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案》(12/18)-清-佚名
(本文为《海公案》第 12/18 部分)
令妄自当随差回京,谅亦无妨大害。”旋又对雪娘道:“少顷娘子须要作出真情,休露出马脚来。”雪娘应允。继光便催赶怀古起行。于是夫妻、主仆、朋友大哭一场。
时已交三更,继光迫令怀古急去,随将莫成、雪娘依旧带回后营。随即吩咐人去请几位差官,一同前来监斩。一面吩咐军士摆围押犯,不必多点灯火。差官已到,继光道:“特请尊差来此监斩犯官。”差官道:“大老爷处决就是。”继光道:“不然。夜里去行刑,须要眼同处决。”当下吩咐押犯前去校场伺候,继光随后就与众差官押后而至。只听得前面那莫怀古,大骂严贼、汤裱褙不止。
到了校场,继光升座方毕,只见一妇人扑至公案之前。军士将她乱打。继光喝住细问,方知是怀古之妻雪娘,要求面诀。
继光道:“这也使得。”即令军士把她领到怀古行刑处相见。那雪娘一见,就相抱而哭,说不尽夫妻的情义。那莫成道:“你且附耳朵上来,我有话讲。”雪娘忙附耳上去。莫成道:“我腰下现藏了玉杯在此,你可取去藏过,交与戚老爷收贮,待等老爷回日交还。”雪娘闻知,旋向莫成腰间取过,藏于身上。又说了许多的话,又哭个不止。
继光在座,叱令众军士,将那个妇人带过一边,立即行刑。
众军士领命,将那雪娘扯过一边去了。莫成大笑不止,引颈受刑。继光在座,不觉掉下泪来。那差官见了问道:“犯官被获,立置典刑,大老爷为什么掉下泪来呢?”继光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今见人死,岂有不下泪之理?”当下刽子手呈上了人头。继光用银朱笔,点将下来,囚在小木笼之内,复又用封皮封了,交与差官,随即又具了申复完案文书。
那几个差官得了莫成的首级,也不曾细看,回到寓中,天已大明。少顷,戚继光着人送了申详的文书过来。差官对来人道:“犯官还有一个妻氏,怎么不一并解去见太师爷呢?”差官回衙,以此言对戚继光说知。继光随请雪娘出来,告知备细。
雪娘道:“既如此,即便请行。如若到了北京,必当要亲杀那二贼,与我的老爷报仇!”戚继光大喜,以好言慰之。
雪娘抱着半个月的孩儿,慷慨就道。那些差官看见雪娘抱着个孩子,呱呱的终日啼哭,各不耐烦,便顺着手夺了那个孩子,抛在地下,驱押而去。幸得那些戚府的从人,把那个孩子抱回。戚继光见了大喜,雇了乳母,好生抚养。又念着莫成乃是一个忠义奴仆,便叫从人去备了棺木,以木作首级,衣冠殓之,葬在荒郊之外,暗暗的作了记号,大大的设一个莫祭功德超度,以报忠义之心。又令人走到四川,去报与那莫夫人知道,把那孩子附回归养,取名为寄生。此是后话。正是:惨遭倾陷事,谁不痛伤悲?
毕竟不知那个莫怀古他夫妻二人如何报仇雪恨,且看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六十回臣忠士鲠万古同芳
却说雪娘随了差官,回到京城,差官将莫怀古的首级呈了。
汤裱褙此时亦在旁。世蕃验看毕后,令裱褙验看。裱褙看了道:“此不是莫怀古的首级,此乃是其仆莫成之首级也。”世蕃便问:“何以分别?”汤裱褙道:“怀古须长,左耳有痣。今首级须短而耳无痣,此其仆莫成之首级也。”世蕃大怒,即时差廷尉往黄家营去拿问戚继光进京,自不必说。
再说那汤裱褙便向世蕃乞雪娘为妻,世蕃即以雪娘赐之。
是夜,汤裱褙大醉,正欲与雪娘成亲。不料雪娘身怀匕首,就帐中刺之,旋亦自刎。次日,人报雪娘与汤裱褙皆以刀死,世蕃不胜惊讶,只得着人收殓。
及至提到戚继光到京,责以假首之事,继光探得雪娘已死,遂坚不承认。世蕃因见汤裱褙已死,无可对质,况是私事,只得罢了,仍放继光回任。后来莫怀古之子,于隆庆年间及第。
莫成之子得莫夫人视如己子,教令读书,亦中进士。那莫怀古自从得脱,竟不敢回家,由粤径航海逃难而去。后听严家父子破败逮罪,方才敢回家中,此是后话。
再说嘉靖皇帝,一日染病沉重,自知不起,乃召严嵩等人入内,以太子托之。遗诏仍以严嵩为相国。嵩等受命讫,帝大叫一声而崩,寿享六十二。当日文武百官,请太子挂孝,停梓棺于正殿。过了三天,嵩等秘不发丧。
张皇后闻知,不胜优惧。即召一班旧臣,奉太子即位于柩前。改元隆庆,尊母张后为皇太后,立妃袁氏为皇后。葬帝于恭陵,颁诏大赦天下。严嵩等心中不安,屡请放回田里。帝不准,仍命兼丞相事,拜海瑞为文华殿大学士,遣使往迎。
再说海瑞自到南京,诸务悉心尽理,处事亦属和平,即诸王亦多敬服。光阴迅速,不觉在任三年。
这天,海瑞正欲请旨陛见,忽接哀诏,海瑞大哭,即与文武挂孝开丧,设位遥祭。海瑞闻得新君登极,即修本遣使,参奏严嵩父子之罪。海瑞心忧严嵩危国,又不得进京面奏,遂终日忧心如焚,不觉染成一病,乃对夫人曰:“我不幸,今与你中道分别。我自出仕以来,历任封疆,却未曾受民间一丝一线。
今有红袍一件,贮于箱中。倘我死后,当以此袍为殓,亦表我生平之耿介也。”
说毕而终。夫人大哭,即遵遗命,将此大红袍蔽瑞之尸,备棺而殓。诸王闻知,各皆悲泣,俱来吊唁。张夫人搜检行匣,竟无分文,遂不得还乡。诸王飞章具奏。
且说赍恩旨之使,一日到了南京,闻知海瑞已死,叹惜不已。回京复命,称说海瑞一身别无长物,临殆只有大红布袍一领蔽尸。其家眷贫不能回粤,现在南京落魄。天子闻奏,念其忠勤耿直,敕赐谥曰忠介,命本省拨帑项银一万两,送海瑞灵柩回籍安葬,追赠少保。及阅海瑞奏,乃参严嵩父子之事,旋有许多廷臣参劾严之党羽,天子大怒。立下嵩与世蕃、张、赵等于狱,百姓无不欢喜。从此天下肃靖矣。
后人有待赞海公之忠心爱国,其诗曰:正气贯天日,艰难国运时。
忠心盟白水,赤胆古今稀。
又有短章以赞之云:
五指灵钟岳,华芳冠四时。
如撑凭指掌,得此可挣持。
时有颠道人,有无题诗十首:
其一
一帘花影拂轻尘,路认仙源未隔津。
密约夜深能待我,胆大心细善防人。
喜无鹦鹉偷传语,剩有流莺解惜春。
形迹怕教同侣妒,嘱郎见面不相亲。
其二
惭愧题桥乏妙才,枉将心事诉妆台。
津非少妇偏能妒,山岂彭郎易起猜?
底事妄传仙子降,何曾亲见洛神来?
劝君莫结同心带,一结心同解不开!
其三
惺惺最是惜惺惺,倚翠偎红雨乍停。
念我惊魂防姊觉,教郎安睡待奴醒。
春寒被角倾身让,风过窗棂侧耳听。
天晓余温留不得,隔窗密约重叮咛。
其四
回廊百折转堂坳,阿阁三层锁凤巢。
金扇暗遮人影至,玉扉轻扣指声敲。
脂含重熟樱桃颗,香解寒衾豆蔻梢。
傍烛笑看屏背上,角巾钗索影先交。
其五
窗外闻势竹声吟,暂将小别亦追寻。
羞闻软语情犹浅,许看香肌爱始深。
他日悲欢凭妾命,此身轻重恃郎心。
须知千古文君意,不遇相如不听琴。
其六
窗外闻声暗里迎,胸中有胆亦心惊。
常防遇处留灯影,偏易行来触瑟声。
条脱光寒连臂战,汤苏春暖放钩轻。
枕边梦醒低低唤,消受香郎两字名。
其七
闻说将离意便愁,情郎无计泪交流。
身非精卫难填海,意是游鱼任钓钩。
锦衾角枕凄凉况,从此相思又起头。
影散落花随马勒,同仇心事怕逢秋。
其八
知郎无赖喜诙谐,极决承欢事事偕。
学画鸳鸯调翠黛,戏签蝴蝶当荆钗。
减侬绣事来磨墨,助我诗情坐向怀。
百种温柔千婉转,不留踪迹与同侪。
其九
对面欢娱背面思,人生能得几多时?
盟心好订他生约,咬指难书薄命词。
相思满腹凭谁寄?凄凉犹恐被人知。
强笑暂将愁闷解,前事回思自觉痴。
其十
同心好叠寄书函,字字簪花细细缄。
紫凤已飞空寄曲,青蝇虽小易生谗。
半矜秋水怀新月,遍体余香借故衫。
安得射来双孔雀,教他带绶一时衔。
后人只录十首,以志其意。后来皆以《大红袍》一书为美谈。不知海公乃是当时杰士,千古忠臣,死而后已,则作书者亦从此而已矣。我深怪今之说《大红袍》者,则以海公遇事辄奏,如做知县时,便劾严嵩,孰不知尊卑有分,不得妄奏哉!
又以海公审断宫闱,以何妃生子不为王裔,严嵩故陷西宫,海公令滴血以验真假,此真所谓村野之谈。纵帝宫闱不净,亦不于严嵩主政之得奏帝者。海公又何从不审之?至于明遣刺客,而赖何氏,则更荒唐。谁道竟无其事,则不必更有其文!以史校之,竟无何氏在宫,亦无何太师,究竟何人?官居何职?一派胡言乱语,殊堪笑煞!故特标明,免愚者为其所惑,而玷我海公也!
夫人臣事君,宜得际遇。若非其时,则徒有鞠躬尽瘁之心,偏乏言听计从之日。所以得际遇者,嵩也。其不合时宜者,海公也。海公秉丹心于方寸,而帝虽知公之贤之忠,而言不曾确听,计不曾确从,此亦公之时与命也!嵩之遇帝三载三迁,骤秉钧衡,旋晋太师,数十年如一日。虽有继盛等之劾奏,而留中不发,卒得安享,此所谓得其时者也!至于世蕃恃父之势,肆其凶横,无所不至,竟至诬陷亲王,污辱秀士,擅杀大臣,恶贯满盈。父子不败于嘉靖之朝,而败于隆庆之日,可谓成败有时者也!人几疑其幸免,而隆庆诛之,始快人心。不然读书者至此,则不禁喟然而叹,慨然废卷矣!
海公案
第六十一回海刚峰请旨归田张居正负幼登殿
解组归来鬓已斑,林泉清趣且偷闲。
君恩应比如山重,梦寐难忘忆圣颜。
日午天青,幂罩关山,双旌又来。料苍生属望,梦难辞鞅掌,那避喧哗。遗爱长存,殊勋不泯,谁识心劳抚字哉!征途上,早流连瘦马,荒驿宫梅。林居拟遂初怀,却缘甚、趋庭鲤对乖。慨当时虎视,双眸炯炯,俱成鹤发,满颔皑皑。朔雪迷空,蛮烟匝地,须信人生亦有涯。丹青在,共临风延伫,眄想徘徊。
这《沁园春》一调,专为忠君爱民、毕生劳瘁、以民生国计抱负终身、至老而无倦者,后之人,故美之以词颂,采之以传奇,千载而下,知所以为忠也,为诈也,为不肖也,为贤也。
然世人多以忠贞节操为千古美谈,奸邪谗佞视为遗臭万世。那知无奸邪谗佞,无以见忠贞节操之人;无忠贞节操之人,无以除奸邪谗佞之党。试举《小红袍》一书。
话说明朝有一位大臣,谥忠介公,姓海名瑞,号刚峰者,广东琼江县人。赋性忠直,器宇魁梧。年二十七时,以贡士起家,授淳安县令。因那时严嵩权奸当国,他便与严嵩作对。严嵩百计谋害,幸老天庇佑,后竟扳倒严嵩,为国除奸去暴。又曾保全国母、太子,功在朝廷,中外悦服。嘉靖天子钦命南直操江之任,御赐飞龙旗两面,上写着:“逢龙截角,遇虎敲牙。”
到任以来,奸邪屏迹,官清民乐,这也不表。
有松江府华亭县书生姓陆,名秀,字元龙。父陆汉臣,母何氏,遭恶宦阴谋架陷,父母相继沦亡。陆元龙落拓风尘,栖身无所,幸徐尚书告归林下,怜才物色,招入为婿。适海爷按临南直操江,不怕皇亲国戚,惯要剪除,元龙就去呼冤,立刻为伊剖断,冤伸枉雪。又有郭成,字文孝,混名孤儿,江宁府上元县人。父早逝,孤儿性孝谨,随母寄食舅氏,遂弃举子业。
海爷怜他孤苦,赠他白金,得以攻书入泮。恰好秋期将至,郭成赶闱,陆元龙亦与秋试。元龙得中经魁,郭成得中第十四名举人,二人来到操江衙门拜见恩师。海爷道:“贤契自从一别,苦志诗书,可喜一举成名,不负当日老夫冰鉴。”二人道:“多谢恩师提拔,衔环难报。”海爷道:“贵同年在此,我有杯酒称贺。”左右备酒,席间说些别后寒温。海爷道:“二位贤契,我端正书札在此,俟进京时递与相国李公,自有好处。”陆元龙、郭成二人拜别辞出。于是二人择吉进京。
到了相府,投递海爷书信。李太师细问海操江在任如何,二人称道海爷居官公正廉明,太师甚喜。郭成、陆元龙告别回寓。
看看春期已到,二人进场。榜发,俱各高中了进士。陆元龙殿试中了探花,郭成钦点翰林,在京供职。
海爷三年任满,回京复命。皇爷大悦,道:“爱卿忠正清廉,不负朕所托,今升卿为兵部尚书。”海爷忙叩头奏道:“臣蒙圣上加恩,本当尽忠报国。但今臣一则筋疲力竭,二则年迈无子,三则学疏才浅,不堪为官,望天恩赐臣告归林下。”皇爷道:“卿素负才能,赤心为国,正宜助朕掌理朝政,岂可辞朕而去?”海爷又奏道:“臣果系老迈,不堪办事,乞天恩放归田里。臣死在九泉,亦感皇恩。”皇爷见海瑞决意要去,乃道:“爱卿既决意要去,朕亦不忍强留。今准卿告假一年,还乡祭祖,候限满之日,来京供职。”海爷谢恩退朝,同僚尽来送行。海爷荣归林下。荏苒流光,过了许多岁月,暂且按下不表。
且讲隆庆皇爷登基六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期本年二月间,龙体欠安,至四月甚至沉重。娘娘心中忧闷,叫—声:“万岁呵!太后寿高年迈,王儿又小,若有不测,叫四岁孩儿怎能治国?”皇爷道:“御妻呵!不必忧虑,只消把王儿托付一个忠臣,总理朝纲,便可无忧了。”娘娘道:“不知万岁要托何人?”皇爷道:“你且回避,只留王儿在此,朕自有主意。”
皇后退入后宫。
皇爷命内侍传到十位朝官见驾。内侍传出旨意,那十个大臣,即刻随宣进入寝宫朝见。皇爷道:“朕今宣卿等非为别事,只因朕病体沉重,恐有不测。太子年幼,无人保驾,特宣卿等,凭太子自择,学那周公辅成王故事,负幼登殿。”诸臣听令。
皇爷道:“王儿你去择来。”那太子遍观,中意张居正,便跑身边,要他抱。居正抱起太子。皇爷道:“王儿可谓目下有珠。”
即命太子拜他为师傅,封为太师,其妻林氏,封一品夫人,入宫保护太子。“明日传集百官,朕当传位,命太子临朝登基。”
诸人各各谢恩退出。
到了三更,百官齐集午门。忽听金殿钟鼓齐鸣,净鞭三响,百官随班入朝,三呼拜舞,俯伏金阶。那居正抱了小主,端坐龙亭之上。两边宫娥彩女,内侍太监,团团簇拥。居正心中暗想:“果是快活!难怪前朝臣子,多有谋位之意。且待我试他一试。”就把太子放在旁边,自己端坐。一霎时头眩目暗,一交跌坠下金交椅。只见殿中有数十个青面獠牙的天神,手执刀斧,走上前来,夹头夹脑乱砍。居正大叫,爬起来抱了太子,将身复坐龙亭之上,那一班神将忽然不见了。居正心中大惊道:“看这小孩子,他倒有这福分。”便开口说道:“诸卿,老夫承天子之命,抱新君登位,改年号为万历元年,但愿诸位辅佐圣躬,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君圣臣良,四海升平。文武百官,加升三级,天下百姓,赦免本年钱粮。钦哉谢恩!”
百官退朝。居正抱太子乘辇退入寝宫,朝见隆庆皇爷,奏道:“臣奉旨抱太子登基,百官俱各悦服,洪福齐天。”隆庆道:“托付有人,寡人之幸也。”命排宴,以劳太师辅佐之功。
居正受宴毕,谢恩出朝,回归第宅,心中暗想:“今日抱太子登基,看他小小孩子,倒有大人福分。老王爷托我保驾,总理朝纲,待我慢慢计算,谋夺天下,有何难哉?但我所生四子,长名茂修,次名惠修,三名明修,四名因修,虽各在京随侍,但未有前程。我今官居极品,不怕朝中百官不来奉承。只消吩咐几个心腹官儿,何怕功名不显?”
不说居正以下设想,再讲隆庆皇爷,自从传位太子之后,龙体日加沉重。忽一日龙御上升,新君哀举,班诏天下,百官治丧挂孝。那张居正见上皇驾崩,越发胆大。心中想道:“朝中文武,也有敬我的,也有怕我的,也有怪我的。敬我的立刻加升,怕我的越加威严。惟有怪我的,我定要立刻削职,或诛戮,或贬,或窜。即时廷臣尽是我党,便不怕人了。”于是所升的不是他门生故旧,便是他干儿义子。朝中一班正人君子,个个怨愤。
不期恼了一位皇叔,乃镇东辽王,十分怀忿。一日早朝,出班奏道:“臣镇东辽王,有表章冒奏天颜。”内侍取上,铺上龙案。那五岁皇帝,那晓得本中所言甚事?居正在身旁,看见本中所言之事,俱是劾他专权误国、杀害忠良之事。不知居正看了本章,意下如何,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六十二回杀亲王巧传御笔戏宫女假寐龙床
大家设镇重藩封,保障边疆得安宁。
本为幼君除弊政,权奸矫旨害贤王。
再讲张居正看见东辽王奏他专权误国等到事,心中忿恨,道:“东辽王!你虽是金枝玉叶,但你职非言官,出位言事,分明欺主年幼,毁谤大臣,心怀不善,莫非要谋夺江山么?”
辽王大怒,骂道:“你这奸贼,欺主年幼,把持朝纲,杀害忠良,满朝尽是狐群狗党之人,异日必有弑夺之祸。乞主人速将居正尽法,以免祸根。”居正忙代传旨意道:“辽王擅骂宰相,当殿欺君,候旨定夺。”遂将御笔塞在小主手中。原来居正要谋大事,只教小主写一个“斩”字。居正接上,大呼道:“奉圣旨,立拿辽王斩首!”
两边校尉尚未动手,早被辽王趋至御座之前,将手把居正一持举起半天,大喝道:“奸贼!我王室至亲,并无不法,你乃假传圣旨杀我么?”说罢,将居正扯下一丢,跌得半死。朝臣见了,俱来相劝。那内侍恐惊了龙驾,忙传达室旨请退班,抱了幼主,退入后宫。诸臣只得退朝散班。
那居正回府,心中想道:“可恨辽王,今日在朝中把我这等羞辱,我必要把他摆布。”心中沉吟半晌,道:“有了,我今点齐铁甲奇兵一千,围住他府第。用一个心腹官员,传旨将他满门取斩,方泄我恨。左右,你去传兵部陈爷,叫他预先点一千铁甲奇兵,明日午门候旨。”左右领命去了。
次日五鼓,居正入朝,即将自己写的旨意呈上幼主。那幼主不知,又批一个“斩”字。居正捧了圣旨,传宣道:“圣上有旨:着兵部陈文,提御林军一千,围着镇东辽王府,满门斩首回奏。”
陈文接了圣旨,来到王府,大叫道:“圣旨下,跪听宣读。”
辽王忙穿衣冠,接入跪下。陈文开读诏书道:“镇东辽王,欺君慢上,实有反逆之心,应该满门取斩,以正国法。钦哉谢恩!”辽王听了,怒发冲冠,也不谢恩,站起来大叫道:“先帝呵!满朝多少忠良,你不付托他辅佐幼主,偏偏托奸贼。如今把幼主欺骗,把我一门抄斩。天使大人,待本藩回奏太后,然后就刑罢。”陈文道:“旨意已下,谁敢迟延?左右动手!”铁甲奇兵一刀将辽王斩了头下来。众人一齐动手,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两个;从辰时杀到午时,把一家千余人杀了罄空。陈文入朝缴旨。居正又着人抄没家产,抄出白银二百万两。居正命人搬入相府,将王府封锁。次日,陈文升为吏部尚书。
居正每日朝罢,进宫教习幼主,这些太监、宫娥,轮流伺候奉侍,日日在宫中饮宴,然后回去。
这一日,太后传旨说:“太师教习太子有功,内宫赐宴。”
居正谢恩入宫,吩咐不用太监服侍,只留宫娥斟酒,饮了多时,不觉大醉。见执壶的宫女花容月貌,十分美色,不觉春心摇动,微微笑道:“你这宫娥过来,我太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那宫娥走到太师跟前,含笑答道:“奴名叫灵儿。”太师道:“好一个灵儿!我且问你,你是伺候太后娘娘的,还是伺候先帝的?”灵儿道:“是伺候先帝的。”太师道:“你年纪多少了?先帝可曾幸过了么?”灵儿见问此话,脸皮都涨红了,只得说道:“今年十八岁了,已被先帝幸过三年了。”太师见了,越觉姿容妖媚,一手把她搂着。灵儿春心亦觉摇动。两边宫女,俱各走开。太师色胆如天,两手抱住灵儿,便扯裤。灵儿道:“这个使不得。”太师道:“不妨,我与你干了此事,异日必另眼看待你。”灵儿道:“妾虽经先帝宠幸,未经大战,必须轻些,莫作残花看待。”太师道:“我自然晓得。”灵儿道:“这儿恐有人来不便。”太师道:“不妨,我与你到龙床之上去。”
两人来到龙床,正要行事,忽外面大叫:“太后娘娘驾到!”
居正听了,大惊失色,慌忙假睡在龙床之上。太后见居正睡在龙床,心中不悦,命太监传宣道:“太后娘娘有旨,张太师讲书饮酒,如何耽搁许久?速即回府理事,毋得迟延。”
居正一场没趣,忙出宫回府,心中想道:“我今日擅睡龙床,被太后娘娘知道,倘相传出宫,岂不被人评论?我想古来欲谋篡位者,手下必有雄兵猛将,钱粮足备,方能成事。但在京时预备,恐露人耳目。荆州是我家乡,又离京甚远,叫四孩儿在家密密招集,若京师有个动静,只须一支令箭调来。便是钱粮兵备,动费浩大,一时难以凑集。我想宋朝杨家将的子孙,聚集在岣屺山,田地甚多。宋朝以杨业有功于国,赐免粮额。
我今差了心腹官员,细细商量,照亩加粮,以备养兵之费。若遇外方兵起,我就将京中羽林军尽出,京师空虚,然后令四孩儿提兵入朝,那时取了天下,易如反掌。”
居正正在思量,只见堂官禀道:“启太师爷:今有外邦使臣来京进贡,现番使候见。”居正一闻此言,心中大喜,道:“着他进来。”堂官引进使臣参见太师,命他坐下,问道:“贵使从贵国到此,有多少日子?”使臣道:“由海外而来三月有余。所有进贡礼物,乞大人转奏万岁外,更有些微小礼,乞太师笑纳。”未知另送太师何物,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六十三回造假宝大廷充贡赐宫室乳母荣归
外邦寄宝贡朝廷,巧造工师用意灵。
不是天心偏眷顾,木否棬杞柳那宁馨。
那外邦使臣来到京师进宝,参见张居正。叙话已毕,就把礼单呈上。内开走盘珠一百粒,珊瑚树一双,猫儿眼宝珠一匣,黄金一千两。这是另送太师的。太师命家人收入,吩咐备酒相待。
席间,太师问道:“贵使进贡万岁的,不知是何宝物?乞先与老夫看过,方可奏闻。”使臣道:“领命。”便叫跟随的将官:“宝贝扛来!”排列堂上。太师先取一件问道:“这叫作什么名?”使臣道:“名为百喜图。那炉中有一百个‘喜’字,炉内有十二个孔,按定时辰放出烟来。这是无价之宝。”太师又指一物问道:“这是何名?”使臣道:“名为醉仙塔。将塔放在金盘之内,将水从塔顶灌下,就变成酒,人饮一杯,立时醉倒。”太师又指一物道:“这是何名?”使臣道:“名为醒酒毡。
人若饮醉仙塔之酒,睡而不醒,只消扛在毡上,立刻就醒了。”
太师大喜道:“真好宝贝也!”须臾酒罢,使臣辞归馆驿。太师道:“贵使此三件宝贝,暂放在此,明日早朝,抬向金殿,老夫代为转奏。”使臣领命回去。
太师心中想道:“这几件宝贝,万岁库中也没有的,我正是爱它。只是它要进与万岁,这便怎么处?待我连夜传名工巧匠,照样造件假的抽换便了。”叫心腹家人传名工巧匠,连夜做成。次日五鼓,太师带了使臣入朝启奏皇爷。那万历帝怎知真假,命太监收入,着光禄寺排宴赏劳。礼部端正回礼,装点旨意。使臣谢恩回去。
其年正遇乡试场,居正之子茂修,次子惠修,双双入场。
试官知是太师之子,双双取中高魁。过了残冬,会试场期又到,二人进场,又中了二名进士。三月殿试之期,居正俯伏金阶奏道:“臣华盖殿大学士张居正启奏:臣子茂修新中进士,乞皇上念臣犬马之劳,赐茂修状元及第。臣结草衔环,以报圣恩。”
皇爷道:“依卿所奏。赐茂修状元,惠修榜眼,俱入翰林。”
居正又奏道:“臣在京保驾多年,祖宗坟墓无人祭扫,望皇上赐臣妻回乡祭扫。”皇爷准奏。传旨:“着地方官起造乳母娘娘宫室,设立下马牌,不论文武官员,至乳母宫前经过,必须下马。再赐黄金千两,彩缎千端,以报乳母之恩。”该部奉了旨意,文书行到荆州,地方官员督工起造,三个月方完。巡抚拜本回奏,皇爷龙颜大悦,钦赐乳母驰驿归乡。满朝文武尽送至码头方别。太师密密吩咐道:“荆州婴山我密招一千人马,头目沈勇,是山东人,我已给他总兵札付。夫人回去,必须给他兵粮。”夫人应诺,带了两个儿子,望荆州而去,不表。
那沈勇自少学得十八般武艺,在山东大路上做个响马,为因犯事解京,蒙太师相救,着他在婴山招集勇壮亡命之徒,以待机会,不知他仍行打劫来往客商。闻得夫人奉旨还乡,由此经过,只得带领部下,向前迎接。忽一日报道:“娘娘车驾已到。”沈勇引众参队跪下,禀道:“小人婴山头领,带领众人迎接娘娘驾。”夫人传下:“免见,仍扎原处。”沈勇退去。
夫人又行不上十里,只见荆州合城大小文武官员,俱来迎接进城,荆州府城,排列半副鸾驾。迎入府中,诸亲送酒接风,纷纷不绝。忙了月余,方得宁静,按下不表。
且说万历天子一日登朝,百官朝贺已毕,班中闪出首相张居正奏道:“今有九关口操练人马日久,三边总制拜本来京,乞皇上恩典给粮,以劳兵士。”皇爷道:“既如此,传旨户部,给发钱粮八十万两,以赏边关兵将。”太师领旨谢恩。忽班中闪出大臣奏道:“臣兵部尚书、吏部尚书、都察院有本奏上。”
内侍取本,摆在龙案之上。皇上举目一观,内中多是陈奏臣相专权误国、纳贿害贤等事。皇上沉吟半晌,道:“三卿本章且留下,候朕批发。但朕昨夜得了一梦,众卿为朕详解之。”未知所梦如何,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六十四回圣天子感梦赐祭陆探花抚几哭师
恤典遥颁祭老臣,谗言入耳总为真。
陆郎承旨驰驱去,椿正荣时八十春。
再说万历天子早朝,忽忆那夜得了一梦:“恍然如在御花园饮酒,瞥见文班中走出一人,身极长大,手拿弓箭对朕面上射来。朕见无人救驾,飞身跑走。却见前面一派汪洋大海,海中一只小船,船中一人,头带乌纱,身穿红袍,一阵狂风,吹到朕前。朕看那人满面瑞气,口称:‘万岁不必惊慌,有臣在此保驾。’忽然惊醒。不知长人弓箭是什么,红袍纱帽是什么人。众卿为朕解之。”那皇爷连问数声,两班寂然,无人答应。
皇爷不悦。
忽左班中闪出一人,俯伏金殿奏道:“臣吏科给事中孙成奏闻陛下:那长人手提弓箭者,乃是奸贼之姓,日后自知。只是大海有船,船中有一人,狂风吹到驾前,满面瑞气的臣子,据臣详解,一定姓海名瑞,字刚峰。先帝时曾拜御史,原任南直操江,乃是一个保驾忠臣。”皇爷闻奏,道:“太后曾对朕说,恩官海瑞是个忠臣,朕几忘了。”便道:“孙卿所奏甚是有理。即着行文司,宣召海瑞来京。”忽闪出一位大臣,俯伏金阶奏道:“臣大学士张居正奏闻我主:那海瑞三年前已经身死,不必宣召。”皇爷听奏道:“原来死了!可惜忠臣弃世。朕今着礼部员外郎陆元龙,赍诏前去祭奠,钦哉!”元龙领旨,捧了丹诏,离去京都,望广东一路而来。
一日海爷在家,心中想道:“老夫还乡以来,十有余载,不知朝中如何局面?今年已七十八岁,只为膝下无儿,惟与一二知己,日夕谈心。幸喜身体康健,夫妻偕老,这也不在话下。
但闻得先帝去世,少主年幼,却被奸臣张居正把持朝纲,害国蠹民。老夫意欲上京奏主除奸,只是期缘未到,因此心志不遂。
哎,张居正呵!我海瑞若有日朝天,断要把你治罪正法。”海爷正在思量,忽见夫人出来叫道:“相公,可叫人往城中买办小菜?”海爷道:“海洪你去买来。”
海洪提了篮儿,望城中而来。不期当头一个人,忙忙走来,把海洪撞了一交。海洪爬起,一把扭着那人喊叫道:“你这狗才,如何白昼抢夺?”惊动街坊人众,围着观看。众人道:“海大叔,这是何故?”海洪道:“是我拿银子往城中买些零星物件,这狗才把我推倒,要夺我的银子。”那人大叫道:“我是本县差人。本官差我到府报事的。”众人道:“什么事?”那人道:“朝廷差翰林院送御祭到海大人府中,我事急撞了此人,哪里是抢夺他银子!”众人道:“你这人敢是疯癫么?海老爷好好在家。”那人道:“那钦差的家人个个传说,只因朝廷得了一梦,吏科孙老爷详解,应在海老爷身上。朝廷要召海老爷进京,张太师奏海老爷已死三年,故此朝廷差官赍御祭来祭。本官特差,前来通报。”海洪道:“放你娘狗屁!今不用你去报,我系海爷紧邻,与你代报罢。”“如此却好,只是有劳大哥了。”差人辞别回去。
海洪买了杂物小菜,忙忙回家。海爷一见就骂道:“狗才,怎么去了半日?”海洪将遇差人之事,细细说知。海爷听了,心中暗想道:“这是张居正的鬼计。”便问道:“你可知御祭是几时来的?”海洪道:“明日就到。”海爷道:“你们要吃御祭吗?”海洪道:“老爷未曾吃,如何叫小人等吃?”海爷道:“你们要吃御祭,必要准备孝堂,合家穿白。厅上排设灵位,用木牌写神位,把我名讳写在上面。”海洪道:“别的倒也容易,只是许多白衣白袍,那里制办得来?”海爷道:“这有何难?只须去乡中有孝人家借用便了。”海洪即去备办。
海爷入内与夫人说道:“夫人呵,只为张居正在万岁跟前说我死了,钦差派我门生陆元龙前来御祭。我已吩咐海洪预备孝堂木主,迎接差官。”夫人道:“如此岂非戏弄朝廷?诚恐得罪。”海爷道:“夫人,我正要上京去面奏朝廷,剪除奸相。”夫人道:“相公呵,八十年纪,为何还比得少年气概!”海爷道:“自古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夫人道:“只是相公好端端在此,叫妾身哭出什么?”海爷道:“夫人此言差了。若是我果然死了,你就哭天哭地,下官哪里听得见你?我未死,哭了几句,与我听一听。”夫人带笑哭将起来。海爷哈哈大笑道:“哭得好,哭得有趣!海洪你扮作孝子,海安接待宾客,海保记账,海重备茶听用。一家俱要穿白挂孝。”
到了次日,那礼部陆元龙捧了御祭,来到海府,心中想道:“恩师必未归天,断是奸贼要害恩师,妄奏朝廷,说御祭到了,不怕恩师不去自尽。张贼呵!我若有日得手,必把此仇来报。”
心中正在思想,已到海爷门首。县官排道进去,笙箫鼓乐,响沸连天,惊动邻里。
众人尽说道:“奇了,我等本处人,不知海爷去世,怎么京师倒晓得?”海安入内报道:“御祭到了。文武官员俱穿素衣,五彩龙亭供了圣旨,老爷快排香案出去迎接。”海爷道:“接了圣旨,就难以进京了。”海安道:“老爷如今八十年纪,还要进京做什么?”海爷道:“你不晓得。去请列位老爷到东厅少坐。”海安领命。海爷又叫海重道:“你可认得陆老爷么?”
海重道:“怎么不认得?”海爷道:“既认得,可对陆老爷说,夫人请老爷进来。”海重领命,忙到东厅说道:“陆老爷,夫人有请。”元龙道:“列位请了。”慌忙移步进内,只见孝堂上排着木主,心中想道:“难道恩师真个死了?”心中好不感伤,止不住两泪交流,含悲走上孝堂。元龙双手按定灵几,只见木主上写着:“南直操江海刚峰府君灵位”。陆老爷叫声:“呀呵!
我的恩师果然死了!”双膝跪下,泪如泉涌,叫声:“恩师呵!
门生日望相会,谁知今日断送,幽明永别。可恨那奸贼忌害忠良,此仇何日得报!”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六十五回海操江缴旨入京周进士赋诗脱罪
传宣谕祭到林泉,衰朽如何惜暮年?
秣马脂车图报国,剔奸诛佞削职权。
话说海爷听见陆元龙哭拜,便对夫人说道:“这个门生哭得伤心,请他进来问个明白。”夫人即叫海重去请。海重领命,请元龙进见。
元龙见了海爷道:“呵!恩师,早知恩师在世,门下何必这等伤心?恩师上坐,容门生参见。”海爷答礼。元龙袖中取出白银一锭,双手送上道:“些微薄礼,望乞笑纳。”海爷收了,道:“多谢。请问尊夫人还是在家么,还是在京?有几位令郎了?”元龙道:“房下在京,生了两个儿子。”海爷道:“你在京可曾拜在张阁老门下么?”元龙忙忙打躬道:“门下遵师教训,岂肯作权门鹰犬?”海爷道:“好!这才是我的门生。”
元龙道:“朝内奸佞满朝,忠良十去八九。门下也曾几次告假,圣上不准,只得勉强供职。圣上要差人赍送御祭,门下特讨这个差来,见恩师、恩母。”海爷道:“请问贤契,你如何知我未死?”元龙道:“一则京师并无传言,二则是恩师是有胆量的,岂肯便死?故此特讨此差。再不想恩师这样排布,把门生唬得魂不附体。”
海爷道:“贤契,那张居正所行之事,必然尽知,可细细说与老夫知道。”元龙道:“恩师听禀:昔日先帝托孤居正,他抱着幼主登基,忽将小主放在旁边,他自己坐下龙亭,谁知百神扶助,把他跌下。他爬起来抱小主从新坐下,文武百官朝驾。
那四岁的幼主,知什么?任他传宣旨意,要升便升,要杀便杀,难以尽述。万历元年,镇东辽王骂他奸恶,他第二日着兵部提兵围住王府,将他一门千余口杀得罄空,又将他金银抄为己物。
又使人丈量峋屺山杨家将田亩,照亩加粮,人人痛恨。又将外国进贡宝物,叫巧匠连夜照样做个假的抽换。又常酒醉戏弄宫女,擅睡龙床,被太后娘娘撞见,立时逐出。如今皇帝长成了,他不便自行,乃哀求皇帝赐他长子状元。目下因皇上梦兆,要宣恩师到京授爵,他竟敢谎奏恩师已死。故此皇爷差门下资御祭到府,恩师当香案接旨。”海爷道:“不可开读,若接了,便进不得京了。”元龙道:“恩师要进京何事?”海爷道:“老夫进京,要扳倒张居正。”元龙道:“这个使不得。目下朝廷就是他做,倘被他暗害,如何是好?”海爷道:“贤契你不晓得。
当初严嵩也是我扳倒,何况于他!”元龙道:“恩师既不开诏,叫门下怎么回京复旨?”海爷道:“不难。待我先赶到京,交还敕旨,你随后慢慢来京便是了。”元龙道:“既如此,门生也要假祭一番,掩人耳目。”海爷道:“悉听尊便。”
陆爷出厅,忙叫左右排下祭礼,换了素服假祭。各官依次祭奠已毕,纷纷辞出。
海爷便叫海洪、海安:“你二人快些收拾行李,同我进京。”
海洪道:“进京何事?”海爷道:“要做官。”海洪道:“小人有了年纪,身体多病,又兼肠胃不时泄泻,去不得的。海安跟去罢。”海安连忙说道:“小人近日脚硬,又兼每夜梦遗,去不得的。还是叫海洪去的是。”海爷道:“胡说!我与你二人是老伙
计,总要齐去。”主仆三人相议已定,里面夫人、小姐闻知,再三相劝。海爷道:“下官与夫人做了一世夫妻,只生一女,我进京之后,可叫女儿时时来往。就是海洪、海安待我如同父母,我待他亦同子侄。他如今上京,他的妻子在家,夫人另眼看待她。”夫人、小姐含悲领命。
海爷又唤海洪、海安:“你二人速去端正盘费。”二人道:“老爷进京,如何要小人端正盘费?”海爷道:“我当初还乡之日,两袖清风,你难道不知?今要进京,不是你端正么?”
海洪道:“老爷说也好笑,老爷两袖‘清风’,难道奴才两袖不是‘明月’?”海爷道:“蠢才!那许多祭客送的许多纸锭,要来烧化,这岂不是盘费么?”二人道:“这锭只好阴间去用,阳间那里用得着?”海爷道:“狗才!为何这等不明白?拿到纸锭店中,怕不换十余两银子,就可做得盘费了?”二人说“是”,忙叫集家人,尽行挑入城中,换出花银二十余两。
次日,主仆三人正要起行,只见女婿吕端忙忙跑到,说道:“闻岳丈大人进京,小婿特来送行。”海爷嘱道:“我去后,贤婿宜常常来家看望岳母。”吕端含泪领命。海爷竟出家门,洋洋而去。
行不半日,两个家人叫道:“老爷,小的二人挑不得了。
老爷家里说过,行李三人轮挑的。”海爷道:“如此你们先挑一程。”二人道:“小人出门挑过了。”海爷只得挑起,肩头疼痛,寸步难行,叫道:“海洪,我老爷挑不起了!”海洪道:“挑不起回去罢。”海爷道:“你去雇个牲口罢。”海洪即刻雇了牲口。
主仆一路行来,到了临青地界,渐渐红日沉山,晚烟四起,远望前面挂一盏灯,知是歇店之处。
海爷上前问道:“店家可有干净房子么?”主人答道:“没有了,只有一间柴房是空的,未曾打扫,不敢得罪老爷。”海爷心中想道:“天色已晚,无处可歇。”便应道:“就是柴房也罢,你去打扫起来。”店家道:“如此请进。”便走去打扫。
海洪搬进行李,主仆三人进店一看,只见客人纷纷,十分闹热。海爷也不管他,只在房中独坐。店家端正了一碗热菜,一盘牛肉,一壶酒。海爷自斟自酌,心内想道:“我这番进京,要扳倒张居正,本章也不用几句。只是面见他时,看他将什么话问我,我回他什么言语,只须一句不投,我动手便打,看他怎么样!”海爷心中暗算,手中便停了杯不饮。海洪看了,便说:“老爷怎么不饮酒饭?夜深了,请吃完睡罢。”海爷也不答应,只是心中暗想。
只听得楼上叹气声,将靴向楼板一蹬,板隙灰尘掉下来,落在海爷碗内,如下了胡椒一般。海洪就骂:“那楼上狗娘养的!不管楼下有人,只管蹬你娘的屁!”海爷说:“不要罗嗦。
我已吃饱,不吃便了。”
主仆正在讲话,又听见楼上有人叫道:“小使把窗门开了。”
有人应道:“晓得。”呀的开窗门响。有人道:“呵呀!你看星月交辉,好青天也。我久未作对,今晚对此天气,不免作一对看看。”便朗吟:“星出天开面”海爷在楼下听见:“呀!
楼上什么人作对,怎么只念一句便不念了?待我答他一句。”便叫道:“楼上人听着:‘云飞月脱衣’。”楼上人听了,暗想:“楼下人却也稀奇。我在这里做诗,谁要你多讲?但听他所对的诗句,却也有趣。待我再吟一句,看他怎么。”便吟道:“雪消山露骨。”海爷应口道:“冰融水剥皮。”楼上听了,又暗称:“楼下人的奇才,怎的如此敏捷?此人不但才高,而且胆大。他敢与老爷我作对,一定不晓我是进士,故敢在此放肆。待我再吟一首,与他暗谜,看他怎么意思。”便吟道:小小青松三尺高,他人不识是蓬蒿。一朝得地身长大,未许樵夫下砍刀。
海爷听了,想道:“那人好大话!我再和他一首。”便信口吟道:我是苍松肯比蒿?经冬愈茂见贞操。
松高百尺为梁栋,蒿纵参差受折烧。
海爷吟罢,那人听了大怒道:“可恨那楼下匹夫,大言欺人,出口不逊,眼内无珠,我且去打他几掌。”忽又想道:“不可造次,凡事三思而行。待我再吟一首,将我前程安在诗意,看他如何。”便吟道:十年窗下磨穿砚,烈火炉中走一遭。
碎骨粉身全不怕,留将清白示英豪。
海爷道:“他诗中意思,不过是两榜出身,有何稀奇?待我回他一首。”便吟道:世上英豪谁敢敌,气冲斗牛鬼神惊。
虽言目下身褴褛,曾与君王佐太平。
楼上那人听了:“嗳唷,不好了!楼下那人口气不小,必是朝中一个大臣。我想前日得罪当朝宰相张居正,为此负罪在身,百计思维,终是无人解救,何不去会他一会?或者是个救星,也未可知。”叫家人:“你到楼下请那位答诗的老爷上楼相会。”
家人下楼来,见三个头上都带着毡帽,身穿布衣,十分褴褛,看不上眼,便大胆上前道:“老人家,老爷唤你上楼。”海洪听了这话,大怒喝道:“好大胆狗才!”赶上一掌打去。那家人正在洋洋得意,不提防被他打了一交,爬起来也不回言,忙跑上来。
那人见了便问:“那位老爷可肯上楼么?”家人道:“不肯。”那人道:“为何不肯?”家人道:“小的道我家老爷叫你上去,不想那旁边一个慌慌张张赶上前,把小的打了一掌。”那人道:“狗才该打!方才我叫你‘请’那位老爷上来,你怎么‘叫’他上来?快去请来。”家人不敢违命,只得下楼。
起先被他打怕了,远远站着说道:“老爷,家爷有请。”海爷道:“就去。”移步来到楼上,举目一看,只见那人身挂铁链,面色愁苦。海爷道:“你是什么人?”那人道:“晚生周元表,山西太原府人氏,新科进士,殿试二甲二十八名。因张居正要见面银子,每一名要一千二百两,晚生等三十四人,多是穷儒,哪里有银子与他?我等只得自家端正一本见驾。谁想圣上就着张居正批本。那奸贼就说我等初登仕籍,便目无国法,擅谈首相,律该斩首。幸亏万岁念我新进书生,开恩免死,发远边充军。”海老爷道:“你们问罪在哪里?”周爷道:“问在金山衙。”海爷道:“便叫解差过来。”
解差听了,忙上楼,两眼看着海爷,便问道:“老人家,你在此做什么?”海爷道:“你在此做什么?”解差道:“我奉刑部大人之命,押解这位到金山衙去的。”海爷道:“既然如此,可放了此位爷锁。”解差道:“老人家尊姓?”海爷道:“我的姓是说不得的。”解差道:“为什么呢?”海爷道:“我们若说出来,你们跪也来不及了。”解差道:“说也好笑,你且说来,待我们慢慢磕头。”
海爷道:“我这是百家姓所无的。”解差道:“莫非桑树里钻出来的?你是老人家,我不打,快快下去。若是个后生家,便奉承他几拳。”海爷道:“我实对你说,你不要骇怕。”解差道:“我是鼓楼上的雀,经风经浪过的,不怕,不怕!你说来。”
海爷大叫:“海洪!”海洪在楼下听见,忙上楼来道:“老爷叫小的何事?”海爷道:“你去取我的冠带过来。”
海洪取上冠带,海爷穿好。解差忙忙磕头道:“求老爷开恩。”海爷道:“你认识我吗?”解差道:“小人实不认得。”海爷道:“我乃南直操江海爷便是。”解差速又磕头:“小人有眼无珠,乞大人饶命。”周爷连忙也跪下道:“大人救晚生—命。”
海爷扶起道:“解差,你把周爷锁开了。”解差连忙解开。海爷道:“海洪,银子拿一两与店家,叫他备酒,快来与周爷压惊。”
海洪取银子与店家。二人在楼上吃酒,谈这张居正专权之事,直到半夜方止,各人安歇。
次日起来,海爷对周爷道:“贤契,你只在此等候,等老夫奏过圣上,自有旨意下来。”周爷再三致谢。
海爷主仆三人,即刻起身,忙去赶路,并无耽搁,不消半月,到了京城。海爷道:“海洪!已入京城了,你去寻个下处才好。”海洪道:“我们若下饭店,便要买饭吃,未免破费;不如寻个施食的所在,食了不用还钱,更妙。”海爷道:“胡说!
世间那有吃饭不用还钱之理!”海安道:“我想国子监祭酒杜元勋,是老爷的好友,我们竟到他家,谅他必不敢算钱。”海爷道:“这倒使得。”海安道:“虽然使得,但老爷将什么礼物送他?”海爷道:“不用礼物,只写个帖子拜望拜望就是。”
海安道:“既然如此,快些写来。”海爷持笔,正待要写,忽想:“且住!全要白吃他饭,正要奉承他才是。”便写了“原任南直操江海瑞拜”,付与海洪。
海洪拿帖来到杜元勋府门,管门的看了帖,辍转身如飞跑到里面道:“呵!不好了!”杜爷道:“有什么不好?”管门道:“大门外有鬼了。”杜爷道:“胡说!有什么鬼?”管门道:“就是南直操江海瑞老爷进来了!”杜爷听说,心中吃惊,忙叫家人速备祭礼焚化。家人领命,立刻排祭堂中,纸钱纷纷烧化。
杜爷跪在堂中,说道:“老师呵!门生虽然未曾孝敬,时常思念老师,望你快快投生去,不要在此出魂恐吓门生。”
这杜爷在堂中拜祝。海爷在门外等了一会不见出来。心中想道:“这老杜晓得我要打扰他,他故不敢出来。难道他不出来,我就不敢进去么?”说罢,竟自进了大门,直到堂下。只见杜元勋俯伏堂上,口内说道:“老师阴魂可曾进来么?若在门外,门生即当奉迎;如已进来,即请进来上坐,饮酒一杯,门生敬焚化纸钱,送老师归天。”海爷见了,方知是疑我已死,来此出魂,故不敢迎接。便大脚步踱上堂前,大叫道:“贤契,我来了!”杜爷听见,抬头一看,唬得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叩祝道:“请恩师阴魂上坐,酒肴纸锭,俱已端正。伏维尚享。”
海爷哈哈大笑道:“杜贤契,我不曾死,你不要骇怕。”杜爷听见,立起来,按定精神,仔细一看,叫一声“恩师”,海爷也叫一声“杜贤契”;杜爷又叫一声“海大人”,海爷也叫一声“杜朋友”。二人哈哈大笑,挽手移步,中堂坐下,吩咐家人把行李搬进来。
杜爷道:“自从恩师归乡,不觉十有余年。师母大人在家,谅必纳福。”海爷道:“多谢贤契。老夫在林,闻得张居正专权,但路途传闻,不知详细。乞贤契告我。”杜爷道:“恩师,目今朝廷隆重于他,他便作恶多端。”海爷道:“他因什么事,上本说我已死?”杜爷便将皇上做梦,要征召恩师入朝,他恐恩师入京与他为难,故此妄奏恩师已死。说了一遍。
海爷道:“原来是这个情由。杜贤契,你晓得我今日来京之意么?”杜爷道:“不知。”海爷道:“我今特来,要扳倒张居正。”杜爷道:“呀呵,这使不得!如今朝廷十分宠任,恐被他算计,反为不好。”海爷哈哈大笑道:“贤契,难道我不是他对手么?你不记得严嵩的事么?”杜爷道:“咳!恩师,一发一败,自古皆然。今恩师年纪已老,何苦结怨于人?”海爷道:“如此,你莫不是也拜他门下么?”杜爷道:“呀!门生遵恩师之训,怎敢拜他门下?”海爷道:“如此你不必劝我。”
二人饮了半日,席散。海爷叫:“海洪,你把本章拿来。”
海洪送上本稿,海爷付与杜爷道:“贤契,烦与我誊清,明日好去一上本。”杜爷即刻把本誊清,送还海爷。叫人打扫西厅书斋,安顿恩师主仆三人。到晚间,送些参汤出来,海洪接过,就收拾去睡。
方才二更时候,海爷床上就开口叫道:“海洪!海安!天明了,快些起来。”海洪道:“只有二更时候,起来何事?”海爷道:“不要管我,只要你起来。”二人无奈,只得爬起道:“老爷何事?”海爷道:“我要去见驾上本。”海洪道:“呀呵!老爷家中夫人、小姐再三相劝,杜老爷又劝,只是偏偏要去上本。
老爷,小人劝你不要去惹祸罢!”海爷道:“你们那里晓得我的心事!快取面水过来。”二人无奈,只得端来面汤、参汤。海爷用过,便开口说话。不知所说何话,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六十六回张太师朝房受辱孙司礼内廷阻君
声势凌人气象雄,目无君长傲三公。
朝房受辱知多少,依样葫芦恨未工。
话说海瑞将欲上朝,嘱咐海洪、海安道:“我与你做了一世伙计,如今大家老了。我今去见驾,若能扳倒张居正,主仆依旧完聚;如不能扳倒,只好来生与你相会。”二人听了,就哭起来,道:“老爷不要去罢!”海爷道:“怎么不去?你们把我这毡帽、布袍、包袱包了一个包儿,到天明在东门外伺候,我若出来,换了衣服好走;若是不出来,必然撞死金阶,你须当买了一口棺材,把尸骸带转家中,埋在祖冢之上。我在黄泉,感你大恩。”二人道:“呀口介老爷吓,使不得,回去罢!”海爷道:“你两人是晓得我性子的,你何必多言!取冠带过来。”二人无奈,取上冠带。
海爷穿了衣,戴了冠,左手拿御祭旨意,右手拿参劾奏章,叫道:“海洪!你手中照路灯笼,是国子监衔头,你把他扯落下来。”海洪道:“这是何故?”海爷道:“我若扳不倒张居正,岂不是连累了杜爷?”海洪将灯笼红字扯碎。海爷接了灯笼道:“你二人去睡。”二人道:“小人跟去。”海爷道:“不要你去!”二人含悲送出家主。
海爷大踏步,行了曲曲弯弯,来到东华门。果然早了,门尚未开。那门上有四个銮铃,海瑞动手将索上一扯,那铃就响,管门的就问何官。海爷暗想:“待我骗他一骗。”应道:“华盖殿张。”管门的就把门开了。海爷移步,向内就走。
后面又来几个官儿,灯笼十余个,照得如同白昼。海爷便把自己灯笼丢去。那后面的官儿向前面的官儿说道:“年兄,前面走的这老头,你可认得么?”内中有年老的道:“你低声些。此人是南直操江海瑞。”又一个道:“就是他,来做什么”
那年老的说:“想是张太师奏他身死,朝廷差官祭他,他必定发怒来京,与太师作对。”另一个说:“这等是一位老先生,我们应该上前奉承他。”那年老的道:“说不得,这人不是好惹的。”后面官儿三三两两议论,海瑞总不听他,只管向朝房而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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