭吝?”张老儿道:“他不是有职缺的人员,乃是广东的一个穷举子,又没运气。是前次进京会试的,走得迟了,来到京中,已是四月,过了场期。又不肯空走一道,便在我们店中住下宿科。不独银子有限,可怜他主仆三人,衣服也不多得两件。这位海老爷外面一件蓝布道袍,自到店来就不曾离了身上一日,至今还是穿着呢!他与翰林李老爷是个同年乡亲,每到院里去,都是这一件衣服,即此就可以见得。只是他为人诚实,再不多一句话的。却也介廉,自到店来,水也不曾白吃过我们一日,如何便向他开口呢?”
严二听了,便不觉大笑起来,道:“这样的穷举子还想望中么?罢了,我看你是一个老实人,值这样急迫之时,我这里借与你几两银子,开了这个交如何?”张老儿听得严二有银子肯借与他,恰如坐监逢赦的一般,满面堆下笑来,说道:“二先生,你老人家是个最肯行善的,若肯相信,挪借几两银子,免我吃苦呢!这是再造之恩,利钱多少,子母一并送还就是。”
严二道:“我的银子是领了人家来的,亦要纳回利息与那主儿的。只是每两扣下二钱,加三行息,一月清楚。若是一月不能清,偿利就是。”
张老儿听了,自思八扣加三的银子,如此重利,是用不得的了。只是事属燃眉,舍此更无别法可以打算。自忖不过吃些亏,一个月还了他就是,好过明日吃棒,终然拖欠不得的。且顾了这眼前,宽了一限,再作道理。打定了主意,便向严二道:“这是本应的,但得二先生肯借,我们就顶当不起了。不知二先生肯借我多少呢?”严二道:”你要借么?十两罢。”
张老儿听得肯借十两,除了几两交纳,还剩得几两充充本钱,一发好得很。便道:“这就是二先生相信得很呢,小老不知将何以报大德?”严二道:“周急之事常有,亦不用你报答,只要你依期交还就是。若要银子时,可即写个借券来,我就有银子给你的。”张老儿道:“小老不晓得怎么写法,求二先生起个稿儿,待我照着写罢。”严二道:“这个使得。”便引了张老儿到房内,自己磨墨饱笔,写了一纸借券稿儿,自己读了一遍,随与张老儿观看。张老儿连忙接来一看,只见上写着:立借券人某,现在某处。今业某生理某店,只因急需,无法挪借,蒙严某慷慨,代挪纹丝银锭十两,每两每月加息三钱。以一月为限,依限子母交还。如有迟误过限,另起利息,并本计算。今欲有凭,立券为照。
嘉靖某年月日立借券某的笔。
张老儿看了,却不解得后面这两句。只道是一月不还又与一月利息的意思。随执笔照着写了,一字不曾增减,画了花押,复递与严二观看。
这严二接了借券笑道:“果然一字不差的。”遂收了券,随在床上枕畔,取了一锭来,交与张老儿手上道:“这是八两头,除了扣头,共算十两。这是上足成色的元丝锭儿,你亲自看过。”此际天然将昏,张老儿略看了一看,便纳于怀中,说道:“好的,你老人家是个至诚的,那里还有伪假的银子呢?”千声“多谢”、万句“蒙情”,出门而去,满心欢喜,一直望店中而来。
时已将晚,只见妻子怨道:“怎么去了这半天?可怜那府里两个公差又来呼唤,不见你,被他狠狠的骂了一顿。好言语还不肯走,说是堂上十分严催得紧,明日扫数了。若是不纳了这项银子,恐怕带累他们,他们是难做情的。这般说,竟坐着等你同去见官呢。亏了海老爷并两位管家小哥,费了多少唇舌,方才劝了他去。已经约了明日一早清款。你却不知在外边做些甚么,到这个时候才回,却不知家里了。”张老儿道:“你不必操心,我有主意在此。包管明日有银子上纳就是。”不住的微笑,只管叫取晚饭来吃。其妻埋怨道:“偌大年纪,全一些不知忧虑。四处无门可贷,还在那里说梦呢!”张老儿道:“这不是梦,是实话。你不信,我把件东西你看看。”遂在怀里拿出银子来,放在桌上,道:“这都是梦话么?”妻见大喜,也不问银所自来。夫妻大喜,用过夜饭,一宵无话。
次日张老起来,要将银子到银号里交纳,找回些来充本。
及至到了银号内,那银号的人看了,说声:“不好的!”把张老儿吓呆了。正是:只因以己忠诚处,今日方知中奸谋毕竟张老儿怎么了,且看下回便知。
第九回张老儿借财被骗
却说张老儿听得那银号的掌柜说银子不好,心中大惊,呆了半晌说道:“怎么见得是不好的?”那掌柜的道:“这明明是夹铅的,外面用银子包皮,这就是不好的,休要强辩。难道我们当了这一辈子库号,还不认得么?”张老儿此际无以自凭,只叫得苦,便三脚两步走出了银号,望着严府而来,要寻严二的晦气。
比及到得严府,问时,那严二跟随严嵩入朝去了,又不知几时才回。没奈何,只得在对面一家门首蹲着等候。自怨不小心,有了这项银子都不看过,却上了人家的当。倘若不认,这怎么好?又想着严二是个大有作为的人,料然是被人家骗了的,却不是故意与我的。且看他昨日这般好心看承我,他决不肯不认的。只管在那里胡猜乱想,足足等到午时,方才回来。
这严二随着主子马后,早已一眼看见了他,更佯作不曾见到,随着主子进去了,故意不出来。张老儿是送惯豆浆的,所以府中的人也些许相认得,但逢出来的,便问严二先生在里面做什么?或曰:“他如今现在上面伺候爷的饭,饭毕还要帮爷签押发稿。几多事情,哪里得空闲出来?你要见他,只可明日来罢。”张老儿道:“小老要将一件东西交还与他呢。既是差事不得空,敢烦尊驾代为交与如何?”这人道:“使不得。他的性情是最古怪的,我们同辈差不多都不与他交谈。你有什么东西,且待明日当面交与他罢。”说毕,各有事去了。这老儿只得又在门首等了许久,天色差不多要晚将下来,肚中又饿,方才走回店中。
甫入店门,只听得里面几个公差的声音,在那里大惊小怪的说道:“躲得去的不成么?”张老儿此际无奈,走到里面,对那一众公差道:“不躲的,我来了。”公差见他回来,骂道:“真是个顽户,怎么走了去躲着,这时悄悄回来?料道我们去了,所以走回来吃饭。睡到天明,一个黑早就走了。这个方法,是你拖欠钱粮的伎俩。如今我们却不管你有没有,我只带你到堂上去面回官去!”便一手揪着张老儿的胸膛,扯住便走。张老儿慌了,大叫:“且慢且慢,有话慢慢商量。”他的妻女都来相劝,公差哪里肯依,只顾乱拖。
彼此相嚷,却惊了海瑞也来劝。公差道:“海老爷,你不要管这闲事罢。”海瑞道:“列位且息雷霆,容我分说。不合再任你们发落就是。”内中一人道:“如此且略松一松手,谅他也走不上天去。且听海老爷有什么说。”公差听了,才放了张老儿。海瑞道:“张东家,这是钱粮,不是私债,该早日打算,亦免得有今日。你如今且说有什么打算呢?”张老儿叹道:“列位又哪里知道我这样委曲?银粮的欠项,哪有不上紧的道理。
如昨日我去了这一天,也是为着此项。不知用了多少唇舌,才向一家财东借了八两银子。回家只望今日去号里交纳,谁知是夹铅的,即找原主回换,又怎晓得银主就偏偏有事,不得空闲,连面也不曾得见,直等到这时候才回。大抵要明日方能够回换呢。烦列位再为宽限一日如何?”公差叹道:“亏你几十岁的人,说出这样孩子的话来!你又不是三两岁的孩子,怎么银子都不看一看好歹,就竟收了去号里上纳,这话哄谁。”张老儿道:“不是我说谎,列位不信,待我拿出来与你们观看便知。”
遂向腰间取了那锭假银出来,放在桌上。
众人看了,只冷笑不肯相信,反说是故意借此假的推却。
便问道:“这银是哪里借来的?我们却还要问你一个用假银的罪名呢!”张老儿道:“那不干我事,现在原主在呢。”公差道:“你说银主是谁?”张老儿道:“不是别人,就是新通政严府的家人严二先生借与我的。”公差听了叹道:“这就怪不得你说了!你好端端的,却向这人借贷?这严二本是扬州人氏,做了半世的光棍,在这北京城里,做过了多少次数的犯案,也不知几回的了。后来打听得严府权势,他便投在严府充做家奴。他并不姓严,本唤李三尖。‘严二’这两个字,是主人改的呢!
如今你上了当,也不用到那里去换了。若是换时,他决不肯认的。还说是主人赏他的银子,你白赖他,立时回了主人,将个帖儿,送你到兵马司去,还要吃他二十大板,一面大枷呢!我们目见过数次的,你这晦气的,休想去换,只得快些打算完纳罢。”
张老儿听了这一番言说,不觉紧皱双眉,舌头伸出唇外,半晌缩不进去,叹道:“我真要死也!”说罢,哭将起来。妻女闻知,亦不禁泣下。海瑞在旁叹道:“哪有这样的人,这便如何是好?”张老儿到了此际,夫妻两口面面相觑,呆呆的立着,形如木偶一般,公差们又要作威。
海瑞看见如此,心中也觉可怜,便相劝道:“列位不必如此,钱粮一项是不能拖延的。如今他又着了骗,又无门可贷,在下情愿暂为代纳,不知要多少银子才够呢?”众人道:“既是海老爷有这番好心,连我们的茶东,共是四两五钱银子就够了。”海瑞道:“如此,容易得很的。”遂急急回房,取了四两五钱银子来,替张老儿代纳。公差接了银子,反复细看了一回,收了,说:“多承海老爷了,俺们改日再会。”一齐拱手出门而去。
张老儿看见公差去了,便率妻女到海瑞面前叩谢。海瑞连忙扶起道:“东家不必如此,些须小事,何必介怀!”张老儿随:“若非老爷见怜,今日被他们拿了进去,免不得吃那老棒呢!但不知将什么报答你老人家哩!”夫妻两口千恩万谢的,自不必说。
到底张老儿心中不服,到了次日清晨,就到严府来等那严二。到了早饭后,方才得见。严二问张老儿道:“你送豆浆来的,这时候来此何干!”张老儿便将昨日事情告知,便把银子交还。那严二故意作色道:“你今却又来了。我的银子是上人赏下来的,怎么说是假的?休再说了,被人听见了笑个大口呢!”张老儿道:“明明是二先生的银子,我们做买卖的人怎敢相欺?现有某银号银匠及公差人等可以作证。”
严二大怒道:“胡说,好丧良心的人!你被人催迫得紧,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怎么样的哀恳我,方才借这银子与你,把官钱还了,剩下做了资本。怎么还要赖捏我是假银,这还了得!别个可以入你圈套,却不想想我是什么人?快快回去打算还了我罢,否则回了我家老爷,只怕你受不得这些苦呢!”一顿骂得张老儿哑口无言,含着一眶眼泪,只得仍旧拿着假银锭出了严府。
一路上好不气怒,走到店内,妻女连忙来问是怎么样了。
张老儿顿足捶胸,指天划地的骂道:“丧心的千家奴,竟不肯认,还拿话来吓我呢!”元春道:“父亲过于忠厚,一时被他骗了。他这般居心的,哪里还肯认账?只算是自家倒运就是。”
张老儿道:“虽是这般说,不久就是一月限期。倘若他来讨时,却又作何究竟?总要设法方好呢。”元春道:“倘彼来讨时,还请那位海老爷对他说说。或者以理谕之,庶获免偿,亦未可定。
父亲年老,有限精神,不必过于忧虑,且由他去。”
张老儿虽则口中应允,心内实是忧焦,日夕烦闷,竟然染起病来。元春对父亲百般宽慰,延医服药,只是不应。元春衣不解带,日夕侍奉。张老儿道:“我本来没有什么病症的,只因忧虑所致,如今也不用服药了。只是恐这奸奴来催账呢!”
元春道:“纵然他来讨账,看见父亲这般卧病在床,料亦不至十分催逼。”张老儿听了不言,心中自思:“到底是我女儿看得透彻,即我欠他的债,看我这个光景,谅亦见谅。”于是心中稍稍宽慰。
过了十余日,已是一月期满。严二看张老儿久不送豆浆来,方知是染疾,也不介意。及至到期满,亦不见张老儿来偿债。
等了两天,就忍耐不住,遂到店里来。张老儿听得严二亲到,便急忙扶病而出。严二道:“今已满限两日,怎么不来还银?
反要劳动我来亲讨么?”张老儿道:“岂敢相劳二先生玉趾。
只是我近日染了病症,不能步履,连生意也做不得,故此豆浆许久不曾送到府上,二先生谅亦知道。前蒙相借的银子,只因有事不得打算。还望二先生宽限,待下月并利息子母一齐奉还就是。”
严二听了怒道:“怎么,偌大年纪的人,作事这般胡混?
当初原说过一月清还的,怎么又说下月?有这样推延!我实对你说,我严某领了主人的银子出来放债,官府借的,不是一万,就是八千,至少三五千,都是八扣三分,三月为期。若是零星的小意思,就一月一清,哪个不是这般的!偏你这老儿,就有这多古怪。拿了银子,过了两三夜,又说是假的,什么夹铅夹铜,想来骗我。幸我不上你的当。如今却又说患病,不能做生意,要推下月,利息又不与一毫半丝。难道借了人家的银子,推说有病,可以不用还的么?”
张老儿忙忙谢道:“不是这样说。只因小老是个做经纪的人,若是闲住了手,便歇住了口,连三餐也不敷给,哪里还有银子来还?二先生你这人原是个最善心的,不念别的,只可怜我老病缠绵,高抬贵手,宽限一月,那时就怎么样,我亦要送还的,再不敢说推延的话。”严二道:“你当初说什么话来?”
张老儿道:“果然,初时说是一月清楚的,实不料染病,还望二先生原谅,则小老感激不尽了。”
严二哪里肯依,即时乱嚷起来。元春母女在后面听得,知事情不好,无奈走了出来,代张老儿哀恳。这严二一眼看见了元春,不觉失了三魂,散去七魄,一双邪目,盯在元春身上。
正是:利心还未息,邪念又兴来。
毕竟严二看见了元春如此出神,怎么说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家人见色生奸
却说严二忽然一眼看见元春,如此美貌,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觉神魂飞越,呆了半晌,遂把怒气全消,反怒为喜,便道:“贤母女请起,这不干你们的事,我自与这老狗算账!”仇氏道:“二先生,且息雷霆之怒,容我母女一言。拙夫为着钱粮催迫,不得已向二先生告贷,得蒙救援,已感激不浅。
起初本想如限归还,孰料天不从人,偏偏这老者又患起病来,连豆腐也磨不得,半月来坐在家,睡在床的。百凡需费,典尽衣衫,这两天连吃的也没了。心中实在为着这项银子,只是有心无力,惊悚不安。故欲哀求恩宽一线,乞二先生再宽限一月,必当加利奉还的。”说罢又要跪将下去。(原夹注:奴才恃主权势,重利放债,逼勒凶恶。阅此,令人殊堪发指。)
严二用手挥令起来,说道:“你的言语还带着三分道理。
也罢,看在你母女面上,暂且宽缓,展限一月。只是此际他又病着,没银医治,做不得生意,哪里赚钱还我呢?自古道:‘为人须到底。’也罢,我这里尚有几两散碎银子,只索兴与了你罢。可将来医治,早日做回生意,免得临时又要累你母女呢。”说毕,频以目看元春。
元春被他看得慌了,低着头走进里面去了。仇氏却不敢受这项银子,呼之不应,又赶不上,只得权将银子收贮,告戒老儿切勿浪费了,又要费一番张罗。老儿看见如此光景,因念严二初时这般狠恶,如今却这般好意,真是令人猜摸不着。只是身子困乏得很,也管不得许多,走到床上睡下不表。
再说仇氏对元春道:“这位严爷,甚屑古怪的气性,起先就如狼似虎一般,令人不敢犯颜。不知怎的,后来这样好说话,又把银子相助我们,真是令人不解。”元春道:“母亲,我看这严二蛇头鼠眼,大非善良之辈。且看他适间言语行为,可以知其大概矣。故意卖弄他的好处,特将些银子在你我面前卖好,却又把个天大的情分卖在我们身上,这却是歹意。其居心实不在十两银子呢!”仇氏道:“这也不要管他。只是欠他的还他就是,理他做什么!”
不说仇氏母女猜疑,再说那严二见了元春,就满腔私欲,恨不得登时把元春抱在怀中,与她作乐。只碍着她的母亲、父亲在旁,不敢启言,故将计就计,竟把一个绝大的情分,卖在他们母女身上,故意将银买好。一路上思慕不已。
及至回来,呆呆的在门房里坐,连饭也不要吃了,便走上床去。合眼便见这美人在前,把他的心猿意马,拴系不住。自思:“我于今有了个啖饭之处,幸而弄得如此大财,也算得人生一大快事,只是不曾娶过妻子。我若得这老儿的女儿为妻,也不枉了我严二这番经营了。只是我的年纪老了,他的女儿,我看她不上十六岁,怎肯嫁我?我看这也是虚想的了。”一回又想道:“我将重金为聘,谅张老头子这个穷鬼决不会不肯的。
一百两不肯,我便加几倍,不怕他不肯。”再复又回思:“我混了大半世,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苦楚,才有今日。怎么为着一个女子,便把雪花白的银子轻易花去?到底是银子好。”那悭吝之心生了,就把爱美的念头抛下。谁知不一刻,那邪念复起,又想道:“有了银子,没有悦人的妻,也是枉然的,我好歹都要弄她到手,才得我心愿了。”却不舍得银子,便翻来覆去的,在床上思量妙策。忽然想起一条计策,说道:“是了,是了!”连忙爬起身来,将张老儿的借券取来,详细审视,看到那一十两这个“一”字,不觉拍掌笑道:“谁想我这个妻子,却在这‘一’字上头呢!”拿起笔来,改了一个“五”字,便是五十两。笑道:“五十两加上十两利息,一个月便是六十两,若隔得三个月不去催他,这就可以难着他了。”
主意已定,把借券收好,便上床去睡。从此竟将这一项事情暂时按下,以至美人的心事也权时收拾,专待他日用计。正是:放下一星火,能烧万仞山!
暂将严二之事按下,又表那张老儿之病,心事略宽,渐渐的便觉愈了,惟是恐怕严二前来逼债。不想过了一月,亦不见他来,自己放心不下,故意前往严府中来。见严二此际却大不相同,不特不提及银子,而且加倍相敬,又请他吃饭饮酒。这老儿却尚未解其意,只道他行好发财的人物,不计较这些零星小债,千恩万谢的去了。
回来对妻女说知,仇氏喜欢不过,说道:“这该是我们尚有几分采气,不致被逼,看来他也不上心这些银子的。如今且将铺子开张,做回生意,倘得有些利息,大家省俭了些,还他就是。”元春叹道:“母亲可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父亲一时之错误,借了他的银子,故彼得以此挟制于我。先日汹汹到门,动辄白眼相加,父亲虽有千言,而怒终莫解;及儿与母亲一出,向彼哀恳,而严二则双目注儿,不曾转睛,复又以眼角调情。儿非不知者,惟是既在矮檐之下,非低头莫过。故不得已立母之后,以冀能为父宽解。岂料奴才心胆早早现于形色,目视儿而言。临行又特以金帛弃掷娘侧,恣意卖弄,实怀不善之心也。故儿特早归房,诚亦杜渐防微之意。今彼不来索债,反而厚待于父,其意何为,母亲知否?”仇氏道:“你却有这一番议论。但我未审其实,你可为我详言之。”元春道:“母亲诚长者。父亲欠他的银子,两月未与他半丝之息,况当日也曾责备严词。今何前倨后恭,其意可想。儿实不欲言,今不得已为母亲言之。这严氏之反怨为德者,实为儿也。”(原夹注:小儿女一副聪明,早已窥破奸奴心胆。故元春独能不为严二所挟,此其预有明断。令读者如见一青年垂髫女郎活跃纸上,至令听者如闻其声。的是妙笔至文。)仇氏道:“你何由知之?”
元春道:“娘勿多言,时至即见。”仇氏也不细究,只知终日帮着丈夫做活而已。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又早过了两月。张老儿此际也积得有些银子,只虑不敷十两之数,自思倘若二先生到来,我尽将所有付之,谅亦原情。不期再过两月,亦不闻严二讨债消息。
张老儿只当他忘怀了,满心欢喜,只顾竭力营生。直过了七个月头,每见严二不来,心中安稳,此际已无一些萦念,安心乐意,只顾生意。
忽一日,有媒婆李三妈来到。仇氏接入,问其来意。李三妈先自作了一番寒温之语,次言及儿大当婚,女大当嫁之事。
仇氏道:“我家命中无儿,只有一女,今年已是一十五岁了,尚未婚配人家。倘奶奶不弃,俯为执柯,俾小女得个吃饭之处,终身安乐,亦感大德无既矣。”李三妈道:“你我也不是富贵人家,养下女儿,巴不得她立时长大,好打发她一条好路,顾盼爹娘。只‘配婚’两字却说不得的。”仇氏道:“男女相匹,理之当然,怎说这话?”
李三妈道:“大嫂,你有所不知,待我细说你听。但凡你我贫家,养了女儿,便晦气够的。无论做女儿在家的时节,一切疴痒皆关隐痛。及至稍长,则恐其食少身寒,又复百般调养。
迨及笄之岁,一则愁无对头之亲,二则恐有失和之事,此为父母者,养了这一件赔钱货,吊胆提心,刻无宁息。迫至出嫁后,始得安然。可知养女之难,而出嫁之非易也。今见侄女年已及笄,却又生得一表才貌,谅不至他日为人下贱。故老身特为侄女终身而来的。”
仇氏道:“很好,我正要央挽你,你却自来,岂不是天赐其便么?小女今年已长成一十五岁了,正要挽人说合亲事,今得妈妈至此,大合鄙意。倘不以小女为可厌,就烦略一吹嘘,俾他日有所归就,皆为妈妈所赐矣。”
李三妈乘势说道:“目下就有一门最美的亲事。但只怕令爱福薄,不能消受耳!”(原夹注:说来真是媒婆声口,见于人情,今日信然。)仇氏道:“小女荆钗布裙,但得一饭足矣,又何敢过望?”李三妈道:“非也。女生外向,又道贫女望高嫁,亦料不定的。今有内城通政司严府掌权的原夹注:“掌权”二字甚新。严二先生,他要娶一房妻子,不拘聘金。我想严府如今正盛,这位二先生家资巨万,相与尽是官员,哪一个不与他来往?原夹注:正所谓相与尽富贵,信然哉!若是令爱归他家,就是神仙般快活呢!今早二先生特唤我去吩咐,立找一头亲事,年纪只要十五六岁的,才得合式。我想令爱人品既称双美,年纪又复合式,正合他意,故此特命老身来说。倘若大嫂合意,写纸年庚交与老身带去,是必撮得来的。”仇氏问道:“你说二先生,莫非就是通政司署中严爷的家人么?”李三妈道:“正是。怎么你也晓得!”仇氏道:“他曾与我老儿有些交手,故此认得。”李三妈道:“既是有相与的,最容易的了。到底大嫂之意若何?”
仇氏道:“女儿虽则是我生的,然到底是她终身大事,不得不向她说知。妈妈请回,待老身今夜试过小女如何声口,明日回话就是。”李三妈道:“这个自然,只是那二先生性气迫得紧呢,大嫂今夜问了,明日我来听信就是。”仇氏应诺,李三妈便作别出门而去。
不说李三妈去了,再说仇氏三脚两步,走到元春房中,便将李三妈的言语,对她备细说知。元春听了,不觉呆了,大叫一声:“罢了!”遂昏迷过去。正是:预知今日,悔不当初。
毕竟元春气昏了过去,不知还能活否?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张仇氏却媒致讼
却说元春听了仇氏这一番言语,不觉气倒在地,唬得仇氏魂不附体,慌忙来救,急取姜汤灌了几口。良久,方才醒转来,叹道:“儿果知有今日也!”仇氏道:“终身大事,愿否皆在我儿心意,何必自苦如此!”元春叹道:“母亲真是泥而不化者也。今严二先使媒来说亲,从则免议,却则逼讨前债以窘我也。
如此将何以解之?”
仇氏听得,方才省悟,急来对张老儿说知。老儿道:“怪不得他几个月头都不到我家来问债,却预先立下这个主意。我虽是个贫户人家,今年偌大年纪,都要靠着女儿生养死葬的。
这贼奴如今现在严府,若是我女儿嫁到他家,就如生离死别一般。正所谓‘侯门深似海’者,欲见一面是再不能够的了,怪不得他呢。”仇氏道:“女儿亦是为着如此,故心中不愿呢。”
原夹注:张老儿与仇氏只知一入权门深似海,欲见无由,不知嫁与家奴,辱莫大焉。元春见识高其父母千万矣。张老儿道:“且自由他。他若到时,只索回绝了他就是了。”仇氏道:“不是这般说,只因你欠下他的银子,你若回绝了他,只怕他反面无情,却来逼你还债呢!”
张老儿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不必说的。他若逼我们还债,我就拚了这条老命,只索偿了他罢。”仇氏道:“你休要拚着老命去撞人家,还是打算还他好。”张老儿道:“你休烦聒,我有主意。”原夹注:不知他有甚主意,无过只拚得一条老命而已。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李三妈次日又到张家店内来讨回信。仇氏道:“小女尚小,今年与她推算,先生说是不宜见喜,说要过了三载之后,方可议婚。故此有妨台命,罪甚之至。”李三妈听了,不觉两颊通红,心中好生焦躁。正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李三妈冷笑道:“昨日大嫂说的话,怎么都改变了,是甚么缘故?
我昨日已将你的言语回明严二先生了,他叫我今日来讨实信,并问要多少聘礼。昨日定议这般说,你到了此际又说这些话头,却不是弄送我么?这却使不得!”
仇氏道:“昨日妈妈到此,我原说要求吹嘘为小女议配的。
迨后听得妈妈说有了这门好亲事,斯时不禁狂喜,故即向小女说知。奈小女于前月请了一个极有名的先生,唤做冯见,十分应验的,把她八字一算,说是今年命犯红鸾,更带羊刃,不宜见喜。否则必有血光之灾,更兼不利夫家。昨夜始知,故此不敢应允,非是故却,祈望原谅。”李三妈冷笑道:“昨日这般说得好,今日忽然变卦,还有许多言语支吾。我也不管得许多,只是回复二先生去,看他怎生发落就是。”悻悻出门而去。
一竟来到严府门房里面,寻着了严二,便将仇氏推却之言,备细告知。严二满望成就这件亲事的,今忽闻此言,恰如冷水浇头一般。正所谓: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此际严二不禁大恕道:“这老儿好不知好歹,倘不收拾他,何以消得我这一口气!”乃对李三妈道:“相烦你再走一遭,说我如今不想娶他女儿,立即要他把券上银子还了我就罢。
如若不然,只怕他到兵马司处吃不起棒呢!”
李三妈见他发怒,不敢怠慢,即时应允,急急的来到店中,对仇氏说道:“我说是你要害我挨骂,如今你却吃苦了。”仇氏道:“怎么累你着了骂语?我却怎么吃苦呢?婚姻大事,岂是强为得的?且说来我听。”李三妈便将严二要他立即还银子的话,备细说了一遍。
仇氏道:“我家不过是穷了,借他十两银子,他便欲以此挟制于我。这也不妨,自古道:‘讨得有,讨不得没有。’如今我们现在这里开店,又不曾拖他的,任他怎么厉害,也要凭个理性,为什么以此制人?我只不服!就烦你去回复他,说我家欠了他的银子,自然还他。若说是婚姻之事,却不烦饶舌了。”
李三妈见仇氏说得如此决裂,也不再劝她,带怒而去。见了严二,又加了些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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